【庞策】昔年换 - Chapter 1 - Collecter - 少年包青天

2026-06-16 15:04:344801

Chapter Text

(一)

庞统与公孙策的初识,确实不在双喜镇。

多少年不见,彼时少年削薄的体态在军旅生涯中变得伟岸又壮实。连面目和声线都变了,一派漫不经心的雍容华贵,而又气势夺人。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高官家的子弟,戎边将军,大宋唯一的异姓王爷。鲜衣怒马高高在上。

皇帝对他很有几分忌惮。怕他恨他,又离不了他。宋国的刀剑利刃全在他的手里,可以杀敌也可以弑主,因此,不能不顺着让着。虽然是武将出身,为官做人的手段却着实的高明。百姓拥戴他,上下官员唯他马首是瞻。再等几年,等他接了庞太师的权柄,真真是心腹大患。

当年那个春衫长剑眉目疏朗的少年,只是一个淡去了的影子罢。

庞统自门外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径直走到耶律俊才面前。背着手,上下打量一番。这个辽人的发型瞬间愉悦了他。就像在脑袋上粘着无数条脆麻花似的,还编了细碎发亮的小珠子进去,那就是麻花上没有洒匀的砂糖。在宋国,只有未出嫁的平民小丫头,才会梳这样俏皮的头发。

这么想着,面上露出轻谑的神色。

两国将帅的对峙,他居然在暗自取笑对方的发型。

只是那么一个擦身掠过的侧面,公孙策就认出他来了。而庞统更早的,就知道那个站在刀剑丛里的白衣公子,是公孙策。

二十三四岁的公孙策,相貌和气质也都变了。多了内敛,温润,沉着,淡定。身量也拔高了不少,更显得形如修竹。他一个温室娇养的公子,自然没有历经锤炼的庞统变得多。尤其那一身白不沾尘的衣裳,立在人群中,还是如同一束亮光般的清明显眼。

余光一扫,他连看都不必看他,就找到了他。

耶律俊才被庞统的金寒水冷逗得不耐烦,叫嚣道:“你是谁?快说啊!”

庞统还没有逗完这个辽人,含笑沉默不语。公孙策转身站出来,盯牢了他的背影叫他的名字:“庞统。”

吐字清晰,掷地有金石声。语气里没有一丝的犹疑。

庞统的笑漫上眼角,眸子不由得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瞥。

历朝历代,礼部侍郎的职业人格就是遵礼守矩。他不应该不加一个军阶头衔给他。好歹要叫一声“镇边将军庞统”,要不然,“庞统将军”“庞大人”也行。

庞统是一品官,公孙策是二品。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见了上峰,不叩不拜不作揖,倒也就罢了。庞统。今时今日,这个名字,是能被赤裸裸地叫出口的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庞统觉得挺有趣,挺高兴。多少年了,他叫他的名字竟能叫的这么顺口这么确定,仿佛私下里叫过很多次,叫惯了似的。

庞统把公孙策的失言理解为一别多年天涯海角,他乍一见到他,太兴奋了,兴奋得忘了规矩。

(二)

庞统和公孙策初识那年,公孙策十三岁,庞统十八岁。十三岁是男孩子最娇嫩的年纪,十八岁是男孩子最俊俏的年纪。金风玉露。恰好用来说他俩。

那年春末夏初的时节,公孙策来京畿游历,顺便替父亲拜访几位叔伯辈的旧友。身边只带了一个家丁。

也不知道游历一说是做何解,到了京城,先逛闹市。在茶楼点了一壶碧螺春听人说书,说隋唐,尽是些倒背如流的情节,怪没有意思的。再去轩墨坊把玩笔墨纸砚,发现一块冻墨还不错。入手温暖,暗自生香。可是东西虽好,不见得庐州就没有。这京城的风物,也不过如此尔耳。

那时半大的少年公子,已然风流天成。相貌秀美先不必说,那绘了墨竹的月白色长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的荡。书香,墨香,水香,河堤柳叶的清香。整个人配着衣服上的竹,化成了一幅江南烟雨图,周身是蒙蒙的雾湿,清清灵灵。

京城地处偏北,虽谈不上黄沙大漠,却总少了一份江南的隽秀。蓦然出现这么一位青葱水汽的小公子在街上走,回头率不是百分之几百,也不是百分之几千,根本就不能用回头率来描述。好多人站住了脚,用目光怔怔的追随了他一路。边看还边唉唉地发出感叹声,打听这是谁家的孩子,莫不是河塘白莲变的仙童吧。

公孙家在庐州是知府老爷,公孙公子走在街上,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不放评头论足的。公孙策只顾张开新买的扇子品味,旁边的家丁已经濒临崩溃,三番四次诱骗儿童似的要把他拐回去。

公孙策哪里肯依,逼急了一扇子敲在家丁的脑门:“要回去你回去,我还没逛够呢。”

公孙策祖籍苏浙,身材较北人矮小,加上父亲娇宠一身,十四岁不能算是孩子了,看上去犹是稚气。这样的公孙小公子,再如何貌美,也不会招来女子的倾慕。女人们只会倾慕男人,而不会倾慕男孩,所以看向他的惊艳目光其实很单纯很慈爱很母性。

这是女人,换在男人,那可就不一样了。

公孙家丁的恐慌,很有先见之明。

还未走出这条街,迎头就有两个锦衣少爷堵在公孙策的面前。公孙策放下扇子,退后一步皱了眉毛。

来者不善,他们的邪佞都写在脸上了。

两个纨绔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意思是:这回可算淘着宝了。远远一眼已经色授魂与,近看果然就更美了。这皮肤,这眉眼,这嘴唇,粉雕玉琢。无可挑剔,绝对的无可挑剔。水润润的眼睛那么含怯带怒的一瞪,真能把人的骨头也瞪酥掉。

一挥手,若干走狗团团围住公孙家丁,也不动手,只是困住他,任他狂呼滥号,也无济于事。公孙策孤立无援节节后退,是真的有点慌张了,捏紧了扇子,问:“你……你们想干什么?”

假如公孙策是在坊间放养的孩子,那么他会知道这句话是淫威之下柔弱女子的台词。可惜他家世所限,整天跟个大姑娘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在家里念书,就是去书坊买书,最远,也就是去茶楼听书。踏出公孙府,谁敢在知府公子面前污言秽语?他不知道他越是这么问,就越是正中了对方的低级趣味。

两个纨绔一左一右挟着他,一人的手兜住了他的肩,笑容十分的猥琐:“不干什么。瞧着这位小公子面生的很,想必不是京城人士。我们兄弟二人略尽地主之谊,想请公子赏脸喝个酒,如何?”

这纨绔们的说辞照样没有一点新意,好像满大街在走的都是陪酒的小姐(公子),点着谁是谁。公孙策哪儿能愿意,他生下来到现在,还没尝过什么是酒呢。再说,要喝也不能跟他们喝啊。临出门时爹说了,不要和陌生人喝酒。

用力挣了挣揽着他的胳臂,挣得面红耳赤,深有浮游撼树之感,被纨绔们拉拉扯扯,老鹰捉小鸡一样挟出了五六步。

公孙家丁的热泪汹涌地溢出了眼眶,想着这次回庐州,小命是要交代了。不。如果小公子有个什么闪失,他哪有胆子再回庐州。少爷可是老爷的命根子啊!老爷的命根子被两个男人给动了,那是闹着玩儿的么?

而方才看美人看得很雀跃的群众,此时低头各走各的路,做了个鸟兽散。对公孙家丁的呼救置若罔闻。家丁求救无门,绝望地感叹:这京城的治安呐,还不如咱们庐州的好。这京城的府尹呐,也不如咱家的老爷尽职。这京城的纨绔呐,怎么连男人都不放过!

另一方面,可见这两个纨绔是当街耍流氓耍惯了,家里肯定有个为官做宰的老子,有个盲目溺爱的老娘。大家见多了,管不了,也不敢管。很为这个漂亮的孩子可悲可惜。齐齐惋叹:哎!辣手摧花。羊入虎口。作孽作孽!

(三)

美人遭到恶少的调戏。路人袖手,家丁被困。美人荏弱无力反抗不得,眼看就要梨花带雨。

故事回忆到这个节坎,凡是看过古装话本的,都该猜到接着的戏码,然后深感无趣。所谓人生如戏。人生和戏剧,本就是如出一辙的恶俗和巧合。

不过由于另一位主角是庞统,这戏就不是各位所想的那么回事了。

庞统那年,也才不过是个少年。蓝衣长剑,朗眉星眸。乍一看,这个少侠的调调像极了多年以后的御猫展昭。当然,这是乍一看给人的印象,再看第二眼,他们便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庞统没有展昭的昂然正气,展昭没有庞统的贵族气韵。展昭是不掺杂的发亮的纯白。庞统是深深浅浅拿捏不准的灰。太不同的两个人了。

比如说,庞统身上的水蓝色云纹绸衣,就不是展昭会穿的那一种。

再比如说,换做一样的旁观境地。展昭会在第一时间飞身过去撩起拳头收拾淫贼。而庞统呢,搂着剑,坐在路边小摊咂着小酒剥着花生米,看了半天的劫美戏,无动于衷。

也不是真的如表面上的无动于衷,他正衷心的期盼着这个白衣小美人按照话本所言,梨花带雨的哭一个给他看看。等他哭了,他就去救他。

少年庞统,是有些侠客的心肠。但同时,他也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带了那么点无聊个性的纨绔。当然,此纨绔非彼纨绔,纨绔么,各有各的方式,各有各的格调,切不可一概而论。

小美人被带得远了。那个家丁又哭又喊,嗓子都哑了,好像遭到非礼的人是他一样。庞统看到小美人手里的扇子跌在地上,身体僵硬地挣扎,挣不动,微微地发着颤。

可是他竟然没有哭。

竟然还没有哭?

有趣真有趣。

庞统拍掉一手一身的花生衣子,站起来丢给摊主一个银裸。再不救美,恐怕只能收尸了。

他毫不怀疑这个倔强的小男孩会因为羞愤过度而气绝身亡。

走近了他,听到小美人对那俩纨绔说:“你们知道我是谁?你们敢动我?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不怕王法了么?”

这话太耳熟能详了。庞统被雷在当场,耽误了片刻救美人于魔爪的时间。

纨绔们也如意料之中很雷地回答说:“王法?我就是王法啦!请你喝一杯是看得起你,莫要再挣扎。小哥儿细皮嫩肉的,蹭坏了我们可要心疼的。”

纨绔乙还补上一句:“你是谁?我们真还不知道。莫不是女扮男装吧?那可得好好验一验。”

紧接着是一串刮人耳膜的和声淫笑。

庞统觉得再不出手,就要活活的被他们恶心死了。

刚提了一口气准备开打,那边公孙策猛地冲开了俩纨绔的桎梏,笔直的往庞统身边奔去。

他边跑边喊:“庞大哥!庞大哥你终于来了!”

(四)

庞统看到这个向自己奔过来的男孩子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狡黠的灿烂的光,亮得简直不像一对人的眼珠子,那应该是宝石啊水银啊之类的东西。一时之间忘了反应,任他抓着他的衣服躲进他身后。

别看庞统手里有一把剑,以他的纤长身形,看似不足以造成威胁,所以俩纨绔就狞笑了:“原来早就有了情哥哥,还装得老不情愿,跟个雏儿似的。”

公孙策站在庞统背后,探出半边身子厉声道:“放肆!这是庞籍太师的次子!你们有几个脑袋,惹得起他?!”

庞统回过头吃惊地望着他,不自觉地发笑。

这个小美人不但叫准了他的姓,就连家里的排行都猜对了。一定是猜的,他确定自己不曾认识他,听口音,也不像是京城的人。庞统从小跟着家里的清客学习一些推卦占星之术,但那是要算了才能知道的。这小美人张口就来,而且奇准,竟然有几分仙气。

俩纨绔对视一眼,琢磨眼前的两个少年。打扮和气质确实不俗,非富即贵是肯定的。只是,庞太师的次子,这牛皮未免吹过了头。

于是,纨绔甲满不在乎的笑:“哈,你说你是谁,你就是谁了?笑话!常侍中还是我爹呢!”

庞统听了这话,也笑了。笑得很张狂,不可一世的那一种。小美人的来历慢慢再说,现在先摆平了这俩杂碎:“哦?常兆安常侍中?常侍中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不久前擢升了兵部都统,这会儿还没下朝呢。这次子嘛,十三岁那年得痢疾死了呀。你是哪一个?”

纨绔甲哪一个都不是,他是他有钱的亲爹为了巴结常侍中而送过去给人当干儿子的。常侍中的幺子死的时候,常侍中还是个边疆小吏,后来发迹了来京城,为免老底曝光,把仆人都换了。外间人最多知道他死过一个儿子,怎么死的,几岁死的,断不可能说得这么清楚。

俩纨绔心下有些踹踹。

庞统扫他们一眼:“我倒是说对了没有啊?”

京城地界,站在城头上丢块砖下去,都能砸着一个三品官,或者是一个三品官的直系亲属。白龙鱼服的腕儿太多了。纨绔甲宁可信其有,不愿冒险。冷哼一声,再一挥手召回走狗,准备转战他处。

公孙家丁飞扑到公孙策身边,鼻涕眼泪流了满面,对他左右一通乱摸,喃喃着:“还好没事还好没事,少爷要是有个万一,小人怎么对得起老爷,对得起夫人,对得起庐州百姓……呜呜……”

公孙策想不通,这关庐州百姓什么事呢。

俩纨绔哼了庞统,庞统也照样子哼了回去。不但哼了回去,还横剑拦住他们,下巴微微一昂,趾高气扬:“你们欺负了我的小兄弟,这样就想走?太容易了吧?”

俩纨绔本来还不很相信庞统的身份,现在见他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实在太有高官子弟的气势了。这是普通老百姓学不像也不敢学的气势,迎着麻烦上的气势。心里暗道不妙。就算不是庞太师的儿子,也肯定是个别的大官的儿子。踩到地雷,很是难办。

公孙策在后面扯扯庞统的袖子,轻声说:“算了吧。”这事要是闹大了,京城的列位父执一封信写到庐州去,以后就休想再出门了。

庞统不理他,见纨绔们没有动作,抽出剑,对着刚才摸过公孙策肩膀脸蛋的那四只手刺过去。刺得倒不深,看来只是划伤了他们的手腕。在场的几个习武的走狗却知道,这一剑,是挑断了手筋了。

纨绔捧着手,对左右走狗哀嚎:“你们这群废物!为什么不拦着他!看我回去要了你们的狗命。”

走狗们很冤枉。庞统是何时出手的他们都没看清,怎么拦啊。想要上去给主子报仇,自忖不是斤两。再看他不慌不忙施施然的气度,估计连主子们的后台都不是斤两。

庞统收回剑,瞥他们道:“回去和常兆安说,今天是我庞二公子伤了你。顺便再告诉他,这是为什么伤的你。”

纨绔们撂下几句虚张声势的狠话,踉跄着由走狗们搀回去了。手腕上的血流了一路。公孙策看到那血迹,皱眉后退了几步。

庞统注意到他的脸色,笑了笑,刚才还挺机灵的,这会儿倒被几滴血吓白了嘴唇。周围群众纷纷颔首赞叹这出英雄救美的样板戏,对庞统投以崇敬的目光,更有拍手叫好的。

可以说,不用刻意为之,庞统天生就是很容易在人群中博得威望的那种人。

捡起公孙策掉在地上的扇子,抹了抹灰递给他。公孙策的脸色白中带青,额上一层细汗,明显的受了惊吓。当时不觉得,过了就发出来了。表情倒很平静。没有说什么,把扇子接过来捏在手里。

一旁的公孙家丁对着庞统鞠躬作揖只差下跪,溢美之词和感激之词说来说去那么几句,搞得庞统很烦。

转而继续俯视那张惨淡的脸。公孙策的额角垂着一缕头发丝,眼睛更加像浸在水里似的。惊魂甫定,风中弱柳。

绕是看多了府内如花美眷的庞统,也不免的定住了神。低头看准他的眼,说:“这位小……小公子,你还好吧?”

他是差点把“小美人”给脱口而出了。

公孙策做了个深呼吸,冷冷地说:“换你来京城第一天就被人当姑娘一样的调戏,你觉得你还好得了吗?”

庞统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种尖酸刻薄不知好歹的话,是眼前斯文俊俏的公子讲出来的?

公孙策又做了个深呼吸,这次,换上毕恭毕敬的样子,向庞统拱了拱手:“搭救之恩没齿难忘。小弟先行一步兄台莫送就此别过。”

有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庞统觉得自己就是那座桥和那头倒霉的驴。

庞统挺身堵上去:“哎!小公子好生失礼,我可是救了你啊。”

公孙策站住,仰脸看着他说:“是啊。我这不是道谢了吗?再说,真要论起来,还是我的急智救了自己。”蔑视一眼他手里的佩剑。“更何况,要不是我拦着,你差点当街行凶知不知道?告辞。”

说完了抢前一步又要走。

庞统被他气乐了,就没见过这么强词辩驳颠倒黑白的人。再一个闪身挡住他的路,这一挡,挡得众人都愣了。哪儿是什么英雄救美,明明是大淫贼打走了小淫贼,企图独占美婵娟。

都怪这孩子太漂亮。在劫难逃啊。

公孙家丁也愣了,看看庞统,一表人才气宇不凡,真不像是无耻匪类。可是这动作做得……

“哎,可是只有我在那么多人里挺身而出,你谢得也太不诚心了吧?”

这句话勾起了公孙策知书达礼的心。没有他,今天确实脱不了身。

庞统的表情童叟无欺:“我对公子确无恶意。”

公孙策的眼里仍然存有戒备:“你想干嘛?”

(五)

两人在最近的茶楼坐下来。庞统官家出身,稍大一点混杂于市井,言谈举止的风度是极好的。讲个笑话啊,套个近乎啊,只要他想,他便能博得任何人的好感。这也算是人格魅力的一种。

公孙策亦是“任何人”中的一份子,不消片刻,就相谈甚欢。公孙策在庐州已是小有名气的神童,才学和心智超出了同龄人许多,又一副天生的刺嶙嶙的傲气,能说得上话的同辈人没有两三个。眼前这个仗剑少年,年纪大不了他多少,问答对应却恰到好处,很入得他的眼。

庞统点了一系列用莲心做的点心和花茶。公孙策问:“你很喜欢吃莲心?”

“不是我吃,是你吃。”庞统说明道:“公子方才受了惊吓,多吃莲心可以安神。”

公孙策闻言就吊了脸子:“刚才的事情,不要再提。”

庞统笑说:“好。不提。不提。我看公子一身清雅之气,想必出自书香门第。”

公孙策一拱手,几不可见地微笑:“兄台抬举了。在下,公孙束竹。”

公孙家丁正在默默地给小少爷布置点心,听到这里停了手,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家公子。

少爷什么时候有过束竹这个名字?看着他长大的自己怎么不知道?也没听人叫过啊!疑惑满腹,被公孙策一眼瞪回去,不敢发问。

庞统把主仆二人的互动瞧在眼里,若无其事的鞠手回礼:“敝姓庞。与先前一样,叫我庞大哥就好,兄台二字,听着酸腐。”

公孙策惊道:“啊!哪一个庞?”

庞统说:“冠龙庞。与当朝庞太师同姓。庞蔚离。”

公孙策惊奇道:“天下间,竟然有这等巧合!不知庞大哥与太师……”

时值庞太师掌权伊始,恶名还没来得及传播,官名倒已经震得大宋无人不知无人不畏。若非必要,庞统不愿顶着父亲的名头与人交往。

庞统哈哈大笑:“贤弟看来,我像是庞太师的儿子?”

公孙策顿了顿,用心细看庞统。神色飞扬眉目风流,浅蓝似水的绸衣,衬得人有一股明媚的气质。和他自己,以及他所认识的那些循规蹈矩的官家孩子们大相径庭,推己及人,便也笑了:“不像。庞太师位高权重,想必家教甚严。庞家子弟,哪有大哥这样潇洒自在的。”

几年以后,公孙策认识了庞家的另一位子弟。一个又刁钻又娇蛮的女孩子,不但三更半夜的在街上走,还肆无忌惮地只身和男人们混在一处。于是他就要想起浪迹街头冒充平民的其兄庞统,以及庞太师岌岌可危的家教门风……

庞统听公孙策把“庞家子弟”四个字咬得极其不屑,说:“看贤弟你也是世家出身,怎么,似乎对庞家的子弟颇有偏见啊……”

公孙策摆摆手:“哎,那不能比。我以后若要入仕途,那也是寒窗十年自己考出来的。庞太师的儿子,将来子承父志扶摇直上。哪能像庞大哥这样,真本事,真潇洒,真性情。”

庞统被公孙策夸得开心,似乎忘记了自己乃是将来要靠着父亲发达的如假包换的庞家子弟,含笑给他倒上一杯莲子茶:“有真本事的人,到了哪里都能出挑。没本事的人呢,就算扶摇直上了,迟早也要跌下来。”

公孙策喝了他的茶,说:“说是这么讲,可是庞太师的儿子,谁会在乎他是不是真本事,谁会去考验他的真本事。只要有一分优秀,也被捧成十分了。”

关于庞太师的儿子是不是有真本事这个话题,庞统不想继续下去。在心里重重地长长地哼笑了一声,并且萌生了一个将来让老父气得跳脚让众人视为官宦子弟之楷模的义举。

现在说什么都是假的,他早晚有一天要凭一己之力震到这个小美人。

“可是贤弟怎么就诓他们说,我是庞太师的儿子?”

“我来京城之前,就听家父说京官里庞太师权位最重,膝下一子二女,独子排行第二。既然是吓唬他们,当然捡最大的来吓唬。庞太师的儿子,晾他们也不认识。”

庞统没想到他的出身已经能够用来吓退色狼恶少之流了,一时啼笑皆非百感交集。但如果用的是他庞统的名字而不是“庞太师的二公子”,说不定他会高兴一点。

“话说回来,听庞大哥刚才的口气,莫非真的认识常侍中?”

庞统笑笑:“常侍中,京城有谁不认识的?”说完了发现公孙策狐疑的眼神,补充说:“听闲话听来的家长里短,想不到真的唬住了他们。也幸好唬住了他们,不然的话,公孙贤弟又该怎么办?”

“你唬不住他们,只好血溅当场了。”庞统听不明白。公孙策又看一眼他的剑:“庞大哥不是想来帮我的么?”

庞统想:“帮”?那种情况,应该是“救”才对吧?真是高傲过了头的小孩。

顺着他的话,问,“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来帮你?”

“我眼角瞄到你往这里走的。大家都避之不及,只有你往靠近,不是要帮我还会是什么。”

庞统在心里接上一句:还会是趁火打劫啊。

“你又怎么知道,我能打得过他们?”

公孙策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恩……这就有点冒险了。我看庞大哥相貌聪慧,不该是自不量力的笨人。打不过,不该往前凑罢?但若真的是个笨人,有你上来解围,我也就能跑了。”

庞统大吃一惊:“跑了?”

“跑去报官啊!庞大哥皮粗肉慥,就算落在他们手里,也不会有吃亏的罢。”

庞统看他眼睛里透露出来的那点古灵精怪,不自觉地笑道:“有趣,真有趣。”

公孙策眉毛一扬:“错。应该说:‘聪明真聪明’。”

庞统又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场。要说他的日子还不错,但是像今天这么畅快地大笑却很少。这个公孙“束竹”,美妙之处岂只容貌。

公孙公子秀外慧中排忧解语,美妙之处当然是在容貌之外的。这一点,庞统会慢慢地深入地发觉,而且发觉得比谁都要早。

不知不觉聊得多了,也聊得深了。莲子枸杞茶喝了两壶,好似能把人给喝醉了。也可能是茶太烫,烫得公孙策莫名的兴奋起来,双颊淡淡的醺红。他说庞大哥,这里的莲子茶味道不正,是晒干的莲心磨成粉泡的,有渣滓。以后我带你去江南。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这莲子嘛,还是我们江南的最好。

庞统无言地笑笑。公孙策一眼可辨的就是个江南人士,春花明柳,细水涓涓。江南果真是块灵秀之地,花美水美景美,连一个男人也这么美,美的里面带有一丝妩媚之风,就像这绵甜的莲子茶。怪不得前朝皇帝躲在那里春花秋月,把家仇国恨都抛了。

那个时候的庞统,心里面已然有了驰骋乾坤的志向。对江南这种细风软雨磨人志气的烟花地,发自内心的看它不起。但是看着公孙策自豪的向往的神情,不知怎的,又对江南生出了一些意外的好奇。

公孙策说得高兴,信手捞过庞统镶金嵌玉的宝剑,拔出一段来看。只见剑身并不是白铁的颜色,而是淡淡的蟹青,青得雅致,像玉做的,异常的好看。摸上去,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水。他头一次近距离的看兵器,就遇见这样的上等宝物,看得连连咂舌,爱不释手。公孙家丁怕刀锋割了少爷的手,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

这把剑,秀气,华丽,贵重。对庞统有纪念价值。除了他自己,谁也没碰过。就连胞妹飞燕哭着闹着要玩,他都不给。平日里出门从不离手,在家里也是早练晚练。和它相处的时间,倒比与家人的还要多。

但是今天公孙策碰了它,庞统只是轻得不能再轻地动了一动眉头,没有其他表示。看看公孙策,言辞倒还清醒,可是这亢奋的劲头,真像是醉了。没见过喝茶也能喝高了的人,和一个喝高了的人,计较什么呢。

然而庞统接着发现自己是一点都不反感公孙策拿着他的剑。剑的青色映在他的脸上,水泱泱的一条纵光,一直伸到领口里面去。那光投在他的一只眼睛里,于是眼睛也被染成青蓝色的了。

美人配宝剑,倒也辉映。

公孙策赞叹道:“这剑真好,简直是神器。”

庞统说:“你还懂兵器?”

“不懂。但是古书上曾说名剑:‘观其华,如芙蓉始出;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溏;观其断,崖崖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庞大哥的宝剑虹光精亮,与书上所言的形状极其吻合,必定是名器了。”

“不瞒贤弟说,这剑是西方匠人用天石所制,确实天下无双。不知与巨阙鱼肠比较,哪个更利一些。”庞统环顾四周:“今天是不大合适,改天,改天我为贤弟舞剑。方能看出这剑气如虹。”

公孙素来不喜欢打打杀杀的那一套事情,只因为这把剑实在是别致极了,十分投缘,点头道:“好,我等着。”一边说,一边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剑簌地落回了刀鞘里。

只觉得左手虎口如被疾风卷过,刷地一凉,也不疼,那血珠子就流淌了一串。公孙家丁响亮地惊叫,公孙策自己也呆了。剑锋肯定没有割着手,这伤是从何而来呢。

这伤是从何而来呢?看过武侠话本的就知道,这个叫剑气。

庞统看着公孙策的血,果然笑道:“正说着剑气,剑气就来了。”掏出随身的伤药给他抹上,再唤小二取来干净的布条,裹住公孙策的手。伤口不深,但是很长,看起来吓人,被公孙家丁在旁边嚎叫着,就更显得惊心。其实不碍的,这治伤的灵药用上去,不出三日,疤都不留。

“都说只有高手才能使出剑气。”庞统向他拱拱手:“恭喜贤弟,贺喜贤弟。”

公孙策翻转着看自己粽子似的手,很新鲜很有趣:“恭喜我不知不觉,就成了武林高手么。”

“非也非也。这剑名唤龙吟,是西域的王者之器,颇有识人的灵气。若非有缘,即使是高手,也未必能使出剑气来。今次它对贤弟显了灵,贤弟将来必能蟾宫折桂,位列庙堂。”

公孙策显而易见是个官迷,庞统这番马屁拍得正好。但是看过《大话西游》话本的客官,请在这里将龙吟剑与紫霞仙子的紫青宝剑穿越地联想在一起。“识人”的灵气,说的对。问题是,“识什么人”的灵气?这个就很费YY了。

公孙策呵呵地笑,双手捧剑还与庞统:“借庞大哥吉言。可是这显灵就要见血,小弟可不敢再沾它的吉利了。”

说着笑着,天色已晚了。初夏的傍晚,暮霞微红。映在公孙策脸上,又是不同的柔丽风景。庞统的一身蓝衣沐在霞光里,变成了赏心悦目的浅紫,眉宇间顷刻有了艳色。两人笑语晏晏,风华却不自知,来往的食客和路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要多看他们几眼。

公孙家丁被人看得胆寒,恐怕再生是非。从背后拉拉他家少爷的衣摆,意思是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公孙策来京城,借住在公孙大人的旧识简翰林府中,回去晚了,确实多有不便。

依依不舍地与庞统告别。两人约定明日再见,然后由庞统带着他游历京畿风光。公孙策刚转身,庞统叫住他:“哎!这药带回去擦手,一日两次。否则留了疤,为兄的罪过可就大了。”

公孙策道了谢。接药瓶子的时候,庞统的手指擦在公孙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冰冰凉凉,这个天气里,喝了那么些个热茶,居然还是凉的。

公孙策拿着药瓶,霞光里,向庞统轻轻的笑了一笑。

庞统感到轻微的不知名的恍惚。

公孙家丁侧眼看着也感到恍惚。他的恍惚可比庞统的晕眩多了。家丁见过他家少爷狡猾的笑撒娇的笑骄傲的笑,冷笑坏笑,皮笑肉不笑。唯独就没有见过他这种腼腆的含羞的笑。真是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就像老爷在窗沿下种的水兰花。如果水兰花会笑,那么就一定是笑成这个样子的。

不过公孙家丁不至于像别的某某人那样,用观赏颜色的心来品味他家少爷的笑。家丁之所以恍惚是因为他回忆起了遥远年岁里公孙老爷的笑。那个时候的老爷,比小少爷的锋芒光华自是不及,但也是个不折不扣清俊儒雅的翩翩美少年。多少人盯着他求之不得。当然,现在是老了,越发的庸俗畏缩了,过去的清华之气,是全然不见了。

庞统望着公孙策下楼去的背影,唇边一点玩味,一手不自觉地握上了搁在旁边的剑。

桌上的莲子茶还是热的,公孙策饮过的那杯好像染了他的气息似的,袅袅的水汽里有墨和竹的清香。

庞统在心里想:公孙束竹啊……

(六)

公孙策在京城的十来天里,每日与庞统郊游闲逛高谈阔论,把他玩过和没玩过的事情都做了个遍。庞统虽然是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却生来一副不羁的性子,他父亲拘不住他,由得他离家四处的走。民间的那些粗鄙的玩乐他是精到得很,带着公孙策,玩到日落尽兴才回去。唯一的遗憾是公孙家丁不离左右,冷了加衣热了扇风,公孙策喝口水他都要摸了杯子不烫才给他,实在烦人。

庞统和公孙策的情谊也是一日千里。庞统一口一个束竹,总能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叫得公孙策反应不过来。而公孙策斩掉庞统的姓,只叫他大哥,叫得也很自然。公孙家丁看不懂啊,少爷这么眼高于顶,怎么就对庞统另眼相待称兄道弟的呢。

一天阳光正好,庞统牵了两匹马来。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是火红的,眼睛黑亮莹润,乃是马中出类拔萃的美人。庞统带它给公孙策看,是觉得这匹马和公孙策特别的像,那双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头时的安静,像极了。

公孙策见了果然喜欢,搂着马的脖子就不放。那马不知是与他有缘,还是看出来他和自己长得像了。任他搂着抱着,还用脸去蹭他。公孙策那么瘦小的人,被马头一蹭,就要往后退上好几步。庞统看了闷笑。

公孙策问:“它叫什么名字?”

庞统说:“马厩里随便养着的,脚力不行,因为特别漂亮才留了下来,哪有名字。”

公孙策说:“我看它通人性,怎么能没有名字。”

庞统一扬眉毛,夸张地向他作揖:“既然如此,就劳烦文采飞扬博古通今的公孙贤弟赐名了。”

公孙策作势咳嗽两声,背着手,绕着马儿踱了两步。

“它毛色胜雪,照夜白这个名字倒是现成的。俗是俗了点,好在贴切。可四蹄偏偏是红的,真真稀有。红如骄阳。就叫踏日吧。”

话音刚落,踏日忽然抬起前蹄欢快地嘶叫一声,仿佛很喜欢这个名字似的。吓了公孙策一跳,更吓了随后赶来的公孙家丁一跳,抚着胸口,把公孙策护在身后。

要死了,这匹马的个子足有小少爷的五六倍,马蹄子擦到一点,少爷岂不是要咳血?

庞统说:“束竹说的不错,这马确实能通人性。”一边给公孙策递了个眼神,公孙策眼睛一转,狡黠一笑。公孙策平时大眼温润,像一匹马或者一匹鹿,但是笑起来使坏的时候,又像一只狐狸了。庞统觉得有必要猎一只白毛狐狸送给他,讲不定他又喜欢得不得了。

公孙策坏笑一笑,猛地跃身上了踏日,几鞭子就跑远了。留下家丁原地跳脚。

“少爷他,他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哎哟喂!!!这马高得有半层楼,要摔下来可怎么是好!”家丁急得团团转,一把拉住了庞统的袖子,脸红脖子粗:“庞公子庞公子,求你快把我家少爷带回来吧!少爷他一个孩子……老奴可不禁吓呀!”

庞统慢悠悠说:“你看到那匹马了,毛色奇异,是匹神驹,可以日行千里。一般的马追不上它。我的坐骑……”他拍拍身边那匹,摇摇头:“也不是它的对手。”

公孙家丁慌了:“那……那我去报官!这儿的官是我家老爷的相识!我去报官!”

庞统拦着他:“连我的坐骑都不是对手,官府里的马就更不成了。你家少爷孩子气,骑走了我的马,若这神驹有所闪失,该如何是好啊?”

公孙家丁点头如捣,冷汗簌簌。

“不过公孙贤弟金枝玉叶,又是我的至交,自然是比一匹马贵重得多。我且去追他一追,不知追不追得上,也不知何时才能追得上。那可是神驹啊!就你扯着我说话的功夫,他大概已经出城了吧。”

公孙家丁赶忙放开了手,也不敢很催,诚惶诚恐地送庞统上了马。

庞统在马上坐安稳了,说:“今日事发突然凶吉难料。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追到他,追到了也不能急,因为这马实在太快了,忽然停了脚,你家公子是要坠马的。”

坠马二字吓破了家丁的胆,惊恐万状:“老奴只求少爷平安。庞公子万万不必着急,慢慢的兜着他,千万不要急。宁可费些时候。老奴便在这里等,等到晚上也不碍的。”

他的忠心打动了庞统。这家丁憨憨厚厚的,年纪也不轻了,还要成天的被公孙策一惊一乍。

“你回府里等着吧。晚些时候,我亲自送你家少爷回来。”

庞统在两条街之外的偏路上找到公孙策。公孙策牵着踏日等在那里,那马还高了他两个头不止,很难想象他要怎么驾驭它。

庞统笑道:“怎么不骑着它?真以为你跑出城了呢。”

公孙策翻身上马与他并行,说:“闹市街道不许驰马。我骑术又不好,踩坏了东西也就罢了,伤了人可怎么办。”

庞统看着他的侧脸笑笑。他就是欣赏公孙策发自内心的悲天悯人,发自内心的温和良善。庞统有侠气不错,他仗义,扶持弱小,这也不错。但这只是为了体现自己的强,确认自己的强,救人本身不是目的。

公孙策乐得摇头晃脑:“甩了家丁。总算能晚些回去了。”

“你仁心仁意,给马都取个好名字,怎么就不知道瞻顾自家家丁?”

“家丁他有名字,我取什么。”

“哦?怎么从来没听你叫过?”

“我不是天天都在叫他么……”

庞统还是不明白,公孙策忍不住嗤笑:“家丁的名字,就叫家丁啊!”说话已出了城,公孙策大笑着拍马而去,引庞统去追他。

有趣,真有趣。

人有趣,连他的家丁都那么有趣。

公孙策肆意跑马,不论他跑得多快,庞统总是在他身边并头齐行。他又舍不得用马鞭子狠抽踏日。跑了一阵,累了,找了一处水边的草地躺下来睡觉。

庞统不像公孙策生性畏寒,初夏的日头晒得他热得出汗。而公孙策仰脸躺着,像一只惬意的猫,说着话就睡着了。几根头发丝遮在面颊上,庞统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开头发,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柔情。这股柔情只在十几年前,胞妹飞燕出生的时候发生过。那时小小的婴儿他抱起来还很困难,但是飞燕在他怀里攥紧了衣襟就不松开。

就像现在的。熟睡里的公孙策竟然会自动往庞统身边靠。他是真怕冷,一点点温暖就觉得了。庞统想了一想,索性张开双臂,整个的把公孙策揽进怀里,就如同抱着幼妹那样的手势。隔了衣裳,公孙策的身体还是微凉的,这凉意正好解了阳光的热,不多久,庞统也睡着了。

后来,别人在赞叹公孙策与包大人情深意重的时候,公孙策就要想起庞统这个人。想起多年之前,轻衫宝马的两个少年畅谈理想策马春风,也是这么的默契相投,也是这么的惺惺相惜。若非放不下心头的芥蒂,那么与他情深意重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包拯了。

后来,庞统在屡次受了公孙策的冷言冷语的时候,也不免要想起京城初夏的那一段。那是他们相处得最好日子。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的?情投意合。没错,就是情投意合。稚嫩的声音大哥大哥地朗声叫着,听在心里就是舒坦。虽然,后来冷言冷语的公孙策,也别有一种可爱。

所以我们要说,庞将军很懂得发现事物乐观的一面,积极的一面,随时随地,随遇而安。公孙大人的性格则就别扭了一点,对很多事情是不容易释怀的。其实我们还要说,包拯也好,展昭也好,都不如庞统与公孙策在一起时来得和谐。前两个人,要说挚友是也行,要说是损友也行。有事没事,奚落奚落他,嘲笑嘲笑他,以惹毛了他为乐。庞统却是很疼着他顺着他的,爱护他像爱护一盆娇贵洁净的水兰。在“大哥”和“束竹”的那段时候,两人不仅仅是情投意合,更兼琴瑟和鸣,一句抬杠的话都没有。

可惜,有些人,就是命里孽缘坎坷。

所谓的好景不长。

很多时候,公孙策都是被冷醒的。睡着睡着,身体自然失温,冻得像一具冷尸。那天则不是。下午一觉睡到月中上,庞统的身体源源不断地热,要不是被唤起来,公孙策能永永远远地睡下去,睡到死。

庞统拍着他的脸,说:“少爷少爷,快醒醒吧。你家老奴可等急了。何况,京郊夜里有狼。”

公孙策不堪骚扰,翻个身,摊手摊脚枕在庞统手臂上:“有你庞公子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说得庞统很舒心。可是真的等到狼一嚎,公孙策一个激灵一个打挺,就起来了。起来了不代表醒来了,伏在踏日背上,从京郊一路睡进城。庞统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睡的人。踏日也没见过,走得特别慢特别稳,生怕惊醒了他。

这导致家丁看见公孙策的时候,以为马上驼的是他家少爷的尸首,当场腿就软了,张开嘴,就要嚎。庞统一跃而下捂住他的嘴。这三更半夜的,这么一嗓子哭出来,准要以为是凶杀案。

“你家少爷没事。玩累了睡着了,你去弄点米粥给他吃了再睡。”

家丁点点头,走到踏日边上想把公孙策抱下来,比划了一阵,不知要怎么抱。

庞统说:“你去弄吃的吧。我送他进屋。”一面伸手去抱公孙策,抱了一下竟然没抱动他。仔细一看,他的手正攥着踏日的鬃毛。真是奇怪,他明明睡着了,手却攀着踏日唯恐自己掉下来,可见是个怕死的人。

庞统说:“好了,到家了,撒手。”

公孙策动了动,额头使劲的蹭踏日:“你真暖和。我会想你的。”

庞统以为这句话该对他讲才对,可是想想又不对。他堂堂庞二公子,什么时候沦落到和一匹马相提并论的地步了。

你看看,那个时候要把庞公子和踏日相提并论,他还挺不乐意。往后啊,他赶着要和踏日相提并论,人家公孙公子还不干了。踏日赤胆忠心,形象多完美啊。“至少,不会骗人。”

好容易把公孙策从踏日身上弄下来,踏日又用鼻嘴去拱公孙策的脖子,满满的眷恋。于是公孙策又返身去抚摸它,整个人都贴在它身上。

庞统笑了:“你们一人一马,腻味不腻味?明天我再带它来就是了。今天就歇了吧。”

事后想起来,踏日还真不是寻常之物,何止是通人性,而且还通灵性。它早一步地感应到了诀别的伤感,舍不得公孙策,要多亲昵一会儿。

所以后来的两年里,踏日因为公孙策的关系,脚力不胜的花瓶美人咸鱼翻身,享受到了专用马厩专用饲料专用马童的优等待遇。庞统待它不是一般的好,每天看它一眼不说,偶尔郁闷了,还带一壶酒坐在马厩旁边与它对饮。

虽然庞统对它的好,并不能填补踏日对公孙策的思念。

(七)

第二天庞统起得略晚了些,练了一会儿剑,准备向父母请安之后去见公孙策。找了几个地方,都不见父亲的踪影。刚刚走过一个回廊,小妹飞燕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

“哥!哥!哥!快来快来,有美人!”

庞统无奈:“府里新来的歌姬?我可没兴趣。”

“不是不是!是个女扮男装的美人儿,只和我差不多大呢!爹爹看上人家了,关在书房好半天。”

庞统一拉飞燕:“不要胡说。和你差不多大,那是童养媳!”

“你来看了就知道了!小翠说他是男的,芳儿说她是女的。两人赌了一副玉镯子,找我做公断,哥你快来帮我看看!”

小丫头们的碎嘴向来很无聊。庞统被小妹拖着走:“雌雄莫辨?那不成了妖人了?”

“环佩说肯定是个男孩子,可是爹爹关了他那么久,就有可能是个女孩子了!”

庞统皱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一路被飞燕拖去书房门口。小姑娘搬过一只花盆垫着脚,舔湿了手指去戳窗纸,然后趴在那里大看特看。看着嘴巴里还咿咿呀呀地轻叹。

如果说,庞统是庞家无法无天的人,那么飞燕就是庞家鸡飞狗跳的人。庞府窗户纸上的洞,绝对都是三小姐戳的。

“真漂亮哎!皮肤好白!眼睛好亮!哥你快来看!”

庞统那天绝对是鬼上身了,过去飞燕疯疯癫癫,他才不会去掺和,但是那天被逼着弯下腰,扑在窗户纸上做了宵小的行径。这一看之下,眼珠子差点落进纸洞里去。

坐在那里的碧衣少年,竟然是公孙策!

不对。那会儿,庞统还不知道公孙策叫公孙策。他只在心里大大地叫了一声:束竹怎么在这里?!

飞燕被兄长占了位子很不满意,但是看在他有一天会对自己的兴趣感兴趣,便又有点高兴。另外戳了一只洞,和她二哥一起看。她是纯粹的八卦看戏,不知道庞二哥的内心正在惊天动地。

屋内,庞太师坐在上首,公孙策坐在客位。手边摆着一杯茶。绿茶乃是寒物,庞统知道公孙策平日里很少喝,然而今天他喝了。用茶杯盖子撇去茶叶,姿势很大人。

庞太师问:“你父亲,身体可好?”

公孙策答:“托太师的洪福。还好。”

庞太师问:“你母亲过世多年,你父亲可有意再娶啊?”

公孙策答:“家父待亡母一往情深,发誓此生不做他想。”

庞太师撸了撸胡须,面上看不出是喜是忧,表情复杂:“唔。你父亲现在,都是谁在照顾他起居?”

公孙策答:“家父素喜清净,身边仆从不多。”

庞太师问:“哦。那你父亲的仆从,都是男是女?年龄几何?”

公孙策被问得一愣一愣。在翰林府上叨扰的这阵子,每天被简大人令尊长令尊短的烦不胜烦,怎么到了太师府,太师也来这么一遍。好像父亲的这班旧友,都格外的对父亲的私事感兴趣。

勉强忍下怪异,答道:“男多女少,都是家里的老仆。”

庞太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那么与你父亲来往的人,都是哪些?”

公孙策说:“父亲不喜结交。公务之外,只在家中消遣。”

庞太师又满意地颔首,问:“你父亲在家中,都作何消遣?”

公孙策说:“父亲是一介文人,除了看书作画,并无其他。”

…………

往下是一串以“你父亲”开头的问句。事无巨靡,详详细细。这就像庞统在路边小摊喝小酒,摆摊的老头老太太相中了他,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然后家长里短的一阵穷打听,父母手足问了不说,务必要将起床和就寝的时间都盘问出来。

这是市井小民。换在庞太师做这种事情,就很失身份了。庞统没有见过父亲这么细心耐心地关心过谁,对他的母亲没有,对他的姐姐也没有,对最宠爱的飞燕,还是从来没有过。

庞太师问:“去年除夕赏赐给庐州知府的年货,以及中秋端午的节礼,你父亲可喜欢啊?”

公孙策说:“晚生常在内堂,不知府衙的事。”

庞太师于是转脸叫:“家丁!”

公孙家丁原来也在,垂首立在角落里,听到庞太师一唤,抖抖索索地站出来。

庞太师又问:“你家大人对历年的节礼,可喜欢啊?”

很平常的一句话,想不到家丁扑通跪了下来,头点在地上,抬也不敢抬。

庞太师没怎么反应,他是被人跪惯了的。公孙策却看呆了。暗想家丁跟着父亲时间久了,沾染了父亲的唯唯诺诺,情有可原,但也不必这么夸张呀。跪得这般利索这般标准,好像酝酿了很久似的。

家丁颤声说:“老爷吩咐奴才把节礼供在祠堂。说是皇上赏赐,不敢擅用……”

庞太师蓦然变了脸,严肃激动又紧张:“那些东西,你家大人,就从没拆开看过?”

家丁不敢答话,只把身子伏得更低一些。

庞太师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坐了半天,晾着公孙策主仆不理。公孙策看看太师,再看看跪在地上僵硬了的家丁,不知该不该去扶。

比起公孙的父亲与自己的父亲是旧相识这样的巧事。庞统更在意父亲一反常态的动容。短短片刻,脸色就变了几变,这还是宠辱不惊深不可测的庞太师么?

这公孙大人,究竟是什么角色?

庞太师叹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目光遥遥地望着公孙策。明明是望着公孙策,又不像是在看着他,而是透过了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在想别的什么东西。公孙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动了动身子,眼神游移。

直到把公孙策看通透了,太师回过神来端起官架子,说:“老夫还有要事,不便相留,这就着人送贤侄回去吧。”

公孙策心想可算完了问了半天的废话早该让我走了。

太师左右一望,因为要刺探他人隐私,不太光彩的缘故,丫鬟仆从都事先被遣走了,现在即使扬声一喊,也未必有人来应。

里面正在为难,外面飞燕听到父亲最后一句话,顿时大乐:“哥你听!爹爹叫他贤侄!他果然是个男的!哈……”

哈还没有哈完,手舞足蹈失去平衡,人就从两尺高的花盆上歪下去了,还一边往摔一边尖叫。这一下,肯定要惊动了屋里的人。

庞统把飞燕稳稳地接在怀里,她是吓坏了,紧抱着哥哥的脖子惊魂甫定,这就导致庞统失去了逃逸或者藏匿的机会。

太师推门出来,后面紧跟着公孙策和家丁。三人便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地点打了照面。

家丁看着庞统,惊得张大了嘴。公孙策微微睁了睁眼,眼里有稍纵即逝的动荡。庞统就显得厚颜了,大大落落地扶着飞燕站好,没有一丝局促。

飞燕怯怯地叫了一声爹。太师看到倒地的花盆看到窗户纸上的洞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只没想到会有庞统的份。当着外人不好发作,严厉地望了一眼飞燕。然后对庞统说:“统儿啊,替为父送客吧。”

家丁的嘴立刻又张开了半寸。公孙策生就一副玲珑心肝,对庞大哥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心里面开始阴沉地窝火。

在座各位都知道,公孙公子的涵养是很好的,受到伤害或者发脾气的时候,从来不会针对人(包拯展昭除外)。他只会自己和自己较劲。往往闷到病了,表面上还是一片平静。

庞统一伸手:“公孙公子,请吧。”

穿过后院送公孙策出角门,一路上丫鬟仆人都与他见礼,二少爷二少爷地叫着。庞统听一声,心里就堵一下,从没发现这二少爷这么刺耳。悄悄看公孙策的脸,云淡风轻的。

庞统很清楚公孙策就是表面风平浪静内心狂风巨浪的那种人。反而无从开口。到了庞府的偏门,公孙策说:“庞二公子请留步,在下告辞。”

说罢抬脚就走,庞统一拉他胳臂拽回来。这么细的手臂,骨架精致,真是不盈一握的。庞统握紧了就不放开。公孙策是文人脾气,打架斗狠不行,擅长冷暴力,一句话不对甩袖子就走人,然后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要是现在放他走了,可就再也抓不住了。

庞统说:“你在生气?”

公孙策说:“庞二公子言重了。在下为什么要生气?”

“不生气就好。我去把踏日牵来,我们一同逛逛。”

公孙策说:“不必了。告辞。”

庞统抓着他纹丝不动:“怎么不必?昨天不是说好的嘛。”

公孙策挣扎不开他的手,又像受了一次调戏般的怒不可遏,喝道:“庞蔚离!你不要太过分了!”旁边家丁想要挺身而出,被庞统一个眼神吓回去,往后一连退了三步。无他,那眼神太像年轻时候的庞太师了,气势方面,更是比太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庞统还是不松手,公孙策反而恢复了冷静:“在下失言。蔚离恐怕并不是庞公子的大名吧?”

“是。那不是我的名,那是我的字。我的正名是庞统,统领四方的统。你记好了。”

庞统说着说着,把公孙策整个逼压在门板上,姿势引人遐想。往来的仆婢瞄上一眼赶快闪,倒不是因为怕了二少爷。他们是要赶紧告诉芳儿她赌赢了。这漂亮公子果然是女扮男装的。先是被老爷关在书房,这会儿又被二少爷压在门板。哎……达官贵人的癖好还真是说不好,以为扮了男装就能当众调情无所顾忌了么。二少爷也真是的,父亲大人的相好,他还敢随便乱碰。

假如被公孙策知道这些群众心声,回头就要活啃了庞统。可惜他不知道,于是就一直很被遐想地压着,心里忿恨得一塌糊涂。

“庞公子的尊姓大名我没兴趣知道,也不必知道。”

“以你我的交情,怎能不知对方的名号。”

“我没有庞公子这样欺天瞒地的朋友。”

庞统居高临下逼视他:“你不能不讲道理。我说我姓庞,叫蔚离,京城人士。哪个是在骗你?”

“你没有说你是庞太师的二公子!”

“我是没说,可我也没有否认啊!”庞统等了等,戏谑一笑:“倒是束竹,这个,是名还是字?恩?我们两个,是谁在骗谁?”

这既不是名也不是字,是把策字一剖二,信手拈来的化名。几次想告诉庞统,又无从说起。现在被揭穿,不由得恼羞成怒。

公孙策涨红了脸,死命地一挣,挣开了往门外疾步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袖中掏了一样东西塞进庞统手里。庞统只觉得手心里冰凉的一个东西,面前晃过公孙策那双凛冽的滴水似的眼睛,人已一阵风的带着家丁跑了。

手里的是庞统给公孙策擦手的药瓶子,青花瓷瓶子里盛着的清香药膏,还剩了有大半瓶。

从受伤那天延后三天来算,好吧,公孙策细皮嫩肉,伤势要比别人考究,直抹了六天才算好。那么往后的七八天里,他是一直都把这只瓶子揣在身边的?揣在身边却不还,直到今天气急了,才像交还什么信物似的丢给他。

信物?

有趣真有趣。

(八)

是谁骗了谁,庞统根本无所谓。庞统从来不骗人,某些隐瞒则是必须的。既然是必须的,那么完全谈不上负疚。他庞统磊磊落落的男儿,生来至今,还没有对什么人负疚过。

之所以在隔天就主动去找公孙策,是因为这个小公子有意思,有意思得老让人想着他。可是等到庞统再去找他,他已经回乡了。

庞统只好施展美男计,对简翰林府上的丫鬟笑了又笑,套出公孙策的年龄来历身份名字父亲官居几品,等等等等的一应相关信息。这下不愁了也不急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庐州知府,那是多大的一个坐标。就算是瞎子到了庐州地界,用摸的也能摸到了。

再问公孙公子离开之前留下什么东西留下什么话没有,丫鬟说没有,想了想又说有,转而取来几张破破烂烂的宣纸交给庞统。这一叠是公孙策作的画写的字,画上的少年蓝衣长剑,骑在马上,束起来的头发轻轻荡漾在风里,姿容俊美。旁边配了令狐楚的《少年行》里的两句诗: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简府丫鬟说:“公孙公子画了好些呢,临走却又给撕了。我看这几张没有大坏,就没舍得扔。他还给我们画了刺绣的花样子,那牡丹花可漂亮了,公子要不要?”

庞统温柔笑说:“多谢姑娘,这些就够了。”

丫鬟悄悄红了脸,想这位公子,真像是从这画里走出来的人呀。哪张画?不就是公孙公子的画么。那眉眼,那身形,那潇洒。要是换一套蓝衣裳,就更像了。这么想着,脸烧得更红了。

十三四岁的公孙策的画,还没有脱离文人匠气,画的人物四分像人六分像仙。直到后来当上了开封主簿,开封府以及刑部的大部分通缉肖像都由他来执笔,这才由渲染的写意派转变成了描白的写实派。

简府丫头隐隐约约觉得庞统似是画中人,事实也就是如此。话说公孙策客居他乡夜来无事,回想白天庞统的风采,越想越有感觉,提笔一气呵成,画了几张庞大哥走马天涯的图。这真的很正常,每个文人都给同性朋友写过诗做过画,这真的太正常了。但是那丫头想到一个美少年给另一个美少年画肖像的情形,就克制不住自己脸红心儿跳,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客官您,一定知道。

庞统把那叠纸折了一折塞进怀里,打马去了。想到也是在这条街上,公孙策说踩坏东西也就罢了伤了人可怎么办,不禁一勒缰绳,漫步缓行。天边正是一团落日,暮色似火,照得人有种历尽沧桑的豪迈。庞统向着那落日慢慢的走,心里有了一个打算。

吃也吃够了,玩儿也玩儿够了,太师的次子,一身武艺,是该做正事的时候了。做成了正事,再去找公孙策。他敢说那个时候的公孙策,对他不再和顺。但他会想尽办法折服他。软的不行来硬的,他是休想与他不相往来的。

秋风走马出咸阳。庞统还真能体会出点这个味道。

等到真正的走马出咸阳,是在两年后,也正是一个秋天。庞统刚才过完了二十岁寿辰。教他占星之术的异人说,弱冠之前,星宿未定,需要皇城镇护,他不宜离开京城。弱冠之后,七杀会紫微,气数太盛,则不宜留在京城。

庞统正也不想留,收拾两件随身衣服,拿上龙吟剑,到马厩去牵踏日。踏日正在睡觉,被吵醒后很不开心地甩头摆尾原地踏步。这匹马是被庞统宠坏了,每天粟米鸡蛋,还要吃麦芽糖,洗澡理毛修蹄子,养得比两年前更加毛光锃亮,漂亮许多。

庞统拍拍它的头,说:“你加把劲好好跑,我这就带你去见公孙策。”

踏日甩甩鬃毛不理他。

庞统顿悟,说:“我带你去庐州见束竹。你快些跑,我们早些到,怎样?”

踏日眼睛一亮,抬起前蹄就来个欢快的叫声,庞统赶紧握住它的头。万一把人给闹起来了,再走可不容易了。老娘哭飞燕闹,哪年哪月他才离得了京城。

不知道是两年的粟米鸡蛋麦芽糖的效用,还是平时的踏日根本是在装蒜,又或者思念公孙策太甚。踏日跑起来那叫一个带劲,比庞统的坐骑强多了。披星戴月跑了一晚,踏日还不肯停,足足跑到第二日晌午。

庞统搞不懂公孙策哪来这么大魅力,迷得一头畜牲舍命狂奔。可是接着又想到自己,南辕北辙千里迢迢,为的还不是他?心里颇有些讪讪的。

到达庐州的那天,是下午。公孙策刚从家中西席先生那儿回来,坐在房里温功课。仆人来报,说是外面有位少年相访。公孙策吃惊不小,疑惑更多。

凭良心讲,少年的公孙策,脾气真的是不大好。这个在初与包拯认识的那会儿可见一斑。而且家里面有一对一的老师授课,与同龄人很少交集,换句话说,他没朋友。没朋友的公孙策被禀报有一少年来访,这多奇怪?

公孙策刚出房门,就看见一匹白马在嚼他花圃里种的紫色蟹爪菊。马旁边立了一个少年,两手支着剑,剑撑在地下,朝着他笑得桀骜。

公孙策脚步一顿,然后飞扑过去。

“踏日!!!”

庞统的笑容瞬间僵硬。

公孙策抱着踏日的头,一人一马蹭在一起。

公孙策说:“你还记得我?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你怎么到庐州来了?那么远的路,你看你,都跑瘦了。”

庞统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公孙策牵着踏日往后院走:“进来进来,我带你吃好吃的去,还是要先喝水?”

庞统忍不住了:“公孙策!”

公孙策装模作样回过来:“哦?庞二公子也来了?失礼失礼。家父还在衙门办公,在右拐再往前。请庞公子自便。”

庞统说:“公孙策,我是来找你的。”

公孙策佯装整理踏日的毛:“在下与庞公子非亲非故,找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庞统目光一盛,手里的龙吟剑就出了鞘。

(九)

这个下午,为庞策二人少年的交往画上了句点。这不是说,庞统在公孙策的冷淡之下怒从心头起,剑挑了小美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当然是不可能的,是人民群众不答应的,是违背了庞统怜香惜玉重情重义的良好形象的。所以区区要补充说,这个下午,又是庞策二人华彩绚烂的一笔。

主要是庞统华彩绚烂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公孙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庞统是怎样在橘红的余晖下把剑而舞剑光如虹剑气如流的。真的是剑气,公孙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剑气,像一股小小的旋风,卷得院子里的梨花纷纷落下,像雪。

庞统就在雪一样的梨花阵中舞剑,剑走过的地方凭空划出一道透明的青光,速度再快一点,青光都看不见了,只有阳光反射上去的虹光。舞剑人的姿势也好看极了,静如闲鹤,动如蛟龙。公孙策不懂武功,说不出其中的门道,但是好不好看他是很懂赏析的。

像这样刚烈之中带了飘逸的舞,只有男人,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才能做得到。

两年了,公孙策只要想起庞统这个人,心里就犯别扭,气他骗了他,骗了他以后还摆架子不肯低头认错服软。两年的时间,庞统若真的有心修补,会打听不到庐州府?这样的别扭的同时还有着难以言喻的惆怅。比如蓦然回想到庞统说过的趣言,竟会忍不住嘴角弯弯,待到自己惊觉了,又别扭得要死。

公孙策这等文人,最擅于不声不响的冷暴力。庞统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公孙策惊讶了那么一瞬间,马上就决定把他当陌生人晾着他,给他几分颜色瞧瞧。

主意是这样定的,可是看到庞统舞的剑,就什么都忘了,失神地站着,痴痴地看,手还搁在踏日的背上,僵住了忘记拿下来。

从这个下午的惊艳以后,公孙策就落了一个毛病。凡是见了谁使剑,他就要在心里拿对方和庞统比。比了以后的结果是不能比。哪怕是展昭呢,杀气十足却没有飘逸感,不好看。以及再后来的白玉堂,飘逸十足却没有强硬感,不好看。只有庞统刚柔并济,把剑的肃杀和灵秀用到了极致,堪称完美。

真的,公孙策在看人使剑的时候都会想到庞统,而公孙策身边的刀光剑影太多了。一开始照样要别扭,要抗拒,次数多了,看成习惯了,比成习惯了。乃至再往后,庞统当年的一招一式都记不大清了,仍旧是觉得谁都不如他。

我们不能说庞统的剑法果真登峰造极,这是公孙策这个外行人的偏颇看法,对展昭以及白玉堂二位大侠不公平不公正。我们只能说,首因效应是要不得的,是蒙蔽人眼的,是蛊惑人心的,其影响力,是贯穿终身的。

最后一招收势,剑端稳稳地接下一朵坠落的梨花递向公孙策。庞统额头鬓角的头发汗湿了贴在面颊上,笑容恣意骄傲,是少年人特有的狂放,整个人好像在发着微光,那丰神如玉的姿态。

公孙策还沉浸在方才的剑舞中不可自拔,怔怔地望着庞统,然后照他的意思取过了梨花,齐胸拿在手里。

庞统满意一笑:“有客自远方来,公孙公子难道不请我进屋喝杯茶?”

公孙策迷怔的眼神里霎时惊醒了不少,面上满是谨肃和不爽,拿着梨花的手背到身后,眉毛轻轻一皱。

芥蒂未解,两人现在的关系僵得很,这杯茶是讨不到了。心里叹了一口气,收了剑,递给公孙策。

公孙策说:“干嘛?”

庞统说:“这匹马归你了。这把剑嘛,替我保管几年,日后我自会来取。”

公孙策由上至下看他一遍,疑惑说:“凭什么?”

庞统转身把剑搁在青石小桌上,手指眷恋地抚摸它。剑鞘木质滑腻,上面镶的一颗颗宝石圆润光华,像某种生物的皮肤和骨节,触感温暖,已经蕴含了生命似的。

抚到剑柄上系的穗子,那人亲手打的,好几年了,绕是庞统剑不离手保护得再好,也脏了旧了稀稀拉拉的。

庞统说:“西夏多次向我大宋挑衅。此次庞太师请奏,圣上首肯,欲与西夏一战。”他回头看他:“是真男儿,理当驰骋沙场振我国威。若是博不到个功名,马革裹尸也好啊。”

公孙策拉长了声调轻蔑道:“庞公子是太师爱子,入了军中,也不该是身先士卒的罢。”

庞统摇头叹气:“枉费你我相识一场,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束竹懂我。”放下手里的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背着家里去从军的,我父亲并不知道。一个投军的小兵,带着这宝剑岂不令人起疑,所以才托给你保管。”说到这里,笑容意气风发的:“还是那句话,有真本事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出挑。我庞统的本事,就交给上天来考验。”

公孙策眼神一闪,欲言又止。

庞统捕捉到他眼里的松动,故意又说:“万一我要回不来了,这剑也就归你了。好歹是绝世名器,卖个好价钱,就当我给束竹的赔礼了。”

这么伤感的话配上那声束竹,公孙策已然动容非常。庞统趁机一步一步走近他。少年的变化一向最多,两年来公孙策长高不少,可是庞统也在长,于是他总差他一个头。公孙策比在游历京畿时娇滴滴水灵灵的模样,是有了一点男子气了,然而庞统也比初遇那时,更加的挺拔英伟。

身为男性,公孙策好像处处落在下风。这无疑伤害了少年敏感的无处不在的自尊心。刚刚萌芽的那点动容全没有了。

庞统还在步步逼近,走到最近站定了,公孙策都能闻见他身上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淡淡麝香似的气味,混了汗的热量,扑腾腾的压迫感。庞统的眼睛看着他,深深的重重的,有一点笑和一点生气,还有似曾相识的宠溺。

公孙策不由的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怕他现在的表情。

庞统再往前。

公孙策又退了一步,挤到踏日。踏日也长大了长壮了,相比之下,公孙策还是纸人那样的单薄。它当公孙策在和它玩,开心的用头拱他,这一拱,就把他拱到庞统怀里去了。

庞统顺势一搂他的腰,使他的身子紧紧地贴着自己。

公孙策一手挡在两人之间抵着:“你干嘛?”

庞统慢慢的把头底下来,呼吸吹在公孙策的耳颈之间。

公孙策心脏咚咚地狂跳,庞统的手臂这样有力这样紧,要挣脱是不可能的。抖着声音心慌意乱:“你干什么!”

庞统含笑凑过头去,说:“公孙策,你…………的耳朵好红。”

公孙策暴怒,抬脚就要踢。庞统早就一闪身飞开了,再一个飞身,哈哈大笑着从墙头跃走了。

公孙策冲那背影怒喝:“庞统!!!”

外面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少爷你怎么了?我刚在外头怎么见到有个人影在墙上一闪?什么来着?少爷你没事吧?哟~~~这马哪儿来的?哟~~~它怎么把少爷的蟹爪菊都啃了呀?”

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工夫,踏日把墙下的一排蟹爪菊都啃干净了,留下秃秃的枝头。喜欢吃花草的马,真没听说过。放眼看看自己的小院子,梨树上几朵稀疏小花颤颤巍巍,其余的落了一地,风一吹,落花翻飞,满目萧瑟。

果然是物似主人,什么样的人就调教出什么样的马,都是摧花的能手。二位来他院子里走一遭,这院子就不能看了。

家丁进屋子检视一遍,里外物件一样没有少,看他家少爷除了脸红眼睛直,也甚是安好。指挥下人清扫院子里的落花,一面发现了青石桌上的剑。家丁还记得这把剑,这样流光溢彩的剑,任谁都会过目不忘。然后连着那匹白马他也想起来了。

家丁侧目看少爷,想:哦?原来是他……

这就难怪少爷神情有异了。就好像老爷每次碰着庞太师的事,神情也会有异一样。这两对父子哟……嗨,主子们的事情,不好说,不好说。

公孙策摸着踏日,对家丁说:“别忙了,没有少东西。你把这马牵下去好生喂养。”

家丁答应着,暗笑:嘿,是没有少东西,不仅没有少,还多了两样呢。

踏日丝毫不在乎庞统的离开,此去经年刀剑无眼,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它却只当他是出门逛街了。悠然自得地吃完了蟹爪菊,一低头,把公孙策手里的那朵梨花也吃了。

(十)

并不是真的没有少东西。

公孙策在晚饭之后,自己绘了一张简易的地图。笔端在京城的位置划到庐州,再从庐州的位置划到西面边境。大宋重文轻武,像公孙策这样的文人,只懂政治不懂战争。对着地图,心里没着没落的。

庞统说他万一回不来。应该没有这个万一的罢?他的功夫这么好。

夜里更衣入睡,丫头问少爷你的平安结呢?公孙策指桌上说,不是在哪儿么?丫头说那是我打的如意结,少爷今天戴的是那个橘色的,早上我亲手给您系上去的呀。

外袍上的玉佩香囊还在,平安结却没有了。公孙策一想就知道是怎么没有的。他说呢,庞统那双手在他腰上摸摸索索的,原来是在找这个。他可真会拿东西,啊不,偷东西。这平安结是公孙老爷亲自去求了来,再到庙里过了香,强迫公孙策不得离身的。公孙策自然是不信那一套,戴着纯粹是给他爹面子。但是据说,这平安结真的灵验得很……

丫头红了眼睛:“怎么办?老爷知道了该骂我了。”

“丢了就丢了吧。” 公孙策翻身睡下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丢了挺好。”

丫头没听清:“少爷你说什么?”

公孙策说:“我说你照样子打一个不就得了。我不说,谁知道。”

日子还就这么过,公孙策照样的每天念很多书越来越博学。公孙老爷看到儿子要求上进,自然是老怀大慰。他的儿子和别的风花雪月的书生可不一样,具体不一样在,他的儿子懂得关心国家大事。比如隔三岔五的向他打听西夏的仗打得怎么样了。你说公孙老爷一个庐州知府,七品,文官,离边疆十万八千里。西夏的仗打得怎么样了,他哪能知道。但是为了鼓励儿子对国事的关注,公孙老爷定期与京城同僚通信,不问别的,光问这西夏的仗打得怎么样了,于是同僚们连带对公孙老爷也刮目相看。

唯一的遗憾是小孩的脾气随着学问的长进日益孤僻了。他的小院子谁都不让进,原先伺候他的丫鬟们全被撵走了。十六岁上,家里的西席请辞了,因为公孙公子日进千里,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他的了。公孙老爷只好把儿子送进了远近闻名的天鸿书院。一来是继续学业,二来是让儿子接触接触同龄人,把这孤清的脾气改掉一点。

可是这显然没有多大用处。据家丁禀报,少爷时常在无人之时与马厩里的一匹白马谈天说地,还背诗给马听。这匹马也真有意思,摇头晃脑鼻息咻咻,好像能听懂。

后来有一天,公孙老爷亲自去偷窥。恰好听到儿子在对踏日说:“你应该跟着他一起去。男人和马,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得其所愿。不过,比起他,你更愿意跟着我,是吧?”那马打了个响鼻。儿子于是大笑:“你真好。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娶你。”

公孙老爷感到十分的惊悚。

公孙策从来不让别的什么人骑踏日。他自己也很少骑,偶尔和踏日到郊外散心,骑一阵牵一阵,就怕累到了它。疼踏日像疼什么似的。踏日刚刚在公孙府落户的时候,还带着太师府养出来的金贵,除了粟米鸡蛋其他都不吃。吃草必须要公孙策拿在手里好话说尽,它才就着他的手吃上两口。每逢此时公孙策都对太师府的奢侈满怀愤慨。

他也不让别的什么人碰那把龙吟剑。搁在家里自然是无人去动,可是后来认识了包拯,认识了展昭。展昭对兵器的兴趣不亚于公孙策对古籍善本的兴趣。那时还是小小的展昭,踩着椅子去够挂在墙上的剑,够到了拔出一段剑身还没看仔细,公孙策就紧张兮兮的把它夺过来。

这是公孙策第一次对这个小弟弟勃然作色。包拯也在一边数落展昭:“叫你别动吧?你不听。被骂了吧?以你包大哥和公孙大哥的交情,他还不让我碰呢。展昭你记着,公孙府里的三不能动。”

展昭郁闷地摸着自己的小光头,问:“哪三不能动?”

公孙策白了包拯一眼,包拯浑然不觉自顾自说:“白毛四蹄红的马不能骑,公孙公子的卧房不能进,还有就是,书房的宝剑不能摸。”

展昭说:“哦~~~我记住了。公孙大哥对不起,我再也不动了,你别生气。”

公孙策对他宽慰地笑笑:“这剑不是我的,碰坏了我不好交待啊。”

展昭只听说过翻坏了的书,还没听说过碰坏了的剑。

后来龙吟被移到了公孙策的卧房。参照公孙府的三不能动,这剑就等于上了双保险。

公孙策日夜与书为伴的日子在认识包拯以后基本就结束了。

要说公孙策一开始对包拯还是很不服气的。污漆抹黑,额头上还雕了个月牙。他要是长这么寒碜,就天天在家呆着羞于见人。黑也就罢了,还处处占尽了他公孙策的风头,虽然人家对他挺照顾挺大度的。

公孙老爷看出公孙策的变化。有生气了,活泼了,话多了,稚气了,好动了,总之就是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了。大喜过望。把包拯视为儿子的再造恩公。一次家宴上还把祖传的玉佩送给了包拯。这玉佩是该给儿媳的,由儿媳再给孙子,那就是传代的物件。但是公孙老爷总有一股预感,预感这个污漆抹黑的小青年,才是陪伴儿子终身的人,玉佩不给他给谁?

到这里,看官们该要胡思乱想了。想你丫的银色海挂羊头卖狗肉(庞统:为啥我是羊头?包拯:为啥我是狗肉?),标题说好了是庞策的你这会儿开始包策了你赤裸裸的欺骗啊!还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往后就分明撩~

此时公孙策纠结于包拯的聪明脑瓜,对庞统的一天想三遍改为睡前早起时看见床头的剑了才想他一想。其实公孙策也就是个天生别扭的孩子,不别扭不行,习惯性别扭。自从包拯出现了以后,他别扭的重心由“庞大哥乃是太师之子”转为“竟然有人比我还聪明”。别扭转移了,剩下的,是他绝不对任何人承认的担忧。

有一次做梦梦见庞统来向他取剑。话不多,手一伸,要他把剑还给他。平时面带三分笑的人忽然冷淡起来,使得公孙策觉得委屈莫名。顿时又别扭了,赖着不给,又说了几句损话。庞统便说:束竹你快给我吧,给我我就走了。公孙策说:走?又走哪儿去?

话一说完再看庞统,浑身是血。头靠在公孙策的肩膀上,血就濡湿了他一片衣裳,热热的黏黏的,腥气刺鼻。

庞统说:束竹,我好冷啊……

公孙策大叫着就被吓醒了,醒来四壁漆黑。他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这个时辰,小院子里就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暗夜里喘着粗气。喘着喘着,脑中灵光一乍,跳起来拿下龙吟剑搂在怀里。

他是不相信鬼神不信邪的人,从小就不信,坚定地不信。那个时代不相信鬼神的人还真不多,所认识的人里,也就包拯一个吧。这也是他初时最看得上包拯的地方。

但是这个梦太不祥了。庞统说要走,浑身是血的要走到哪里去?公孙策觉得如果把龙吟剑还给他了,他就走到不知名的去处再也回不来了。

不能还。绝对不能还。

公孙策搂着剑睡不着,披衣服起来去后院找踏日。踏日已经睡熟了,轻轻地翻到它背上趴着,踏日醒了动了动,感觉到是公孙策,便又不动了。公孙策被它暖着,一下一下摸它的毛,在天明时分慢慢地有了困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的握着龙吟剑,这回也不怕从马上摔下来了,只是握着。

这又再一次的惊到了家丁和公孙老爷。把公孙策弄到床上去睡醒了,他对此事全无印象。于是只当他是睡迷怔了在梦游。其实公孙策哪里全无印象,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不愿对自己承认,他竟这么样的担心他的安危生死。一夜无眠,只为了守着他的剑。

俊才策 昔年换番外——面子(完)

双喜镇风月楼,空气里还漫着淡淡的胭脂粉香,却瞬间被一群臭男人给挤满了。当然臭男人里不包括展昭,展昭还是个略带稚嫩的小孩子。也不包括公孙策。公孙策往那里一站,比个女人还要秀气几分,而又比女人多了利落爽洁和明净。所以女人们是姹紫嫣红的花,花香四溢。公孙策则是一棵翠绿的竹子,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清香。

耶律俊才想到萧军在世时最后一天,对大宋和谈使公孙策的评价:“南朝女子,风骚是风骚了点,长得倒不怎么样。还不如那个谁……”旁边有知心人接话:“公孙策。”“对,还不如那个公孙策漂亮。这公孙策要是个女人,本王还要什么黄金?问宋君要了他走人啦哈哈……”旁边人说:“大王有所不知。在他们宋国,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是……”嘿嘿两声淫笑。萧军醉醺醺喝骂:“去你娘的,这个中原蛮子狡诈得紧,搂着他,你睡得着?”

耶律俊才看到门外有人影顿了顿,又走开了。看身形是大宋的礼部侍郎和谈使无疑。但是推门进屋的却是安国泰。

接风宴和谈使缺席。安国泰的屁股还没坐到凳子上,就被赶走了。辽国没有宋朝那么多规矩,接风不接风的,陪同不陪同的。只不过少了公孙策,就少了那么点趣味。

过去耶律俊才看到弟弟舞文弄墨就牙酸,说大宋除了物产富饶气候宜人,其他还有什么好啊。就说酒吧,海大碗的都喝不醉人。再说说女人吧,又瘦又娇气,能有我们辽国的好?

弟弟说二哥你错了。酒我不好说,宋国女子,确实胜大辽百倍。那股风情,俯仰百变,难描难画。这么讲吧,真正的美人,静能生香,只要是坐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心旷神怡了。

耶律俊才说:屁。搁着就能生香,那不还是酒嘛。

此后他弟弟再也不与他谈论有关宋国的事了。

一直到他这次来大宋,见着了公孙策,才有点儿明白弟弟话里的意思。

耶律俊才拼命的想要在公孙策面前争脸耍威风。擒拿王海霸是一件,横刀架在包拯脖子上,也是一件。有人在公孙策面前说他不帅,他就要发急。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公孙策要是个大姑娘,那还说得过去。但他是个男的嘛,就姑且当作大辽对宋朝的示威罢!

虽说是示威,他可一点儿没有委屈这个白面书生。到后来把他扣在帐下了,还不是大鱼大肉的款待他。除了那五十年的高粱酒,别的什么不顺着给啊。他倒好,嘴巴刁,胃口也刁,鹿肉羊肉不爱吃,支使了小兵给他熬芦笋鸡汤。小兵没见过这样不见外的俘虏,昂首望着耶律俊才请求示下。耶律俊才看看公孙策面前一口没动的肉,挣扎了一会儿,挥挥手让小兵照办。

耶律俊才说:我公孙策我就要血洗你大宋边境了你倒吃得下去啊?

公孙策说:将军没听见刚才包拯要在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嘛?

饭是好好吃了,觉却很难好好睡。北边夜里凉,公孙策是被俘虏来的,一件衣服也没带,又嫌辽军的被褥不干净。自说自话自作主张,把耶律俊才挂在帐子里做装饰的老虎皮取了下来,毛面朝外,将自己裹了个结实。耶律俊才巡军完毕回到帐中,抬眼还以为帐子里卧着一头老虎,吓得连退好几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披着虎皮的羊。这张虎皮是耶律俊才身份的象征,能被人当被子裹嘛?大踏步上前就要把他扯出来。此时公孙策已经暖暖地睡熟了,鼻子嘴巴全埋在老虎的毛里。耶律俊才看他两弯羽翅似的睫毛,他妈的比女人还要长还要密。腾空朝公孙策狠狠地比划比划,终究下不去手。

耶律俊才恨他的淡定恨得牙根痒。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了,兵在弦上,和谈使就该杀了祭旗。但是耶律俊才不杀他,不但不杀他,还决定时候一到带着他一起入镇。在他面前宰几个宋人,非得逼得他痛哭流涕的求饶不可。欺负女人不算能耐,欺负个书生也不算能耐,只怪公孙策他太可恨了。

耶律俊才一早就醒了,看公孙策背对着他睡得还香。耶律俊才练练功,点点兵,就到了出发的时候。小兵来报,说公孙大人还睡着。耶律俊才那个火啊,都说宋人春天秋天都要伤心(注:春伤秋悲),心思细腻,可他算是什么?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呢,没心没肺的。

撩开帐帘,他果然还睡着,连个身都没翻。耶律俊才拍他的脸:公孙策公孙策,我就要杀你们宋人了去了你快给我醒醒。公孙策被他不知轻重的拍着脸,眉毛也没动一下,声音闷闷地从老虎皮里传出来:将军要去杀我们宋人了,那在下就更不能醒了。

好嘛,跟这儿装睡呢在。耶律俊才一把掀开虎皮把他拖起来,手指着他说:公孙策!你胆量不小啊你……

公孙策说:麻烦将军再稍等片刻,容在下洗个脸。

耶律俊才说:你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洗什么脸?

公孙策整着衣裳:就是因为快死了才要洗个脸,阎王看了开心,下辈子投个好胎。

耶律俊才仰起下巴哼哼笑:记着下次可别投到宋国了,不然,还得早死。

公孙策说:投到哪里无所谓,只要别挨着大辽。

耶律俊才怒道:果然是个刁民!

公孙策不是不紧张,从昨晚开始就装睡,装着装着真就睡着了,然而睡着没多久,又醒了。眼睛闭着,脑子里纷纷乱乱的全是事情。双喜镇的百姓撤走了没有啊?包拯有展昭护着还算好,可是木兰怎么办?木兰是个刚烈女子,不会愿意走的。宋辽要是真的就此打起来了,他公孙策就是千古罪人。那时候,哀鸿遍野,他会不会后悔追寻真相?

不过,还好,宋国的边境有庞统在守。他公孙策死不足惜,庞统可一定要保住了国土,以弥补他的无能。

庞统。

幸好有他在。

这回要是真死了,龙吟剑庞统就拿不回去了。家丁忠心,吩咐了不给就谁都不给,除非他用抢的。还有踏日,得害相思病了吧。

一直到早上,耶律俊才起身了,公孙策还在装睡。能拖一时算一时,醒来了杵在辽军里,说不尽的尴尬。装到不能装了,被耶律俊才的大手捉小鸡一样从老虎皮下捉起来,接触到冷空气,打了个寒战。早饭也没吃,弄整齐了就被逼上马。

耶律俊才在太阳下面看公孙策,洗完了脸,皮肤又白了几分,阳光一照,成透明的了。明明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他,怎么觉着他比昨天瘦了苍白了呢,骑在马上,好像马一跑起来就能把他给颠散了架。

下令全军缓行,再叫一个小兵牵着公孙策的马。公孙策不能领会他的好意,说:将军莫不是怕我跑了?耶律俊才斜他一眼:跑?就凭你?本将军的箭放着是干嘛使的?

一路无话,双喜镇里人兽绝迹,道上只有几只鸡在扑翅膀。公孙策的眉毛皱得死紧,但也只是皱眉毛而已,距离痛哭流涕还差了很多。耶律俊才悄悄睨他,想:哼,马上就给你好看。

耶律俊才只想摧毁他的淡定。再没料到他的淡定没有摧毁,自己的淡定倒被摧毁了。

那几个娘门儿说:哎呦~大人~那么多美女放在你面前你不心动~难道将军是个二尾子~喜欢男人的嘛~

耶律将军心里咯啦嗒一响,淡定崩塌,不知所谓的,有一些慌乱。

来双喜镇第一天,萧军醉倒温柔乡。四个女人转而穿梭于辽军兵士之间。萧军之下,就数耶律俊才军阶最高。于是他第一个被团团围住。放在过去,美酒美人,那绝对是人生一大享受。但是那天一点心情都没有。惹急了就翻脸了,拔刀而起,唬得一干女子花容失色。

耶律俊才没心情,因为心里只在想:这个公孙策好大的架子啊,撂下他们面都不露一个。和谈,谈个屁!走到院子里正看见展昭搂着公孙策,两个人笑得一脸的淫荡。他就更怒了。

耶律俊才肯定不是二尾子,也肯定不喜欢男人。他只是想在公孙策面前摆威风,逼着公孙策,威吓公孙策,感觉很爽。恩。是这样没错。

本来按照计划,还可以更爽,不想先在展昭手下落了败,接着该死的半路杀出来个飞星将军。将军碰将军,气氛瞬间绷紧。公孙策站出来叫:庞统!听口气还是老相识,挺亲热的。他什么时候叫过他耶律俊才的名字啊。

这个时候更不能掉分了,虽然上手就被干掉两千兵马已经是很掉分的一件事。耶律俊才想,城里的被你灭了,城外我不还有三千呢嘛,要博面子就靠这三千了。三千对七十二,胜算大大的有。

于是说:勇将终须阵中亡。马革裹尸。本就是悍将的最佳归宿。

这是他从弟弟那里听来的句子,非常的帅,非常的挣面子,而且还很有文化。在大宋第一将军面前,气势不枉多让。

庞统说:不战岂非不敬。请。

公孙策立刻就抽了,说:不行!今日一战,如何如何。这话是冲着庞统的背影说的,用耶律良才当年训斥两个弟弟的那种调子。

不错。就是训斥。果然是老相识。

真要开打,公孙策也拦不住,可是,包拯又杀出来了。

耶律俊才想:要在公孙策这里有个面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十一)

包大娘是兼职的仵作,有了案子,包拯循着味道就去了。公孙策为了与他一较高下,也渐渐的对探案有了兴趣。一日在案发现场看见父亲手下的官差沈良。沈良和包拯正在查看尸体,一抬头,那眉毛那眼睛,多了温和少了锋利,但还是像极了的像。若干年以后的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公孙策失声大叫:“庞统!”震得在场的人都抖了三抖。包拯愣愣地问:“什么?什么桶?”公孙策醒悟过来有些脑羞,张嘴就骂:“什么桶?你饭桶!”案子也不破了,提脚就走,包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挨了一句。

西夏的仗打了三年,时胜时败时进时退,胶着不下,说不出个结果。公孙老爷有一天向公孙策传来捷报。说是大胜了,宋军出了边疆逐敌三百里。这时公孙策已经打点行装准备赴京赶考。听了这消息,也没评论,笑了一笑。回头反而和踏日说了半天的话。又嘱咐家丁说:“我上京这些日子,要是有人来找我,来问我要东西,千万别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剑他天天替他擦一遍,软布清水,还问府里的护院讨油来抹。现在说拿走就拿走了,天下间哪儿来这么便宜的事。

公孙策是多虑了。

庞统出生入死载誉而归,哪儿有机会去庐州取剑。何况这剑放在公孙策那里,就跟放在自己身边一样,甚至比放在自己身边还要安全。公孙策是书生的作风,重诺重信,对物品细致爱护又周到。让他保管着挺好的。

庞统差不多与公孙策一行人同一时间抵达的京城。带着一身的伤和大宋最年轻的副都尉的荣誉,民众夹道相迎。小皇帝也来了,御辇下恍惚的一点明黄。那么小那么瘦,一枚稀薄的影子,风一吹龙袍,衣袂翻飞,他的身子好像也被刮得晃了几晃。

庞统望了他一眼,不屑地撇开了眼。他浴血奋战好些年,换来这么个小孩子坐拥江山安享太平,算什么事?

就凭他?他也配!

赵祯在金銮殿里论功行赏,给庞统封了个不小的官。庞统。拿到名册他就知道他是谁了。再看殿阶下的青年,五官依稀都是庞籍的痕迹。于是只能给他封个大的。太师可真是好手段啊。参军立了功,这下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就让儿子入了朝。

而那边庞家父子在金銮殿上阔别乍遇,太师的震惊难以掩饰。皇帝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一别眼,八贤王半眯着眸子,冷冷地笑着看他。那神情就像在说:老东西,原来你还有这招。

庞太师在心里大呼冤枉。他是诡计多端他是暗弄权术,但这一回,确实不在他的计划里。他庞籍的儿子,要什么功名利禄要不得,他会舍得送他去军队?进了军队也要有专人保护他。万一有个差池,他怎么对得起庞家列祖列宗。这无法无天的孩子啊……

赵祯念了几句嘉奖的台词,声音有气无力,飘飘渺渺,下面随便谁,一个咳嗽就能把它给冲散了。庞统就更看不起他了。行武出身的人,哪怕懂得风月懂得书画,哪怕是个儒将,对真正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文士之流,难免是有点轻鄙的。本来么,男人对于体力体型不如自己的同类,就是轻鄙的。

由此庞统想到了公孙策。他从金銮殿出来,民众还未散去,于是一干将士又被欢送着各自回了府。庞统在人群里有意无意的搜寻那一抹白或者一抹绿,他似乎只穿这两个颜色的衣服,犹如清泉犹如白光,不论多少人中,他都能最先地看见他。

公孙策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他对他却没有鄙薄的心态。只觉得他好玩。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比几年前不知壮了多少,可是公孙策想必只长高了一点,身形还是纤瘦的吧?他能更加轻松地牢牢地按着他让他动弹不得,看他一面扑扑腾腾一面伶牙俐齿,实在是有趣真有趣。

如果他也在就好了。让他看看他的风光,看看庞太师的儿子,是不是有真本事。

他怎么就不在呢?

可惜了。

庞统在这边凯旋归来,公孙策在那边潜心温书。包拯被奉承的人堵得日夜难安,展昭是小孩子心性,呆不住,出客栈逛去了。只有他在备考。京城的热闹早些年就看遍了看够了,没有可看的了。然而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他知道庞统回来了。

不就是打了胜仗么,非得闹得沸沸扬扬的。

扰民!

不能怪公孙策不爱国,抵达京城以后的几天里他一直都挺不高兴的。因为相处多日的秋燕到了京城摇身一变,成了飞燕。飞燕就飞燕吧,一字之差,好歹都是燕子。

可是她竟然姓庞。

天下姓庞的人,原来并不太多。尤其在他公孙策,碰来碰去,都是那一家子里的人。一样的伪装,一样的隐瞒,骗人的草稿打得天衣无缝。

于是又别扭了。

晚上在客栈的大堂吃饭,闲言碎语里听到一些在公孙策而言是很敏感的句子,听到了也当作没有听到。包拯这阵子比较无知,招来小二细问,一问之下放下筷子欣喜道:“好啊,如今科考在即,宋军又大胜归来。双喜临门啊。”

公孙策在饭桌对面冷哼说:“科考在即你喜什么?还真当自己是状元了。”

早年的包拯和公孙策斗嘴,没有一次是斗赢了的。公孙一开口包拯就吃瘪,笑笑不反驳,再问小二:“不知这次带军的将领是?”

小二说:“这个嘛,不知道。嗨~包大人您别这么看着我,谁说当店小二的就得什么都知道呢?不过我倒是知道这次打赢了西夏,庞太师的二公子功不可没!话说这庞太师的二公子……”

公孙策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口水都喷到我碗里了。”

小二讪讪地退下去。公孙策却也没有胃口吃那碗被喷了口水的饭了。一推饭碗一撩衣摆就回了房间。

包拯望着他背影疑惑道:“哎不对啊,小二是站在我这边的,口水怎么就喷他碗里了呢?”

展昭看向他包大哥:“公孙大哥这是怎么了?”

楚楚把公孙策座位前的菜都端到自己这边来,说:“考试嘛,紧张嘛。别管他了,大家吃大家吃。”

…………

鉴于第九章的预告。庞统与公孙策少年时的交往已经被画上了句号。所以这次京城的交集根本就没有交集。同在一城中,同饮一江水,却没有交集。颇让人感叹有缘无分。

公孙策知道天天跟在包拯身后转的飞燕就是庞统的亲妹妹。几年前,还疑似与她见过一面。但是他从来没有谈及关于她哥哥的话题。

不问不提,是由于自尊心。飞燕楚楚两个好听隐私的刨根问底的女人很不好打发。一旦问了,就非要回答是怎么认识的不可。怎么认识的?被调戏时认识的。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公孙策是君子作风,骗不来人的,说不出口,那就不说。

何况了,他凭什么要这么关心他。

庞统也知道妹妹近来与一个叫什么包拯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据仆人汇报,那包拯除了黑和聪明,就没别的了。哦。似乎还和赵老六有点儿交情。有交情怎么了,赵老六根本就不值一提,与他有交情的人,那就等而下之,更不值得一提了。

不过既然妹妹喜欢,那就随她去罢。

阴错阳差,他就不知道包拯身边,还有个公孙策。

直到公孙策被飞燕给打了,中毒加内伤,性命垂危。飞燕手足无措哭哭啼啼地来找他帮忙。庞统听了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踢翻了椅子,只觉得一把火蹿在头顶上烧。

捏着妹妹的肩膀面容狰狞:“你说那人叫什么?!”

参照展昭动了龙吟剑以后公孙策的反应,庞统的暴怒就多得多得多了。这俩人,第一次对着可爱的弟弟妹妹发火,为的都是对方的事。

公孙策垂危了,庞统作弊了。皇帝发的调令还在手里,一天耽误不得,他却打马去了京郊陆府。

包拯展昭都不在,楚楚守着公孙策在给他擦汗。隔了五年再见他,竟然是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脸色青白,形销骨立,凭的让人心惊。

楚楚到底是习武之人,感觉到有人,剑就先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庞统看也不看她,随手捞了只茶杯打落楚楚的剑,欺身上前点了她的昏睡穴。楚楚晕过去了,屋里灯火如豆,寂静如死。公孙策在睡梦里都疼着,这么片刻,,又疼出了一头的汗。

庞统替他把发丝从脸上拂开,然后从怀里取了一件东西搁在他手里。这是当年他从他身上掳走的平安结,原本鲜亮的绸缎的莹光被暗色的斑驳盖没了。斑驳的是血。庞统在战场上的血。一场仗下来,伤口往往无暇包扎,皮开肉绽地就再度提戈上马。于是这枚平安结反复地浸在血里,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虽然是民间的祈福之物,庞统却觉得它很灵。有一次中了敌方的暗箭,倒在沙场上昏迷不省人事。西疆的夜里骤冷如寒冬,他是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不是受伤死的而是被冻死的。就在此时,胸口渐渐的升起一股融暖,这暖就像桌上的如豆小灯,源源不断地温着他的心脏不让它停跳。等庞统缓过来了,就从尸堆里往外爬。他的胸口只放了这个平安结。

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庞统转身就走了。

公孙策是男人,活到这么大的男人若不受点伤吃点苦,也不能算是个男人了。伤啊疼啊,都是理所应当的,只要在最后能活下来就好。所以庞统走了,真走了。拿了父亲的令牌到太医院里抓了几个太医丢给飞燕。就真的走了。

赵祯怕他在朝中与庞太师一唱一和,与八王爷一商量,宋辽的边境貌似缺人,于是把他调去镇边,越远越好。庞统对赵祯再不屑,军令如山的道理他还懂。耽误得久了,教人抓把柄。

临行前嘱咐飞燕:“用钱也好,用人也好,不管怎么着,公孙策一定要给救回来。”

飞燕对着二哥严厉如铁的脸,怕怕地点头。想这回是真闯祸了,二哥从来不管别人的死啊活啊,大舅舅死了他都不哭,这回却变了脸色。

“没钱了没人了,就问爹去要。你说他是庐州知府的公子,爹就会帮你了。”

飞燕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庞统叹了口气,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

“……幸好你是我妹妹。”

飞燕没有听出来,这是很杀气腾腾的一句话。幸好你是我妹妹。潜台词是若非不然,我早做了你了。飞燕没听出来,听出来了一定会哭出来。

临走了,庞统也没让人知道他和公孙策的瓜葛。(十二)

后来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交代起来本文的主线就要被打乱了,打乱了不好。您看起来累,我说起来更累。稍微提一提倒是可以的。比如包展策三人生死相携,越发地如胶似漆如影随形。比如公孙策经历了失明事件以后,和包拯的情谊那是大踏步地跃进了,之前是莫逆之交,之后是生死之交。也不大抬杠了,也不大摆脸色给包拯看了,甚至渐渐的开始迁就包拯了。

历过劫难,人总会要变一点,公孙策就变得随和内敛了。用包大娘和公孙老爷的话来说:阿策长大了,懂事了。小展昭也长大了,懂事了。只有包拯越活越回去,得寸进尺,时不时的敢拿阿策来开玩笑。心安理得的享受阿策对他的好。

再说庐州三子破案连连的那几年,庞统也没歇着。剑扫四方,立了无数的军功,打到后来已经没什么可打的了。军中无聊,天天巴望着边境小国的挑衅。一回收到他爹的线报,说是可能要和高丽开打。庞统一高兴,舞了一夜的剑,又在半夜里点了一次兵。过了一阵子他爹又来线报。说是不打了。不打了,都赖那包黑炭太聪明了,不但聪明,而且处处与他爹作对,可恶得要命。

信里没有提到公孙策。但是庞统知道公孙策就站在包拯的影子里,随着他,支撑他,协助他。黑推理,俊博学,光头打不死。连边境小镇都朗朗上口了。庞统听到包拯如何如何的传闻,就怒公孙策的不争。少年相识那会儿,公孙策的言谈见识已然令人钦佩非常,以及锋芒毕露的智慧,进退得宜的气度。这样一个发着凌利光彩的人,不该是站在别人身后的。他在任何领域都可以独当一面。何必要做他人的臂膀。

庞统由衷地感到不爽。

做他人臂膀。想到了自己。于是也挺为自己不爽的。

赵祯每每收到捷报。哪儿哪儿哪儿又打赢了胜仗。又喜又忧。喜的是边镇固若金汤无人来犯。忧的是太师之子手握重兵,太师更加有恃无恐横行霸道了。庞统一路升为镇边将军,升无可升,难道要封个异姓王不成?照这个趋势下去,早晚要封的。封王,封到哪儿,都是块心病。

公孙策那边,对庞统的感觉很复杂。又爱又恨,那是小女儿态,公孙策做不来,只能说是“心情很矛盾”。作为一个忠君爱国的大宋子民,他坚决地站在小皇帝这块阵营,于是就和庞太师的儿子处在对立面。庞统功高震主,他不得不为小皇帝捏一把汗,警惕着庞统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庞统的战功菲菲,立大宋国威,不钦佩都不行。七十二亲兵以一抵百,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提拔的高手。擅兵擅战,是举世难求的将才。公孙策与其他的书生不同,他很清楚军事的强弱对一个国家而言有多重要,因此也很清楚庞统对大宋而言有多重要。

期间庞统又回过京城小住过一阵子。那时包拯他们还在京城,公孙策的眼睛也还瞎着。赵祯收到庞统的奏折说是要回来探望父母,寝食难安。包拯是知己不错,可惜他单纯,不懂政治。公孙策是政治上的人才,可惜赵祯当时还没有发掘这一点。唯有与八王商量。不放他回来肯定不妥,太师首先就要抗议。放他回来,一边又派了人去接替,以防他带来兵马。

想不到这次庞统回京,只带了十几个飞云骑,是真正地享受天伦兼寻花问柳来的。据报,他和一个花名四德姑娘的名妓好上了,有时几天几夜地宿在青楼里,乐不思蜀。不思太师府,也不思御赐的将军府。

赵祯放心了,闻得八卦的那天,饭都多吃了一碗。而公孙策听到这个事,气得面色大变。

他还当庞统是个人物呢,结果才打了几个胜仗,就过起这种纸醉金迷的老头子生活了。失望,真失望。可是隐隐地又觉得不对劲,庞统似乎不是这样的人,不是说他不会去眠花宿柳,这个男人嘛……而是说,庞统他不会为了女人,而放下了抱负。

公孙策和包拯的默契了解以及信任,是时间堆砌而成的。公孙策和庞统的心有灵犀,则是真正的灵犀。不论隔了多少年,不论双方怎样变,他一眼就能看穿他。即便他眼睛坏了看不见了,用闻的,也能闻出一丝猫腻。

这里需要提到的是,得到此八卦的时候包拯也是在场的。只是包拯的心思远不及公孙策的细腻,所以包拯根本就没听见,其实听见了,也要当耳边风给忘了。

庞统眠花宿柳,确实有他眠花宿柳的用意。这一点就不详说了,铃儿的事,西朝的事,大家业已知道。至于另外一些隐情,待区区在往后的番外中详解。说过行文的主线不能乱,到这儿已经乱了,再乱下去那就不对了。

哦~这儿有位姑娘在问庞飞燕和公孙策之伪庞策的结果怎么样了,飞燕的戏份还有没有了。请把手举高一点让我看到你~再高一点儿~哎~好~是个美人。基于美人之求无所不应的人生准则。区区便把这对伪庞策从番外中提上大纲,浅浅交代一番。另外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啥?qqq?-_-///……好名字。若是庞三小姐亘古有知,知道竟然有人会惦记着耽美著作中的女性,一定会穿越而来感谢q姑娘你的!

庞飞燕喜欢公孙策,大家都知道了,就连庞太师也知道了。太师对此同样的“心情很矛盾”,一面觉得这是与公孙的缘分未解(不是这个公孙,是那个公孙),一面又觉得便宜了那女人生的小崽子(是这个公孙)。矛盾,很矛盾。这个就搁番外里说了。

庞统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妹妹暗恋着公孙策的人。从母亲嘴里知道,微微地吃了一惊。所谓血脉相连,他庞统觉得有意思的人,他庞统的妹妹,一样会觉得有意思,有意思到后来,喜欢上了,这不稀奇。公孙策本身长得就招人,文绉绉的腔调也招人,任何女人喜欢上他,都不稀奇。

但是他的心情却一点儿都不矛盾。他们两个想在一块儿,庞统只有两个字:休想。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算来还是世交,为什么休想?他也说不出来,总之有他在,这事儿就不可能。

几次侧面劝说无果,终于下了下狠心。某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邀妹妹来将军府的花园逛。就像小时候那样的,飞燕剥着橘子叽叽喳喳聒噪个不停,庞统待听不听,按捺下无聊,宠着她陪着她。

恋爱中的少女,不论说着什么话题,最后都要引到情郎的身上。庞统等的就是这个,退下众仆,沉沉地望着飞燕。

飞燕说:“哥你怎么了?”

庞统问:“你是真的喜欢公孙策?”

飞燕红了脸,扭扭捏捏,不给正面答复,只说:“他是瞎了,可是像他这样的人,瞎了也是俊彦翘楚。我不嫌他。至于那个指腹为婚的陆湘湘,哼……”

“瞎了眼也好,定了亲也罢,你看中了谁,总难不倒爹爹和我。”庞统叹气:“不是说这个。这种事,本来不该由我这个当哥哥的说。可是爹他常在庙堂,不知外头的事,娘又是妇道人家,就更不知道了。”

飞燕睁着黑漆漆的眼,等他下文。庞统却又不想深谈了。

“公孙策和包拯过几日才走,你自己去看看吧,你看到他们两个,便就知道了。那简直是……”又一声叹息:“我就你一个妹妹啊。”

话尽于此,再不多讲。庞统离家多年,在军营里练出来的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不是可以搂脖子放肆的二哥了。飞燕也不好多问,由飞云骑护送着回了太师府。隔天起了个大早,跑去偷看公孙策。

(十三)

庐州三子出了客栈,不知要去办什么事。公孙策一套白底墨字的衣裳,头脸干净,眼神清明,乍一看,绝不能发现他是失明的人。展昭手里拿着一串吃的走在前面,包拯搀着公孙策,慢慢的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公孙策拧了拧眉毛。包拯连忙问:“哪里不舒服?”

公孙策说:“没,就是衣服有点难受,皱皱的……”

包拯说:“怎么会皱皱的?我都是按你说的睡前折好了再给你穿的啊。”

公孙策难受得一手探进领口里,扯了一扯,说:“不对,这件就不是我的。这料子粗的……包拯!”

包拯不由得动了动脖子,也发觉道:“难怪今天的内衫怎么紧了呢……哎哎哎!公孙策,你可是个君子!大街上呢别动手啊!等会儿帮你换过来不就得了!……都怪你昨晚上缠着我,早上还没醒透呢,哪儿分得清衣裳啊……”

公孙策鄙夷说:“我缠着你?你那叫欲拒还迎求之不得!”

展昭后退几步插嘴说:“不管你们谁缠着谁,大半夜的,麻烦下次轻一点。包大哥你兴奋得哇哇叫,还让不让人睡了?我还在长身体,睡眠很重要的!”

…………

三人对话使飞燕渐渐的渐渐的停住了脚,在纷攘的人群中化作一尊欲哭无泪的下巴脱臼的石像。

好嘛。公孙策眼盲,身为好友的包拯贴身照顾亦在情理之中。那什么“哇哇叫”,忽略了。庞三小姐不信邪。继续跟。跟到中午,三人进了一家饭铺。坐定了。

包拯叫了几个菜,都是清淡口味,完了问一句公孙策:“这些行吧?”公孙策点了点头。小二摆上杯碟碗筷,包拯又叫来一壶水,说是:“越烫越好”。然后把公孙策面前的筷子啊碗啊,全搁在开水里烫了一遍,说:“行了,这下干净了。”公孙策要去拿筷子,包拯眼疾手快,腾空隔开他的手:“哎别碰,烫着呢。”

上了菜,包拯把虾剥了壳,鱼剔了刺放进公孙策碗里,乐此不疲,直到公孙策说好了好了别折腾了吃你的吧,这才消停。吃着饭说着话,替公孙策盛汤夹菜,眼睛都不用看他,就知道他需要什么。公孙策掉了几粒松子在腿上,包拯马上给他拂去了,公孙策筷子一歪,汁渍弄到面颊,包拯竟然用手背给他抹。公孙策也不躲,看似无奈又看似情愿地微微昂着半边脸给他擦。

展昭笑嘻嘻说:“包大哥对公孙大哥真好。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就像戏文里演的小娘子。”

公孙策作势拍他的头,说:“叫你戒色你还不服气,还是犯了色戒了吧?戏文里的小娘子,你倒挺留心啊?”

包拯说:“你公孙大哥是少爷命,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离家千里,眼睛又不方便,不知道多别扭呢。我跟他是什么关系啊?我不伺候他,谁伺候他?”说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是不是公孙策?”

公孙策笑了出来,柔柔地拖长了声音,说:“你啊……”

飞燕再也听不下去了。眼里蓄了一眶泪,低头就往外跑,不知不觉跑到了将军府,一头就冲进门里。飞云骑见是三小姐,也不敢拦。眼睁睁看她绕过花园,畅通无阻地冲进了庞统的卧房。

卧房连着一间小书房,庞统正在看书,见妹妹哭得天昏地暗,略一思量就有了底。假模假样上前拍着她肩背安慰她。飞燕则捶着庞统的枕头,呜呜地哭诉:“他们……他们两个,怎么能这样……大街上就这样,当着那么多人呢……”

庞统说:“公孙策嘛,是聪明,是俊俏,但也不是举世无双的吧?二哥给你寻个胜过公孙策百倍的人物,气死他,啊?”

庞统这手玩得实在高明,心理战术,都用上兵法了。想他从小就变着法儿地骗……啊,不对,庞统七尺男儿,不屑骗人,糊弄,是糊弄,从小就糊弄着飞燕做消遣。糊弄她驴子长大了就成了马,糊弄她女人也是长胡子的只不过刮得比男人勤。糊弄大的孩子,还是一点儿戒心都没有,庞统说什么她信什么。庞统说,你看到他们两个,就知道了,哎……

这声“哎……”叹得颇有深意,加上宋朝男风盛行,再加上那两个确实有点儿腻歪。多面因素夹攻,庞三小姐不免的就着了他二哥的道。

区区在这儿得解释一下庞统的台词。要说骗人,还真不能算。庞统:“公孙策和包拯过几日才走(等走了我就不好糊弄你了),你自己去看看吧(眼见为实),你看到他们两个,便就知道了(我都听说了,那个腻歪啊)。那简直是(简直是太容易让你想歪了)……”又一声叹息(加强感情):“你可是我亲妹妹啊(换别人我还不好下手了)。

于是庞统是无罪的。要怪只怪庞三小姐太不CJ。

其实飞燕若能够耐着性子听下去,便会听到公孙策说:“你啊……不就是怕包大娘怪罪么?我家的玉佩不是这么好收的吧?后悔了吧?不好交代了吧?成。你就好好伺候着本少爷,回去给你说两句好话……”

包拯说:“可不是,后悔死我了。哪天你成亲了,玉佩我亲手交到新娘子手里,换她接着伺候你。你家那玉佩,简直就是卖身契啊!”

离开庐州前一夜,包大娘对包拯说了:“黑炭啊,阿策娇生惯养的,和你可不一样,我疼他不比疼你的少!况且,你收了人家的传家宝,娘的药庐也受公孙大人多多照应着。人要知恩图报。公孙策和你一块儿出去,他的好歹可全在你身上,回来少了一根头发丝,别怪为娘心狠手辣……”

这番话全被展昭听了去,然后报告给他公孙大哥做笑谈。公孙策微微一笑,笑得像只狐狸,然后把发小翻过来覆过去,使唤了个彻底。

奴役和被奴役,是两个人之间的游戏。公孙策心高气傲,眼睛坏了,做什么事都要假以人手,这无疑是对他自尊的考验。包拯借着母命,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小厮,他也就顺势受了。一切照顾都成了玩笑,顾全了公孙策的感受。

公孙策的心,那是太细腻太婉转太敏感,而又太倔强了。包拯了解他,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因此选择了这个不会使他难堪的方式。话说回来,今天换做是包拯眼盲,公孙策对他的照顾,只会更多更细致。

再说大街上的那个“兴奋得哇哇叫”。包拯照顾公孙策,起居都在一起。公孙策眼盲多日,不能看书,不能写字,脑子都要锈了。拖了包拯下棋,包拯说:“我不跟你下,你的盲棋比我的明棋还厉害呢,多少年了,我就没赢过你。”公孙策说:“你在皇上那里看了不少的妙局,不想试试?我好久没下了,脑子已经木了,你是胜券在握啊,真不想试?”

两人坐定下了一盘,包拯果然棋艺大进,使公孙策很尽兴。为了勾住他,公孙策起先故意输了两子,包拯就兴奋了,狂呼滥号:“笔呢笔呢?我得把这盘描下来存证!展昭!快叫小二拿纸笔来!!!”

接着几盘,都让包拯险胜了。装输也是一门技术,公孙策幼年时在他爹那儿练出来的,输要输得不动声色浑然天成,要自然,要顺理成章。还不能输得太多,输太多了,一来丢了他公孙策的面子,二来,谁信啊?

公孙策已经过完了棋瘾,并且证实了大内的珍藏棋谱那是徒有其名,或者说,他的脑子还是聪明得人神共愤。丢下棋子说:“夜深了,歇了吧,明天还有正事呢。”包拯大叫:“那怎么行!公孙策你别输了就耍赖啊!继续!”公孙策堵他的嘴都来不及:“轻点儿轻点儿,嚷嚷什么?都什么时辰了现在?!”包拯嘿嘿笑:“怕我嚷嚷得让人知道你输了吧?那就再和我下两盘。我不声张。”

再下两盘,公孙策就不客气了,杀了他个片甲不留,所到之处,包拯的子哗哗的就不见了。

公孙策拍拍手,“死心了吧?死心了就睡觉。过来给本少爷铺床。”

包拯说:“我那是手气不好。”

公孙策嗤笑,说:“手气?你当是打叶子呢?那是你笨!”

包拯边铺床边说:“那之前怎么就能赢呢?可见下棋靠的也是个手气。”

公孙策摇摇头,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包拯是聪明还是笨。又或许是一线之隔,笨到极点,就聪明了。反观他自己,屡次输给包拯。也是因为聪明到极点,就笨了罢。

这是哇哇叫事件的正解。不过区区不说,庞三小姐也不得而知吧?所以飞燕啊,你的牺牲那是避无可避命中注定的,认了吧,啊?

庞统毕竟还是疼爱飞燕这个亲妹子的,言出必行,等她的情绪缓过来了,就给她觅了一位与公孙策一个调调的年轻人。不是做官的,然而很有些家底。俊秀,斯文,和蔼可亲,重要的是,他比公孙策喜欢飞燕,眼里只有飞燕。飞燕一开始不理他,见得次数多了,双方了解深了,一颗芳心逐渐转嫁。本来她对公孙策也就是单纯的少女春心,谈不上多么的惊天动地。

过了几年,庞统好人(?)做到底,做了自己妹妹的大媒。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把飞燕嫁出府去。喜宴上新郎来给大舅子敬酒,庞统用力拍了拍新郎的肩膀:“飞燕是泼辣了点,蛮横了点,但是不管怎么着,她是我庞某人的妹妹,是个好姑娘。”说完了又拍了两下。

这话就跟拍在肩上的手一样有力道,新郎一阵腿软。对天发誓,若有半点对不住飞燕的地方,欢迎大舅子把他就地正法。

庞统很满意。

不错,就是很满意。他不认为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妹妹的。飞燕和公孙策,怎么看怎么的不般配,他只是拆散得比较有手段而已。就如已为人妇的飞燕回首往事所说的:“公孙策,他那张嘴多刁啊?嫁给他,天天就忙着斗嘴了。他还小心眼,还爱生气。听说近两年干起了仵作。那双手哟……白天摸死人,晚上……啧啧……也就包拯受得了。”

除了最后一句话,让庞统不大爽快。

又过了几年,庞策大白天下,飞燕的话便改为:“公孙策那双手哟~白天给死人开脑瓜,理肚肠,晚上……啧啧……也就二哥受得了。”

虽然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庞统不大爽快。

以上,把庞策和伪庞策的过去都交代得差不多了。现在让我们回到双喜镇,以顺叙的方式,接着往下说。(十四)

让我们的思绪和目光从庞策的回忆中抽离,抽离不出来的看官请翻到第一页重温第一章,等抽离了再回来。回到阳光正好清风送爽花红柳绿的双喜镇风月楼,回到百转千回一眼万年(BY:右望)的庞策重逢,回到公孙策掷地有声的那一句庞统。

公孙策说:“庞统?!”

耶律俊才说:“飞星将军庞统?”

庞统说:“正是在下。”

这一幕,是庞统的拥护者们反复反复看到烂熟的华丽丽的登场。因为实在太帅了,区区忍不住要拿来重播,以唤起各位蟹粉的尖叫,震醒极个别陷在回忆中抽离不出来的看官。

一旁的女人问:“这飞星将军是谁啊?”

女流之辈。没见识,真没见识。活到这么大,竟然连飞星将军的名号都不曾听过。还好有小蛮站出来做解说。怨不得庞统一开始就喜欢她。男人嘛,都是好面子的,丰功伟绩被女孩子朗朗称颂,而且还是在公孙策的面前朗朗称颂,怎么叫人不高兴?

女人们欢呼雀跃。不用回头,庞统就知道公孙策在见到他的顷刻间松了一口气。于是庞统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这种良好的感觉在过去的日子里常常发生,在有他护卫的地界,整个城池的百姓都欢呼雀跃松了一口气。可是如今看来,那么多人的依托,都抵不过公孙策一个信赖的眼神。

然后三方就要不要打一仗的问题展开讨论。按庞统的心意,最好是打一仗,有日子没活动筋骨了,飞云骑的金轮都要生了锈。顺便给公孙策瞧瞧,什么叫打仗,打仗是一件多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比他十年寒窗一朝殿试可难多了,不是人人都可以干的。

公孙策拔高了声音说不行,一旦开打就永无宁日。庞统要的就是永无宁日。混水才可摸鱼。仗打得越多,百姓就越拥护他,离他的终极目标就更近一步。况且胜利的快感,实在是无与伦比。胜利的时候有公孙策在身边做见证,那快感就更无与伦比了。

公孙策势单力薄,早饭没吃也不知道是晚上没睡,声音明显中气不足,说得多了,脸色有点发白,哪儿能和两位将军比嗓门。眼看就要动手。包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来搅局。包拯出场的气势是很有气势的。慢腾腾的,大势在握的,简直有几分他庞统的格调。

庞统虽未见过包拯,但是对大宋第一聪明人的奇异相貌早有耳闻。一见之下,有点意外。照坊间传言所想,包拯是个皮肤乌黑,额头上生有月形浮雕的怪胎。没想到真人却很精神,五官俊朗,眼睛尤其的亮,黑得不讨厌,月牙印迹也很有一番与众不同的味道。

据说后宫女子为了得到皇帝的注目而点痣,想来包拯的月牙儿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一出场,所有人都把视线从庞统身上转到包拯身上,其中以公孙策为甚。

庞统看见公孙策的手指尖微微地颤抖,继小蛮展昭之后,迎上前,给了包拯一个惊喜交加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包拯的眼光在接触到公孙策的瞬间就软化了,一手握住他的手臂,还捏了一捏。于是公孙策的眼睛更是柔得要滴出水来。温柔满面,喜不自胜。仿佛是母亲找到了自己走失多年的孩子。

庞统想:就这俩人的腻歪,不但可以撂倒飞燕,连我都要被撂倒了。

庞太师和包拯是死对头,天下皆知。庞统觉得自己有义务替父亲做点什么,捎带手的,惹一惹公孙策。威胁了包拯几句,公孙策脸上的笑意果然就不见了,瞪着庞统的眼神有点狠。说实在的,公孙策还是不要用眼神来耍狠比较好。那柔润的眼睛,水色的紧紧抿着的薄唇,说不清是在瞪人还是在勾人,总之叫人心痒痒。

包拯说:“让我们去彩蝶房。”

去彩蝶房的路上,庞统故意贴着公孙策走。庞统贴着公孙策,公孙策就不好贴着包拯。三个大男人贴在一起,走不开路不说,实在太诡异了一点。挨在边上退让了几次,只换得庞统挤胳臂挤腿的贴得更近,面上戏谑的笑望着他。

公孙策伸手做了个请,小声说:“将军先行。”

庞统说:“叫什么将军,这么见外。刚刚不还指名道姓的么?”

公孙策说:“刚才是下官失礼了。请庞将军先行。”

庞统说:“可是我就喜欢和你走在一起。”

风月楼是个小地方,拌着嘴,彩蝶房就到了。跨进房门的那刻,庞统凑在公孙策耳边说:“你可要好好帮着你的知己啊!”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擦不知何掏出来的匕首,侧头向公孙策笑笑。公孙策提了一口气想回嘴,正巧展昭回头在找他的公孙大哥。看到公孙策和这个危险份子走在一起,马上做出母鸡护崽的架势把他公孙大哥拉到身边来。一直到包拯解案子,寸步不离。

原以为只有包拯和他腻歪,原来展昭这半大的小子也有份。这三个人,好得很啊……

一时坐定了,展昭拉着公孙策,站到离庞统最远的地方。包拯开始絮絮叨叨的卖关子抖包袱。调侃公孙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大宋第一才子”。

同样一句话,换庞统这么说,公孙策一定板着个脸生莫名其妙的气,好像遭到了调戏一样。但是由包拯说了,他只侧目给了包拯一个娇嗔的眼神。没错。就是娇嗔。女孩子点着男孩子额头说:“讨厌~你真坏~”的那种眼神。

在场的人已经看惯了他们两个的互动,对此视为平常。公孙公子下榻风月楼的这阵子,别说眼神了,搂搂抱抱都是家常便饭。只有庞统看得牙帮子发酸。

然后说到公孙策的“障”,庞统忍不住接话:“障,就是公孙策,太懂了。”说着遥遥地向公孙策递了个笑眼,被公孙策避开了。

过去包拯破案子,从来只有公孙策在旁边一搭一档,诠释他语焉不详的地方。如今萍水相逢的仇人之子竟能一语道破他的关子。真是人生处处有花开,怎能叫人不欣喜。

一高兴,黑脸儿状似羞怯地一笑,指东道西,神经错乱,眼睁睁看着庞统傻乐:“庞太师说得没错!”

公孙策一愣,想这人的脑子到底好了没有啊?他在管谁叫庞太师呢?

公孙策心细如毫,其他人却没有发觉包拯搭错线,似乎就连庞统他自己都没留意到。

包拯还在抽丝剥茧地说案子,一句话分成三句讲,非得有人问一句为什么,他才肯继续深入。什么叫卖弄?这才叫卖弄。死也改不了的毛病,整个儿一哗众取宠。

包拯一度非常看好庞统的智商,像小孩子找到了新的玩伴,指着众人毫无头绪的入木四分问庞统:“庞将军,你呢?”

庞统翻覆着刀子说:“你这是在考我?我最讨厌别人考我啦。”

公孙策瞟他一眼暗笑,想你个装模作样的,你明明就最喜欢别人考你了。别人不考你,你怎么显摆啊?

飞刀出了手,钉在墙里不过半寸,又啪啦嗒掉地上。小蛮嘴巴贱,第一个站出来笑话庞统脸连飞刀都打不稳。公孙策一向有一种矛盾的心理,他可以对庞统不假辞色,那是他的事。别的任何人,都不能看轻了庞统。庞统的文治武功他早在多年之前就见识过了,比别人了解得都要多都要深。这样的人,谁能看不起他?谁有资格看不起他?玩笑都不行。

于是公孙策含笑向庞统赞了一声:“将军果然智勇双全,佩服。”话音刚落,庞统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墙后面的金块轰隆隆坍塌尽显。在包拯与公孙策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只关心验证的结果,最震惊的是展昭。

外行看热闹,内行才懂得其中门道。金块相叠,重量难以计算。庞统坐着屁股没挪半分,飞一把刀子就能把金块砌成的墙给震塌了。功夫实在了得啊!这一手飞刀叫什么?江湖上倒没有听说过。

展昭望着庞统,想着什么时候和他干一架就好了。

包拯接着剖他的案子,慢斯条理,就像公孙策料理一具死尸。剔肉见骨,才能分晓。

包拯说: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没有和黑衣人一起出现过。

公孙策心里一惊,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她。

两人对望的眼里都含着一层薄薄的泪。

庞统很不喜欢公孙策和包拯心意相通地说着他所不知道的事。

后来,这件案子他没有看到底,看到凶手自戮了,公孙策抖着声音把那个小男孩捧在怀里,他就走了。

公孙策失态零落的样子,他看不下去。

双喜镇是公孙策回忆最多的地方。相对庐州和汴京,那个小镇更加刻骨铭心一些。在那里他找回了失落多年的挚友,被扣在敌国帐下一天一夜,重遇见庞统,以及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人。

不同于对常雨以及飞燕的好感,这一次是真正的爱,他是那么真心地想要照顾这个口不能言的女孩子一生一世。她对他无言地一笑,他就感到快乐,并且充满勇气。不是爱情是什么。

可是在双喜镇,他又失去了她。

只因为她不是她,而是他。

她变成了他,那还是爱情吗?公孙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当他倒在他怀里,那真是天崩地裂的一种感受,心痛心伤心碎心死,一下子就占全了。

这是公孙策第一次抱他,之前他还是女孩子的身份,不论对她有多少喜欢,为了避嫌,想抱而不能抱。现在好了,他是男孩子,不用避讳什么,小小瘦瘦的身体,流着血,发着抖,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他说:公孙大哥对不起。大恩大德,回峰,等来世再报。

公孙策不知道自己对他有什么恩德。

他向春桃她们许了一个来世,对公孙策却只有一句对不起。对不起骗了他,对不起不经意间得到了他的爱,对不起,他要辜负他,要离他而去了。

蜂蝶成双。

或许,这样最好。(十五)

上一章因为木兰弟弟,小小地悲情了一下。但是区区乃名至实归的一亲妈,悲不太深,悲不太久,这就又回来了。公孙策也说了,这样,最好。死亡不是消失,是结局。木兰选择了自己的结局,又亲手了断了自己的结局,不可不说是一种自我成全的方式。众位看官,以及风月楼列位员工,以及公孙策,都该逝者已矣,看开一些。

木兰死了,最伤心的人,非公孙策莫属。

公孙策的眼皮红红的,嘴唇白白的,悲怆之下,整个人有点随风摇摆。展昭和小蛮她们见了揪心,想要去安慰,被包拯双臂一伸全部拦住。

包拯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一会儿就好了。”

女人们期期艾艾不肯走。展昭说:“听包大哥的没错。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公孙大哥的人,就是包大哥了。”

见过公孙策的人,往往会由他的外形产生错误的判断,判断他是个忧郁脆弱的,需要被人呵护的男人,从包大娘到展昭,都这么认定。于是包大娘变着法儿给他炖补汤,展昭目不错睛护卫他周全,生怕他磕着碰着了。

唯一不这么看的是包拯。公孙策,那在他心里就是所向披靡的铁人啊。想当年在天鸿书院里,上骑射课,院长老头弄来一匹西域的胭脂马,野性未驯,爆烈得很,几个同学连番被它掀下背来。公孙策说:包拯,你试试。包拯说:我不要命啦我。公孙策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扯过缰绳一跃而上。

庐州知府的公子,若被马给踢死了,天鸿书院也就该关门大吉了。院长发现他整学生整大发了,惊恐万状,拉包拯说:去去去,快把公孙弄下来!包拯看着那马上下扑腾也心焦,可是没辙,他上前,不但救不下公孙策,自己也要搭上。

公孙策不是展昭不是庞统,挺身驯马,仅仅是凭着少年的勇气。坚持不了多会儿就被甩下来了,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包拯去扶他,公孙策倒抽冷气,叫道:别动我!疼!除下衣服一看,背脊上的乌青比背脊还大,手心里蹭掉了一层皮,外加一只指甲盖也掉了,整只右手疼得不自觉地在抽搐。

包拯见了这些伤,腿都软了。公孙策只叫包拯买来一点药酒擦擦了事。包拯一边给他擦,一边嘴里丝丝地抽凉气。擦到痛极了的地方,公孙策身子一抖,包拯随之惊叫出声,冷汗津津。

公孙策说:我都没叫你叫什么?怎么你比我还疼啊?

这还不算什么,牛的是隔天公孙策还敢参加琴艺考试。十指连心,每一个音符都像手指刮在刀子上似的。包拯朝他连连作揖,说公孙策你歇了吧,算我求你了,啊?公孙策说你少管我的事。我不考试,让你们赢了,我多憋屈啊。考试完了,他闭着眼睛咬着牙,把手指尖上的纱布连皮带肉那么一撕……包拯忍无可忍抓狂大叫:公孙策!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现在的公孙策已经没有了少年时候争强好胜不怕死不怕疼的脾气,身娇肉贵的开始保重自己了。但是骨子里的硬气是在的。近乎于自虐的硬气。换了包拯,心上人死了,还不得哭成泪人。公孙策的眼泪却在眼眶里转啊转,自始至终,没有掉下来。

十来年的朋友了,包拯在公孙策面前哭过不少次。但是他从没见公孙策哭过,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的那种哭,一次都没有。也可能哭过,只是从不当着人的面哭,这是公孙策的自尊。

不论什么时候,包拯都会护着公孙策的自尊。

公孙策在木兰的房里替他擦身梳头,把脸上的胭脂也一并抹净了,恢复成男儿装扮。再亲自把他抱进棺材里。在不久之前,包拯还是大包的时候,拿所有的积蓄给诈死的公孙策买了双喜镇最好的棺材,这下子派上了用场。本来是给公孙策准备的,现在让木兰睡在里面,也算是一种因缘。

给木兰陪葬的,只有掉了半颗的黑晶石手串,以及公孙策那把绘有江南烟雨的折扇。

料理完这一切,公孙策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耶律俊才。耶律俊才抱剑而立,扬着下巴看他。这个姿势,展昭做来那是帅,庞统做来那是傲,耶律俊才做了,那就显得很有喜感。

可是这一次,公孙策没有暗自嘲笑他。踏前一步,弯腰拱手,向耶律俊才行了一个礼,正正经经的,标标准准的,好比念书的时候向夫子所行的礼。

耶律俊才惊讶着受了他一拜。公孙策说:“过去对将军多有不敬,还请将军海涵。”

耶律俊才一下子就抖擞了,晃着脑袋美得不行:“你们宋人就是牙尖嘴利,本将军大人有大量……”

还未说完,公孙策一展袖子,又向耶律俊才一拜。

“将军义气,一念之仁,免生灵于水火。公孙策感激不尽,代天下苍生,在此谢过。”

耶律俊才心愿得偿,暗爽着受了他两拜,又觉得挺不好意思。想这中原蛮子就是奇怪,别人是佩服冲锋陷阵的将军,他是佩服挂免战牌的将军。原来在公孙策这里有面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惜他就要回大辽了,不然时间再久点,以他的英明神武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风流倜傥(BY:攻受是非),还不让公孙策佩服死啊。

第二个遇见的人,是庞统。庞统擅入公孙策的房间,坐在那里喝酒等着他。公孙策一开门,桌边上坐了一个黑影,差点被吓死。

庞统说:“多年不见,贤弟的胆子,还是不怎么大啊。”

公孙策背对着他:“将军有何贵干?”

庞统说:“难得你的小猫不在,为兄来找你喝酒啊。”

各位看官您看见了没有?庞统叫展昭什么来着?小猫,小猫啊!多么有前瞻性的称呼啊!!!哎~这位看官有话要说。什么?老六封的御猫是剽窃庞统的?您这话就不对了,要杀头的啊。不,我不是说怀疑皇帝剽窃要杀头,我是说,你管皇帝叫老六,那得杀头。

庞统叫展昭小猫,却不是因为展昭的身手俊。展昭在包拯公孙策跟前,叫他往东他不朝西,可不是乖得跟猫儿一样。以及对公孙策,依依偎偎,磨磨蹭蹭,谁离他公孙大哥近一些,他就盯着不放,完全是一只猫的性子。

公孙策说:“展昭马上就回来了。还有,下官不喝酒。”

庞统呵呵地笑,带了一点暧昧:“回来?回你的房间?”

来双喜镇以后展昭贴身保护公孙策,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这个细节前前后后被春桃夏桑小蛮暧昧地笑了几十次。公孙策有个腼腆的毛病,凡被说中了不愿承认的事实,声音就要扬高八度来反驳。于是几乎叫喊着,一字一顿说:“不关将军的事!”

庞统笑笑,岔开话题:“束竹贤弟还是和过去一样,不懂得知恩图报啊。不图报也就罢了。怎么连一句谢都没有?”

公孙策说:“戎卫边境本就是将军的分内之事,何来谢恩之说。”

庞统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巴不得打起来才好呢。耶律俊才起兵需要借口,我歼灭辽兵,也需要借口。”

公孙策刷地回头怒道:“为了要一个借口,你就忍心牺牲双喜镇?”

庞统说:“双喜镇统共多少人?拿一个双喜镇,换一场战争,我能让辽国十年之内无还手之力。束竹你聪明绝顶,这笔账,怎么就算不来啊。”

“将军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可以牺牲少数人的命。下官处心积虑的,是想连这少数人的命也保住了。”公孙策回过头去:“将军既然不走,那么下官告辞。”

庞统又叫一声束竹,叫得公孙策停住了脚。

庞统说:“话虽这样讲,可是我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带来援兵,救百姓于危难,这是事实吧?事实如此,你总该谢我吧?”翻一只茶杯倒满酒:“坐下陪我喝了这杯,就当是谢了。”

公孙策说:“为什么是我谢你?”

庞统说:“因为,我主要是来救你的啊。”

那位看官请不要尖叫,坐下,请坐下。旁边那谁,倒杯冰水给她。庞帅这句话非常具有告白性质萌到了您那是不错,可是这儿是公众场合啊您这么一尖叫带动群众情绪了区区不好收场啊是不是。

“救我?” 公孙策扬起眉毛:“将军不是夜来卜卦……”

庞统呵呵一笑:“这你也信?靠卜卦来打仗,我这将军也当得也太荒唐了吧。辽国纠集五千兵马于境外三十里,居心叵测,我岂能不知,岂能不备。”

公孙策眸子一动,一点就透:“也就是说……七十二飞云骑之后,还有大批兵马。只等辽军对双喜镇动了手,再……”

庞统说:“不错。”

公孙策真是替耶律俊才捏了一把汗。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耶律俊才横冲直撞的蛮驴脾气,再过八百年,都不是庞统的对手啊。

庞统的表情纯良:“你看,本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是为了救你,只好放弃了。”

“是包拯破了案子,才让二位将军没有借口。”

已经到了黄昏,屋内门窗紧闭,越发昏暗。公孙策看不清庞统的脸,但是他知道,他来救他,这不是在说谎。

不是在说谎?

“你知道我被扣在辽军帐下,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细作?”

庞统喝一口酒,不予否认。

公孙策气极:“想不到将军会做出这等小人行径。”

“就许展昭贴身保护你,不许我派个人跟着你?你身为宋辽和谈使,大宋边境大小事宜,一律在本将军管辖范围之内。”感叹一声,庞统又忽然笑得很欢乐:“也难怪公孙公子不愿意被人跟着,先是被青楼女子拥堵,再被展少侠拦腰一抱,接着又在街上与包拯拉拉扯扯。左拥右抱,艳福不浅啊。”

公孙策怒骂:“满嘴的胡说八道!”

这时候的公孙策对男色男风男男爱毫无知觉,只当庞统是在胡说八道。然而冰雪聪明如在座看官,应该能闻出庞帅调侃之中酸溜溜的味道。因此区区不得不叹一句,在爱情面前,在暗恋之中,庞帅其实和一般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妒夫没有什么两样啊。(十六)

公孙策闷着气,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侧身站着,一脸的严谨。门外蒙蒙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皮肤莹润,像一块玉。他这个人,气息静美,也像是一块玉。少年时晶光四射棱角锋利的冷玉,逐渐被岁月打磨成温润八方细腻如脂的暖玉,形态和质地,是大不相同了。

庞统放下茶杯,悠叹道:“就因为我隐瞒自己是庞太师的儿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消气?至于每次见到我,都横眉立目的么?”口气是幽然的口气,但是公孙策能猜到他笑笑的脸,像品味一件玩具似的望着自己。

公孙策是有些小心眼,是有些别扭,却断然不至于为了十年前的事介怀到现在。对庞统的态度疏离浅淡,那是立场问题。公孙策站在小皇帝的立场,站在包拯的立场,站在天下安定的立场,就自然要与庞氏父子势不两立。

这也可惜,撇开立场不谈,庞统是公孙策由衷钦佩的人。以及少年邂逅,那一份说不清的牵扯。

“庞将军不是守将,是战将。将军走到哪里,就代表着哪里要开战了,绝望之下,下官难道不该严肃一点?”

庞统无声一笑,说:“原来束竹是这么看我的。”听不出语气里是怎么个情绪,似乎是比平常多了认真。一口干尽杯子里的酒,再也不说话了。

静了许久,公孙策暗悔这话重了,放缓了表情想要说什么,展昭在外面拍门:“公孙大哥,你在里面吗?”

公孙策急急应道:“我在休息,你去前厅等我,就来。”

此时屋里幽暗一片,公孙策自从几年前眼盲之后,视力一直回复不到原来的水平。两眼一抹黑的往门那里走,不留神被凳子绊了一下。

自古以来任何的一部话本里,美人被石头木头骷髅头绊了,都倒不到地上,而是安安稳稳地落在帅帅的男主角的怀里。鉴于公孙策是个美人,鉴于庞统很帅帅,再鉴于此话本就是如此狗血的一话本,于是公孙策就安安稳稳的落在庞帅怀里了。

可是须要说明的是,庞统去接公孙策,那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公孙策那么怕被人知道他们两个是旧相识,这一点,让庞统不大开心,绊出点声响引展昭冲进来才好呢。他倒想看看,公孙策怎么解释和飞星将军黑灯瞎火同处一室。

之所以还是扶住了公孙策,是由于一种今世叫做条件反射的东西。庞统练功的人,凭一点星光就能视物无碍,目睹公孙策狠摔在地上而纹丝不动,那太难了,几乎就和知道公孙策被扣于敌帐而不出手相救一样的难。

公孙策要跌倒,搀一把就好了。但是当庞统拉住公孙策的手臂,衣服下面凉丝丝的触感立刻让他爱不释手。搀都搀了,那么再顺便搂一搂吧。手腕不着痕迹的一带,公孙策就跌到他怀里去了。

二十来岁的公孙策已经定了型,定在庞统的鼻子的高度。这辈子再要长身高是很困难了,于是他最终还是比他矮。庞统练的是纯阳内功,一年四季就跟吃了春药似的,浑身烫热。而公孙策一年四季的如坠冰窖像一尊瓷人。两个人靠在一起,冰火两重天。然而对方的体温熨在身上,又是那么恰到好处的惬意。

庞统是觉得沁凉的、有草药香气的公孙策抱起来很惬意。公孙策是觉得暖烘烘的惬意了,也不肯承认的,站稳了马上脱离庞统的怀抱。

门一开,淡淡的月光洒进来。庞统回身施施然喝掉了倒给公孙策而公孙策不肯赏脸的酒,说:“可惜了这么醇的桂花酒,还剩半坛,你不喝,我只能去找你的知己喝了。”

公孙策经过这一通斗嘴,悲伤郁结散开了许多,回头用他那双清水眼瞪庞统,自以为很有威慑力:“你想对包拯干嘛?”

庞统提了酒坛子往门外走,擦肩而过时,向公孙策嫣然一笑:“不干嘛,我只是觉得,我和包拯还挺谈得来的。”

嫣然一笑这个成语,是脂粉味了一点。但是在月光底下,庞统那浅浅的笑颜软软的眼,几分温柔,几分玩味,几分挑逗。区区找不到除此之外更适合的词汇来描述了。

公孙策被他嫣然的那么一笑,有一霎那的愣神。回神之后马上去前厅找展昭。展昭越凑越近,抽了抽鼻子,担忧地说公孙大哥你喝酒了?公孙策说没啊。一想,可能是庞统方才的酒气染在身上了。急于避开这个话题,说:“你找我干嘛?”

展昭拉公孙策背着人,悄声说:“公孙大哥,我看见包大哥在哭。”

公孙策最受不了包拯三点。一是脱线起来的时候,几乎和傻子无异。说的话能气死人。二是感性起来的时候,几乎和女人无异。容易陷在忧郁中不可自拔。双喜镇之后,又加上第三点。第三点是包子。开口闭口的包子,睡醒了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早饭有包子没有,跟小孩子找奶吃似的。烦人。这是后话了。

别人看包拯黑黝黝的大小伙子,硬朗,宽厚,好像是风里来雨里去历练出来的人。其实,哪儿啊。包拯的心,暖如阳春软如棉絮,不光是赤子,而且还是稚子。极容易受伤,极容易哀恸。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公孙策和包拯的内在素质,那彻底是个对比啊。

公孙策和展昭找到包拯,果然见他坐在石阶上,昂着头,对着月亮在掉眼泪。

风月楼收容了求生无门的乱世女子,也收容了落魄流离的包拯。就像一个家,过的是苦日子,然而有大家相依相偎一起挨,苦里面仿佛也带了甜。木兰对春桃她们说,下辈子,你们还当我的姐姐,亲姐姐。木兰是把她们当姐姐,那么就把包拯当他的哥哥了罢。公孙策知道包拯,最是情深意重,一年多的时间,也足够他把木兰嵌在心坎里,当作亲人的了。

三个人肩并肩坐,公孙策把手搁在包拯的膝盖上。黑能吸热,包拯这人,也是一年四季的暖。公孙策的手捏捏又拍拍,心里很是安慰,半边身子都依了过去。多好啊。三个人又在一块儿了。这次回京,他就去给包拯求个官,能天天破案子的官。皇帝器重包拯,八成会将他留任在京城。这么一来,三个人就能像以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除魔诛邪。

包拯手两手一张,公孙策就与他握牢,与展昭不一样的握法,十指紧扣掌心相贴,好像自己的右手握左手,那么相契。

说了没几句,夏桑来叫大家吃饭,叫完了一转身,被神出鬼没的庞统惊着了。有轻功的人,走路轻如鸿毛,庞统则是鸿毛中的鸿毛,一路行来,展昭居然没有发现。

庞统手里端着酒坛子,含笑直勾勾地望着包拯。

公孙策没想到庞统真的会来找包拯。这两个人,乍然相遇,还是仇家,能有什么话好说的?能有什么话是好好说的?庞统喜欢猫玩老鼠一样逼得人走投无路。包拯呢,胆子又小,顾虑又多,脑子简单,被庞统三句两句又给吓傻了怎么办?

展昭对他包大哥看得没有那么紧,同在风月楼,谅他庞统不敢怎样,扫两人一眼就识趣地走了。公孙策侧眼看包拯,包拯面色淡定微笑恬淡,真不像是面对仇敌的态度。公孙策用眼神问:你要不要和他独处?包拯微微一点头。

公孙策想到庞统之前说的“我和包拯很谈得来”,用怀疑的目光上下看包拯一遍,想原来庞统不是一厢情愿啊,你们还真是挺谈得来的,什么时候攀上的交情我怎么不知道?背对包拯,给庞统的眼神不善至极,充满了警告意味:别乱说话啊,乱说一句你试试。庞统接到他的眼神,表情不变,不置可否。

我们看书看电影,常常看到里面说小姑娘有一双水灵灵的会说话的大眼睛。水灵灵是可以的,会说话就扯淡了。眼睛会说话,那还要声带干什么。这都是因为我们过去不认识公孙公子,认识了公孙公子,就不会产生这样的疑惑了。某些人的眼睛不但会说话,而且说得比嘴巴还多,还明白,还微妙,还别具意味。

庞统对着包拯掀掀眉毛,举了一举手里的酒坛子,邀请之意不必明言。公孙策还是不放心,眉毛一紧,走过院子一转弯,大步流星赶上展昭和夏桑,一手一个在墙角处按下他们,食指搁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一般来说,公孙策现在在干的这事叫做偷听,说得书面一点,叫窃听。夏桑对偷听窃听不陌生,风月楼里的女孩子闲来无事就以八卦为乐,连公孙策谈公事她们都要听壁脚的,完了作为谈资,好像自己很懂国事的样子。夏桑的脸上发红发热是因为公孙公子靠得她太近了,太近太近了,近得她对八卦都不感兴趣了……

而展昭则是光明磊落的一代少侠,抓坏人之外的偷听这还是第一回,在心中默默说服自己:庞统是坏人,庞统是坏人……我在保护包大哥,我在保护包大哥……

他们三个人躲在不远处偷听,是小瞧了庞统。展昭另说,练武之人呼吸绵长心跳稳扎,静如轻云,庞统不用心还真不能发现。公孙策心脉平稳,也是个由内而外安静的人。那女的就算了吧,似乎很紧张,呼吸像牛一样轰然有声,手不停地绞着手链也不知项链,珠子碰在一起,叩叩嗒嗒的声音。

庞统的笑纹更深了一点。好嘛,偷听,就让你们听个够。

包拯弄来两个碗,想要打点井水洗一洗。庞统说:“这样就可以了,哪儿那么多讲究。你坐。”包拯乖乖坐下,面部表情格外的乖巧。

包拯是这样的,面对熟人,比如公孙策,看他那张嘴损的吧,能说会道还会挖苦人。但是面对陌生人,不怎么熟的人。他则是腼腆的,斯文的,彬彬有礼退让有加的,十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加上他对官场之人素来有一种恐惧。类似与小孩子对大人的恐惧,单纯的人对勾心斗角的恐惧,小老百姓对皇亲国戚的恐惧。是一种躲避灾祸和是非的心态。遇到了,恭敬之;遇不到,能躲多远躲多远。

包拯很礼貌地给庞统敬酒,说:“谢谢你救了我,救了双喜镇。”

公孙策想:你个自作多情的……

庞统果然说:“我没有救你,我只是想赢。”包拯脸上有些尴尬,举着酒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垂下。庞统发表完了一番诛心之论,接着又说:“不过还好啊,你现在还活着。”瞬时把包拯的表情激活过来,笑得那叫一个含羞带怯,得意啊!

公孙策看不懂了。怎么他们两个,才像是老相识呢。

再说下去,庞统不出公孙策所料的开始吓唬包拯了,恨之入骨啦,凌迟处死啦,牙根痒痒啦。包拯秉公执法大义凛然不惧权贵,都是真的。但那是牵涉到案子的时候,牵涉到大是大非的时候。包拯无官无职,凭什么与庞太师斗?要是自己一个人,要命一条,是不怕的。致命之处在于家乡还有一个老娘。庞太师动不了包拯,恨极了动他老娘那是随手的吧?

凡人都有软肋,包拯的软肋是包大娘。他心思沉重,至纯至孝。这几句狠话足够使他在回庐州之前七上八下难以踏实。

不能再让庞统说下去,公孙策用扇子拍拍夏桑的肩,使了个眼色。夏桑从公孙公子的美色当中清醒,手圈着嘴大叫:“包大哥,吃饭了!”

庞统心知是公孙策搞的鬼,也不十分为难,笑笑说:“你去吧。”

包拯是厚道人,吃饭皇帝大,不好意思让人饿肚子,邀庞统:“一起?”

庞统说:“不了。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略微一停顿:“因为,我只会给人带来绝望。”

这句话无疑是对躲在墙角里的公孙策说的。多年不见,他就丝毫的不欢迎他。只有在他带兵为双喜镇解围的时候,他是欢迎的——拿他当枪使。

想想就令人伤心啊。

角落里,公孙策更很不是滋味。酸酸的,落寞的,有几分不舍和悔意,五味陈杂,自己也分辨不清。庞统若是那庞家二哥庞蔚离,相别多年如今领兵来救,他断不至于如此冷待他,感激都来不及,一定与他彻夜把酒促膝长谈,好好的叙叙旧。说说踏日,说说龙吟剑,说说当年京城的风物。可他是庞统,是庞太师的儿子庞统,手握重兵野心勃勃,不一样的。

然而内心里,他并不曾把庞统与绝望挂等号。就像这次双喜镇的事。一个镇子上万余人,兵马一动,全都得死。若非庞统,恐怕无人能救。

给人带来绝望的是战争,而不是庞统,从来不是。

庞统的那坛子桂花酒似乎和耶律俊才五十年的高粱有得一拼,好像光喝酒,就能喝到满足喝到饱,津津有味的,格外执着。

包拯临走前,目光炯炯的夺过酒坛子,给庞统满上一杯。

这一举动包含了钦佩,欣赏,友善,肯定,和安慰。包拯暗中发亮的目光和庞统盎然有爱的一笑也是淫者见淫,足以构成一个伪CP让庞包份子兴奋尖叫让庞策份子拧断区区的脖子。没辙。人还就是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庞统战功赫赫没有人不敬重的,包拯既聪明又不卑不亢,很合庞统的性子。

包拯望着庞统的背影笑了。

而庞统背对着包拯笑了。

庞统想起公孙策说的:若你不是庞统,那么我们会是朋友。

他也很想对包拯说:若你不是包拯,那么我们会是朋友。

但那是不可能的。(十七)

这晚上是诀别前的一夜,大家都喝高了。

喝到兴致高涨,不知是谁失口叫了一声“木兰,再拿酒来!”,所有人都顿住了,然后女子们借着酒兴,抱着包拯呜呜地哭,哭完了又怪他,怪他不该破了这个案子。反正飞星将军都来了,不用破案子,双喜镇也能安然无恙,木兰更不会死,那四个是咎由自取,死了活该。于是包拯的眼睛也湿了,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也不想啊,可我就是这么聪明啊怎么办啊!再一想,跳起来说不对啊,我要不破案子,那庞统不得杀了我么?尾音消失在众女子的粉拳之中。

展昭不习惯这闹哄哄的娱乐场所之夜,加上还在长身子,特别的嗜睡,熬不到半夜就回房了。公孙策从来不喝酒的人,浅酌了几杯已经微醺,后来提到木兰,胸中郁闷,狠狠地灌了一通,要不是展昭拦着,恐怕这会儿已经醉倒了。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冷风醒酒。夜阑万物俱静,忽然听到隔壁院中虎虎生风的剑声。公孙策虽是一介书生,但这几年与包拯展昭也算是行走江湖来着,刀剑搅动着空气的声音,他已经很熟了。

循着声音找过去,果不其然的看见那个人。风月楼紧连着官府驿馆,礼部侍郎住了风月楼,空出的驿馆自然就给将军住了。换清醒的时候,公孙策听到动静就要赶紧避开他,见了面,一番口舌两厢无趣。但这不醉着么。醉了,脑子不好使了,一切都由着心。

庞统在月光下面舞剑是怎样的场景,公孙策也描述不好,因为他醉了,只知道看,不知道记。没有了梨花夕阳作配衬,似乎是比十年前多了凌厉感。那剑风刮在脸上都是冷的。这不是早些年舞给公孙策看的花架子剑法,这是杀人的剑,招招式式极有力道,连着月光都冷了,映在白铁的剑身上,像浸在湖水里冻住了的倒影。

公孙策看迷了眼。庞统却停了剑。他早发现他了,难道小猫没有教过他,别人练剑的时候是不能站旁边的么?很容易误伤的啊。

公孙策说:“庞统,怎么又是你。”

庞统拿一块软布擦着剑,说:“公孙大人这话好生奇怪,你找到我的院子里来,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公孙策说:“这是你的院子么?这是我的院子,是我先来的。后来跟包拯住在风月楼,才让你捡了便宜。不然你和那七十七飞云骑都得睡大街去……”

公孙策口齿还算清楚但明显已经在胡言乱语了。庞统想说我的飞云骑什么时候变成七十七个了?不住驿馆我不能包个客栈么为什么要睡大街?回头看见公孙策靠在月洞门上,帽子有点歪,胡乱地摇着扇子。在月光下,面颊微红粉嫩,眼睛是两潭涟漪的水,嘴巴微微张着喘气,好像很热。

庞统看他这副模样,也觉得有点热了。放下剑,再认真看看他,道:“公孙策,你醉了。”

公孙策一仰脸,说:“你才醉了呢。”

于是庞统确定他是真的醉了。醉了的公孙策可真有趣,特别要逞强,特别要说话,特别要招猫逗狗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醒。酒后观其品,可见他是多么倔性子的人。

庞统说:“过来,别站在那儿,夜里凉。”

公孙策说:“我不过来,我凭什么过来?凭什么是我过来?”

庞统看着眼前的这个醉鬼,心一下就柔软了。醉了的公孙策,好像就不是公孙策了。不那么聪明,不那么理智,像个小孩子,由着性子说话做事,招人怜爱。

纨绔时代里,庞统有着许多许多的恶趣味。后来从军,生活虽不寂寞但很单调,恶趣味又添加了一些。喜欢傻了的心上人,是庞统各类恶趣味中相当别致的一个。所以区区想说:庞帅,其实傻大包或许更合您老人家的胃口您要不要……(被右望拖下殴打)

庞统说:“好吧,你不过来,我过去。”走过去,扑鼻子的酒气。他庞将军好说歹说要他陪一杯谢恩酒他不肯,转眼和青楼女子喝得舌头都大了。脱下一件外衣罩在公孙策身上。公孙策说:“你干嘛给我你的衣服?”

庞统说:“要么穿衣服,要么别站在风口里。”公孙策一面剥身上的外衣一面说:“你衣服上都是汗,脏死了,我才不要。”

庞统又被气乐了,什么人呐,十年如一日的不识好歹啊:“听说你在庐州也算是个大夫,怎么不知道酒后着风是要得风寒的?”

公孙策说:“我怎么不知道。”

“那还不进来?”

公孙策很认真地说:“我进来了,别人岂不是要知道我们俩认识了?”

这是什么逻辑?像现在这样踏在门槛上说半天的话,才更引人注目吧?

傻了,他果然是傻了。

庞统笑笑:“和我认识,就那么羞于启齿吗?”

公孙策诚实回答:“恩。”

庞统有点委屈:“就因为我爹爹是庞太师?”

公孙策摇摇头,说:“那倒不是。”庞统看着他,等他继续说。公孙策被他的眼神催促得只好不情不愿地继续说:“包拯展昭他们肯定得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庞统更觉得奇怪了:“在京城认识的啊。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公孙策谈到这个话题就烦躁,少年时惨遭调戏,一辈子的阴影,不耐烦地嚷嚷:“就他们两个三八,势必要问出个前因后果,我……我怎么说啊?”

“我怎么说啊~”这一句,声音低下去,带了一点压抑的鼻音。软软的,糯糯的,绵绵的,像一团棉花丝随着夜风吹进了庞统的胸腔里,难抓难挠,痒得不行。原来公孙策一本正经目不斜视,装陌生人装得跟真的一样,竟是因着这么可爱又可笑的难言之隐啊?

庞统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公孙策怕被人听见了,用一手去捂他的嘴。

公孙策的手指由于长年执笔翻书解剖尸体,有薄薄的一层茧,喝了酒,不复平日的冰冷,干燥的,温暖的,指缝里还有淡淡的酒香。他是醉糊涂了醉傻了,庞统那是什么,那是一匹狼啊(BY:离尘)!能不分时间地点随意乱摸么?此狼刚刚练了武,身上气血正盛,他这时候赤裸裸的摸他一把,这不自找着被吃么?

庞统的眼睛霎时又亮又红,红的那是充血,亮的那是冲动。公孙策嗅出空气里的不稳定因素,放下手说不早了你歇了吧我也去歇着了。庞统哪能放他歇着去?单手拦腰一抱(参照展昭那一抱),就把公孙策抱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适合作奸犯科的墙角去了。(十八)

公孙策有了一点危机意识,背紧紧的贴着墙壁,说:“大晚上的,你又想干嘛?”

这话问得好,想要干嘛,不就得趁着大晚上么?

庞统说:“不干嘛,练武累了,你借我休息一下。”说着也不管公孙策愿意不愿意,身子就靠上去了。下巴枕在公孙策的肩膀上,双臂环着他的腰。

闭上眼睛,庞统把鼻尖埋进公孙策的头发丝里深深一呼吸,草药气味与酒气混在一起,成了一股使人醺醺然的异香。这才发觉是真的累了,得到公孙策被扣辽营的消息,他带七十二飞云骑马不停蹄跑了两天一夜,马都跑死了八匹。身体的累是其次,辽人野蛮凶残,公孙策落在他们手里,若嘴上还不肯服软,不知要吃怎样的苦头呢。庞统想到这个,心就像放在油里煎的一样,一点儿不夸张,一点儿不文艺,就是油里煎的,小火温油,也不是疼,就是火烧火燎的难熬。

就这么着,见了面,他还不把他当回事呢。就像现在,给他靠一下又不少一块肉,公孙策还不愿意,嘟嘟囔囔地抱怨个没完。庞统真想照着他的嘴一口咬上去,看他还能说什么。可是好不容易有机会抱上了,就不想动,动一动吓着他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公孙策不算矮,也不算瘦,但是要挣脱庞统,那是很困难的。醉得晕晕乎乎,也没想挣脱,站着承受庞统的重量和热量,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说得累了,脸伏在庞统胸口昏昏欲睡。想这个人可真好啊,暖成这样,光是靠着,边境的冷风冷月未央夜就都不觉得了。可惜脏,衣服里一股风沙味。还可惜硬,靠在他身上就跟靠在木板上一样。最可惜的,他怎么就是庞统呢?他怎么就是庞太师的儿子庞统呢?

这么想着,心口一股怀念柔柔地涌动,好像回到了少年时候,青堤河畔,与边疆不同的风月,而身边的人却是一样的,是从来没有变过的,是在危难时刻必然会援手相救的。他从不谢他,他却一直肯这样暖着他。

低低唤一声:“蔚离……”那声音是从庞统的胸口里发出来的,闷闷的走了形状,又轻,像是幼儿的呜咽。

庞统听了一颤,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只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就这么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升到头顶,再滑到天边,斜斜地照下来。夜风更冷了。庞统还是舍不得放开手。今夜的公孙策是醉了,醉了不清醒,才柔顺至此。往后,哪儿还有这样的机会啊。多看他一眼都要被狠狠的瞪回来。

庞统大着胆子,手慢慢移上公孙策的背,流连地轻柔地抚摸。见公孙策未察觉未反抗,胆子不由得大起来,手势变重了,触摸面积也变广了,终于摸上了公孙策的腰——

关于摸腰这一点,区区尚不敢十分肯定。据庞统本人说,他摸公孙公子,那是不带任何色情意味的友情式抚摸,所以仅仅局限于背部。而根据当晚起夜的囧囧号飞云骑(证人要求屏蔽编号)目击证词,庞将军的手那是绝对摸上公孙大人的腰了。不是手臂环绕着,是手心摩挲着,不止一遍,不止片刻,不止……呃……由于目击证人拒绝出面与庞统双方对证,于是该证词的真实性可靠性尚待商榷。

以上是官方调研报告。根据区区的推断呢……这摸没摸腰,我还真是不知道……

哎哟那谁,谁丢的番茄!还烂的!汇贤楼的保安工作怎么做的啊?这种危险物品怎么还能带进来的啊?让我们这些演艺人员太没安全感了!我一做攻的人被砸了也就被砸了,要是砸到离尘姑娘这样的纤纤女流那可如何是好(人哪儿有你RP)?我#¥……¥%&……*&

(右望手捧毛巾翩翩而上,顺溜了她相公的毛翩翩而下)

多谢娘子,娘子辛苦了。咳……其实区区想说的是,摸没摸腰我不知道……哎!够了啊,别再丢了啊!让人把话说完嘛!摸没摸腰我不知道,可是啊,庞统他摸了公孙策的胸,那是肯定的。

庞统看清了手里的东西以后,说:“束竹,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吧?”

一句话用了四个停顿,足以见得庞统的内心是多么的激动和浮躁,不敢确信,又满怀着希冀。

月光下面,庞统的手里拿着的是当年从公孙策身上顺走的,陪他出生入死浴血无数,后来又还给公孙策佑他痊愈的平安结。

平安结还是几年前庞统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没有被翻新,也没有更旧损。上面干涸了的血迹,断了的丝绦,纹丝未变。结头上的那颗玉珠子,原本并不曾如此油润。庞统从军那几年得空了就攥它在手里,多少年来被他的气血皮肤浸润着,硬是把山玉捂成了翡翠的光头。

公孙策最要干净的人了,一点脏一点灰,他都不愿意沾。可是却把这只旧兮兮的染了血的平安结贴着汗衫放在胸口。

庞统很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策不答。

庞统又说:“束竹,你知不知道,我对你……”下面的话,说不出口。

庞统省亲那阵子混迹花丛,那是满楼红袖招,盛名远播。乃至卖艺不卖身的,不卖艺也不卖身的,全部攻无不克,对付女人和对付男人都很有一手。但这不一样,公孙策不一样。庞统对他的执念,是归属,而不是得到。得到其他男人女人,就跟得到一个物件一样,是身份,是炫耀。公孙策不是物件,他是能和庞统平起平坐的人物,是个男人。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归属于他,才是目的。

花前月下,正正经经地对一个很是人物的男人表白,这对庞统还是有难度的。庞统这是百年一遇的害羞了。其实呢,他横下心来挑战一下自己也没事,就当为日后不正经的表白做演练了,反正公孙策也听不见。

为什么听不见?哎!那位看官猜着了。公孙策醉到半夜,又有庞统的体温暖着,哪儿有不睡着的道理?只是咱们公孙公子的醉卧月下那醉卧得比较有水平。首先不是卧的,是站的,其次他明明醉得意识全无坠入深眠,眼睛却半睁着,造成了清醒的假象。

庞统想:难怪呢,摸了半天也不恼,我还当……

当什么都是一厢情愿。

公孙策半睁的眼缝里点点的晶亮,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两颗在里面。庞统叹口气,用手阖上了公孙策的眼。这个动作他在战场上已经做熟了,人家是死不瞑目,他是醉不瞑目,睁眼站着睡,多吓人呐。

可是醉了的公孙策,又真是……温柔宠溺的目光毫无掩饰肆无忌惮,看了又看,看得眼前起了雾似的如梦似幻。真不知是公孙策醉了酒,还是庞统醉了怀里的这个人。

最终还是舍不得星空夜露的让他这么睡。送回风月楼是不方便了,小猫不是与他同屋么?既然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他俩认识,那就不让人知道罢。看他装得那么真,偷偷摸摸的招惹招惹他,也是一种乐趣。

打横抱起公孙策,想抱回驿馆里,才一转身,对上了不远处一双鬼火似的眼。

庞统倒没有做贼心虚的慌张,只是忽然发觉,相比之下,公孙策的清水眼就不算亮了,昏黑的背景下两点破空而出的亮,那才有穿透力,那才叫触目惊心。

庞统说:“包拯?”(十九)

包拯的另半边身子也从月洞门后面闪出来。庞统情迷公孙策,战场上千锤百炼的警惕性都减弱了。未能发觉囧囧号飞云骑起夜尤为可恕,人家是精英,功夫很高的嘛。可是没有功夫的包拯在几丈之外偷窥都发现不了,这就属于低级错误了。

庞统在心里叹:所谓红颜祸水,是有一定道理的。

包拯两点鬼火定在公孙策身上,声音里沉沉的:“将军这是……”

庞统不解释不慌张,很无耻很坦荡地说:“你来得正好,把公孙策带回去吧。”

包拯见多了打公孙策鬼主意的臭男人,所以他太熟悉庞统这种宽公孙的衣、解公孙的带的眼神了。那些男人碍于他知府公子的身份,多为意淫。少部分上升到视奸程度的,都挨了展昭徒手碎砖的恶意威胁。本以为公孙策年纪渐长,如今又做了官,这种人该没有了吧?还没来得及为他高兴,就来了个大的。这不但看了,还抱了。展昭又不在。就算在了,碎砖这种小把戏,庞统还不放在眼里,总不见得打一架。两个男人为了公孙策打架,那公孙策准得炸毛……

包拯尽量摆出锋利的口气,挺身维护挚友的清誉:“公孙策我是一定要带回去的,只是,将军这是……”包拯的意思是,这都被抓了现行了,难道就不需要解释吗?真的不需要解释吗?

所以说,包拯这人,是很傻很天真的。他当是破案子呢,抓个漏洞就判刑。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事情(不要问区区那种事情是哪种事情),唯有天知地知囧囧号飞云骑知,随便编个谎就盖过了。

庞统眉毛一挑瞎话就来,说:“本将军与公孙大人在商讨宋辽议和书的漏洞,怎么,公孙大人的公事,包公子都要过问?”

“谈公事,会谈到昏迷?”

“不是昏迷,是醉倒。公孙大人找我的时候就醉了。至于为什么醉了,该问你们呀。公孙策身为礼部侍郎,出任期间喝花酒宿醉。啧……你说皇帝知道了,会不会革他的职?”

包拯不说什么了,只有两点目光清清亮亮的在庞策二人身上打了几个转。绕是庞统眼力过人,也看不清黑夜里包拯的黑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包拯默默接过公孙策,当然不是打横接过,要论力气,他不比公孙策大多少。艰难地摆正了公孙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发现两个人都没办法走了。没人搭把手,要背也不好背。

庞统抱臂看包拯一阵折腾,最后意料之中,等到他尴尬地说:“还是劳烦将军……”

把公孙策抱回风月楼。路上包拯说:“将军往哪儿走?”庞统说:“送他回房间。”话一出口发现不对,那边包拯已经若有所知地微笑了。“展昭已经睡熟了,就不惊他了,公孙今晚住我房里。”这话说得是一点儿磕碜都不打,磊落到庞统都不好意思误会他们什么。

把公孙策放在包拯的床上,睡熟了的公孙策,从狐狸变成了兔子,庞统还想趁着灯光多看一眼,包拯抬手就把床帐子放了下来。恭敬笑道:“庞将军,请。”一请把他请出风月楼十丈开外。

庞统有一种拐骗了别人的女儿还来不及风流就被父母逮到,然后被监督交还扫地出门的荒谬感觉。

他包拯算是公孙策的什么人啊?

十万分的不快。

没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之前,有人来敲包拯的门。包拯半夜里打搅人家的好事,这会儿正睡得香,真不愿意起来。过去和公孙策同床的时候,公孙策睡眠轻浅,有点儿动静都是公孙起来。这回公孙醉死了,就轮到他了。

挪开公孙策搭在他胸口的一只手,给他掖紧薄被,披衣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黑衣男人。

男人说:“这是我们将军送给公孙大人的。”颇有敬意的两手递过来一个包袱。包拯道着谢,睡眼朦胧地就接下了。

等包拯睡醒了回笼觉,公孙策还没醒。包拯一下床,望见桌上的那只薄薄的包袱,光包袱皮这块布,丝的,印花的,就比他身上的料子贵五百倍。那黑衣人说,是“将军”给“公孙大人”的。包拯不禁解开包袱一看究竟。

里头是一套嫩绿的衣裳,镶了翠绿色的绣花宽边,内袍腰带薄纱的外罩,样样齐备,精致无比。衣服的颜色漂亮不说,料子极好,柔软透气不打皱,是公孙少爷从小穿到大而包拯受了皇上一点赏赐才穿得起的那一款。

一时之间,推理细胞大动,联想昨夜公孙策身上的桂花香味以及庞统明显只剩了半坛子的桂花酒,想到昨晚看见的那一幕,再想到庞统挺乐呵的抱着公孙策笔直往他的房间走,想到公孙策非绿衣白衣不穿的怪癖。那就跟破案子一样,证人证物都齐了,刹那通透。

包拯举着别人的衣服心乱如麻。公孙策在床上已经醒了,醒了就叫:“展昭!”

包拯无意识地答应:“哎!”

公孙策回头看见他说我叫展昭呢你哎什么,然后清醒过来,看看自己和包拯身上的衬衣,环顾四周:“我怎么在这儿?”

包拯答非所问:“你昨晚上到哪儿去了?”

公孙策是醉了又不是疯了,能不记得昨晚么,不但记得,简直是历历在目,月光剑锋一言一笑,心里立刻又拗了。含含糊糊说:“我……我昨天有点醉了,在院子里乘凉……”

包拯用审案子的口气问:“你一个人?”

公孙策丢他一眼:“废话!”

包拯的心瞬时碎成一片一片一片的,碎成一地的玻璃茬,光脚踩在上面又刺又痛又凉。凄哀地想着:他骗我,他骗我,他骗我……我们之间是从来没有秘密的,分开了两年,竟然就出现了这么大的秘密。他为什么要骗我呢?他怎么能骗我呢!莫非,他真和庞统……!!!

这一节和八点档里妻子抓到丈夫在外面养小老婆的心声很像。而腻歪型友情和破碎型爱情的区别也就在这里了,老婆受到欺骗可以大吵大闹扇狐狸精耳光。但是作为公孙策的朋友,作为世界上最了解公孙策的包拯,他只能用自己柔软而又坚韧的心沉默着承受友情待他的不公……

啥?这段文艺了?呃……区区是想说明,包拯太了解公孙策是怎样一个容易恼羞成怒的别扭人了。他不想说的事,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你最好别问。问出来了他能每天十二个时辰的板着个脸板上几十天,谁受得了啊。不说就不说,谁稀罕知道他俩的事。所谓,儿大了,就不由娘了……

包拯在男女情爱方面迟钝,对公孙策的脾气却不迟钝,哪儿是地雷,哪儿是浅谈,哪儿要小心缓行,他门儿清。所以,有些事他会三八了和展昭一起笑话他,逼到他窘,有些事,则永远不会(BY:乐影随行)。

公孙策忽然脑子一醒,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包拯说:“啊?哦……我……晚上回房间,你就……在了。”

公孙策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和庞统在一起的。皱眉也用审犯人的口气问:“我一个人?”

包拯也丢他一眼:“废话。”

醉后走岔了路也是有的,公孙策不跟他斗嘴,起身穿衣服。白衣服一摸一把灰,昨夜里在墙上蹭的,白色最不禁脏。一定睛看见包拯手里那件,那格调那颜色,乃他公孙公子的专属,夺过来就往身上比。

“给我的啊?”

包拯说:“啊?哦……恩……”

公孙策怀疑地看他:“你给的?”

包拯说:“啊?哦……恩……”

公孙策更怀疑了:“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买衣服的啊?”

包拯在心里恨恨的骂,说你和那飞星星将军勾勾搭搭不想让人知道我不揭穿你算我没种,怎么还逼着我给你们俩圆谎呢。支支吾吾说:“哦……我看你那么多天了衣服没换过,不是怕你不习惯么。再说你堂堂一侍郎,总不能灰头土脸的回京城吧。”

公孙策打消疑心,一件一件穿在身上,边穿边表扬:“不错啊包拯,你先给我买棺材,再给我买衣服。在风月楼学会照顾人了啊!”

包拯气呼呼地嘟囔:“我什么时候不会照顾人啊我不会照顾人你能长这么大么?”

公孙策眉尖一动,说你嘀咕什么呢?包拯说没有,我夸你穿得好看。

公孙策说:“那是自然,本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公孙策穿这套衣服,是好看极了。包拯早已习惯了他如此这般纯洁地妖孽着,还是看住了眼。绿葱翠欲滴的衣裳长至脚踝,外面罩了一层浅绿透明的雾纱。衣服衬人,人更衬衣服。青青翠翠朦朦胧胧飘飘欲仙窈窕修长。于是整个人像一条从水里面捞出来的竹叶青,而且是成了精的竹叶青……

这是包拯对他挚友的比喻,很明显的文学水准不及区区的高明。竹叶青是什么,那是蛇啊,能把公孙公子比作蛇么,这不是缺德么。换区区说,公孙公子穿了这套衣裳啊,就像夏天的夜晚风中凌乱的纺织娘……啊?纺织娘长啥样?摆渡一下就知道了嘛~那透明感的绿,那修然的身形。像,真的是很像……

(若干腐竹在查完了什么是纺织娘后,将说唱艺人银色海拖到后台修理ing~请各位看官耐心等待。

回心石:要考虑fans感情,谨言慎行啊……

右望:该打打,该揍揍,完了给我送回来就行。)(二十)

公孙策穿戴完毕,非常的满意。夸包拯消失两年合辙是修炼品位去了,颜色好,款式好,料子好,样样都好,唯一的小缺憾,是似乎大了那么一点。难道隔了两年,他公孙策就再度发育了不成?

包拯被他一通猛夸,勉强笑着,也不觉得高兴。本来么,这也不是夸他的,代人受功,心里怪虚弱的。这样凝视着公孙策葱翠的身影,包拯忽然一喝:“等等别动!”

公孙策一顿,说:“怎么了?”

包拯由近及远把他看了个遍,又把衣服从里到外翻了个遍。然后开始咬牙切齿胸闷反胃,就跟包子吃得太快噎住了一样。然而这个噎住,却是咽也咽不下去的。

空吞一口唾沫,艰难地说:“公孙我发现,这衣服其实也不是很适合你……”

公孙策道:“哎~大点儿没关系,我挺喜欢的。”一拍他肩膀:“谢了啊。你快穿衣服,我在前厅等你。”

包拯对他的背影愁着脸:“我不是那意思……”

早饭的时候公孙策的新衣服成功引起了风月楼众员工的骚动。这个夸料子好,那个夸颜色妙,上前七手八脚的揉搓这件绿衣。有洁癖的人,都不喜欢被人碰。然而对女孩子又不好翻脸,公孙策苦苦地忍了。

其实她们哪儿是看中这块料子,双喜镇也算宋辽贸易重镇了,能没见过这块布?公孙大人这就要走了,借机多摸两把是正经,哪年哪月再能碰见一个这么帅的男人啊!

小蛮看着看着(摸着摸着),发现不对劲:“哎,你们有没有发现,公孙公子这件衣服很眼熟啊?”

众女子退开几步远观,纷纷点头:“是有点……好像哪儿见过……”

公孙策低头看看自己:“有吗?”

展昭咽下嘴里的包子说:“哎!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了……”

包拯马上在展昭口里塞一只包子:“快吃快吃,还要赶路呢。那什么,小蛮,给我多带点儿包子啊我路上吃,什么馅儿的都要。”成功地岔开女人们的注意力。

公孙策疑惑之下再度低头审视这件衣服,愣是什么都没瞧出来。这就有点目不见睫的意思,人往往看不清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如果能找个模特来试穿这件衣服,再退后几步看看,细致如公孙,一定会发现:靠!这不是庞统那款么?!

没错了。这正是庞统那款,除了颜色和镶边的花纹不同,其他一模一样。本来嘛,就是一个裁缝做的。庞统要从边关回京城,总得收拾光鲜了去见他爹娘老子。赶着制了几套锦衣,裁缝拿着成衣来交货,他一看,做工设计还真不赖,外面罩的那层纱衣雾雾蒙蒙,特别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手一挥,说:“照这样子,再做一套。”

裁缝说:“还是黑的?”

庞统说:“绿的吧,要嫩一些脆一些的绿。”

嫩一些脆一些,他当这料子是生黄瓜呢。裁缝冷汗:“将军恐怕不适合着绿……”

庞统一笑:“谁说是我穿了,我送人的,那人的身材么……”双手凌空比划了一下:“差不多这么高……不过这两年该长个儿了,你看着放宽几寸吧。”

庞统是太看得起公孙策的生长速度了,他没想到人家还就不长个儿了。做完了绿衣庞统抖开来一看,乐了,之前倒没留意,现在两下里一比,可不是和自己的衣服成一对儿了么?好。真好。那就更得送给公孙策了。

多年不见,庞统给公孙策的礼物,竟然是一件衣服。有一句话说得好啊,男人送给男人衣服,是为了亲手把它脱下来。庞统是不是也有这个既风流又下流的想法,区区就不得而知了。

随身带着这件绿衣,想着到了京城派人给他送到侍郎府。可是昨夜里抱公孙策回房,发现他的白衣衣脏了。凌晨先行一步之前,叫飞云骑给他送过去。反正看包拯那颇含深意的一笑,八成是明白了。明白就明白吧,也不藏着掖着了。

包拯明白什么呀,他什么都不明白,就明白庞统对公孙策似乎是有点儿色心,公孙策又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庞统对他有色心。包拯多CJ多迟钝的人啊,落在自己身上的桃花他都不明白,能明白别人的么?

于是被蒙蔽了的公孙策,就穿着这件让包拯呕得要死的情侣装,翻山越岭,回到了庞统等待着的地方——京城。

进了京城还来不及洗个脸,皇上就派人急吼吼的当街截住他们三个。在任何人心里,他们三人就像一根竹签儿上的三颗糖山楂一样黏黏乎乎密不可分。要吃其中一个,剩下的两个绝对跑不了。

包拯两年没见皇上,怪想他的,心里隐隐的有一份迫切。说:“那么,这就走吧。”

走到皇宫拐个弯,拐到庞太师的专用会客厅。公孙策踏进屋子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庞统。滚毛镶襟衣裳,面对外国使团大喇喇地做在椅子上,只差没翘二郎腿。这人,在双喜镇还有几分将军气概,回到京城洗净风沙衣服一换,就回归了十几年前风流跳脱的模样。而这么一打扮,确实比双喜镇里神韵清华了许多。

公孙策一进屋,庞统也第一个看见他了。那套翠绿的衣裳穿在身上,影影绰绰,果真好看得紧。可惜他今天没穿那套黑的来,不然,嘿……

前已说过,庞统是庞家头一个无法无天的人。他也不怕把情侣装穿来了又这么盯着公孙笑眯眯猛看,让他家老头子发现破绽。别的做爹的区区不敢说,庞太师这个做爹的,一准能发现儿子的色心眼,过来人嘛!

他自己在公孙策进来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过看了就来气,还不如不看。那眉毛鼻子和嘴唇,越长越他妈的像那个死女人,薄唇尖颔,一副薄命相。不过好在气质是有些他爹年轻时候的味道了。若明珠在侧,朗然照人。那双眼睛,也像他爹。

庞太师春心悠然荡漾,却不忘正事。正事就是整一整包拯,给他施加无形的压力,增强自己作为反面人物的压迫感,别一走两年,回来忘了他庞太师是谁。

太师说:“如果你死在别人的手里,那老父将会悔恨终生呐。”

包拯说:“为了答谢太师恩宠,我一定跳着笑着给您老人家送终……”

庞统颇感意外地看向包拯,想你跟我说话是一副忍气吞声的小媳妇样,怎么对我爹就不知道尊敬老年人呢?原来你的嘴巴很是能说会道嘛~有趣真有趣。

公孙策也责怪地看了一眼包拯,想你和太师那是人民内部矛盾,眼下有东瀛人在场,你们一老一少斗嘴皮子,岂不是丢大宋的脸丢到海对面?

然后太师挑动东瀛人,开始给包拯出脑筋急转弯。这个题目区区也看了,研究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区区想不出来不打紧,反正公孙策一听,就想出来了。这道题目不比辽国的议和书的问题难多少,简直就像一本书里面翻出来的上下篇。他想到答案就放心了,诗词歌赋不敢说,脑筋急转弯方面,他公孙策想出来的,包拯就决计没有想不出来的道理。

包拯一抬手,三下五除二,把题给解开了。大辽也好东瀛也好,这些外国使团就是这样有志一同地无聊。百折不挠,愈挫愈勇。知道的是找岔子添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包拯捧哏,长我大宋国威来的。

由于区区的智力水准始终停留在安国泰大人的高度上,题目都搞不懂和谈解答,这包拯智商的妙处,区区就不好说了。庞统的智力水准显然是比区区高那么一点,为包拯的风采报以热烈的掌声。

对庞统这一放浪形骸的举动,公孙策看都不愿意看,想你个人来疯,当着外国人的面坐没坐相手舞足蹈的……

庞统为难包拯,一来是替父亲出气,二来是逗逗公孙策。他本人对包拯那是相当的欣赏,甚至还有点儿喜欢。想他打仗的目的就是抖国之威风,现在包拯兵不血刃,就赢了东瀛人一场,他怎么会不喜欢。

太师心里有数这种题目考不倒包拯。过去给他出过那么多难上加难的题目,都没有靠倒他的,就东瀛人的智商,题目能有多难?但是一码归一码,该打压的,还是要打压:“想不到在妓院打杂,也可以长智能。”

公孙策向庞统看过去,隐隐怒气,用眼神说:包拯在妓院打杂,是你告诉的吧?

庞统笑笑的很无辜:没有。真不是我。

公孙策瞥开眼:我信你就有鬼了。

都说这包拯和公孙策四目相对的频率之高,高到令人发指。男女谈恋爱,眼神都没有这样胶着不放藕断丝连的。一刻望不见对方的眼,好像就没办法活,好像就活不踏实。遇到难办的事件,眼珠子就跟长在对方身上似的。这是包策策包份子的角度。当然很有道理,也是事实。而庞策之间的眼神交流,则是激流暗涌暗通款曲。别人难以发现,他们也不会让别人发现,目光一碰就闪,空留余味。

友情和奸情的区别,大致也就在于此了罢。(二十一)

出了皇宫,郑王府一游。包拯只以为能和皇上叙叙旧,不想小皇帝对他消失的两年一句话没问,反而坐在某女人床边唉声叹气好半天。好半天是很长的半天,搁在包拯面前的茶都凉了。皇帝对那女人的话,声声入耳,让包拯很心疼。

皇帝转脸又与包拯说:“你不见了,八王也走了,丝言又病了,庞氏父子使劲地欺负我,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真没法儿过了。”包拯感同深受,露出怜惜表情。皇帝趁热打铁提出要求,此时的包拯除了一个是字,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帝是有点腹黑的皇帝,深谙帝王之术。英雄断头只为红颜一啼,驱使英雄赴汤蹈火的,自古以来,不外乎情义二字。因此怀柔战术乃是各类战术中的至高等级。男人对男人怀柔,又是最高等级当中的最高等级,修炼非一朝一夕。

然而这么对包拯说着,又真的生起了几分委屈。八王包拯丝言,亲信的人纷纷离开他的身边。庞太师对皇权的撼动自不必说。近来边关安定,于是京中更添一个庞统,真是要逼死个人了。还好包拯是回来了,他是他最有力的后备力量。他在,他就握稳了几分胜券。可是看到他之后,内心冉冉的安定又似乎是与胜券无关的。

一年前他逼得他落下了悬崖,好像把自己的某一样心肝脾肺肾也随着包拯一道抛了下去,痛不可挡,撕心裂肺。若不是郑王及家丁死死抱着,他便也随他跳了。再后来没有跳,却不是因为郑王他们的阻拦。一低头,看见蓝灯笼映出黄袍上一条腾空驾云的龙,黑夜里栩栩如生盘在他胸口,像一块火烙的纹身。他不能忘了这龙袍底下孤家寡人的宿命和使命。

皇帝与包拯站在石碑面前,皇帝给包拯撒下了一道网。死了便罢了,不死,还是要照原来的计划做下去,稍有改动,变化不大。忽然想到,对包拯来说,若有一天知道自己由始至终是被知己骗了,还不如死了的好。

小皇帝温温哑哑的声音,满满地填进包拯内心深处最无防备的缝隙里。于是上刀山下火海,万死莫辞。

公孙策对包拯那是真的尽心尽力,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回京之前就派人从庐州把包大娘接过来,为的是让包拯高兴,让包大娘安心。侍郎府虽然谈不上奢华,好歹做饭有厨子起居有丫鬟,比青天药庐生活安适。包大娘把公孙策当自己的儿子,公孙策何尝不是把她老人家当作半母。真是和乐融美的一家人。

之所以把小蛮也留下来,任她在侍郎府的厨房乱搞一通,那是因为他公孙策解风情,解小蛮对包拯的风情,乐于成人之美。小蛮这姑娘,人如其名,蛮是蛮了点,野是野了点,相处久了,还是能瞧出几分纯真可爱的。假如能斯文一些,别老对他动手动脚拉拉扯扯,那就更好了。

对于公孙公子的这个心态区区很想说:他果然天生的就是被人调戏的命呀!躲着男人动手动脚拉拉扯扯,这个群众都能理解。而女孩子对他动手动脚拉拉扯扯,他还要躲,还要怕,还要心悸出冷汗,哎……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包拯母子团聚,小蛮整改侍郎府厨房,展昭一顿吃了两只烧鸡,这些事情发生在半日之内,不必细表。且让我们表一表入夜之后庞将军一探侍郎府。

这里的一,是做量词解。也就是说,关于夜探侍郎府,往后会有二三四五六……那什么,剧透了,剧透了哈~

庞统平时到谁谁谁府上,人是大开朱漆正门洒扫庭院倒履相迎,哪怕去皇宫,也是皇帝走什么门,他走什么门。要进就进,要出就出,太监一声庞将军觐见还没念完,他人已坐在老六面前品茶了。

正是因为走哪儿都轰轰烈烈轰烦了,偶尔也有想要不走寻常路的时候。爬侍郎府的墙就是很刺激很有挑战性的一件事。据说民间大凡是偷情和奸情,都是由这条不寻常的路开的头。

据囧囧号飞云骑线报,当晚将军早早的吃了晚饭沐浴更衣净面梳头,然后出了自家西边角门。若干飞云骑习惯性左右跟上,庞统手一挥,说:“你们忙自己的去吧。”

飞云骑们一低头,不言语。那意思是将军您要忙的事就是我们要忙的事。

庞统说:“这事儿不能用你们,也用不着你们。”

飞云骑们的脸上纷纷露出被抛弃的小孩子的表情。从跟了将军那天起,七十二人倒三班,什么时候离过他半步?就是将军洗澡蹲坑逛青楼,他们都在门外守着的。今夜将军梳妆(?)一新满面喜色,想必是要去干什么了不得的事。哪能用不着他们?

庞统一正色:“怎么?离了战场,本将军的话就不管用了?”

飞云骑们身心一颤,退开一步,仍旧默默低着头。

几个大男人弃妇似的表情让庞统觉得好笑又不忍,也就是在他面前,这些修罗汉子才会现出一副弃妇相罢。想想这些年,飞云骑们跟着他水里来火里去身先士卒,还没享受过人生滋味。招呼一个上前来:“你去账房里支些银子,带他们去XX街(和谐屏蔽)放松放松。”说完,挑起一边嘴角暧昧地一笑,不出意料看到男人们的脸都羞红了。

庞统斥资支使下属嫖娼,是春心萌动之下善良的念头:想我去会心上人了,撇下你们怪不仗义的。你们虽没有心上人,会会姑娘也好,城南城北,大家各自销魂。

不过出他意料的是,飞云骑们脸红却不是因为联想到了XX街(和谐屏蔽)的姑娘们,而是因为庞将军的笑。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不觉得,回京了只手遮天,也不觉得。现在,此刻,月光底下,将军头发披散了一层在肩上,白绒绒的衣领托在腮下,秀眉俊目笑容邪恶,一个夜游放纵的贵公子……

飞云骑们的血液很沸腾,比和辽国人打仗还要沸腾。望着庞统渐行渐远的背影,简直克制不了内心呼之欲出的猛兽……

以下是区区在事后对囧囧号线人的笔录——

囧囧号飞云骑(叹气):我们也是人,也是男人。虽不敢肖想将军,然而面对如此突然如此猛烈的诱惑,克制不住也是正常的吧……

区区(沉重点头):正常正常,所以你们几个,就把将军……确实,庞统再厉害,也双拳难敌……(默数)八手……

囧囧号飞云骑:姑娘这话不能乱说。将军怎么样我们,那是尽忠尽职的一部分;我们怎么样将军,那是有违职业操守的……

区区:如此说来,你们是希望将军怎么样你们???

囧囧号飞云骑(羞):姑娘你又乱说话……

区区:话说回来,那晚上你们领了钱真去那啥啥街了?

囧囧号飞云骑(正色):没有。我们拿钱去买酒了。然后坐在凉亭里回忆与将军邂逅的那一天……

区区:那么,内心的猛兽怎么处理?

囧囧号飞云骑(无奈):那是姑娘你乱写的,我们对着将军,心里只有乱跳的小鹿,不敢有猛兽……

区区:…………

打发了飞云骑,庞统一路向北,直奔侍郎府。侍郎府是公孙策的家,在家里,展昭的警惕性总不那么高,也不那么样的粘着公孙策,吃饱了晚饭就被包大娘轰去睡觉了。

庞统越墙入宅,宅中侍卫全是摆样子的木头人,还不如庞府的狗管用。看见包氏母子正在院子里说话,看见小蛮在厨房做香菇馅儿的包子,看见一对丫鬟在外厢房里八卦公孙策。

这个说:“公孙大人真是名不虚传的大宋第一美男子。伺候他,不给工钱我都干。”

那个说:“你就做你如夫人的黄粱梦吧!公孙大人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他,明天又要走了。你啊,是没机会了。”

这个顿时哭丧了脸:“又要走?侍郎府他都没住过两天。这一走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我就想给他端个茶递个水,走近了看看他。”

那个嘻嘻笑:“公孙大人你是不用想了。伺候好了包夫人,包夫人一喜欢,兴许就把你配给包公子。”

两人打闹一阵。庞统一笑,笑到了嘴角边,笑不到眼底,转身便走了。偷听人讲话是很没品的事,偷听小丫头讲话则是没品到了极点。可是凡与公孙策有关,没品他也认了。

庞统回京之后听说,公孙策受封礼部侍郎觐见老六那一天,老六正好在御书房里会晤群臣。公孙策穿着他那套绘竹白衫就去了,三跪九叩,老六说平身,于是他站起来,于是大臣们都不看老六了全看他了。

全是一班行将就木的老臣子,不如庞太师老当益壮,色是色不起来了。只是为自家的女儿侄女儿孙女儿(?)们悸动着。孙太傅硬要把一脸麻子二十八岁未嫁的女儿推荐给公孙策红袖添香。李尚书的孙女儿芳龄七岁,做爷爷的已经穿越地替她盘算上了。其中以简翰林(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他)最为令人发指,简家只得四子,他还好意思腼着脸对公孙策说:“公孙大人是越发的人才清华品貌兼备了,颇有乃父之风,与犬子甚配,甚配。”周围的臣子都愣了,公孙策也怔了好一会儿,虚笑了一笑无言以对,只当他老糊涂了才没计较。

如今不但官场同僚恶狼盯食似的紧盯着公孙策,坊间的女子竟也不知羞耻地打上了公孙策的主意。危险,真危险。飞燕打保票说公孙策洁身自好,二十来岁的男人,女孩子的手都不曾拉过一下。越是不经事,就越是没有自制力。谁知道这些小丫头会不会色心大起趁着夜色闯入公孙策卧房强行诱惑。若得逞了,可就糟了大糕。他知道公孙策是怎样一个认死理的死心眼,离群孤雁,一生只认一个作偶。

趁着夜色闯入公孙策卧房强行诱惑,这句话眼熟吧?能不眼熟么?这就是庞将军正准备干的事情。人家诱惑公孙那叫不知羞耻,他诱惑就理所应当。只准州官吃鲍鱼,不许百姓吃包子。庞统的行径早已被傻大包一语囊括。(二十二)

庞统找到公孙策的房间,很是费了一些工夫。文人多少都有点怪癖,公孙策的怪癖是除了洁癖之外,还有一种自发性幽闭症。宽宽敞敞冬暖夏凉的东厢房他不住,一个人跑到北面的小院子把自己隔离起来,叫人好找。

翻墙推门进去,房间里氤氤氲氲,隐约还有淡淡草药香,香气是公孙策身上的那一种,混在水汽里,缠绵入心入脾。庞统在心里狠狠地拍自己的大腿,要不是偷听那两个丫头讲话,这会儿就能赶上公孙策洗澡了。百年一遇的美事竟然错过,真真痛煞人也。

再往里面去,公孙策正在灯下伏案走笔。眉目含情嘴角浅笑,看样子,八成写的是一封情信。想这公孙公子做事最是有条有理,刚才洗了澡,澡盆也不差人清出去,穿着中衣,湿头发搭在肩膀上,亟不可待地写一封信。除了情信还能是什么?给老六的秘折?给老六的他会用粉红色的信笺?

也幸好晚了那么一点,早来了,能撞见这个么。

庞统倚在帐幔后面,静不做声暗暗望了他半晌,把这出水芙蓉一分一毫看了个够,过去几年里缺失的份,都细细地补回来了。现在的公孙策,不会再有人疑心他是女扮男装了吧。这秀美是行云流水文人书香的秀美,脉脉风流,如夜昙静放,与女相是沾不上边的。可是那份纤细和灵韵,似乎与男人也沾不上边。

庞统为心上人的不男不女所倾倒,倾倒完毕,慢慢向公孙策踱步过去。公孙策原是很机敏的人,注意力放在信上才让庞统得了这半天的眼福。可是斗室之内,被一个活人如此逼近,哪能不觉?觉得了一抬眼,摔下笔就要站起来。庞统在身后按下他肩膀,道:“束竹,是我。”

公孙策咬咬牙,坐下头也不回:“怎么老是你?”

庞统说:“可不就,老是我么。”

公孙策说:“将军乃是朝廷命官,擅闯民宅是个什么罪,不会不知道吧?下官这还不是民宅,是官宅。擅入官宅,罪加一等。知法而犯法,再加一等。将军……”

剩下的话都被一块毛巾盖没了。庞统就烦他这一点,每次见了面,一张嘴叨叨叨地说个不停,贴心的话一句没有,道理是一套一套的。

公孙策想要把毛巾抓下来,庞统先一步握着了他的头发,用毛巾给他擦,姿势极纯熟,表情极自然,好像一个从业多年的澡堂擦背工,给人擦惯了头发似的。其实哪有啊,庞府里奴婢成群,别说弟弟妹妹不用他照顾,就是庞统自己的头发,都是丫鬟给料理的。

他是为公孙策鞠躬尽瘁了一回。早些年,一个在庐州念书一个在边疆从军,他错过了他成长的那些岁月,那些最能增长感情博取信任的岁月。再见时,公孙策已然是璞玉成器,要亲昵是很难了。庞统想到他爹训他的话:我在你这岁数,你都能举着剑满院子砍人了。庞统至今还是单身,娃儿自然没有,但如果他能有一个小孩,洗了澡披着湿头发撒野。做父亲的见了,呵斥一声,按在膝盖上给擦干,小孩抵抗无果,一脸大便,嘀嘀咕咕……

庞统心中一叹:就是这样了呀。

公孙策的别扭使得庞统父爱滋长,这是一个好现象。有道是爱情的最终归属是亲情。一直激情燃烧着,不是好事,终有一天烧完了烧昏头了,那就*了。得要乱伦地爱着,方能平平稳稳长长久久。

而公孙策除了包拯除了展昭,十五岁以后就没让人这么近过身了。便是包拯展昭,也从来没有替他擦头发的说法。别扭得不行,可是头发在别人手里,一动就痛,不得不屈服。

忽然又想到几个月之前的那个辽国耶律俊才,夜里找他谈正事,他也是笑眯眯扯着他的头发,用脏兮兮油腻腻的手,大大地撸了一把。好嘛,都跟他的头发较上劲了,改天都给剪了去,看他们还能怎么样。

公孙策说:“将军请放手,下官不劳将军大驾。”

庞统正在暗爽着,哪能放手。都说闺房之乐,以画眉为甚。庞统要说,闺房(?)之乐,以擦头发为甚。公孙策的头发又细又软,绕在手指间,丝丝缕缕轻轻凉凉,而为人的脾气却这样硬这样犟。头发按着性子长,这话也不见得就准。

庞统说:“束竹你年纪也不小了罢,如此空帐长夜,该娶一房娘子添衣加被知冷知暖才是。……如此,亦可慰令尊牵挂。”

公孙策听到最后一句,忙把信纸覆过来。覆过来也晚了,庞统手忙着嘴忙着,眼睛也没闲着。说话的片刻,早已把公孙策案头的书信通读了一遍。原来是写给他爹的,信里句句殷切,间或责令叮嘱父亲的坏习惯,父子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好得也颇有些腻歪,哪个儿子给父亲写信,是用粉红色熏香洒金印花信笺的?

公孙策说:“下官私事,不劳将军挂心。”

庞统说:“为兄挂心贤弟的终身大事,也是天经地义的罢。”说了手里一顿,弯腰附在他耳边,说话的声气全往他耳孔里吹:“要说知冷知暖添衣加被,你看为兄如何?”

这玩笑开大了。公孙策脸腾地一红,头发也不要了,踢掉椅子捂着耳朵跳起来逃开庞统,戒备地靠柱子站着。可笑的是白毛巾还顶在头上,半干的发丝垂下几许,凌乱地挡在眼睛眉毛前面。好像遭到恶少非礼未遂的少女形象,然而那凌威戒严的表情是比少女强悍多了。

公孙策说:“将军莫要拿下官开玩笑。”

庞统慢慢踱近,又是委屈的表情:“我像是开玩笑?”

公孙策说:“像。”

庞统说:“那你是看错了,再仔细看看。”

公孙策被他紧紧地贴着站,后面是柱子,退不得。这得怪展昭,护他公孙大哥护得太紧太周到了,而又不给他普及防狼常识。假如公孙公子能有多一些的被调戏经验,那么他就会知道在有狼入室的时候,要逃该往门口逃,而不是自动找死角。(众看官:为毛你那么有经验?区区:……)

既然已经处在死角,眼神再躲着,未免有失礼部侍郎的身份。躲什么呀,大姑娘才躲呢!直直地狠狠地迎上去,不客气地看。看到庞统面上半是暧昧,半是温柔,看深了,又似乎是有那么一分认真。

庞统也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公孙策。在这个灯影角度,发现公孙策的鼻尖圆圆的翘翘的,与他俊秀的面容极不相衬,非常的稚气。于是笑了,这一笑,把那一分难能可贵的认真都给笑没了。

公孙策一怒,扯下头顶的毛巾扔在地上,两手去推庞统。公孙策到底是个男人,用狠力气一推就推开了。而庞统到底是个将军,一把抓着公孙策的肩,又按他回柱子上。

公孙策真是有些怒了:“你究竟想干嘛?”

庞统说:“哦?你了?不叫我将军了?”

公孙策消极抵抗,不看他不答话。

庞统说:“你看,从来都是这样。我说真话,人人都当玩笑听。我在开玩笑的时候,人人却都把它当真了。”

公孙策上下瞄他几眼,说:“这是将军的人品问题。”

庞统被骂得眉开眼笑,说:“我是想说明,你看我是在开玩笑,恰巧证明我现在是认真的。”

公孙策马上又转开眼睛:“一派胡言乱语。”

庞统说:“为什么双喜镇的那个木兰可以,而换了我,就是胡言乱语?他不也是男的嘛!”

公孙策说:“因为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个男的。”

庞统说:“你也可以假装不知道我是个男的啊!”

公孙策怒道:“亏你还是一个将军!这话也说得出口!” 再鄙视看他:“将军这副尊荣,恕下官假装不来。”

庞统恍然大悟道:“原来束竹是嫌为兄长得不及木兰弟弟漂亮……”着重念了弟弟二字,旨在强调。

木兰是公孙策心口里第一颗朱砂痣,美丽的瑕疵,轻易触碰不得。今夜两次三番被庞统拿来调侃,真的有些隐怒了。偏偏庞统这没有眼力介的,又追上一句:“我倒想知道,若木兰还活着,你会把他怎么办。”

这个问题公孙策也想过,夜深人静想了不止千百遍,想不出答案。若是女子,哪怕残疾,哪怕出身低微,哪怕身负重刑,他公孙策也不会嫌弃的。可是一个男人,他要把他怎么办?他能把他怎么办?木兰死了,是木兰对不起他。而木兰若是活着,他便要对不起木兰了。

公孙策撇过头去,表情有些不对了。庞统察觉到,便也收了笑脸放开他肩膀,稍稍退开一些,他也没有动,背着手靠在柱子上,垂着头,大半的头发遮了脸,暗自咽泪一般。

众位看官且不要难过不要心疼,来和区区一起嚎叫:这是庞帅的力量啊!!!

公孙策在包拯展昭面前,也不肯流露心伤。而庞统嬉皮笑脸的逗逗他,他就排山倒海地撑不住了。公孙策在人前装陌生人装得基本那是一点破绽都没有。人后与庞统独处,他是怎么装也装不像的,漏洞百出,像回到了少年时候,心境跌宕,喜怒哀乐全部难以自控地现在脸上,一句话都经不住。

这又是一个庞统和包拯展昭的不同之处了罢。

庞统自觉过分了,但确实没想到,一句话而已,还真的就伤到他了。可见是认真了,可见是上心了。霎时之间对木兰弟弟的嫉妒也是排山倒海的。背过身去走到书案前头,从怀里掏了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公孙策声音低低冷冷地说:“什么东西,我不要。”

庞统也正色说:“东瀛人的交道可不好打啊!辽人虽然凶残,真要相处起来,好歹还有几分仗义。这东瀛人……哼……”冷笑一笑:“我探过了。护送神器竟带来了二百侍卫,还是精选的高手。这是我的信符,万一你要调兵遣将的,用得着。”

皇帝下午才派了差事给包拯,这么快庞统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公孙策察觉到一丝异样,神经刹那一紧,丢下木兰的儿女情长跨前一步望着他的背影,戒备说:“下官虽然不才,礼部侍郎从二品,会调不动衙门里的兵?”

庞统说:“早些日子是调得动的,至于现在么,就调不动了。”

庞统自从掌管了军界大小事宜,四方将领虽不尽在掌握,各地衙门守城的兵他是捡铜钱一样一枚一枚都收集了攥在手里的。为数相当的可观呐……

公孙策替皇帝打了个冷战。

庞统的神情告白以公孙策的心伤和公孙策的猜忌告终,然而告白的目的是达到了。看也看够了,头发也摸够了,正事也办了。默默在他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该走了。该走了又舍不得,取过他的衣服抚了一抚,那件绿色的,他送给他的衣服。

忽然回过身,公孙策来不及收回眼睛里的敌意和警戒。庞统微微的有些受伤,然而只是微微的,小孩子扭,心眼儿又细又重又忠贞,不怪他,只怪他俩的立场是太不对了。拗不回来,慢慢拗呗,他算是和他耗上了。

把那件绿衣服披在公孙策身上,公孙策难得的没有躲,眼神里藏去了怀疑,只剩下严肃和一片冷意。庞统不在意地笑了笑,替他理了一理垂在胸前的头发丝,公孙策还是没有躲。

庞统温言说:“明天一早就得走了罢。那我也走了。早些休息。”说完又是一笑。然后头也不回,翻墙爬院,原路来原路归。

公孙策走到书案前,拿起信符看,竟是飞云骑的那块牌子。

公孙策想:这可得藏藏好,被包拯展昭瞧见了,他和庞统,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后来这块牌子确实有用得紧。迦叶寺一行,少将军耍横,包拯唉声叹气闷头苦想,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要想到什么时候。还是他公孙策有男人味,一句“去安排一些事情”震惊四座,帅到不行。

然而到了衙门里,礼部侍郎的身份果然调不动一兵一卒,在心里狠骂庞统狼子野心,迫不得已,不甘不愿地掏出牌子在兵头面前晃了一晃。非得极快地晃一晃,展昭就在旁边呢,被他瞧见了算什么?

那兵头一惊,说:“容小人再看一眼。”

于是公孙策又没好气的拿出来晃一晃。

“看清了?”

兵头说:“看清了看清了。大人要多少兵,有多少兵。”

公孙策白他一眼,想你们领着皇上的饷银,却只认庞统亲兵的兵符。这算什么?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那兵头是吃里扒外没错。而公孙策的作为和愤懑,也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吃了泰山,他还不谢土啊。拿了兵符,他还不谢庞统啊。庞统这好人做的,捞骂嘛。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公孙策平平安安的,庞统被骂也认了的。所以说庞统这人呐,在公孙策这里,还真是有几分龙吟的特质——好剑(好贱)啊!(二十三)

迦叶寺一行,几百字说完。于是有看官向区区抱怨,怪区区不该将年轻英俊的混血儿小和尚无止省略不提。人无止大师虽无青丝却有粉丝。凡是帅哥,都要重点抓,重点写,重点谈,重点的无中生有YY之。省略他是要影响中日友好以及亚洲多边贸易的。

这位看官真是为难死区区也,请抬头看标题,庞策,瞧见没,庞策!区区在名至实归的一亲妈的同时还是名至实归一文痨,说到这儿已经和拉稀似的哗啦哗啦一大篇,且有全CP的发展趋势。加上无止,再加上少将军,那成什么了?等这个话本结束以后,咱再无止不迟。

迦叶寺,庞统虽然没有出场,但确实应该有的放矢地提一提。首先要提的是展昭的初恋问题。展昭情窦初开的对象是个东瀛小丫头,小丫头只和巨阙一般高,武功不弱,可是傻傻的,说多了汉文舌头就打卷儿。公孙策和包拯背地里谈起这个,都笑笑的不当一回事。公孙策在展昭这么大的时候,十七八岁吧,就对一个卖香粉的少数民族女孩子很是倾慕。少年倾慕大多无疾而终,何况宋土东瀛虽说一衣带水,然而所谓佳人,在水一方,求之不得,寤寐思之……两位大哥并不看好小弟的情路。

果然小丫头在撩拨起展昭的春心之后,一路摇着拨浪鼓,乘风破浪回了故乡。只留了一只鸡蛋脑袋的布娃娃给他。一只布娃娃,一只拨浪鼓,两个孩子办家家酒似的,交换的信物也都是些玩具。

展昭到底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人,搂着娃娃低落了两个晚上,便就生龙活虎地好了。哪像公孙策,文人心思,又闷又细,风筝姑娘对他就没几个好脸色,他还好意思一头热地玩儿忧郁……这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其次一件事,很让公孙策不忿。三大神器的奥妙,原来只是个低级的字谜。字谜之类,该是他公孙公子的长项,怎么就让包拯抢了先机呢。所以说,角度和排列很重要,而运气则比角度和排列更重要。多少次包拯发现的关键诀窍,公孙策就愣是在眼皮底下一不留神错过了。哎……

回到京城,还是脸都来不及洗,包拯马不停蹄拿着默下来的答案去见皇上。这一次觐见是自觉自动,没有人押送他们。然而包拯的眼神却是惶惶不安的。

公孙策和包拯的灵犀早已超出语言之外,他只需眼角里瞄他一眼,他的心思他就晓得了。于是公孙策打发了小蛮展昭先回侍郎府和包大娘报平安,自己散步一样陪他往皇宫走,一路上默默无言。

到了皇宫门口,包拯踌躇说:“你……和我一块儿进去吧。”

公孙策想,你琢磨出答案了去跟皇上得瑟了,我在旁边干嘛呀?笑一笑拍他肩膀:“你去吧。把皇上的赏赐给我带回来就行了。哎!要是美女你就自己留着罢。”

包拯柔顺被拍,面上却半分玩笑也无,说:“公孙,我感觉不太好。”

公孙策说:“你有哪次破了案子以后感觉是好的?”

包拯想了想:“还真是……没有。”

公孙策一脸无奈,用迦叶寺里逗展昭的调子说:“两个人去呢,那肯定多余。”缓缓掸了掸自己的衣裳,“不如这样吧。我去见皇上,你去见你娘。”

跨前一步走,被包拯一胳臂拽回来,表情无比诚恳:“伴君如伴虎。还是我去见皇上,你去见我娘。”

还伴君如伴虎呢,真要抢了他这个伴虎的机会,他准得郁闷一晚上。

公孙策暗笑着目送包拯入了宫门,转过几个街角找一家卖酥糖的店。展昭每回在公孙策这儿领了零花钱就去买酥糖孝敬包大娘,哄得包大娘心花怒捏着他的脸心肝宝贝地叫。这借花献佛的,真让人不爽。

这次公孙策不甘落于人后,各种口味的酥糖都买了一些,包了三大盒子。酥糖倒轻,可是加上里头裹的豆沙莲蓉那就死沉死沉了。酥糖店的伙计看他白净文弱,说要不要替您送到府上?公孙策说不必了。当然不必,亲手捧回去的那才叫孝心。三大盒子,当着伙计的面拎了就走。让那伙计小小地吃了一惊。拎了走不奇怪,再秀弱,好歹也是个男人嘛。奇怪的是这位公子竟然如此的举重若轻,视酥糖如鸿毛,两根手指往缎带上一勾,就提起来了。

公孙策已经不是几年之前弹琴写字的公孙策了,干仵作的,没点力气不行,死人脑瓜可不是好开的,死人的胳臂腿也不是好搬动的。两三年锻炼下来,展昭不敢说,包拯手上的力气肯定没他大。这也是公孙策近年来颇为得意的一件事。不过他忘记了从天鸿书院开始,包拯的力气似乎就没大过他的。

酥糖店的隔壁是卖笔墨古董的,这店名字起得好:八卦轩。不论是这店名还是店里卖的东西,都让公孙策心痒痒。提了食盒进去,老板一抬头见是贵客,忙叫人上雨前龙井款待。

公孙策说:“不必忙。我看看就走。”

于是老板取来新进的端砚湖笔给他看看。公孙策看着看着,相中了一支紫毛狼毫笔和一块冻玉印章。刚要开口买下来,门外温温润润地响起一声男高音:“钱老板你可不地道啊,说好给我留着的,怎么就让别人碰了?”

公孙策一回头,见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公子。二十上下年纪,神情举止一派书香气,穿一件月白墨梅锦服。这件锦服和公孙策在双喜镇穿的那件很像,只不过一个是墨梅一个是翠竹,一个是缎面的一个是棉布的。

那公子遥遥一望公孙策,就再也不看他了,只瞥着他手里的冻玉:“对不住,这玉是我先定下的,公子就割爱了吧。”

明明是书卷气十足的人,怎的一开口就刻薄得落了下乘。公孙策冷眼打量他,傲气咄咄逼人,八成的又是哪个高官家的绣花枕头。

钱老板擦汗,向那公子介绍公孙策:“这位,这位是礼部侍郎公孙大人……”意思是这也是个做官的,官还不小,您老这脾气就收收罢。

那公子一听公孙策的名头,眼睛里立刻射出一股狠光,刷地猛一转头,从头到脚用眼神剜他一遍,声音又提高了八度:“礼部侍郎怎么了?礼部侍郎就能夺人所爱了?总有个先来后到的吧?这玉我还就要定了!”

钱老板冷汗淋淋不敢动,只用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公孙策。公孙策看钱老板的态度就知道这公子来头很不小,在礼部侍郎面前都敢耍横,真想知道他爹是谁。

不忍心为难生意人,公孙策冷冷的脸上忽然鄙夷一笑:“如此,就让给这位公子罢。”

好端端的一句话,落在这公子的耳朵里,顿时又炸了:“什么叫让给我?我告诉你!这本来就是我的……”

钱老板适时打圆场,捧着装好了冻玉的红锦盒子双手递上。那公子的细眉毛又是一挑:“做什么?这是什么好东西,值得我捧它回去的?”

钱老板点头哈腰:“是是是,您先走着您先走着,回头我就派人送到将军府去……您请,您请……”送神一样送他上了门口的马车。而那公子在上马车之前,还用他漂亮的眼睛柔光闪闪地瞪了公孙策,满满的杀机。可因为太漂亮了,于是更像在娇叱,公孙策几乎要以为他是在给他抛媚眼。

钱老板掉转脸走进来,脸上的恭敬和畏缩就都不见了,尽是嫌恶,只差在地上吐一口痰。公孙策被敌意得莫名其妙,问:“这是哪家的公子?好厉害的脾气。”

钱老板怒瞪着大门口,鄙视道:“公子?我呸~~~就是个卖的……”一看见公孙策斯斯文文的脸,马上转了口风,弯腰拱手:“该死该死,在公孙大人面前口出秽言。”公孙策摆摆手,示意钱老板尽管发挥本店特色。钱老板难得遇见意趣相投的大人物,乐不可支清清嗓子:“这个主儿呀,说来话长……”

公孙策最烦这个说来话长:“简单了说。”

“简单了说……要论起来,倒也算个名门公子。爹是当年的宝文阁学士。后来啊,也不知道怎么的犯了事,一家老小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这主儿是幺子,那会儿才十一岁。圣上念他年幼,充配了乐籍留在京里。”

公孙策把玩着瓷笔杆的狼毫笔,点头说:“恩。看得出来。是个有门第的。”

“别瞧他家境是败了,脾气可没败!给达官贵人弹个琴唱个曲儿还得看心情,不高兴了一动不动,为了这个没少挨打。您再瞧他那张脸,比个娘们儿都漂亮,动他脑筋的人自然……”话到这里,想到公孙策的脸似乎也是比个娘们儿都漂亮的,这便有含沙射影之嫌,硬生生把后面的一段香艳史给吞了。“总之啊,是落架子的凤凰他还不如个鸡。一直到遇见了庞将军……”

公孙策玩着笔的手一顿:“庞将军?”

钱老板惊讶:“哎哟~庞将军您都不认识?飞星将军——庞统啊!”

这句话要被庞统听见了,一准儿得让飞云骑打赏钱老板,夸他会说话。飞星将军庞统,而不再是庞太师的儿子庞统,不枉他在生死场上拼了十来年。然而要是知道把他当绯闻男主角对公孙策八卦,一准儿又得让飞云骑修理钱老板。

公孙策僵着手捏着笔,眼神一点一点变寒了。

“这庞将军啊,嘿~在五年之前,倒有个红颜知己——京城第一名妓——栖凤楼的四德姑娘!公孙大人您是本分人,您一定不知道,那个姑娘啊!漂亮,高贵,袅袅娜娜,仙女似的。琴棋书画,样样来得。德容言功,无一不备。小人有幸得见一面,哎哟~那叫一个……”

公孙策按捺火气,眼睛都直了,说:“行了。说重点。”

“是是。重点……”风流韵事,能有什么重点?要舍去这么多粉红色的小花边,钱老板心疼啊。“重点吧,自从四德姑娘见到庞将军,那就芳心暗许了。闭门拒客,只照顾将军一个人。我猜这庞将军是想娶人家来着,可太师府是什么人家啊,能要个妓女进门?四德姑娘和庞将军好了三年,就失踪了。我估计吧,是让太师给……”悄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庞太师的心狠手辣已然深入民心。

“四德姑娘不见了,庞将军也不着急,也不追究,没过半年,就和这主儿好上了。哎呀……人都说是庞将军薄情,我看呐,将军是拿他来气太师的。大人您想啊,女倌儿不让娶,他就弄了个男倌儿回家恶心他爹。不到一年替他脱了籍,眼下登堂入室了都,今儿个给他买琴明儿个给他买墨,跟调教个状元郎似的,可下功夫了。您说他一个小倌儿,要这些个才学干嘛使啊?反正人将军就好这一口……太师一进他儿子的将军府就得和这男妖精打照面,多寒碜人啊?那肯定得后悔啊,还不如当年允了四德姑娘呢,人好歹还是个女的……”

钱老板八卦正八在高潮上,就听见“客察”,清脆的爆裂声。一看,大惊,那管烧瓷笔管的狼毫笔在公孙策手里寸寸尽碎,碎瓷片散满了柜台。

公孙策也惊了一跳反应过来,瞬间对着钱老板笑眯眯的:“哦。碎了啊。别急,我照价赔给你。”

“不是这意思,公孙大人,您的手……”

公孙策反转着手看了看:“手没事,是这瓷太嫩了。”怒火周身乱窜,全灌在这只手里,就近奋力地一拍点心盒子。“行了,我先走了。告辞。”

钱老板送走了公孙策,对着碎瓷发怔。嫩的豆腐倒有,嫩的瓷器还真没听说过。嫩吗?不能啊,他这可是百年老字号啊。要嫩了,人写着写着笔就碎了,砸招牌啊。

用手指戳了一下碎片,立刻划破了一道血口子。

钱老板吮着手指,想到前些天刚看的武侠话本《逆水寒》,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这一手,和顾惜朝震碎《七略》如出一辙啊!所以这笔,其实不是公孙大人给捏碎的。那是被公孙大人的内力给震碎的!一个纸做的书一个瓷做的笔,那咱们公孙大人,岂不是比顾大侠还更胜一筹啊!

幸而公孙大人涵养好,方才没对那公子发飙。不然就那公子的小身板,再硬能硬得过瓷笔杆?公孙大人一怒,还不把他也给震碎了?

武林的八卦得上酒肆饭馆去听。文人官场的八卦,得上这笔墨古董店来淘。于是钱老板把碎瓷片收集起来,以作为将来八卦时的佐证。题目他都想好了:公孙策——隐藏于朝堂的武功高手。

钱老板凝神暗叹:公孙大人,不简单啊……

公孙策风风火火杀气腾腾地回了侍郎府。包拯还没回来。包拯见一面皇上,一般总得留下吃个点心下个棋。小蛮在做饭。包大娘和展昭迎出来接他。

包大娘在阳光底下仔细看着他,道:“阿策,你瘦了,哎!脸色怎么还青白青白的……都是在迦叶寺冻坏了。我在你侍郎府翻着了两块不知什么东西的皮。一块黑一块白,入冬了给你和黑炭一人做一件滚边皮衣。白的给你,黑的给他,多映衬……”

公孙策勉强一笑,把点心盒子往包大娘怀里一塞:“大娘,这是给你买的。我先回房了。吃饭再叫我。”然后人就闪了。

展昭说:“公孙大哥这又是怎么了?”

包大娘说:“读书人的心思,你少猜。”

打开点心盒子,包大娘哎呀一声,展昭凑过去看。一只只五颜六色的馅儿是赤裸裸的,酥糖已经细细地成了粉末铺在底层,第二第三盒亦是。

展昭惊得言语不能:“这!这是!!!”

包大娘说:“这是新品种吧?大概是拿馅儿蘸着酥糖粉吃。我去泡茶。”

展昭愣了一下子,然后对着空气叫:“不是啊大娘!盒盖上有掌印啊!这是被内力震碎的啊!”

大娘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了。

展昭凝神暗叹:此等内功,不简单啊……(二十四)

公孙策肯定没有暗地里修习过什么绝世内功。之所以出手不凡,那是因为蓬勃流窜的怒气刹那贯通了任督二脉。要被衍悔大师见了,一定会惋惜自己漏过了一棵练武的好苗子。

公孙策回到房间,想到当日庞统就是趁着门没锁溜进来的,回身坚决地把门一拴,扑到床上就睡觉。还是生气。气得身子僵在被子里打颤,鼻子里喷的气都是烫的。

好他个庞蔚离,他死不正经涮人不倦吊儿郎当,那是他爹缺德的报应,然而涮人竟然涮到他公孙策头上来了。他公孙策是什么?大宋第一才子兼大宋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礼部侍郎,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智商,是能被人涮着玩儿的吗?当他是谁?戏子还是小倌?

这些都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涮他的时候,是叫着他束竹啊……

公孙策又怒得想要拍东西了。亏他还着实的为庞统的表白费了一阵子的神,虽然费神思考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模模糊糊的睡着了一会儿,然后包拯回来了,然后就开饭了。包拯从皇宫回来,脸上有青春期忧郁症的那种淡淡的忧郁和愁思。于是公孙策就不好把心事做在脸上了。他们两个就是这样,该默契的时候默契,该互补的时候互补。包拯这会儿已经不高兴了,公孙策再不高兴,大娘该多犯愁啊。

晚膳过后,包拯在公孙策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眼神欲言又止。公孙策顿时就囧了,想他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人生收到的第一张小字条竟然是个男人给的,而这个男人竟然还是包拯。

纸条上书:夜奔。

公孙策又为这两个字囧了一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公孙策在这里筹备夜奔。咱庞帅也没闲着,第一时间得到了公孙策回京的消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早早的吃了晚饭,早早的梳妆打扮,早早的赶走了飞云骑,早早的绕在侍郎府的后墙预备第二次夜探。

这里,容区区打个混,蓦然地发现过去形容错了庞统的夜探行为,这不叫夜探,这应该叫夜袭。不错。袭击的袭。如此更能体现出庞统的狼子野心。可是发出去的文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只希望各位看官跟着区区默念洗脑:这不叫夜探,这叫夜袭,叫夜袭,夜袭,夜……袭……

庞统第二次夜袭侍郎府,熟门熟路,直接从街巷外面翻进来。他这可不是怕了展昭,只不过要是被逮着了,嚷嚷出去怪不好听的。情调归情调,面子归面子。飞星将军夜会礼部侍郎——翻墙赴会。这像什么话?

进了院子,屋内的灯是亮着的,可是这一回,门是锁紧了。

能不锁紧么?公孙这都怒成什么样儿了。果然是有调戏就有反调戏,吃一堑就长一智,再指望他夜不闭户引狼入室?没门!

话虽如此,可是公孙策收拾完了行李一抬头,庞统已经站在几步之遥的灯影下含笑望着他了,也不知望了多久,满眼的柔情蜜意。

公孙策这次没有被吓着,眉毛一拧,冷了脸,问:“你怎么进来的?”

庞统笑得很奸猾:“你窗户没拴。”

公孙策放下手里的包袱走到窗户边上,果然没锁。飞星将军为了夜袭而翻墙爬窗,也可谓是不小的牺牲了。但是公孙策不领情,一手掀起窗户开到最大,一手做了个请。姿势是客客气气的姿势,嘴却很毒。

他说:“滚。”

庞统一看,这苗头不对啊。虽然公孙策就没怎么待见过他,见面了往往是很不耐烦的一句“怎么老是你啊!”。但是,“滚”,他还是头一次收到。

庞统反而一撩后襟坐下了,还端起公孙策喝过的茶杯喝了一口,枸杞菊花茶,清凉败火。

公孙策摔了窗,气冲冲走过去夺下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水泼出来,湿了袖子。

不对劲,这孩子是真不对劲。

庞统说:“束竹你这是怎么了?”

公孙策一听束竹更加来气,咬牙又是一个:“滚!”

庞统皱眉说:“怎么去了一趟庙里反而撞了邪?除了滚,难道,就没别的好对为兄说了?”

公孙策说:“有!快点滚!现在就滚!滚得越远越好!”

庞统这时候有些隐怒了,就是当小兵的那几年,也没人这么和他说话的。一把拽过公孙策按他坐在大腿上。这本来是大人制服小孩子的办法,对付某些孩子脾气的人,就得按着他了他才肯好好的说话。可是这在公孙策看来,这就成了不怀好意的戏弄。反手就是一肘子,打在庞统的肋骨上。

庞统疼得一皱眉,是真的疼极了,软肋软肋,人还真有这么一根不够硬的骨头。公孙策是兼职仵作,知道打哪儿最疼,下手快准狠,有庖丁解牛之势。要早有这么一招,当年京城里,就轮不着庞统出场救美了。

疼着,但手上扣着公孙策的力气还是不肯减。小瞧人了不是?战场上箭矢刺在肉里还照样要杀敌,这花拳绣腿的算个什么。不过倒是把庞统的隐怒给打掉了。脾气和力气见长的佳人落在怀里,需要重点束住了他的手,才能暗爽之。

庞统(惊诧):“究竟是怎么了?突然就那么恨我?”

公孙策(愤怒):“没怎么!你给我松开!”

庞统(坚持):“不放!除非你给我说明白了!”

公孙策(不屑):“下官对将军没什么好说的!”

庞统(悠闲):“那就等有好说的了再说。”

公孙策(COS琼瑶阿姨)“你这无情无义无耻下流无理取闹的……”

庞统(无赖):“恩~的确如此~”

公孙策(抓狂):“庞统!!!”

庞统(使坏):“你可以再叫得大点声,把展昭包拯叫进来看看,我无所谓。”

公孙策(无言挣扎):……

庞统(淫笑):“别扭了别扭了,扭断了椅子腿事小,扭断了为兄的……(?)事大。”

…………

……

…………为一干无聊无趣无意义对白,就跟两个小学生斗嘴没有两样。区区真也无话可讲,讲了费我脑浆,于是用简易方法描述。

这两个人,一个是决胜千里的将军,一个是运筹帷幄的侍郎,但也只有在对方面前才这般的孩子气。这就是发小的力量了,真正的发小。想当年公孙策在他面前被男人围堵调戏过,撒丫子跑过、从马上狗趴摔过、以及喝茶呛过,睡觉口水滴答过。什么丑态都出了,也不差现在耳红面赤的。庞统呢,当年在他面前就和扇庄掌柜的女儿勾三搭四,斗鸡走狗,纨绔相毕露无疑,也不差现在耍无赖了。

这叫什么?这叫破罐破摔,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两人的形象在对方面前已然底牌大开,还需要维护什么啊维护!都不端着了,小幅度的近身肉搏啊在,搏得那是鬓发散乱衣领斜开气息不稳。直到夜奔时辰已到,包拯在门外面压低了声音喊:“公孙!公孙!好了没?”

公孙策一下就不敢动了,平下呼吸,向外面叫:“等会儿!就来!”

包拯在门外团团转:“随便带点儿得了路上再买!不然我帮你收拾?”公孙策怒道:“一边儿等着去!”包拯立刻不做声了。

庞统坏坏一笑,作势要开口,公孙策做嘴形道:“你敢!”

庞统贴着他的耳朵说:“你看我敢不敢。”然后感觉到公孙策的身体霎时紧绷了。

这会儿知道乖了,刚才还凶得不得了。那么乖了的时候不罚他,什么时候罚?

庞统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别扭什么了吧?”

公孙策说:“放开!我没别扭!”

庞统说:“算了。你不说我自己去查。不过……”脸埋在公孙策的脖颈之间闷闷一笑,笑得贼贼的露出了虎牙,然后对着脖子柔嫩的肌肤就是一口。这一口颇用了点气力,皮虽然没破,但牙尖都切进肉里了……

公孙策大叫:“啊!!!”

包拯急得撞门:“怎么了怎么了?喂!公孙!”

庞统叼着他脖子上的肉就不撒口,咬合力惊人。公孙策动也不敢动,推也不敢推。要动了更疼,要推了,脖子就得见血了。忍泪向门外说:“没什么……老鼠……是老鼠……”

包拯说:“你什么时候也怕老鼠了?我怕老鼠你还笑话我,现在也知道怕了吧?喂!我说你,快点儿啊!”

公孙策以屈辱的姿势承受了屈辱的一咬。咬到庞统过了瘾,眼角瞄到公孙策,面颊粉红眸子含泪,真是一派春情荡漾。庞统看着他荡漾,便也就荡漾了,对着咬到发红的敏感皮肤吃糖果一般一吮,一吸,一舔……

公孙策打了个激灵,然后彻底暴走,不知抄起手边一个什么硬家伙,就往庞统身上招呼。

叮铃咣当,劈铃啪啦叮铃呛……

包拯又在外面拍门:“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没事吧?”

公孙策气喘吁吁:“没事!我打老鼠!!!”

当晚庞统回家,身上都是青的一块一块。肋骨尤其严重,每一下呼吸都疼到心口里。这公孙策,看不出来,下手可真是狠。叫是他庞统有功夫的人呢,换了包拯,那准得被打死了。(包拯:我哪儿敢对他这么着啊……)也叫是他庞统,舍不得还手,也舍不得在气头上压制他,眼睁睁的挨了几闷棍子。换了别的有功夫的人,哼,还不把他按地上扒干净了……

庞统摸着公孙策亲手制造的乌青笑得很淫荡,淫荡之余,也没忘了给自己讨一个真相。唤来飞云骑细问今天下午的事。公孙策踏入了京城,那绝对就在庞统的掌握之下,一言一行宫里宫外都有人盯着的。这倒没有坏心眼,也不是奥赛罗综合症。仅仅因为好玩儿,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看见公孙策为庞统的无所不知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有趣,真有趣。

一问之下,什么都明白了。

留下那个没落公子在身边伺候,全是一番好心好意,就算真有个什么吧……嗨,男人嘛,尤其作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谁能没个那个啥。可是没落公子千千万万,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他?公孙策怎么就不问问,为什么选中了他?两个人见过面了不是?翠竹投影在湖水里,成了墨梅。不能说是双胞胎,也好歹是个近亲。公孙策自己怎么就没觉得呢?

庞统也把手里的茶重重地磕在桌上,水泼出来,湿了半边袖子。

飘飘的彩旗没来得及打发,那么巧,就撞上了正主儿了。

这阴沟翻船翻得……

他可不觉得公孙策那是在吃醋,说来没面子,只有庞统吃公孙策的醋,公孙策还不至于吃庞统的醋。人对他,还没到这个份上。他里外翻了三道墙,如此婉转又如此恳切地表白了心意,好嘛,这下全白搭了。公孙策当他是吃饱了撑的在开玩笑倒还好,当他在耍他,那可就麻烦了。

看公孙策今晚的态度,事情已然是麻烦了。

庞统说:“童路,马上派人跟着公孙策和包拯。防着展昭,离远些跟。跟丢了不怕,知道个大致的方向就行。”顿了顿,叹一口气:“我随后就到。”

首席飞云骑童路领命而去,庞统又沉了声音向屏风后面喝道:“出来!还学会偷听了!”

出来的正是那墨梅锦服的公子,手里紧紧的捏着那只装了冻玉的盒子。高傲地昂着头,然而不敢看庞统,眼睛里有一层泪……

庞帅怎么处理他家的彩旗,区区就不多说了,前两天可没少为这伪连城挨各位的骂。不敢说了,再说又得接番茄了。他本来就只是个没有杀伤力的伪的嘛,娘子洗我衣服上的番茄酱洗得多冤呐。

不过根据囧囧号飞云骑的线报,该公子是一路哭着跑出庞统的卧房的,虽然庞统又派人给找回来了,但回来也不是回将军府了。然后又根据八卦轩钱老板所放出的八卦,这公子是彻底失宠扫地出门了,估计还是庞太师搞的鬼。(庞太师:我冤啊……TAT)。所幸庞将军大方,分手费倒给了不少,让他可以自立门户。

而庞将军在对女人灰心了之后,对男人似乎也失去了信心。有讨好他的官场中人献上美人,他也收,收了就没下文了,没听说有谁攀上枝头擅房专宠的。所以钱老板猜测,庞将军是对庞府这封建礼教下的专制家庭产生怨恨了,以独身来抗议,以一夜情来逃避。哎……这豪门辛酸呐……

缉凶三人组夜奔奔得非常的累,黎明时分遇见小蛮早在前头等着他们了,于是身心俱疲。

包拯轻声抱怨公孙策:“都怪你晚上打老鼠,叮铃咣当响,让她发觉了。”

展昭说:“什么?公孙大哥,你还敢打老鼠?不嫌脏啊?”

公孙策提到“老鼠”心里就一包火,怒瞪着他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小蛮对帅哥最是关注,一眼瞥见,就叫了起来:“哎呀!公孙大哥你脖子受伤了啊!”

包拯展昭呼啦一下围过去,公孙策哪儿能让他们看这个?捂得死紧。包拯见他神色有异,那就非看不可了,硬掰着他的手死也掰不开,闹成一团。

“公孙你别捂着我是替你爹关心你!看一看嘛……”

“包黑炭你再闹我就替你娘收拾你!滚远点儿……”

小蛮给展昭使了个眼色,展昭点点头,绕到身后去瘙公孙策的痒。公孙策触痒不禁,前方瞬间失守。

该暴露的,都暴露了。

展昭很CJ地愤怒道:“公孙大哥!谁敢咬你?我去替你出气!”

包拯虽然也很CJ,但毕竟成年已久,略通人事。咳嗽一声,背过身子脸红道:“公孙,你可是个君子啊……还没成亲呢就……哎……”

小蛮嘴巴最坏,晃着脑袋望着天:“公孙大哥,那姑娘,劲儿可不小啊……嘴也够大的啊……”

公孙策真想死了算了。

后来包拯做了不该做的梦,全把这事怪在公孙策身上。想他纯洁敦厚的一名十一世纪的向上青年,能对小蛮想入非非?都怪公孙策,太不君子了,害他遐想了。

而公孙策也在“究竟看过谁的胴体”这个问题上把包拯逼到囧,报了坦白牙印之仇。(二十五)

庞统是在追踪公孙策的路上得到刘义已死的消息。暗叹这下可好了,公事私事凑一起,真的顺道了。怎么就巧成了这个样子。刘义府上还有玲儿在,别又让公孙策撞见了才好。

庞统不愧为通鬼神感天地的一代神棍之翘楚。想什么来什么,猜什么准什么。

公孙策见到刘夫人,一个文雅娴静的美人,敬意顿生。刘夫人见到公孙策,仿佛神交已久,目光是欣慰里带着考究,微微颔首:“公孙大人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实在是荣幸……”

公孙策做官不过几个月,也没干过什么了不得的政绩,怎么大名就传颂到了这么个小地方了?难不成,刘大人生前,喜欢与夫人谈政事?

庞统与公孙策在同一天抵达这个小地方。可是第一个遇见的人,却不是彼此。公孙策在刘府里会见另一面彩旗的时候,包拯正满大街的撒丫子追庞统。那件黑衣裳,双喜镇里的那件,和公孙策成一套的,化成了灰他都认得,怨念着呐。

庞统稍一回头,吓了一跳。活~黑脸白衣的一个小青年追在后面气喘如牛的。他只喜欢被女人追,可不喜欢被男人追,换了公孙策这个男人,那还好说说。包拯?免了吧。提起一边嘴角轻轻一笑,用上轻功快步走。正想甩了他娘的,听到后面轰通一声。回头再看,包拯不知踩着了个什么,跌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一群人围着他看热闹。

就这样儿的,还想追男人呢……

到了与飞云骑碰头的地方,还没开口问,飞云骑就很通风情地抢先说:“公孙大人正在刘府祭奠……”

庞统眼皮一跳。

庐州三子坐定,接着又来了一帮子装神弄鬼的。包拯公孙策是十一世纪中少数的唯物主义者,最烦这个,也最不屑这个。展昭则对鬼啊神啊一律没想法,没想法了,就谈不上信不信了.

不过这一次倒是很有想法。

展昭看到那个赛文王就乐了。看一眼包拯看一眼赛文王,然后直盯着公孙策暗笑。包拯愣了片刻会过意来,肚子立马就抽筋了……

赛文王的这件衣服,不就是公孙策过去穿的那件么!亏他自诩品位非凡,果然非凡,和半仙儿一个品位。

公孙策发现两人的秋波暗送,然后也发觉了和赛文王穿越地穿过情侣装这件囧事,一左一右狠狠瞪了他们:人家里办丧事呢!正经点!

江湖术士们为了承包请灵一事互相掐架,忽然又有人来访,高甲怒吼:“又来了一个什么骗子!”其实这个时候,公孙策心里想的也正是:“又来了一个什么骗子!”

门外响起一把华丽浑厚的音色:“是我!”

公孙策立刻脱口道:“是他?!”

他以双喜镇的出场姿势出场服装出场角度出场气势再次出场,震慑了一屋子男男女女。

包拯疑惑地看了公孙策的后脑勺一眼:瞧瞧,人还没进屋呢,就他了。还他?多亲热啊名字都不用了,什么交情啊这是。

庞统说:“那个神棍骗子,就是我飞星将军,庞统。”

公孙策想:算你有自知之明。

那位看官!怎么又是你?对!别点自己鼻子了,说的就是姑娘你!庞统每次登场,都帅得五雷轰顶,这点区区很赞同,但您别每次都像被五雷轰到顶了一样抽起来成不?坐下坐下,不知道的还当发羊癫疯呢……

庞统走过三人组身边,三人的心思各是不同。

展昭想:要有一场硬仗了(?)……

公孙策想:是他?怎么是他?怎么还是他?怎么老是他?……

包拯想:哟~您还真是把情侣装穿来啦?穿来也没用啊人公孙没穿啊!哈哈哈哈……

庞统走过三人组身边,庞统的心思也千差万别。

TO展昭:要有一场硬仗了(?)……

TO公孙策:没错。可不就……是我是我,还是我么……

TO包拯:哟~瞧您这眼神还挺乐呵的,刚才摔的那下特疼吧?哈哈哈哈……

庞统来了,庞统就是老大。刘夫人屈膝一福,向他解释:“这些迷信之事将军一定怪罪,只是妇人思夫情切,所以才……”

庞统说:“夫人,你难道忘了我的绰号吗?我的绰号叫做飞星将军,本来就擅于飞星之术,要不然……”目光笔直而暧昧地投向公孙策,戏谑地,尖利地:“要不然,我怎么能攻无不克呢?”

包拯展昭便也顺着庞统奸情四射的眼神暗暗睨了一眼公孙策。

展昭CJ地笑,想庞统他要攻无不克他看你干嘛呀?你又不懂武功,有什么值得他攻的?要看该看我……

包拯想:哎哟,大庭广众的这就又调戏上了。公孙不会炸毛吧……不敢多看,略微一瞄就转回来了:就算炸毛,我也当没看见好了……

公孙策倒没炸毛,端坐在那里视而不见,只是在三束内涵迥异的目光浴下别扭地动了动脖子。

庞统提议以竞标会的方式选拔请灵仪式的主持人。大家都说好。于是庞统去给刘义上香,大家各回各的房间稍事休息。

包拯到底是包拯,脑瓜严密,抓到一点破绽就推理开了:“刘巡抚是昨天才死的,就算庞统有翅膀可以日飞千里,但是因为死讯还没有到京城……我觉得,他是在跟踪我们……”

包拯已经真相了。公孙策还在那儿转不过弯儿来:“不会吧天芒一事事关机密怎么会有外人知道……”

这又关天芒什么事了?好吧庞统知道天芒了要跟踪你们。七十二个顶尖的高手放着不用,自己跟?亲自跟?他个边关元帅可真闲得慌……

所以公孙策,你才是真正不解风情的人罢(BY:乐影随行)。

灵术招标会上,那些小把戏庞统包拯和公孙策都看穿了。包拯不说话,庞统也不说话,可是公孙策忍不住要说话。庞统就喜欢看公孙策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样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嘚啵嘚啵让人难堪。

公孙策说完了,入座甜甜地冲着包拯笑了一个:不用你动手,这些软脚蟹我就能摆平了。包拯也很含蓄地回了他一个微笑:恩!我知道你行。

这一切看在庞统眼里,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曾几何时,公孙策如此这般甜蜜的微笑只对他蔚离大哥和踏日(……)展现过。现在不对了,别说笑一个了,见了面那脸拉得比踏日还长。他就奇怪了,你公孙策不对着展昭笑不对着小蛮笑,为什么偏偏对着包拯笑啊?还笑那么淫荡……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飞燕虽然有点小笨,但也不至于太笨,他俩要真没点儿什么你侬我侬的,能一下子就把飞燕撂倒了?

这事儿,哼,难说……

庞统现在还哼,待会儿,很快,有他哼的时候。

封大爷说:“请哪位上来,给杯子里下毒。”

凡是害人的事儿庞统都有兴趣,跳上台就往杯子里倒毒药。倒完了一笑,想这毒怎么跟行兵打仗吃野味那会儿的盐巴那么像呢。

“小蛮姑娘,换你来吧。”

小蛮被点名,走到他身边,眼珠子向上一翻,给了他一个“我瞧不上你”的表情。庞统是风流性子,走到哪儿都要捎带手的逗逗小姑娘,点了小蛮,那是习惯性的没有任何涵义在的。然而小蛮的这一翻眼,可把他给翻乐了。敢这么翻他的人,除了公孙策,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个姑娘了。干嘛翻他?他怎么着她了她要翻他?有趣真有趣。

竞标会的输家开始耍赖。庞统的目光如有预料似的向公孙策一瞟,公孙策果然站起来主持公道。

封大爷说:“术数较量,岂能赌人性命。我没有放毒,我放的是盐。”

庞统想:还真是的……

“公孙公子,可有胆量一尝?”

公孙策背着一只手,长身玉立,接过杯子小抿了一口。在庞统的角度,只能看见公孙策微微仰着的侧脸,眼睑半眯,喝水喝得很认真。

他认真喝水,庞统认真看他,看得那是身心舒畅。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是风情。瞧这喝水喝得,就不一般,就抓人眼球,就气质出尘,就赏心悦目。

封大爷得胜在望,可是黄雀在后的又有一个什么天问姑娘的一封信。包拯拿了信看,看了递给公孙策。

“你看看,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拆字游戏,公孙策哪能不知道,心中隐约对这个天问姑娘有了一丝好奇。

包拯说:“带我去看看。”

庞统一站起身,公孙策就夺步而出和包拯走在一起。双喜镇那次,被他绊胳臂绊腿的长教训了。

…………

区区(大惊):各位留步!留步!哎!别走啊这章还没完呢!TAT……

siyuan8492(恍然):啊~不好意思,看碟的时候这女人出来了俺们就快进了,成习惯了都~那啥,回座回座,金融风暴票价老贵的甭浪费了!

edcrfv(剔牙):银色你给我识相点儿哈,该快进的快进,该跳过的跳过,别对着个女人啰里啰嗦……(拍身边)番茄我带了一筐呢!

区区(擦汗):…………

不知道这天庞统出门之前有没有给自己算上一卦,也不知道碰着情敌的卦该是什么卦。可是庞统带头走到天问别院的门口,立马的就觉得不对了。

这地方,暗香浮动藤萝绕墙,啧,有妖气啊……

进了屋里,情敌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出现了(BY:右望)。当然这个时候庞统还不知道盘膝而坐的这个装神秘的女人以后会是他的情敌,只觉得有些不祥。包拯也觉得有些不祥,隔帘子望了一眼,就转头不想再看了。

果然下一刻,公孙策就粉面含春地向竹帘里面说:“在下,公孙策。”

谁也没问他是谁,他在下什么在下?当着他的面呢就对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荡漾开了。庞统马上截断他:“好了,不要介绍了,我们回到正题吧。”

他最是习惯性对女人风度款款的人,这回危机感大作,风度也不要了,不用姑娘称呼直接你了(BY:右望)。

“说说你是怎么猜到封大赢了这比试的。”

刘夫人感到庞统的不悦,调节气氛请将军上座。庞统上座之前,还丢给她一个充满厌恶的大白眼。

命运啊,是一辆车,一辆没有刹车和方向盘的破车,轰隆隆往前开,并不因为你的厌恶和拒绝而扭转。哪怕你是个镇边大将军。

于是当天问姑娘一缕幽魂似的从暗处飘出来,公孙策的脸就成了一朵沐浴在春光之下的小花儿,粉嘟嘟红扑扑,微风一吹,颤颤悠悠……

真的,心动了。

公孙策想:这姑娘,好像,很不一样啊……

包拯熟知公孙策一切表情之下的一切内容,所以马上的也翻个白眼,想公孙你不是吧,没见过漂亮姑娘还是怎么的,就她?还没你长得漂亮……

于是说,包拯和天问姑娘从一开始就气场不对盘。说不对盘还是客气的,说不喜欢也是客气的,确切说,是不待见她,是烦她。烦她夹在他们三个男人中间叽叽喳喳,烦她伶牙俐齿的抢走了让公孙吃瘪的专利权,更烦她教公孙吃了迷药一样情绪低落愁眉不展。这辈子就没那么不待见过一个姑娘,被她赶上了。她究竟有什么好啊?藏头露尾故弄玄虚,真是瞎了公孙的X眼……

这点,天问,也就是后来的风筝姑娘,她自己也清楚。包大哥从来就不对她多说一句话,时常无视她透明她,她要扑到公孙策身上,包大哥一准儿得眼白多眼黑少的给她一记,就像变态婆婆嫌恶儿媳的那种表情,使得她相当不安相当疑惑。后来她算了一卦,这都是因为包拯和她的八字不合。其实她还应该算一卦,除了包拯,还有人和她八字不合。那岂止是不合,简直是你死我活命中相克,净等着机会黑了她。

天问说:“请公孙公子指教指教我写的字。”

公孙策看了赞扬道:“好。隶书出入于龙泉礼器之间,难得,难得。”

庞统想:哼!这算什么,我的楷书才是得颜真卿之精髓,有机会,该让你看看我的字。

天问说:“我能猜到公子你心中所想的数字。”

公孙策写了两个,然后与天问通过心灵的窗户来读心,个位十位,果然应验。

庞统想:哼!这算什么,要是让我这么四目交缠的看你的眼睛,我也能猜出来。可是你让我看吗?你不让我看啊!……

………………

这飞醋吃的,瞬间就把对包拯的酸劲儿给转移了。以至于在请灵之前,两人在天一楼里相谈甚欢。公孙策老远的就听见庞统的笑声了,走进了一看,嘿,找了包拯一大圈,原来在这儿黑漆漆冷冰冰的和人搞情调。庞统面上犹带笑意,包拯的嘴角也弯弯的。可不就是搞情调嘛。

从公孙策开始,庞统就喜欢有人对他不逊,不逊的人才有交往的价值。包拯的不逊是绵里藏针的,是以退为进的,是不动声色的。好,实在是好,够聪明,够胆量,够犀利,和公孙策刎颈交背,他不掉分。

公孙策以怀疑的目光直视包拯:刚才和庞统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完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在看庞统:你少招他!

包拯收到他的目光,挺不乐意的:你这眼神什么意思啊?跟捉奸似的。哎话说回来,你捉谁的奸啊这是?抱怨地看庞统:都怨你……

庞统看向公孙策,不满:这包拯又不是你生的,我和他说句话还不行了?管那么宽……又看向包拯,含笑:看来我们父子,是都有点喜欢上你了。

三个男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接,摩擦,碰撞,火花刷刷的。

请灵会上,庞统蹭到公孙策身边,站定了就不挪窝。这人也够下流的了,众目睽睽什么都干不了,挨着他站也能爽到。公孙策被他贴着,眉毛一动,像练过凌波微步一样,后退一步,右跨一步,上前一步,挤人于无形,把展昭推到庞统旁边去。展昭被挤得一踉跄,狐疑地看看公孙大哥,再扭头一看庞统。明白了。抱剑鼻子里一哼:有我在呢,你少跟我公孙大哥耍横。

这是耍横嘛这?这明明是耍流氓。

请灵会上惊悚连连,包拯发现了不止三个疑窦之处,拖公孙策在凉亭里动脑筋。公孙策吃了晚饭就犯困了,哪儿还动得起脑筋,陪着愣坐了片刻,就要回房去睡。包拯忽然说:“别的先不谈,我还是担心庞统。”

提到庞统,公孙策自然留意:“他怎么?”

包拯目光灼灼地看他:“他说,他是跟踪我们而来。”这里他篡改了庞统的台词。庞统明明说:我是跟踪“你”而来。哪有说“你们”?包拯是吃准了庞统这个“你”指的是谁,拿来试探公孙策的反应。

公孙策明显的不自在了,一句话也没说,提脚就走,一想,又折回来:“展昭,你陪我一起睡。”

小蛮一听就华丽丽的喷了。从双喜镇到迦叶寺,展昭醒着睡着亦步亦趋跟着公孙策,到哪儿都是一间房。双喜镇是贴身保护,迦叶寺里是贴身取暖。这里堂堂的巡抚府,又不用保护又不用取暖,公孙策莫不是被他陪睡陪上了瘾?

谁说不用保护。庞统在这儿,公孙策想起他来就脖子疼,太需要保护了。

展昭说:“啊?现在就睡?我还不困啊……”

公孙策说:“躺着躺着你就困了。来吧来吧。你还想不想长高了?”

展昭等包拯发话,包拯了然一笑,说:“哦,你们去吧。我待会儿也睡了。”

等两人走远了,小蛮以同人女的刺探之中含有兴奋的语气问包拯:“哎!我说,展昭从小就和公孙策一起睡觉?这么大的人了,真是……”掩嘴偷偷笑。

包拯抱着胳臂支着下巴想问题,随口答道:“啊?不是啊。展昭小时候和我睡的,后来他凌晨要起床练功,就换公孙和我睡。这两年我不在,他们俩才睡一块儿的罢。”说完了背过身,又陷入沉思。

别看这一溜的睡睡睡,其实真是很单纯的。三人在外办案哪有一人一间那么好的条件?不挤通铺就不错了。因此这个睡只是安排房间的意思。可是同人女的思维毕竟是不简单不CJ与常人不一样的,本想听展昭公孙策年下攻的八卦,不料自己心仪的人也掺和了不只一点点。

小蛮仰天长叹:这三个男人啊!!!

展昭推说不困不困的人,沾枕头就睡深了,公孙策反而睡不着。案头点了一支小蜡烛,眼睛只是酸胀。

庞统是跟踪他们而来,那跟踪的是谁,不言而喻。他究竟想干嘛?家里养着个标致的小公子,还几百几千里追着人耍,真有毛病。

不过,总觉得他此行的目的,不是那么的简单。跟踪是真,而又不仅仅是为了跟踪。

和衣在床头上靠了一会儿,外头熙熙攘攘的又喊又叫。展昭行走江湖养成的警醒习惯,凡是在外,睡得多沉都留一只耳朵听动静,此时一骨碌爬起来:“公孙大哥,怎么了?”

公孙策神经也一凝:“不知道。去看看。”

刘府的下人们都聚在院子里形容惊恐,刘夫人按着胸口,坐在凉亭里全身发着颤,白纱的衣角抽搐得像一片不断被雨水击打的花瓣,娇娇弱质。(二十六)

公孙策问了个事情大概,立刻叫人送刘夫人回房休息,然后遣散了仆役,背着手等包拯他们回来。眉头虽然紧锁着,却一点儿不担心。有庞统在,他就不担心。算是他自作多情,总觉得,单凭他们是他的朋友这一点,庞统就会护他们周全。

等了约有一刻多钟,展昭忍不住要去后山找人了,公孙策说:“再等会儿。”话说一半,包拯搀着小蛮进了院子,后头跟着庞统。庞统的神色也是难得的肃谨,连一身的黑衣都显得沉重起来,可是抬眼一望见公孙策,便就挑眉笑了。

晚上本想借刘府之地再行夜袭,不料屋子里两道呼吸声,灯还亮着。偷过窗户缝一看,展昭睡在床里边,公孙策一只手搭在他身上,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于是他转身走人。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打算去逗逗包拯,谁知撞上了一次真正的夜袭。

庞统对公孙策笑,笑得很轻佻。公孙策就见不得他浪荡公子的模样,一个转身,拿屁股对着他。

小蛮的手臂被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痛得哎哟哟叫唤。包拯说:“得请个大夫啊。”

小蛮说:“那么晚了哪儿还有大夫啊。”

庞统说:“找大夫干嘛,舍近求远,我这儿现成的就有药呢。”

公孙策出于医者的求知欲,忍不住用眼角去瞄他所谓的灵丹妙药,一瞄瞄见他怀里掏出来的一只瓷瓶,于是刷地又把头别回去了。

还用说么,不就是那只瓷瓶么。什么?哪只?第五章的那只啊!

庞统给小蛮包伤口,其实这该是公孙策的活儿,但是公孙策不愿和庞统有所接触,只管扭头,百般不理。庞统说:“我这个金疮药啊,非常的灵。保证你的伤口不留半点疤痕。”

公孙策想:一个药你要现几次宝啊?整个儿一江湖骗子……

小蛮不领情:“我倒希望留一两条疤,挺英气哒!”

庞统来劲了:“是吗?你喜欢疤?我这身上到处都是啊!”言下之意似乎是要脱衣秀一秀。

男人身上有点儿疤不算个事,保不齐皇上也有两条,然而到处都是……公孙策放柔了神情,想到当年的青衫少年,豪门出身如宝如珠,也只有握剑的右手心里生了一层薄茧。如今这个到处都是伤,听在耳里,颇有些心酸。

博名博利无可厚非,但又何尝不是为了这大宋山河啊……

小蛮叫道:“别臭美啦你!我说的是女孩儿。男人嘛……”语气一转,转为调戏:“还是要像公孙策这样,油头粉脸的比较好看。”

公孙策皱眉瞥她一眼:姑娘家家的说什么呢你!都是包拯给惯的……

包拯展昭大气不敢出,从少年开始,公孙策就不喜欢有人对他的容貌评头论足,说帅说英俊,那还行,说漂亮说好看,就踩雷点了。庞统哪儿知道他有这毛病,笑着就去看他,想:哎,我要说你好看你肯定不乐意,这可是人姑娘说的啊!

公孙策一扭头一皱眉,浑身散发一股冷气,心里莫名的恼火和委屈:小蛮是姑娘我不跟她计较,你帮着一个姑娘一起取笑我你死定了!

庞统被冷气辐射到,讪讪地站起,来打着哈哈走了。

小蛮对他背影猛丢白眼:“笑里藏刀,讨厌。”

以庞统的耳力,这句话听得是一清二楚。果然是物以类聚,受了人的好处从来不知道说声谢,不谢就罢了,扭身还要骂。作孽哟作孽,亏得是他庞统,为人仗义,涌泉之恩不求滴水相报。

包拯在那儿劝小蛮:“别这样,人好歹救了你一命……”

这句话,庞统也听见了,笑一笑走出了他们院子:你们几个人,就数你包拯最厚道。不怪我老欺负你,柿子总得挑软的捏,我倒想捏公孙策啊我捏得上他么我……

小蛮听了包拯的话就开始闹脾气:“好啊,我明天就嫁给他,我以身相许报答他救命之恩!”

明知小蛮这是气话,公孙策还是心里一紧张,看见小蛮气呼呼的脸,确认是气话无疑才放下了心。然后不免想:奇怪啊,我紧张什么?我又放心什么?哦,是了。我这是在替包拯紧张,在替包拯放心啊!

啧啧,公孙公子这EQ哟,确实不怎么高。啥?EQ是什么?EQ者,情商也。公孙策玻璃心肝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对自己情绪的认知能力却是很不够的。不知因何而起,不知因何而灭。话说回来,对庞统究竟是什么心思,他根本就不想知道,不愿知道。

庞统回房了,公孙策几步走到他方才坐过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

包拯冷眼看他:你不是有洁癖么你?人坐得热烘烘的凳子你屁股放上去不嫌恶心啦?

不嫌恶心的事儿还在后面呢。公孙策往面前的杯子里添了水,端起来神态怡然地喝了一口。庞统的位子前的茶杯,自然是庞统的,之所以要添水,是因为之前的水都被庞统喝掉了。

包拯那个隐怒啊!想我和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同手足,可是我筷子夹过的鱼你就不肯再吃了我咬过的月饼你也丢了。哦!和个外人你倒不嫌脏啦?而且根据目测这嘴唇沾上的杯沿还是同一块位置……呸呸呸,你不恶心我恶心。

包拯这是冤枉公孙策了,公孙策想着心事呢哪儿注意那么多。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也就是庞统坐过的位子他才掉以轻心了。

展昭说:“我有一个问题,这庞统位高权重长得不错功夫不错,为什么还没成亲啊?”

包拯正闷酸着,居心叵测地说:“庞统我不懂,这是问公孙博学吧。”

公孙策没多想,把从八卦轩听来的栖凤楼四德姑娘的风流轶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但是没提那小公子的事,公孙策发现自己特别不愿提他。

“……也许啊,这男人,就是情短。新鲜感一过,就没了。”

庞统听见这句他得捶地痛哭。惦记着公孙策多少年了都快成望夫石了,就因为忠贞烈夫的形象没有塑造好,一切苦心全部白搭。

找到尸体,包拯提前一步就溜了。包拯不在也好,省的碍手碍脚的。公孙策料理完尸体去找他,谈到灵力之事。

公孙策说:“关于灵力,我们几个都是门外汉……”

包拯说:“哦……那该找谁?”

这个时候,其实在公孙策和包拯心里一划而过的,都是那个带兵的神棍,当然,这只是一划而过而已。

晚上公孙策拜会天问姑娘,连抽三支咸卦,抽得云里雾里晕晕乎乎。天问姑娘语焉不详神情慌乱有送客之意,不便细究。公孙策回到房间,展昭不在,估计是留下来陪包拯查看账册了。庞统在。老样子坐在桌边悠然地喝茶,跟在自己家里似的。

公孙策这回没对他说怎么又是你啊怎么老是你啊,也没炸毛,也没摆脸色,早有预料一般平静。反手把门关了,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倒一杯茶给自己,神色沉沉的若有所思。

半晌无声,庞统拖长了声气打破寂静:“束竹啊……”

公孙策截断他:“你说,三支咸卦,是什么意思?”

庞统对伏羲六十四卦有点儿触类旁通,少年那会儿,老拿来骗姑娘用的。使个小手段,抽到的都是咸卦,抽一次不算,得三次四次才叫天意。便说:“哦~咸亨利贞,夫妇之卦。姑娘近来有红鸾之喜啊。”一面两眼放电,于是姑娘们就都顺从了命运。

关于咸卦的回忆实在太下流了,脑神经一抽:“你抽到咸卦了?在哪儿?和谁?”

公孙策白他一眼。意思是:要你管!

天网恢恢,报应不爽,有道是咸卦人者,人衡咸卦之。庞统的报应,就落在公孙策身上了。

庞统含糊说:“没什么意思,反正不是好意思。”

公孙策站起来弹弹衣摆:“不说就算了。将军请回,下官要歇息了。”

庞统哪儿肯就这么回去,展昭不在,千载难逢啊:“你回京那天在八卦轩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公孙策背手站着,颇为不爽地嗯了一声。

“那个小公子,我给打发走了。”

公孙策说:“庞将军府上的门风,是该好好整肃整肃。不过这不必对下官说。”

庞统说:“我还知道他抢了你一块玉,可惜那玉碎了,改天我赔给你。”

公孙策说:“将军要赔给下官的东西多着呢!”

庞统惊讶看他:“哦?还有什么?”

公孙策说:“平安结。”

庞统盯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是单纯地想要回一件东西,还是不单纯地想两不拖欠,了断东西之外的什么东西。

“这可不能还你,它跟我的时间久了,有感情了。”

公孙策抬抬眉毛:“无所谓。反正将军的剑还在我这儿。”

庞统一乐,刚想说这不挺好么咱俩欠来欠去的没个完了。公孙策接着就说:“等我回了庐州,就派人交还给将军。”

庞统敛了笑,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踱到公孙策面前,低垂下眸子看他,浓烈的压迫感劈头盖脸。这不是文艺夸张营造庞统的强势,做将军的人,千军万马阵前一站,要没点儿气势和魄力,还真不成。这是身经百战锤炼出来的。

公孙策身子站得笔挺,身高虽然不足,架不住气势相当。在双喜镇的时候独闯辽营夜会耶律俊才,没点儿气势和魄力,也真不成。眼睛笔直的迎上去,一派别扭气概(BY:naiping)。

两人斗眼力斗了半天,谁也不退缩,这个时候退缩了那就不是个男人了,眼睛再酸也得死撑着。可是庞统却弃阵笑了出来。与公孙策的对峙,他总也认真不起来。

公孙策的眼睛,成年男人的眼睛,没有小时候的大而忽闪,也没有小时候的单纯天真,可是睫毛浓密眼形俏丽,眼睑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用手揉的,淡淡的紫红,赛过姑娘抹的眼影。眸子黑白分明水氲光华,似有千言万语。用这样一双妙目来瞪人,只能瞪得人神魂颠倒骨头发酥罢!

包拯展昭要知道庞统也这么想,得大呼知己。公孙策时不时地用他这双没有多少震慑力的眼睛来瞪人,瞪得一片水波涟漪春暖花开。他们虽然没有被震慑到却要装出一副被震慑到的样子聊以满足公孙策的自尊心,装得非常假,只有公孙策当了真。要说这公孙策也真是的,见过那小公子也笑话过人家的一双媚眼了,怎么对自己就没觉悟了啊。

庞统哈哈一笑,又要把下巴搁在公孙策的肩膀上。公孙策最恨他这个动作,不经允许的亲昵已经相当相当讨厌。下巴搁他肩膀上,好像他有多矮他有多高似的,可恶至极。想要后退,被庞统眼疾手快一把搂住腰定在原地,下巴还是搁上去了。

为什么如此亲密如此暧昧如此正宗的一个拥抱姿势,要用“下巴搁在肩膀上”来隐喻呢?因为在庞策二人心里,这只是下巴搁在肩膀上,不是拥抱,也不算拥抱。庞统仅仅想在肢体上亲近亲近他。公孙策则发觉想挣脱而又挣不脱未免显得太姑娘了,庞统可不是包拯那么随便甩开的,索性硬直了不动。都是男人嘛,他怕他什么呀?!

庞统闷笑说:“束竹啊,不说你是大宋第一第二的聪明人,最至少,你是大宋第一才子吧?”

公孙策说:“干嘛。”

庞统哼一声:“干嘛?我看你是名不副实。”

公孙策一皱眉。

庞统说:“自古才子多风流,公孙公子,怎么就这般的不解风情啊。”

公孙策大致猜到他接着要说什么了,沉默不搭腔,这腔要搭了,岂不是自找调戏?从双喜镇那会儿他就看出来庞统对他的心思了。可是阔别许多年,他怎么忽然就对他有了这心思呢?不知道。如果可能,他永远也不想知道。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若有亵玩之心那是欠揍,若是真情真义,可就欠命了。

庞统枕着公孙策,嗅着他头发里的气味,已是柔肠百转。所有的感性和温柔从丹田之处缓缓升腾,一路暖到心口里,心都烘得发酥。这感觉,又让他想到了小时候抱着襁褓里的飞燕。踏实,温暖,喜悦,如获至宝。只要能守她安乐,刀山火海都去得。而对公孙策,又比对飞燕多了一份激荡和独占之情。如火如荼,如痴如醉的。

一别经年,费了这么些工夫才看清了自己的心。错过的岁月已然错过了。往后再要他袖手远观做君子之交,可不能够。错过的,总有一天,都得加倍找补回来。

过足了亲昵的瘾,庞统移开下巴退开一步,含笑看公孙策的眼睛。脸上虽是笑着,眼里却都是真情,哗啦啦澎湃地涌向公孙策,目光灼人心肺。

“公孙策,别装傻。你知道我看上你了。”

换别人这么说,公孙策早甩他大耳刮子了。从小到大(?),公孙策最烦的就是有男人看上他,哪怕这男人英俊威武权势遮天文韬武略。没用!他根本就不好这口。但对庞统,公孙策只是动了动脖子,面色陷入为难和凝重。

庞统是认真的,他不能打一个认真的人。况且,他是庞统。

庞统浅笑盈盈等他回答。公孙策深吸一口气,语调斩钉截铁:“能被庞将军看上,那是三生有幸。”

庞统笑笑,刚想开口,公孙策无奈又诚恳地对上他的眼,语重心长:“可关键是,我看不上你啊……”

我看不上你啊我看不上你啊我看不上你啊……这六个字比什么暗器都厉害,直击庞统脏腑,打得他头晕目眩气血翻涌。

庞将军的第二次告白,顺利地得到了确切结果。虽然这结果,并不是他所期待的。

不期待,却是意料之中。喜不喜欢男人另说了,公孙策这样的人,就不缺有谁对他一往情深,要像那小公子似的,给几分柔情就死心塌地,就奇了怪了,就不是能让他心醉神迷的人了。要拿下公孙策,路漫漫其修远兮,非一朝能成。还是不能逼得太紧,得攻心为上。

这天晚上,公孙策坚定了自己不喜欢男人的决心。这天晚上,庞统确定了自己疲劳战的方针。一个呼呼大睡,一个临风长叹。情之一字,挠人之处就在于求之不得,从双喜镇开始的三四个月里,庞统依然处在单相思阶段。

苦恋虽然毫无进展,却有越挫越勇之势。

庞统对月冷笑:公孙策你固若金汤能固得过辽国八万铁骑兵?八万铁骑兵我都给攻下了我还攻不下你了?战略上我藐视你战术上我重视你。假以时日,不把你摆平在我床上你就不知道什么叫飞星将军攻无不克……

区区:庞统,你和谐了……

(二十七)

大家都住在刘府里,虽不能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有个大事小情,庞统就要出来耍耍威风。包拯这走背运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面具的夜袭又叫他给撞见了。悬崖边上高甲砍下了自己的头而后坠崖,勾起了包拯的噩梦。回到刘府里全身打颤。

公孙策怕冷怕鬼怕一惊一乍,怕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除此之外,胆子可算是很大的了。包拯不怕鬼不怕冷不怕一惊一乍,但他怕的东西有形有状,比常人多得多。只有在真理面前他才有凌然之气,而其实,骨子里是脆弱的人。

公孙策给他把了脉,只是一般的受惊,平定下来就没有大碍。然后高甲的尸体找到了,封大爷吵吵着要离开。公孙策一张利嘴堵了他几句,庞统就来了。

庞统喜欢听他三寸不烂之舌逼得人走投无路,那种嚣张得神气活现的样子。虽然他自己也时常吃他嘴巴上的亏。

宾主坐定,庞统一边剥花生米吃,一边开始捏包拯这个软大包。

“灵力杀人?包拯,你说说。”

小蛮第一个忍不住,冲上前抢过庞统手里的花生米,抢白了一顿。逗得庞统哈哈大笑:“有趣,真有趣!”小蛮说:“错啦!我是美丽真美丽!”

曾几何时,也有过一个少年含笑挑眉得意洋洋说:“错啦!我是聪明真聪明!”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庞统横眼看公孙策,公孙策没有接他的目光。于是庞统说:“小蛮姑娘,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啦。”

小蛮颔首嘿嘿笑:“你喜欢我?”

庞统说:“对啊~”

公孙策和刘夫人的脸色陡然就变了。公孙策抿紧了嘴唇转眼看向庞统,目光严厉而审视。刘夫人则是眸子忽闪一动。

小蛮说:“你喜欢我,我呢喜欢大包,那就是你也喜欢大包啦。”

庞统动辄就要起杀机,抓着一点小事逼死个人。包拯可受不起他的喜欢,喉头干涩,神情尴尬,像在便秘。公孙策却被小蛮闹得笑了出来。

庞统对喜欢大包的绯闻回应非常热烈:“我给你两天时间,找不到凶手,我就杀了你。”

公孙策笑意全无。

这真的是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做法。好比一个笑话里讲的,车子撞死了人,警察拉住一个过路的大学生说:我给你两天时间,找不到肇事者我就杀了你。路过无罪,学历有罪。谁让你是北大的高材生!

庞统虽然在追求公孙策,但这不代表他会对他们一行人心慈手软。他对公孙策的示爱方式除了调戏就是挑逗。在一定程度上,他不会对身为一个男人的公孙策手下留情。手下留情了就是看不起他,庞统怎么能看不起他。

公孙策在心里骂:无耻!包拯无官无职,你欺负他个小老百姓干嘛啊?有种冲我来!

庞统笑:哟,你们不是哥们儿么?不是穿一条裤腿么?冲他不就等于冲你了。

这一次又是不欢而散。包拯落得个限期破案的无端职责,公孙策也连着受累,小蛮更是大呼小叫的。展昭摩挲着刀柄,直想上前给庞统一点儿厉害尝尝。

公孙策说天问姑娘神秘莫测,其实庞统比天问更加不可捉摸。公孙策只能知道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然而真假各是几分深浅,就全不知道了。

庞统说:两天交不出凶手,死啦死啦滴!这不是玩笑话,公孙策却一点儿不放在心上,他对包拯的脑子那是太有信心了。退一万步说,真有刀架在包拯脖子上的一天,参照耶律俊才那一节,也还有他公孙策挺身而出呢。不是他恃宠而骄,是他吃准了庞统下不去手。要真下得去手,他公孙策也认了。

于是当天晚上,四个人还很好心情地去夜市里逛。公孙策带着展昭,悠悠哉哉地吃了个晚饭。坐进饭馆,灵机乍现,手里拿了一个包子一路吃一路奔回刘府。

进了刘府,庞统刚吃饱饭在院子里遛弯。见一群人杀气腾腾的,就拦跟前笑了:“干嘛呢?”

公孙策白他一眼绕过他往前走,脸色阴沉。庞统便瞅着包拯。包拯干咳两声,放低嗓子说:“抓妖。”

这么有劲的事,还有公孙策在,他就不能不去了。去了先找个位子坐,坐稳当了好看戏。公孙策对天问有点儿那个啥,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大义灭亲的事,谁也不敢和他抢。

庞统一点儿不心疼他,反而幸灾乐祸的。当年在京城初识那会儿,他就给他排过命盘,一个男人,命坐太阴已经悲天下之大哀了。孤辰寡宿廉贞擎羊外加一个铃星,还全落在夫妻宫里。百年一遇的孤寡命,这一辈子都没有女人缘。对公孙策如实相告,公孙策却不怎么信。

看看,命这玩意儿,还由不得人不信,刚刚萌芽的一点粉红色桃花又给掐杀在蕾苞里了吧?他要是公孙策,就找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得了,怎么过不是过啊,还非得要女人。想他庞统文武全才温柔体贴相貌堂堂,最主要的是对公孙策一片痴心矢志不渝,除了不会生孩子,其他哪点儿不比女人强啊。

庞将军面对公孙策,思维已然是混乱了。最初拿自己和飞燕比,后来拿自己和木兰比,现在拿自己和天问比。比下来的结果是没得可比性。可不是没得可比性么,他一个大男人和小姑娘们(木兰:……)PK,那能P得出什么来啊。

庞统发现,看公孙策拆人的台很爽,看公孙策拆女人的台更爽。

包拯帮了公孙策几句腔,小蛮说:“原来你早知道啦。”包拯说:“恩……不过公孙公子和人月下谈心的内容,我就不知道了。”

庞统想:昨天公孙明明是和我月下谈心来着……一想想到了公孙策的三支咸卦,眼神一凛:好啊,是你个女人见色起意诱骗良家夫男啊!我八百年前玩儿剩下的招你也好意思拿来现眼,哼!

庞统这回猜错了,三支咸卦,可不是使诈,确实是天意来着。因此当他以为这个女人该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这个女人还依然顽固地存在在那里,令人发指,此是后话。

天问的面纱被层层揭开,几乎已呈裸奔状态。姑娘裸奔了自然要恼羞成怒,捏起拳头对着公孙策BLING~BLING亮的眼睛就是一拳。

………………

众人=o=///:…………

小蛮⊙_⊙:下手比我还快比我还准比我还狠,彪悍之气溢于言表,姑娘你才应该叫小蛮啊……啊不,大蛮,蛮蛮……

包拯⊙O⊙///:哎哟!你个死女人!你是嫉妒公孙长得比你漂亮吧!

庞统&展昭╰_╯:在我跟前,你竟然敢对束竹(公孙大哥)!!!

公孙策=_@:疼……啊……

随即从身后扶住公孙策的家丁甲&家丁乙o(≧v≦)o:摸到了摸到了!(搂到了搂到了!)公孙大人的腰啊,果然是……

………………

这一通乱的……

庞统身形才一动,展昭已经露出了步入青春期以来最凶恶的一个表情,一记手刀,把天问给砍晕了。

庞统很有点恼火地排众而出,抖了抖衣襟:“哎!你们搞些什么呀?简直就像一出闹剧……”看公孙策疼得捂着半边脸,腰都直不起来,更是火气蹭蹭的冒:“胡搞瞎搞!”

庞统只看见胡搞瞎搞之一,没看见胡搞瞎搞之二。天问姑娘的阴招损招不入流之招,招招俱全,虽然身陷敌阵,却觑机会把公孙策的另一只眼睛也给熊猫了。

小蛮从来没见过公孙策像今天这么吃瘪,又吃惊又好笑。胆敢这么欺负他公孙大哥,展昭对这个姑娘是只剩下恶感了。而包拯依旧是白眼翻进翻出的:叫你惹祸上身啊,现在知道女人的厉害了吧……

公孙策顶着两只青眼圈,郁郁寡欢的样子又像是陷入了失恋期。如此一位英俊得没了边儿的高官厚禄斯文知礼的钻石单身汉,却屡屡在恋情上失意,简直就像遭受了诅咒一样。

包拯和展昭暗想:人呐,果然就不能太完美,太完美了被人嫉妒倒还好,被天嫉妒了,那就没活路了。

出门又遇见风筝,斗了几句嘴,回到房间,屋里灯亮着,公孙策一推门就叫:“展昭!快给我找点儿药来!”冲眼瞧见庞统又坐桌边上在喝茶。他是越来越大大方方了,没见过夜袭还敢点灯的。

庞统头也不抬就说:“哎,别这么看我,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公孙策也不客气:“多谢将军。药我就留下了。”

庞统说:“这可不成。瘀伤和刀伤的治法儿不一样。”抬眼一看他,一惊:“怎么又添了一个?!”

公孙策一扭脸,顿时就不高兴了。

庞统说:“好好好,我不问了。”还用问么?准又是那女人下的黑手,展昭也太大意了。“坐下。”

公孙策站着不动。

庞统说:“你这伤没个三五天的绝消不下去。你不怕丑,我无所谓。”

公孙策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爱干净爱美,一方面又不许人说,炸毛道:“你无所谓,我也无所谓。把我当什么人了!靠脸活着啊?”

庞统就受不了他这个一仰脸一抬眉毛的高傲模样,见了就心痒痒,笑了:“不靠不靠,是我靠你的脸活着。束竹你是个君子,所谓君子正仪容。又是个做官的,别让人笑话了。”

这句话晓以大义,公孙策也无可反驳,被他按在凳子上坐下来。

“抬头,别动。”

庞统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只剥了壳的白煮蛋,还热的。往公孙策的眼圈上抹了药,再轻轻慢慢的把鸡蛋熨上去。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公孙策仰着头,简直像是在邀吻。当然公孙策不知道这样像是在邀吻,只是觉得别扭。

“时候不早了你歇息吧我自己来。”

庞统挡开他的手,说:“别动。”

公孙策不动了,也再没有话了。庞统治伤的手势极好,轻轻柔柔,恰到好处。一室寂静里,慢慢的生出了一丝祥和与暧昧。祥和是公孙策的,暧昧是庞统的。公孙策想到之前的脸谱理论。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脸谱。庞统在众人面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手起刀落。而在他面前,又成了那个处处迁就他照顾他的庞蔚离,服软陪小心,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庞统?又或者,像风筝说的,都是。

庞统可没想那么多,看着公孙策服服帖帖的,暗爽之余,又对他水色的嘴唇产生了遐想,想得很认真很出神。偏偏公孙策这个不解风情的,不知哪根筋又扭上了,忽然低沉沉地来一句:“庞统,我……只喜欢女人。”

庞统的手势略微一停,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啊。”

公孙策:“?”

庞统说:“我在想呢,你要不仅仅喜欢女人了,身边又是包拯又是展昭的,我得多累啊。”

公孙策一按桌子要站起来发飙,马上被庞统揿下去,挑起他下巴继续拿鸡蛋按他眼眶上笑道:“别急啊。我说认真的……”叹了口气:“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或者,男人女人你都不喜欢,我无所谓——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

公孙策不知道庞统是哪里来的自信,自信一定可以把他给掰弯了,弯了不算,还早晚都是他的。

做梦呢吧?

“庞统,别逼我。”

“我什么时候逼过你了?”

公孙策想了想,除了习惯性骚扰,要说逼,还真没有过。

“过去,现在,以后,我都不会逼你。”

公孙策眼睛一凉,鸡蛋被拿开了,接着嘴唇微热,似乎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拂过,睁眼,庞统已经笑着走出门外了。

药和另两只带壳的热鸡蛋放在桌上,鸡蛋滚滚地快要从桌沿上掉下去了。公孙策慌忙伸手去接,太烫了,烫得撒了手,掉在地上摔破了壳。他也没去捡。突然醒悟过什么似的,怒望着门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暴跳如雷。

“庞!!!蔚!!!离!!!”

刘府到底是官邸,结实,换一般的房子,早被这声给震塌了。

对于这一节,美妙之处在于不求甚解。公孙公子为何大怒,粗糙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淫者见淫,各有所见。由于囧囧号飞云骑未在现场偷窥,区区也不好信口开河。

庞统的药可谓是疗伤圣药,配上白煮蛋这一秘方,第二天,公孙公子的眼睛瘀伤全消BLANG~BLANG~如初,使包拯展昭很是惊叹。

这一天,庞策二人各有女伴。公孙策再次与风筝邂逅,一同大利东方,共赴香草迷境。庞统则被小蛮盯上了梢。

小蛮自以为很轻盈的跟踪,在庞统听来,那一步一步的动静就跟大象似的。刚刚揭穿她,就遇见人偷袭。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三流杀手,业务不精,以为他和姑娘说着话就松懈了。杀他没杀着,自己反而受了伤。

小蛮也受了伤,捧着脚脖子哎哟哟叫痛。庞统真想给她算一卦,这姑娘今年走的是什么运啊,前天刚伤了手,今天就伤了脚,还都是在男人身边受的伤。分明是桃花劫(BY:浅浅葱)。

小姑娘脚受了伤,嘴还是一样的麻利,强词夺理一番,把庞统兜得找不着北。

这不识好歹牙尖嘴利颠倒黑白乱发脾气……庞统很想问她:喂,你跟公孙策有血缘关系的吧?

小蛮说:“我疼都疼死啦!走不了啦!”

庞统说:“那怎么办啊?我背你?”

小蛮说:“滚开!打还没打够你呢,还想吃我豆腐……”

庞统远目,无语望天。想我吃谁的豆腐也不会吃你的呀。就你,又小又瘦,长得像根黄豆芽似的,梳着个哈辽的发型,离豆腐差得远呢!也就包拯拿你当棵菜。

小蛮不要庞统背,庞统也不想背她。男女授受不亲,正是此话。这前胸贴后背的背回刘府里,运气好点儿,再碰见公孙策。他要怎么说啊他。早上已经撞见他救玲儿了,这再来一次,公孙策准得想:哦?英雄救美这种好事,怎么老被你碰上啊?救美,你救得很美吧……

公孙策说,庞统有面具。庞统是有面具,对待老幼妇孺,又是另一张和善的脸了。不贴身背,那就做个山兜兜来背罢。很久不做山兜,做不顺手,掌心被树枝划了道口子。往身上摸药瓶,才想起来昨晚上把药留给公孙策了。笑笑,把手上的伤简单处理了一下。

是该把药留给公孙策。他庞统常年出没于刀光剑影之中,伤啊疤啊无所谓。这公孙策嘛,还是像小蛮说的,油头粉脸的比较好看一点儿。

背了小蛮一路,两个人聊了一路。小蛮虽然蛮了一些,但其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开朗,率真,性子和飞燕很像,却比飞燕要聪敏要少一份娇气,总之就比那什么神神叨叨的天问好。包拯的眼光,也比公孙策好点儿。

庞统被小蛮的“你奸过大包”搞得很囧。想不通这姑娘不是喜欢包拯么?怎么还老爱把他俩凑一块儿啊?都怪他对公孙策隔山打牛式的挑逗(BY:gzq),火力全集中在包拯身上。欺负包拯欺负得太明目张胆了,要欺负的是公孙策,现在岂不是“你奸过公孙”?

如此,甚妙。

想到这个,接着就聊到了天下第一聪明人。庞统为公孙策不平了很久,他真支持公孙策找个机会如此这般干掉包拯。他要怕见血,他帮他宰。公孙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要他低头比要他死还难,为什么就甘愿对包拯屈居第二?屈居了不算,还焦不离孟百般维护的。费猜疑啊。难不成,这俩人,真有点那个啥?

越想越真,越想越疑惑。

庞统的前半生,除了交他玄学的老师,他就没有服过谁。说服也过了,顶多只是敬重。庞统的前半生,只有属下和对手,也没有朋友。命中带孤带煞的一个人。包策二人的情谊,不是他能轻易懂得的。

嘻嘻哈哈背小蛮回了刘府,安顿了她,出门转弯就遇见了公孙策他们。一行四人,缺了个姑娘,又补上个姑娘。庞统定睛一看那补上的姑娘,就怒了。她怎么还在啊?这不应该交办官府么?

“游山玩水吗?我真有点佩服你……”话对包拯说,说完了就走了,一眼没看公孙策。

包拯定睛一看庞统身上的衣服,也怒了。自从双喜镇之后,他对庞统身上的衣服就特别在意。今天这件,橘红的。橘红的,橘红的,小蛮今天也橘红啊啊啊!!!

冲进小蛮的房间,一通质问。包拯只担心庞统是不是对小蛮别有用心。想你个庞统,花花公子啊,和公孙策的情侣装没穿成,目标转向小蛮啦!小蛮是谁啊?是……是……

是什么?不就是个跟屁虫女孩兼包拯你的春梦对象而已嘛。

而公孙策关心的却是连他自己也意料之外的人。

“有人袭击庞统?然后呢?”

“然后那人反而被庞统伤了。”

“那,那之后呢?”

………………

都结巴上了,要说不担心,谁信啊?担大心了他。

公孙策没见过庞统的一身是伤是怎么来的,虽然方才的一个照面没瞧出他有什么不对劲,但他知道他有一种硬脾气,疼死了不弯腰的。从小蛮嘴里听见庞统遭袭击,那感觉,那感觉就像看见包拯把毛笔折两段插在脑袋上扮死人的时候,心抽抽得发凉发痛的,这么一瞬间,手指头都已经惊得冰了。

于是区区想说庞统你知足吧你,包拯和公孙策,那是水里来火里去,多少年的过命交情了。你一甩手就是好多好多年,蓦然回来了,还能教他为你的安危手指头冰凉。你值啦你。

番外——今天是个好日子

离开小蛮的房间,公孙策借口“独自哭笑特别特别累”,脱身直奔庞统的房间。

平时跟庞统进进出出不离左右的飞云骑一个都不在,然而要进庞统的屋子,似乎没有什么借口。总不见得也弄破了袖子让他给缝一缝。说是去破案征集线索的吧,那就跟找茬子吵架一样。两人关系微妙,立场敏感,更无闲话可谈。真愁死个人了。

借口啊!你在哪儿呢?

公孙策一会儿背着手,一会儿捶着拳,在房门前徘徊了一圈又一圈,石阶上的苔藓都给他踩没了。等到他溜达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庞统哗地开了门,歪着头,笑嘻嘻的上下瞅了他两眼。

“哦~公孙大人,有事?”

公孙策也上下瞅了他两眼。声如洪钟面色红润,两只眼睛光芒大盛,哪像是有伤在身的人。

果然是多虑了。

“哦。没事。将军请休息吧。下官告辞。”

庞统在屋里头听他在外面啪嗒啪嗒走,早已经心痒难耐,真想开了门把他一把拽进来。有话说话,不带这么勾引人的。

“公孙大人没事。我有事。”后退一步侧过身:“进来谈。”

公孙策看他笑得老不正经的脸,锋利了眼神盯他瞧了一会儿,还是掀袍子进去了。除了鬼除了冷,他还怕什么啊他。

庞统得逞一笑,关了门,亲自给公孙策倒一杯热茶。

“将军不必客气。”

庞统当然不客气。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不客气地望着他笑,眼里是不客气的赤裸裸的别具意味。

公孙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鸡,褪了毛的鸡,正香喷喷的搁桌子上被人垂涎着。没错。就是垂涎。话已说得这样透彻了,他要再装纯洁说看不懂庞统的眼神,那是自欺欺人。

“将军要是没事的话……”

庞统掏出一块玉佩,往前一递:“诺,这个送给你。”

公孙策不接,只觑了一眼:“干嘛?”

庞统惊诧看他:“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公孙策怔怔的,茫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庞统仰天叹气,这公孙策,还没小蛮机灵呢。今天什么日子,今天你生日啊贤弟!亏他特意的换了身喜庆的颜色穿着,还精挑细选的买了块古玉。也不能说是精挑细选,一眼就看中了的。雾也似的半透明,如冰沁骨,捏在手里却泛着暖。买玉的时候老板一推荐,捎带手的也给人姑娘买了根簪子。该买。和束竹同一天生日,沾点喜气不是?

庞统买的这块玉,别有寓意。对光仔细一看,玉环当中是块卧虎形的玉雕。虎,庞统属虎。送这个给公孙策,用意非常的深刻。这哪儿是送玉啊,送人这是。

刚才对小蛮花好稻好噱头十足的庞二公子,在公孙策面前,仿佛就词穷了木讷了。沉默的这一小会儿,公孙策已经不耐烦了。想我和包拯破案破得焦头烂额的,抽空来看看你死了没你还来给我猜谜啊?今天什么日子,今天就是皇上的千秋节我都顾不上了!

拂一拂衣摆站起来就要走。庞统慌忙说:“好啦好啦,什么日子也不是。我拿了你的平安结,过意不去,送块玉给你,西汉古玉,很适合你的啊!”

公孙策侧头看着那玉,轻蔑一笑,说:“西汉古玉。十有八九是墓里盗出来的。我不敢要,将军留着送姑娘吧。”

然后便真就走了出去。

庞统也没拦,望着那修长的背影,一肚子闷火,闷火里还夹杂着一点儿不愿承认的委屈。庞统是被女人宠坏了的男人,只有投怀送抱的,没有求而不得的。像对小蛮那样的暧昧示好,只是作为一个花花公子的惯技。稍看得上眼的姑娘,他习惯性的就送点东西,说点引逗的话,就像在路边逗逗流浪猫一样,并谈不上有多少用心。可是对公孙策,是用了真心思的,是真想好好对待的。也不知是什么道理,用了真心思,花言巧语反而就说不出口了。

描述他这情况,有一句话,叫热脸贴了冷屁股。他想贴公孙策的冷屁股都帖不上,公孙策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瞥两眼那玉,摸都不摸一下。和之前小蛮的反应比较起来,那是多大的反差啊。

呆呆的坐着,忽然之间,有点儿明白府中挖空心思讨他瞻顾的侍妾的心情了。

过不了多久,刘夫人来给他送点心。他的口味她还记得,银耳汤里只搁了桂花,不放糖,连酥饼都是咸的。进了门见他脸色有些不对,挥退了下人,在他对面坐下。

庞统说:“你现在可是刘大人的遗孀,和男人共处一室,不好。”

刘夫人说:“我刚才看见公孙大人……”

庞统赌气把眼神一别。刘夫人从没见过他这般的孩子气,一愣之后就笑了:“你们,吵架了?”

庞统的调子仍是气鼓鼓的:“他肯和我吵,倒好了。”

刘夫人说:“嘴上没有吵,心里呢?”

庞统冷冷看她,意思是,你逾越了。

刘夫人却已经不似过去那般畏惧他,一径只顾自己说:“将军对任何人,手到擒来,甚至不需要动心思,自有美人前仆后继,但偏偏却拿公孙大人没办法。公孙大人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喜怒不形于色,涵养深沉,却偏偏对将军不一样,会生气,会气在脸面上。”

庞统听她的话,似乎听出来几分意思。

“所以将军和公孙大人,在对方心里,都是很不一样的罢。因为不一样了,才会上心,上心了,才会有爱。这才是真爱。公孙大人他,总有一天,会懂得的……”这番话,当夜里修改修改,因人制宜,又对包拯说了一遍。这刘夫人真乃红娘再世,成人之美孜孜不倦。

庞统听到后来,眼神就放柔了。刘夫人向他福了一福身,正要退下,被庞统叫住。

“上个月的十七,是你的生日吧?这么多年,我还从没为你做过生日。这玉虽不是为你买的,但你收着罢,就当寿礼了。”庞统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低柔:“这两年,苦了你了。”

刘夫人眼里蓦然升起了一层泪,低头把玉捏在手里就疾步走了。

刘府里晚膳分房开,各人是各人的口味,这天的晚膳,公孙策一行人,吃的是鸡汤面,包拯竟还要了点花雕酒。

公孙策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面,包拯叫起来:“哎呀!你怎么把面条咬断了啊?”

公孙策咽下去说:“不咬断我怎么吃啊?”

展昭说:“可是公孙大哥,寿面不能咬断,这是你教的啊。”

公孙策说:“寿面?什么寿面?”

包拯又叫:“哎!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怎么人人都来问他这个问题,公孙策这回是真纳闷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包拯和展昭异口同声道:“你生日啊!”

庐州三子,三个男人,又时常在外游历办案,没那么多送礼做寿的讲究。逢到谁生日,记起来的人就弄个面条,三个人就聚在一起吃一顿。忙的时候寿礼都免了,光吃面条,心意到了就成了,还要怎么样呢。

公孙策记得包拯和展昭的生日,可是这一次,破案破得,却把自己给忘了。

如果忘记的是包拯,那是很正常的。是展昭,也不奇怪。可是公孙策,最细心好记性的人。

包拯酸溜溜说:“哎!色迷心窍啊。”

展昭不明所以地跟着傻笑。小蛮则隐怒了,想你包拯,啊?记得公孙策的生日不记得我的?啊?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如你哥们儿啊?饭也不吃了,嘟着个脸就走了。包拯在后面叫小蛮小蛮你去哪儿。

公孙策慢慢地吸溜着面条,慢慢地回想今天下午的庞统,面条吃在嘴里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会忘了吧?

忘了有什么关系?总有人记着呢。(二十八)

这是公孙策第一次亲眼目睹包拯坠崖,被人捏着脖子,像丢麻袋一样丢了下去。当时脑子就炸开了,一片懵一片白,一片轰轰乱响。和包拯两人见过无数次的命案现场,今次换了包拯做主角,这感觉还真不一般。

小蛮哭着喊着连滚带爬扑到悬崖边,一探身子就要跟下去,公孙策死抓着她的手臂拦住她。他已然是把她当作半个朋友之妻来看待了,对小蛮,有种爱屋及乌的关照。他说小蛮你不能跳,包拯对你的心我知道,他要没死你死了,我怎么和他交代啊?

小蛮再蛮,到底也只是个女孩子,被公孙策锢着,丝毫不能动弹,歇斯底里哭喊道:“亏你还是大包最好的朋友……”

公孙策咽了咽眼泪想,我何止是他最好的朋友!手足连心啊!要没你在这儿闹着,说不定往下跳的人,就是我了啊……

风筝和包拯只是萍水相逢,感情浅,所以惊变之下最理智。第一时间绕着崖边走了一圈,又仗着视力好,俯身往下瞧。下面是黑雾雾的万丈高崖,要想活,恐怕难。对公孙策摇了摇头,公孙策的眼睛就湿了,别头用力眨了两下,让泪水干涸在眼眶里。身边还有两个女人要照顾,他不能太任性。找包拯,凭他一个人,是不行的。

拼命控制自己回头看悬崖的冲动,冷静了声音说:“先回去吧,让刘府派人下河去找,别急,包拯一定没事的。”

小蛮哭得接不上气了,说:“不不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大包……”

公孙策忍着哭意,叹气想:我也想在这儿陪包拯啊!可是怎么行!这么个陪法儿,包拯就真死定了……

最后风筝义不容辞留下来陪小蛮。公孙策说:“拜托。”风筝点点头,蹲下来让小蛮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公孙策一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肝胆俱裂过后,神思还很恍惚,眼前天旋地转的,几次脚下一踉跄,都收住了。

风筝凝望着黑暗里跌跌冲冲的这背影,心疾发作了似的,胸口很疼很疼。

进了刘府就和庞统撞了个满怀。庞统笑着扶了他一把,正要打趣,却发现他两只手都是冰的,再一看,岂止两只手,脸色都是冰冻过了的,青白青白,细细的一层汗。

庞统皱了眉:“你……”

公孙策一把握住他手臂,嘴唇抖得不行:“你带了几个飞云骑来?有多少都借我,快,赶快!”

庞统只带来两个个飞云骑,但眼下都被派去接收高甲的地方军了,身边一个没留。

“出什么事了?你先别急……”

展昭不知何时从身后迎了出来,看见庞统半扶半抱地扣着公孙策,公孙策的表情似乎还很惊恐,立时就炸了,脚尖一点,用轻功蹭蹭地飞到两人面前,一手拖过公孙策,另一手运了掌风,就向庞统劈过去。他可没有包拯猫在阴影里咳嗽两声的好涵养,凡遇见有人对公孙大哥不规不矩的,管他是天皇老子,先胖揍一顿再说话。

庞统隔开这一掌,往后退了一步,并不缠斗。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公孙策那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多让人操心呐。

公孙策转而拉住展昭,把包拯坠崖一事急急地说了一遍。展昭一听那还了得,眼睛都红了,这就要去找人。旁边闻声赶来的刘管家拦下他,说:“展少侠有所不知,这一代河流地势奇险,要不是本地人,武功再好也寸步难行……”公孙策也拉住他:“多你一个也不多,就让他们去吧。”安慰地拍拍他的手:“放心,包拯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公孙策的手还是冰的,又冰又湿,不像个活人,这手贴在展昭的手背上,展昭便就走不了了。公孙策的韧而不催,只有包拯明察秋毫,别人只道他是迎风飘摇的弱书生,一碰就碎了。展昭怕他这一走,包大哥是找回来了,却要为公孙大哥收尸。而庞统对那句“我能感觉到”很是耿耿于怀。除了血亲,也就情人之间能对生死有感应了。他是包拯什么人啊他能感觉到?哼……

刘管家带了所有的侍卫仆役下河去找。其他人等移步客厅。庐州二子,现在只剩下二子了,背手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转得庞统眼晕,等来的结果却还是无望。

展昭就又炸开了,冲着庞统一顿瞎找寻。庞统其实也担忧,且不说包拯是公孙策的心头肉,没了包拯,公孙策不知要如何的怨天怨地。就说包拯这么有意思的聪明人,死一个少一个,少一个多可惜啊。但他就这么个妄自尊大的脾气,展昭冲他大吼大嚷的,他反而就要故弄玄虚气一气他们。

展昭一冲身,被公孙策拉住。包拯不是庞统杀的,他知道。

啊呸!什么杀,包拯根本就没死!

等到找了七八里地,还不见包拯的尸首,展昭就真的急了。冲进庞统的房间要打人。庞统遭到暗算吸食了迷烟,杀气正在汹涌,双方撞了个正着,一拍即合,卷起袖子就开打。

展昭的功夫自然是没话说,庞统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武功也属上乘。一时间,打得那是难分难解天昏地暗水乳交融。这两个人,谁伤谁死,公孙策都不愿看到。伤了还得他医死了还得他埋。脑门一热,挺身就要去阻拦,庞统的剑明明已经刺了出去,离公孙策还有半尺的时候,却自动偏了方向。教展昭拾到了机会,巨阙一挑,险些直击命门。

这一晚太刺激了,刚才为包拯惊凉了手,这回,连脚丫子都凉了。想到临行前,包大娘在他包袱里塞的两支人参,待会儿,得找出来吃了补补。庞展二人功力难分上下,互受一掌,嘴里滴滴答答吐了血。

于是这两支人参,还是给他俩补补吧……

那边打得正开心,这边包拯就回来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自以为死里逃生很了不起似的,摆出气势来镇场子,一句住手,轰然响亮。

公孙策半边脸浸在微蓝的月光里,温柔贤淑地与他对视一笑:我就知道你丫的,死不了……

包拯陶醉:我也就知道我丫的,死不了……

封大爷提醒刘夫人该给庞统上副镣铐,刘管家已经吓破了胆,不等夫人示下,麻溜的找来一副手铐。庞统虽被点了穴,却没有人敢近身,展昭要去接手铐,公孙策按住他:“我来。”展昭不肯,说:“公孙大哥!他的穴道随时可能被冲开,很危险的!”包拯给展昭使了个眼色,展昭僵持一会儿,只好万般不愿地让了贤。

庞统是真英雄,真英雄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束手就擒?就算要被擒,擒他的人,也只能,只会是他公孙策。

公孙策望进庞统的眼睛里,庞统的眼里还有暴戾残存,可是被公孙策清清亮亮的眼睛盯了这么一会儿,那暴戾就淡了。公孙策掰开手铐,慢斯条理地左右两个给他戴好,末了,又抬眼望了一望他,眼神里既无安慰,又无柔情,一派坦荡昂然。

看清楚了,擒住你的人,是我,公孙策。

这个动作,隐晦地预示着往后那场政治角力的模式和胜负。庞统再怎样神龙活现不可一世地踢跳,总也有人能治他,而且治得服他。说是公孙策胆识过人智慧超常也好,说是庞统英雄难过美人关也好。治了就是治了,庞统总是棋输一招,不认栽不行。

公孙策转身刚走,庞统就动了起来,周围人都惊得一抖,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小风筝尖叫一声捂住脸,往公孙策身后一缩。刚才飞了三根想要毁他容的银针,他准得要报复。

庞统没顾得上报复谁,只是浑身燥热难耐,急着要水喝。

公孙策望着披头散发颇显狼狈的庞统,有一些吃惊。可以见得,穴道是早就冲开了,他是真的对他束手就擒。

往下是包拯破案子的Show Time。一层层揭,揭到玲儿,一条丝巾就夺去了公孙策所有的注意。

说玲儿道玲儿,原来玲儿就在身边。庞统老说他装不认识装得跟真的一样,他看庞统的演技也很不差的嘛。还说什么平安结戴久了,戴出了感情,原来庞将军戴了好些年戴出感情的东西多的是。刚对小蛮勾勾搭搭,“要我的命我也给你”,一会儿又牵出栖凤楼的那段风流旧事。情债纠葛,数一数,能有一箩筐。

公孙策对此非常的搓火。由他的生长环境来看,和包拯一样,是正宗的单亲家庭。自他三岁丧母之后,有一时期媒人踏平了门槛,公孙真却抱定宗旨,始终没有续弦。莫说续弦了,就是小妾也没有一个的。父子两个冷冷清清的过,以公孙真的身份地位,在当时可谓是十分的稀有。

公孙策或许是耳濡目染,或许是遗传了父亲专一的品格。他自小就认定了伴侣只能有一个的道理。别的男人,情短别恋也好,三妻四妾也罢,哪怕皇上还拨银子给臣下们豢养妾室。那都是与他不相干的。在私生活方面,他独善其身,又可以说,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洁癖。

于是庞统就显得不可原谅了。不论那句“我看上你了”是不是在耍他,都不可原谅。

放到今世,庞策二人的矛盾那叫什么?那叫爱情观有出入。其实这两人又何止是爱情观有出入,简直三观都格格不入。公孙策是禁欲主义兼共产主义的人生观,庞统则是彻底与他颠倒过来的。双方是相互的鄙夷,相互的不可理喻。

案子解到最后,死人复生,然后又死了。公孙策见过不少的行凶场面,不知为何,看庞统杀人,格外的心惊。那个总是笑眯眯对他的庞蔚离,杀人的时候,就成了一尊修罗。大家还没来得及为刘巡抚惊呼,庞统手腕一转,就把玲儿也杀了,速度之快,连展昭都赶不及阻止。

公孙策好容易稍稍回暖的手,这会儿又已凉透了。不是没有看见他眼里的薄泪,但总觉得,这样的庞统,很陌生。

案子了结了,一行人聚在包拯房里坐了一会儿。说完事情看见风筝坐在凉亭里,又聊了一会儿。再去找庞统,就晚了。庞统带着两个飞云骑,正准备不告而别。公孙策在院子外把他给堵着了。

庞统的神色与平时无异,唇角边依然带着笑,但公孙策看他的眼睛,是与平日大不一样了。内敛的,冷淡的,甚至有着倦意。见到公孙策,也不挥退手下,皱眉笑道:“公孙大人,是来抓我这个杀人凶手的?”

公孙策想说我一个礼部侍郎抓凶手这事不归我管吧?但看他阴阳怪气,便也无话可讲,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退开一步。庞统与他擦身而过时,却转脸对他笑开了。

“公孙大人,一路小心。”

公孙策不应声,庞统又叹气说:“不过我倒希望你在途中经过哪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就效仿陶渊明,结庐人境,采菊东篱。”回头认真地看他的眼:“我真的希望你,别再回京城来。”

当时公孙策并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在为玲儿的死迁怒包拯,继而又迁怒于他。可是一想,庞统绝不是这样细碎的人。何况他公孙策还没怒,庞统一剑断红颜的始作俑者,怒个什么?

正在揣摩话里的意思,庞统伏低了头,轻轻说:“反正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把你给找出来。”再看他,面上已回复往日的戏谑,赶在公孙策骂人之前大步流星地去了。

这一年,公孙策还年轻,满腹的诗书文艺社稷经济,欲要倾尽所有造福于黎民。太多未竟的事业以及抱负,要他避世而居,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年,庞统也不算老,正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好时候。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了,分庭抗礼步步为营暗箭伤人你死我活。直到后来,很多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非常的有滋有味。

(二十九)

凤凰勾魂以及土城寻天芒两案,那是庞策明天见包策天天见了(BY:扶苏)。由于庞帅未有出场,于是效仿迦叶寺一律跳过跳过。可是真要全部跳过,又显得唐突了,那么还是让区区抓住重点谈一谈。

凤凰镇和土城,没有蔚离哥哥,却有风筝妹妹。疯疯癫癫,吵吵闹闹,净出幺蛾子,极受广大人民群众的不待见。这个人民群众里,以包拯为首,以展昭为辅,有我的一份,也有你的一份。

你说这人怪不怪,小蛮也疯疯癫癫吵吵闹闹净出幺蛾子,包拯就不恼她,不但不恼,还挺喜欢挺宠着。用包拯的想法是,小蛮虽然蛮,但是蛮得率真,可爱。而风筝的闹腾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狐媚气。自己扑人公孙怀里的,撒完了娇,却撩手就给了公孙一巴掌。亲娘嘞!公孙的脸,吹弹可破,是能随便乱打的啊?回想少年时候,包拯每每被公孙策气得翻过白肚皮,但什么时候舍得动过他一指头?事不过三,她倒打出瘾来了。公孙色令智昏,竟也不计较。包拯站在娘家人的立场,眼见着公孙被勾引被殴打,多闹心啊。

包拯对风筝激流暗涌的不待见,最终导致了风筝姑娘的一段心伤。这个,往后再说。

展昭也不太喜欢风筝,不过仅仅不喜欢罢了。他是孩子心性,又是个武人,心眼儿没有那么细,就不大爱搭理她而已。只有小蛮与风筝很投缘,时常叽叽喳喳说笑一处。两个姑娘,二百五的二百五,二五眼的二五眼(BY:雨前龙井),是一条路子里的人。

人民群众怎么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孙策不可思议不明所以不可自拔地,就喜欢上了小风筝。策筝恋,已由绯闻提上了主线,成为不争的事实。包拯,展昭,你,我,全部抗议无效。

在去土城的路上,庞统派来两个兵头盯着他们一行人。其实到了这儿,公孙策和庞统的角力就已开始了。公孙策想:好啊,找天芒有包拯动脑子,我就专心带着你俩玩玩儿罢。可是没有那么简单,庞太师把包大娘都给扣下了。

当夜里,赵祯内定的皇后,柴郡主小蛮提笔给庞统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信里说:庞统,你保包大娘毫发无伤,我就嫁给你,一言为定。她是很拿自己当颗水果,但其实,在庞统心里,她连西红柿都算不上(BY:雨前龙井)。

真正的水果公孙策受到启发,也给庞统写了一封信。信上写:勿伤包母。署名是:公孙策上。对庞统,来硬的要起反作用,软的则是公孙策做不来的。这四个字,言简意赅,已把要说的都说明了。

在包大娘被囚这件事上,公孙策做错了两点。第一,他是冤枉庞统了。软禁包大娘,这不是庞统的主意。庞统在同一天里收到这两人六百里加急的信,想要是这俩人的内容掉个个儿该多好啊,接着才想到原来他爹背着他,在庞府里扣押了一位包夫人。听说这包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先把管家气得要死,再把府里的人参虫草都吃了个底朝天,导致庞夫人,就是庞统的娘,要吃燕窝粥了燕窝却一时不接。庞夫人疑心一打听,影影绰绰的有那么回事,据说年纪虽大,架不住模样标致。于是以为庞太师偷养小老婆,还养在她眼皮底下,还上鼻子上脸的。顿时给气病了。

庞统收到信,和父亲争辩了几句,又被母亲叫到房里去哭诉,好容易脱了身,决定去见见传说中的包夫人。官家说:“二少爷,算了吧。那女人可不好惹。”庞统说:“谁说我要去惹她了?”整整衣裳笑道:“拜见,我这是去拜见。”

那之后,管家就更不敢怠慢包夫人了。

庞统一见包夫人,第一感觉,这应该是公孙策的娘。包夫人从头到脚瞅了他一遍,趾高气昂道:“你,就是庞统啊?”接着一扬手:“来人,上茶!”见庞统还站着,便道:“咦,你坐呀,到了我这儿,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别客气。”

庞统的第二感觉:这就是公孙策的娘吧?

公孙策错的第二件事,可谓是大错特错。包拯几次三番的惹毛了庞太师,包大娘却一直在庐州毫发无伤活得好好的。乃至在包拯失踪的两年里,包大娘既没有被暗杀,也没有被劫持。以庞太师的心狠手辣眦睚必报,其中的缘故,公孙策竟从未细想过。其实这跟孙悟空用金箍棒在地上画个圈,然后妖魔鬼怪就进不来的道理是一样的。公孙真是孙悟空,包大娘是唐三藏,庞太师是妖魔鬼怪。庞太师斗鸡眼似的等包大娘踏出庐州地界等了好多年了,终于公孙策百密一疏,给他等到了。

所以当公孙策派人去庐州接包大娘的时候,公孙知府多般阻拦,包大娘念子心切,执意要走。公孙真对儿子又不好明说,干着急。还被他急着了,果然出了事。

在土城里,公孙策对包大娘的安危一点儿不上心。庞统他知道,要是包拯展昭落他手里,难免要担惊受怕吃点苦头。但是包大娘属于无辜的妇孺之流,以庞统的为人,不但不会伤着她,还会在太师手里护着她。写信不过是给他施加压力,白嘱咐一句。看包拯急得掉眼泪,也不好明说,叹个气拍拍他肩就走了。公孙策在土城里,秋月无边春光乍泄,净顾着和耶律文才较劲以及和风筝谈恋爱了。

公孙策与耶律文才,辽宋二国首屈一指的帅哥兼才子,也可谓是一段佳话。包拯就觉得这两个人挺奇怪的,说起来是为了小风筝而PK,可是在土城的那几天里,两人可谓是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有时四目交接风波暗涌,有时擦身而过按捺激动,基本看不出有风筝姑娘什么事。直到最后两人对面相坐,拿着风筝的占卜牌互抽咸卦,不知道的人,还当他俩在和对方做那什么无心的感应。

终于是公孙公子的魅力在咸卦之外,博得美人之心。等到公孙策屁颠屁颠地牵着风筝的手引见众人,包拯就知道他噩梦成真诅咒失效了,急怒攻心,嗓子都哑了。

土城之行,包拯带着天芒,公孙策带着风筝,各携各的战利品,高高兴兴回京城。庞统知道他们一行人复命之后第一件事就得来接包大娘,梳洗一番,预先等在包大娘院子里好向公孙策邀功。不想来接的是包拯和小蛮,公孙策早带着风筝溜走了。

庞统说:“包拯你看好了,你娘一根头发都没少。”快领走吧快领走吧,庞府都被这老太太吃空了。再扬了扬手里的信对小蛮说:“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我庞统是什么人?用你来买我吗?再说了,我庞统,也不只值这个价钱啊!”言下之意,换了那个人来买,他就成交了。

公孙策与风筝确定了恋爱关系,包拯与小蛮确定了恋爱关系,侍郎府里四人两对,那几天是非常的甜蜜。甜到展昭触景伤情受不了了,提剑牵马,到京郊去散心。只这四人浑然不觉。皇帝大婚,四人上街去给皇帝操办贺礼。两对情侣分头行动。小蛮在珠宝店里受到包拯的含蓄求婚,悲喜交集。

另一边,公孙策和小风筝,在八卦轩里挑笔墨纸砚,打情骂俏显摆学问。公孙策和小风筝斗嘴,似乎从来就没有赢过,然而现在和过去是不同了,争锋相对里透着一股甜蜜和宠让。钱老板在心里飞快地记录下公孙大人与神秘女友的种种,兴奋太过,被小风筝三言两语骗去了一块水晶印章。

公孙策和小风筝采购完毕准备转战他处,一转身一抬头,门口立着一身白毛毛,白毛毛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带刀的飞云骑,主仆三人,老大不爽地阴森森地正盯着他俩看。

庞统这一阵子,正在筹备造反大计,轻易不在外走动,若要出门,也是急匆匆的。紧锣密鼓的程度由公孙策回京两天他却不曾夜袭可见一斑。今天出门办事,路过这八卦轩,蓦然想到若干个月前公孙策和那小公子狭路相逢损失了一块玉,就想进去看看还有没有相似的。不进去不知道,一进去真是巧,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和最不想看到的事。

土城里,他派林忠义盯着包拯他们,尤其是公孙策,一言一行都要偷听来报告。所以公孙策和小风筝的互许终身,他一早便知道了,知道归知道,今天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番刺激。

公孙策对那女人笑得面颊微微地泛红,眼睛眉毛都要融化了似的,有牙没眼的。胸口顿时拔凉拔凉的。包拯是气得着急上火嗓子疼,而庞统则是冰冰凉透心凉,哪个是友情哪个是爱情,小风筝一出,一试便知。

庞统看得出来,区别于飞燕,公孙策,对这女人,是动了真心了。

公孙策见到他,一惊之后,马上不动声色地跨一步,把小风筝护在身后。他对庞统坦坦荡荡,没有心虚之说,只是庞统望着风筝的那眼神,活生生的要吃人啊。

庞统眼神落在他身上,就笑了:“公孙大人也来买纸笔?真是巧啊!”

公孙策说:“走到哪里都能遇见将军,确实很巧。”

庞统一歪头,又去看风筝:“这位是……刘巡抚的天问姑娘吧?”再一瞥公孙策:“哦,现在应该是公孙侍郎的天问姑娘。公孙大人曾几何时,也开始相信这鬼神卦笈,亲近起术士来了?”

庞统把风筝叫术士,意在轻蔑于风筝:你乐什么乐啊?不过就是个算命的,还有作案前科,你配得上公孙策么你?

公孙策不跟他斗嘴,把风筝让出来,重新介绍道:“这位,是边关元帅庞将军。这位,是下官的未婚妻子陈鸢姑娘。庞将军请便,下官少陪了。”说罢一拱手,拖了风筝就走。

庞统愣愣地被撂下,回过神,侧头问身边飞云骑:“他刚才说什么?”

“庞将军请便,下官少陪了。”

“前面一句。”

“这位,是下官的未婚妻子陈鸢姑娘……”

未。婚。妻。子。

庞统在心里喷血不止……

钱老板则刷刷地把这条消息记录下来不日发布。到时候,全京城得有多少姑娘在心里喷血不止啊……

小风筝被公孙策拽住一只胳臂在街上走,也愣愣的。公孙策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你看见庞统了,就躲远点儿。万一我不在,你就往包拯……不,往展昭身后躲。最好就别让他瞧见你,知道了么?”转脸看见风筝的大眼睛里有些凝滞,问:“你怎么了?累了?”

风筝呆呆望着他:“你刚才说,我是你的谁?”

公孙策这会儿知道害羞了,脸有些发烫,不敢看她,结巴说:“等皇上大婚以后,我们……我们就回庐州成亲吧。”半天等不到回应,见小风筝低着头,急了:“怎么,你……不愿意啊?”

风筝哪儿能不愿意,激动得眼泪哗哗的,当街把手里的东西一撒,搂着公孙策的脖子就哭呜呜地开了。满大街的人看猩猩一样看着他们掩嘴笑,公孙策是羞极了,却怎么也舍不得推开她。

公孙策对风筝说:等皇上大婚之后,我们就回庐州成亲。

可是谁又能够想到,皇上的大婚,事儿,是太多了。

当天回到侍郎府,包策二人自然是喜上眉梢,相携在屋内坐下,异口同声说:“我有一件喜事要对你说。”顿了一顿,又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公孙策脸蛋红扑扑的,乐道:“好,那就我先说吧,小风筝,小风筝答应嫁给我啦!”

包拯一听,翻个白眼:切~这算什么喜事啊?她嫁给你,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多膈应啊……

公孙策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往包拯身上乱摸,包拯说唉唉唉你干嘛呢你放尊重点。

公孙策问:“玉呢?”

包拯装傻:“什么玉啊?”

“当年我爹给你的玉佩啊,你说等我有了媳妇就还我的。拿来拿来,我给风筝送去。”

包拯耍赖:“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还你啊。没你这样的,送了人的东西还往回要!”

包拯是显然的非暴力不肯合作,公孙策卷起袖子就暴力开了:“一定在你身上藏着呢,乖乖交出来,等我搜着了要你好看。”

一通打闹,包拯哪儿是公孙策的对手。力不如人,被压身下了。包大娘小蛮风筝三人听见包拯的低呼,破门而入,就看见公孙策跨坐在包拯身上,解他衣服解得正开心,包拯喘着气,仔细看,眼里还有泪花闪烁。

包大娘=v=:嗨,他们俩,从小就这样儿,没想到都那么大了还……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口牙~被女孩子看见,影响多不好啊。掩面~

小蛮*^__^*:嘿嘿,公孙大哥好厉害啊!今天又是大包在下面啊!

风筝TOT:公孙,成亲的事,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风筝初来乍到,不知庐州三子英俊潇洒的外表下,是怎样的RP内涵。两个人压一块儿算什么,要展昭也在,指不定就三个人压一块儿了呢。

不过这么一闹,玉佩的事就给闹忘了。

同一天晚上,公孙策早早吃了晚饭,早早的梳洗打扮(?),早早的哄了风筝去睡觉,然后,早早的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屏息等待庞统的夜袭。按理,经过下午一见,他一定会来。毕竟他对他是这样的明着暗着纠缠不休。

可是这天,公孙策等到子时,庞统也没有现身。接着公孙策发现自己正襟危坐望着门窗的动作实在很傻,裹了被子就熄灯睡了。睡也睡不安稳,门外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要留个心。庞统要来了,他要说的话都想好了:“我就要成亲了,你便就此放开手吧。”如果庞统胡搅蛮缠,他就冷了脸不理。如果庞统黯然神伤,他就安慰:“若有可能,还是朋友。”

可是那一晚,庞统确实没来。公孙策的预备台词,也始终没有派上用场。(三十)

公孙策死等他不来,一直到八卦轩一见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庞统出其不意地现身了。

这天夜里,公孙策被小风筝强迫着立在寒风里看月亮,一边看月亮一边还对诗,三月春寒料峭,公孙策冷的脑子都木了,一句诗都挤出不来,小风筝又得意地胜了一回,满足睡去。回到房间,公孙策浑身都是冰的,牙缝里丝丝地吸着凉气,搓手跺脚。

门一关,蓦然一个激灵,一回头,庞统果然坐在那里。坐在他的团褥上,用他的杯子喝着热茶,用他的棋坪在摆一局棋。

公孙策牙齿打颤:“庞……庞……庞统?!”

庞统轻松一笑,说:“快过来吧。瞧你冻得。”

公孙策想你这是什么口气,这我房间我倒跟客人似的。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捂在手里。杯子里的茶一会儿就凉了,可是公孙策的手还是冰的。再要换个杯子倒第二杯,庞统推开棋坪夺过茶壶,把他的手拉过来包在自己掌心里。

公孙策下意识的抽了一下,握得太牢了,没抽出来:“你……干嘛。”

庞统笑道:“你怎么老这句啊?我还能干嘛。只是给你暖暖手而已啊。”说是暖暖手,不多会儿,整个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了。公孙策陪别的女人风花雪月把自己冻成冰淇淋,完了庞统在屋子热茶点灯侯着他不算还给他取暖,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庞统这个暖手的动作,展昭过去也常做。练武之人,体内有股叫真气的东西,通经脉活穴道。但是自从公孙策知道真气对练武之人的重要性之后,就不肯让展昭这么给他取暖了。他是太疼展昭了,其实这有什么要紧的,给他的那么一点,对展昭来说,远谈不上损伤。

对展昭,他舍不得,对庞统,他很舍得。心安理得地攫取完庞统的热量,也不发抖也不打颤了,整整衣襟,等庞统为了风筝的事吹胡子瞪眼。

没想到庞统把黑白棋子理进竹罐里,很好心情地说:“来,陪我下个棋。”

公孙策看了他一会儿,打量他意欲何为,猜不出,于是曲起一条腿搁在塌上,真的和他下起了棋。昏黄烛光下,两人并不交谈,只专心落子。这又像是回到了当年在京城的时候,白天在外头逛累了,晚上就在简翰林府上下棋。一壶香茶就能打发半夜,也是这么的专心致志,也是这么的静谧祥和。庞统的棋艺还不错,能和公孙策酣畅淋漓的杀上两局。自他以后,身边净是些臭棋篓子。这样静静地对弈直到过了二更天,庞统才牵着马走了。公孙策总是送他到角门的巷子口,看他少年的背影策马而去,才算是一天结束了。结束了,然而内心满怀喜悦和期待,有他在身边,明天一定又是五彩纷呈的一天……

公孙策的眼睛忽然很酸,用手指揉了一下,原来没有泪。

庞统说:“你走神了。”

公孙策说:“没法儿不走神,你的棋可退步了。”

这局是庞统输了,输得还挺惨的。庞统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罐子里清空棋坪:“不是我退步了,是你长进了。公孙公子,大宋第一风流才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句是模仿包拯的口气,学出来,两人都笑了:“在下是虽败犹荣啊。再请。”

公孙策执起一子,淡淡地笑,眼睛看着棋坪,嘴上却悠悠地说:“我能琴棋书画,全仰仗飞星将军驻守边疆,浴血杀敌。”

公孙策说得非常诚恳,不像是讽刺。庞统看了他一眼,落下一枚子:“有你这句话,我塞外十年腥风血雨,可都值了。”

想在脸谱案里,庞统对小蛮说:有你这句话,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两句异曲同工遥相呼应,于是公孙策怀疑这是他泡妞的专用开场白,沉默了一抿嘴唇,刚刚培养的一点温情全部一扫而空。

接着三盘,庞统还是输得一败涂地,惊道:“不会吧,这局是大内典籍里看来的,你竟然也能破了?”

在公孙策失明那会儿,包拯沾沾自喜地使过这局,公孙策闭着眼睛都能破何况现在是睁着眼睛。

庞统说:“不行不行,我还得和你来一盘。”

公孙策忍不住了,说:“庞统,你有什么话,就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庞统知道公孙策是在等他提小风筝。他只要说一句,公孙策就有两百句撇清干系的话在后面等着。他庞统是谁啊?不单是悍将,而且是智将。斗嘴皮子虽然斗不过公孙策,但这点儿心眼总归有的。早两天不来侍郎府,也就是这个原因。他想等他急,他偏不急。他想让他提,他偏不提。憋死公孙策……

整理着棋子,眼皮也不抬:“说什么?哦。辽国的议和书,我是有话要说的。耶律文才你也见过了,对汉学的精通不在你之下。用字方面,你得再琢磨琢磨。哎!我可不是说你不如他啊,只是这边疆的农贸经济,他了解得比你多……”

公孙策听到这儿,哪里还坐得住,迫不及待地就要翻出议和书的草稿来和庞统谈。庞统既喜欢他这一丝不苟的认真,又讨厌他这随时随地就能卯起来的劲头。拦了笑道:“你急什么啊!我又不懂辽文。明天派个人来帮你,有不明白的地方问他,然后重新拟一份给我。”

公孙策皱眉:“给你?”

庞统抿一口茶,说:“对啊。皇上在忙大婚,现在朝廷的事,我在管。”庞统是做主做惯了,位高权重的走到哪里都是他称大。如今摆布赵祯犹如三根手指捏田螺,连皇上的主他也一并做了。

庞统这话,让公孙策心口里寒丝丝的直冒凉气。为了筹备婚礼而放权,皇上不至于这么糊涂,定是庞氏父子使了什么胁迫手段,把小皇帝给逼死角里了。

念及至此,望着庞统的眼神就不对了。牵连到家国天下,公孙策的目光便是冷冷的,敌意的,正气昂然的,千刀万剐的。哪还有平日里春暖花开水波盈盈的痕迹。庞统忽一抬头四目正对,公孙策也不把那眼神收一收,直瞪瞪地望着他瞧。

刹那间,庞统真的很苍凉。十几年前也是在京城的夜里,少年情意其乐融融,哪曾预料到现在的隔阂防备。然而刹那过后,脚底心是一阵一阵地麻上来,烧得他血管发烫眼睛发亮,整个人都HIGH起来了。这才是公孙策,这才是值得他贪恋的人,除了在战场上,其他哪有人敢这么瞪他?好吧小蛮敢瞪,他爹也敢瞪,但瞪也瞪不出公孙策这气势来。真是教人爱不释手呐。

庞统的喜恶癖好都是很奇怪的,他爱不释手的东西,则是奇怪中的奇怪。别人爱公孙策,爱他的俊美才华以及一身清雅气。庞统爱公孙策,爱他醉酒说胡话啊揭穿骗局啊破口大骂啊竖起眼瞪人等等囧事。越看他就越爱他,越爱他就越招他。这眼光,独到啊……

庞统说:再下一盘,最后一盘。

最后一盘,两人都用了十二万分的心。照样是静谧无言,却没有了之前的祥和。棋盘上厮杀正酣,虽说没有刀剑,却格外的认真。双方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把这一局棋看做是一场事关重大的较量。

公孙策每落一个子,都要看看庞统的喜怒反应。庞统感觉到公孙策的视线,抬脸对他轻佻一笑。也只有轻佻一笑,哪怕是在困局之中,庞统的眉毛都不曾动过一下。公孙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泄了底,紧张,窃喜,犹豫。有没有在庞统落错了子的时候,嘴唇不知觉地一笑被他瞧见了。公孙策不轻敌,对庞统,尤其的不能轻敌。庞统是擅于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那种人,不弃战,不气馁,不知从何而来的、简直是毫无道理的强大信心。只要被他找到漏洞,哪怕一丝一毫,咬紧不放专攻弱项,胜券就反落他手里了。

围棋玩的是智力和经验,又何尝不是胆略和计谋。

虽说是实力相差悬殊,公孙策却才险胜了三子半。这一局棋下得,比他剖个死人还累,累归累,实在是畅快,手指尖微微地颤,面颊也发着热,两手撑在榻上支着身子,慢慢地叹出一口气来,余韵未消。

可见但凡是个男人,骨子里多少都有些好战的因素。庞统的战场是黄沙慢道刀光血影。公孙策的战场,则在棋盘上,官场上,凶案上。地方不一样,仗却是一样的仗。逢到凶险时刻,身家性命和名声,照样都得押上。

庞统哈哈笑道:“公孙公子果然已到了国手境界,在下虽败犹荣,心服口服。”

公孙策经过这一局,像是把敌意都发泄完了,懒懒地一摆手,轻声说:“又恭维!你就没有别的话了。”

庞统说:“有啊。从今天开始,我要潜心钻研棋艺,争取在不久的将来,能与公孙公子战个平手。”

公孙策轻蔑地笑:“将军的抱负不大啊,潜心钻研,才战个平手……”

庞统凑过身子,调笑道:“我要打个胜仗,哪里打不得?所以对你嘛,平手就够了。”趁公孙策还没反应过来,道句时候不早别熬夜,就笑嘻嘻地背着手走了。

庞统说:对你嘛,平手就够了。

那意思分明是:我庞统,到处有仗打到处战无不胜。你公孙策,也就在棋盘上称王称霸抖抖威风。我体贴你,不能连你这点优势都剥夺了。所以,就算能赢,也只跟你战个和局。

公孙策醒过闷儿来,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把手边的杯子砸出去。而庞统则因为这个心态而吃了大亏。他知道公孙策经天纬地的是个人物,他也一直把公孙策看得比包拯高。但终究,还是小瞧他了,还是把他想简单了。

公孙策能掌控的局,从来,不单是棋局。

庞统出了公孙策的屋子,关了门,一背身,三支银针就嗖嗖地朝他的门面打过来。这种小儿科功夫,一偏头就轻易闪过了,暗器钉在了廊柱上。可是接着又是三支,三支过后又是三支,不依不饶的,实在烦人。这宅子,明天一定全是针眼儿。

庞统不愿惊动了公孙策,一跃跃上屋顶。风筝随后也跟了上去。银针捏在指缝里,月色下寒光点点,眼睛里也寒光点点,全不似往日的天真调皮。

庞统说:“你一个姑娘家,晚上不睡觉,躲在男人的院子里,干嘛呢。”

风筝冷笑:“男人的院子,那也是我的男人。”说着手里的银针又飞了出去。庞统一偏身,想这姑娘怎么随身藏这么多利器,搁在公孙策身边,冷不丁的扎手啊。皱眉说:“你以为,凭这就能伤了我?”

风筝哼一声:“能伤了你最好,伤不了你,拿你当靶子出出气也好。”说到这儿,狡黠地笑了:“今天呢,只有我伤你的份,没有你伤我的份。不然我叫嚷起来……”眼睛向瓦片下面一瞟:“你猜他会向着谁?”

公孙策会向着谁,这还用问么?小风筝眼泪一掉一撒娇,不是庞统的错,也是庞统的错。

庞统第一次被一个姑娘逼得哑口无言。先前只以为她是疯疯癫癫耍赖耍痴的小丫头,如今看来竟不是。聪明,敏感,有心计,能把锋利和疑心藏得很深。难怪公孙策晕头转向的成了她的裙下臣。

哎?有看官问了,这小风筝,什么时候发现庞策二人的猫腻的?

有个区区忘记名字的著名作家(-_-)说得好哇:爱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在刘府那阵子,庞统调戏地看,公孙心虚地躲。任谁看他俩一眼,都会一拍大腿暗叹有戏。区区也有一句话:情敌的眼神,同样是赤裸裸的。八卦轩一见,庞统望着她的眼神,剥皮拆骨。恋爱中的女人,那心思多敏感?心上人周围有个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心领神会。何况风筝自小行走江湖,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那啥事,在她看来并不难理解,也不稀奇。苗头一轧,就猜了个大半。

人只道包策二人腻腻歪歪狗屁倒灶,她却不防包拯。防包拯干嘛呀,俩人混一块儿十几年了,要发生什么早发生了,现在防着也晚了,防紧了公孙策得怪她不明事理。何况,照她女人的第六感来看,包策之间尚属纯洁。展昭呢还小,腻着公孙策,纯属孺慕之情,不值一提。于是她只对庞统很介怀。所谓篱笆扎得紧啊野狗钻不进,不能家里搁着一个包拯,外头又来个庞统……两面夹击,又都是这样优秀的人,时日久了,难免要把公孙策给动摇了。

风筝在心里咽泪,别的姑娘,只防别的姑娘。而她除了防别的姑娘,还得防别的公子。半夜三更爬屋顶上来捍卫公孙策的贞洁,与偷香窃玉贼PK。

命不好,果然是她命不好。谁来呵护她娇滴滴柔弱弱的小女人心哟……

风筝说:“我要是叫嚷起来,你说他会向着谁?”

庞统被这句话噎了好一会儿,然后也冷笑,说:“姑娘你对自己在公孙策心里的分量,很有自信啊?”

风筝一扬眉毛得意道:“你也听见了,我是他未婚妻。我们呢,马上就要成亲了。”嫌恶看庞统,咬紧牙缝说:“你少打他的主意。”

庞统也不恼,想我打他的主意打了多少年了,他成亲了我就不打啦?告诉你,他做爹了我都接着打!慢腾腾笑道:“你也是个术士,怎么就没算到,今年天哭星挡了红鸾的光,不宜嫁娶啊?”小风筝一瞪眼睛就要回嘴,庞统接着又说:“所以你们成不成得了亲,得看老天爷是不是成全你们。可是你在公孙策心里的分量,我倒有办法替你试一试,如何?”

恋爱中的女人,谁不想要面魔镜问一问:镜子镜子,我是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公孙策虽然能言善道,但要他说两句甜的,却难如登天。除了土城那一次,简直逼都逼不出一句来。

风筝知道自己在公孙策心里有分量,但那分量有多重?心念一动,庞统已经趁着她闪神的功夫越墙走远了。

区区又想起国内某作家的一句话: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活得比较幸福。风筝你个傻姑娘哟~公孙策心里,先有天地君亲师,后有包拯展昭范仲淹(?),十根手指头数完了有没有你还不一定呢!凑合着过就得了,非得计较个名次,这不自找不痛快么?

庞统躲展昭只是为了少生事端,躲风筝,是真的不躲不行。看上去挺娇气的一小姑娘,原来这么悍这么泼,这么会耍心眼儿。听说她还有病,活不了多长,时不时的拿这个来说事,把公孙策给心疼得热泪盈眶的。

庞统就见不得这个,牢骚着想:你有病怎么了,有病就连坑蒙拐骗都天经地义了?还该给你竖上个苦命牌坊是不是?命不长不寻思着活的实在点儿自在点儿,光学了拿着自个儿的隐疾当枪使,也就公孙策那别扭孩子被你绕腾进去了(BY:whistlez)。我战场上受伤,箭都前胸进后背出了,那才叫性命交关呢,可我什么时候拿这个对公孙策哼哼过啊?

庞帅是又给气糊涂了,又拿自己跟小姑娘比了。这真的不能比。庞帅您多坚强啊百折不挠的,换了别的姑娘,这持久战绝对打不下来您说是不是?(三十一)

庞氏父子一揽政局作威作福,把小皇帝赶到皇宫角落面佛诵经数念珠。君不君,臣不臣,这个状况迟早要崩了,只没想到那么快。庞策之间的角力,从土城开始相互揣测提防,到了小蛮被弑一案,已进入白热化状态。像一块烧烫了的铁,一人捏着一端,谁心浮气躁忍不住疼,谁就输了。玩儿的不单是计谋,还有胆量和运气。

这真像是做梦一样的一年。太刺激,也太传奇了。

那天早上公孙策和包拯到郑王府道喜。公孙策看见庞统,还特意撞一下包拯的肩膀提醒他:“哎,庞统来了,你看紧点儿小蛮。”包拯不以为然:“小蛮在内厢房陪着柴郡主呢,再说了,他们俩没什么的……”公孙策一瞪眼睛:“好,算我多嘴,以后媳妇跟人跑了你别找我哭!”

庞统斜眼看着两人时而投眉送目,时而轻呢低喃,牙都酸倒了一排。小时候亲昵那叫两小无猜,现在多大的人了也不注意点儿影响,当着那么些同僚的面,又亲上了。本来以公孙策的品貌,士大夫之中想入非非意淫他的人就很多,他还和男人亲密无间的授人以柄。怪不得有传言说,皇上为啥不经科举就由一介布衣提擢他为礼部侍郎啊?就因为他长得漂亮合了皇上的胃口,封了官以便长相厮守。后来公孙策封官第三天就给派赴边疆了,这一传言不攻自破。然而此消彼长,传言又转变成皇上为啥不经科举就由一介布衣提擢他为礼部侍郎啊?就因为他长得漂亮合了辽人的胃口,封了官以便祭出美人计。

这些谣言,公孙策听见准得炸了。可人已经这么传了,你总得注意点儿吧?有道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看看,你看看,刚说着呢,这又对上眼了,包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啊?啊?……

以上全是庞统的一腔酸话,听了可笑,不听也罢。公孙策和包拯凑近了说说话那是有坏世风,但要换了是和他,估计怎么亲密都嫌不够。

刚还对两人一通腹诽,到了吃饭的时候,按品级分桌坐。包拯虽然是个平头百姓,由于名声在外兼皇帝的闺密,乃是无品之官,坐在公孙策的右手边。庞统一品大员,加上前阵子封的中州王身份,自然是和郑王一起坐首桌。

但是庞统不,看见公孙策左手位子还空着,一屁股就坐下去了。公孙策和包拯说着话还没发觉,包拯就朝他眨眼睛抬下巴,公孙策一扭头,正看见郑王爷走过来对庞统拱手说:“王爷请,王爷请上座。”庞统抬手说:“哎,不必了不必了。这里挺好。”眼角向公孙策一横,美人在侧,可不就挺好的么。

公孙策巍然不动,包拯倒不自在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嗓子又在发痒。郑王爷及几位尚书大人对视一眼,决定山不就人而人就山,纷纷把座位移了过来。公孙策起身要让座,被郑王爷慈祥地按下:“公孙大人请坐,您请坐。您要再一换位子,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还得跟着您一起动呐是不是?哈哈哈哈……”

郑王爷乃是三朝老人,身份敏感,明哲保身和察言观色的功力已入化境,也不知他这又轧出了什么苗头。庞统仿若未闻,公孙策也巍然依旧,只有包拯,干咳个不停。

酒席自然是山珍海味玉酿珍馐,公孙策吃得真是不多,又不喜荤腥。丫鬟给布的菜都让包拯夹了去,公孙策就喝喝汤,跟包拯咬咬耳朵。说是给人家贺喜,他俩倒像是来秀恩爱的,公孙策的凳子离庞统越挪越远,恨不能坐到包拯的大腿上去。庞统冷眼看着,嘴角一提,忽然的就起了作弄他的心思。

随后端上一味鲍汁煸虾,贵族宴席,菜肴都是剔刺去骨的。只这一样,为了保持风味,整只的带着壳。庞统伸手拿了一只来剥,一边丫鬟赶忙上前来效劳,庞统说:“亲自动手,才有趣味嘛。”直剥得一手的油。旁的官员仰他鼻息惯了,见他如此的趣味,也不得不跟着趣味趣味,于是大家都一手的油。公孙策白他一眼,想:哼!不成个体统的……

庞统剥了一小碟子的虾,自己却不吃。剥得过瘾了,拿丝绢擦了擦手,把碟子往公孙策面前一推,朗声道:“公孙大人,请用。”

这一瞬间,宴会里觥筹交错的停了杯,高谈阔论的停了口,偌大的厅堂里,一片死寂。

公孙策措手不及,又囧又羞,脑子里瞬息之间闪过很多对策,似乎是欠身道谢然后欣然吃下比较好。然而真这么做了,只会更囧更羞。包拯弃之于不顾,低了头,数蛤蜊壳上的螺纹。还是郑王爷,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一位捣糨糊的高手,处变不惊抚须笑道:“公孙大人先赴双喜镇宋辽和谈,后赴迦叶寺守护三大神器。劳苦功高。老夫这也敬你一杯。”于是将庞统奸情的表露化为官方的嘉奖。大家起身给公孙策敬酒,公孙策含笑陪了一杯。趁人不注意,把面前的虾仁转手推给了包拯,咬牙命令:“吃了!”

包拯悄悄看庞统,庞统垂着眼在夹菜,看也不看包拯,但浑身散发的那股杀气分明是:我剥的虾,你也敢吃?不怕噎死啊?

包拯继续低头数蛤蜊的螺纹。

宴席完毕出了客厅,庞统在包策二人身后亦步亦趋,直到出了月洞门,看见了一个人。

公孙策喜道:“风筝!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风筝摇头晃脑:“你们不带我来,就不许小蛮郡主请我来啊。”见到不远处的庞统,眉毛一扬,上前勾住公孙策的手,小人得志地笑。庞统哼也不哼一声,负手漫步,觉得有点儿消化不良。包拯看见风筝姑娘,顿时也觉得有点儿消化不良,但就是不好意思当着公孙策的面负手漫步而去。

风筝见庞统走了,便也呆不住了,撒开公孙策的手,自己去找乐子。乐着乐着,往郑王府的后山越走越深。

你说风筝这牢狱之灾,是不是有点儿在劫难逃的意思?人柴郡主结婚有她什么事儿?她来凑什么热闹?还好死不死的往凶案现场走,还好死不死的被不该看见的人,给见了个正着。

那天晚上,小蛮在郑王府后山的竹寮里遭到刺杀。这是杀灭央的开始,也是庞策二人急转直下的开始。

包拯重创之下,整个人都木了颓丧了,每天只知道跑出去喝酒,喝酒还不带钱,常挨人的拳打脚踢。公孙策分身乏术看也看不住他。派人盯着罢,他总有法子甩掉了再自己钻阴沟里躺着。再派人找,找回来喂药治伤,身体都弄坏了。公孙策展昭整天愁眉不展泪眼相望。有几次横竖找不见包拯的人,公孙策也急了,劈破了嗓子喊展昭,整个侍郎府都听见了,从没见公孙大人这么大声过。

一日某飞云骑在路上见到包拯,那真是脏得跟狗一样趴那儿,若不是额头的那枚月牙儿,打死都认不出这是谁。想到自家主子与包拯似乎很不对付,便喜滋滋地把他带回了王府。

庞统正为造反大计加紧筹划,见到包拯这般模样,就像一具被人先奸后杀了的尸首似的耷拉着,又烦心又恶心:“带他给我干嘛?炖了吃肉都嫌脏。去,送侍郎府去。”那飞云骑自讨没趣正要走,又被庞统叫住:“给他洗个脸梳梳头,换身衣服。别当是我欺负了他。”

飞云骑后悔得要死,捡什么不好,捡个大男人回来伺候。

庞统对小蛮之死也颇为惋惜。或许是因为她的性子和飞燕有几分像,年龄也相仿,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是真挺喜欢这姑娘的。据说凶手还没抓着,看包拯这副鬼样子,是抓不着了。

他还在疑惑凶手呢。公孙策那儿,已经把他给疑惑上了。

作为一名有职称的知识分子,公孙策再着急再上火,顶多也就喊上两嗓子踢踢凳子的动静。可是这一踢,踢出了好东西。

从刘夫人那一案起,公孙策对庞统身上的配饰有意无意地就留意上了。那次,一条丝巾夺去了他全部的心神。这次,一只扳指,就教他推开了怀里软玉温香的心上人。拿起来一想:就是这人,没跑。

可是,一点都不好。

当夜公孙策握着昏睡中的包拯的手说了一会儿话,越说越心碎越说越激动。于是趁着亢奋的劲头,穿着整齐,在深夜里入宫觐见皇帝。包大娘说你这会儿去宫里,那是要挨板子的呀。公孙策怕鬼怕冷,唯独不怕疼。何况现在,他又卯上了,那就更是什么都不怕了。

他说:“我要去求皇上,处死包拯。”听的人,谁都没当真,所以谁都没拦他。因为谁都知道公孙策把包拯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入了宫先把乌纱摘下,自觉趴长条板凳上挨五十板子。

这五十大板只是意思意思,打坏了礼部侍郎,吃不了兜着走。然而就算是拿柳条儿抽五十下,皮肉也要红肿一片。何况是儿臂这么粗的木棒子,再怎样手下留情,挨满五十下,还是疼得牙龈都咬出血了。满嘴的腥咸,好像咬了一口人肉。对,是咬了人肉,是人肉……

挨完了打,身子都软了,抱着板凳的手一松,人就歪倒在地上。几个宫奴连忙轰上来替他擦汗喂水整理衣裳。有个为首的老太监,在公孙策的父亲做官那会儿就在这刑房当差了,专打达官贵人和皇亲国戚的屁股。见到故人之子遭罪,心疼道:“公孙大人您这是何苦呐,再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您有什么事说不得?就非得那么急呐?”公孙策痛极了,呼吸都是发着颤的,微微一笑不说话,眼睛里精亮精亮的光。

庞统的玉扳指公孙策一直揣在怀里。他本身体温就低,玉是翡翠寒玉,就跟胸口搁了块冰一样,把五脏六腑都冻冷了,血也冷了,冷得嘴唇灰白。见到皇帝,跪得比什么时候都快,腿软得是真站不住了,跪着省力点,就怕皇帝来一句爱卿平身起来说话,还好没有。

小皇帝一通啰里啰嗦,终还是答应了让公孙策辅佐着包拯放手一搏。最后的拂袖而去仿佛含了些些怒气。宫闱寂寞,难得有一个赤胆忠心的少年之交。因此皇帝对包拯一向很有点感情,而包拯只把皇帝当皇帝,忠诚有余亲密不足。包拯只和公孙策要好,刎颈交背,至死不渝。朋友之间,也是会吃醋的,皇帝就很吃公孙策的醋。所以打从一开始,公孙策就知道这可免而未能免的五十大板挨得冤。后来他说:“臣,想包拯死。”这就显得他对包拯负情负义,更触怒了皇帝。

跪着磕了十来个头,再起来眼前金星乱冒,扶着案几一动不动的等那晕乎过去。林忠义服侍皇帝睡下,回来果然见公孙策僵那里动弹不了,忙拿自己的一件披风裹着他,再叫来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他上了一顶软轿。

公孙策的脸白得就跟个死人没两样,闭着眼侧着头,靠在轿子里。林忠义心里一阵难受,哽咽说:“公孙大人,包公子有你,皇上有你,一定会化险为夷,天下太平的。”公孙策睁眼虚弱一笑,嘱咐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好好护着皇上,万事小心。”林忠义点点头,目送那轿子走远了。

公孙策在轿子里歇过劲儿来,回到侍郎府又跟没事人似的了。包大娘他们还没睡,在包拯房里围灯守候,看见公孙策回来了,拥上去查看。公孙策笑说没事没事,五十大板是按规矩比划比划的,没伤着,我要伤着了,还能好端端站着么?一面打起精神去搭包拯的脉息,叮嘱厨房米粥得十二时辰地预备着,然后把包大娘和展昭都催去睡了。

扶了一把墙站稳了准备往自己小院里走,风筝抿着嘴唇在后面背后灵一样的跟。公孙策回身说:“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跟着我干嘛?”风筝放开嘴唇,说:“我给你上药。”公孙策赧然道:“我伤的这地方,是你能看的么……”风筝理直气壮说:“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我们就要成亲了呀。”公孙策真累了,没力气应付她,轻声说:“就要成亲。这不是,还没成嘛……”

这句话好像伤到了风筝,目光一暗,低了头不说话了。公孙策马上攒出笑意,扶住她肩膀轻轻的摇:“真没事,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我自己就是大夫,有分寸。去睡吧,啊?”

公孙策确只是些皮肉之伤,然而不能给人看。一来是他性子里那点腼腆又高傲的东西,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露屁股。二来现在内忧外患的,一个包拯病病歪歪已经很乱阵脚了,再添一个他,包大娘和展昭岂不是要愁死了。就像他对包拯的许诺:有我呢,放心,这儿还有我呢。包拯病倒了,他就是众人的主心骨,再疼再累也得死撑着。

走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满额头的汗,扶墙站着喘口气。忽然身子一轻天旋地转,就给人撩起来打横抱着了。

庞统沉声说:“别动,是我。”

敢对公孙策公主抱的,这世上,也就他了。还特别的顺手,就跟抱自家媳妇一样,太侮辱人了。可是这一次,公孙策不知是累的还是伤的,意外地乖顺,没骂人,没挣动,脑袋伏在庞统胸口,衣襟上的白绒毛拂在鼻尖上,痒得直想打喷嚏。想人展昭半夜里抓贼,都穿黑衣服,他半夜里当贼,还穿白的,这人真是横惯了。

庞统刚准备睡觉就接到林忠义的密信,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巴掌拍得桌上的杯子腾空跳。

公孙策真是好样的,悄没静声的就把他怀疑上了,还等不及了,半夜三更巴巴地跑皇宫里挨五十大板去请旨。他跟他玩儿真的。

把密信就烛火上烧了,就翻墙来找公孙策。这一次夜袭与别次不同,兴师问罪来的。可是瞧见他撑着墙壁喘气的模样,黑夜里,一个人,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这种男人的不示弱不服输暗自舐伤的情形庞统太熟悉了。而公孙策和庞统不一样,过去遇到大事件,他身边一直有包拯互相扶着走。如今包拯倒了,他没人扶了,扶墙。

庞统的手比脑子反应快,脑子还在想要不要上去搀他一搀,手已经把人捞怀里了。幸好公孙策也没动,他要再挣扎,保不准庞统火气上窜就把他扔地上了。进了屋子,把公孙策搁到床上,然后点灯搬一张凳子坐他床边,阴沉着脸。

“现在问,本王告诉你实话。等上了公堂,就没那么容易了。”

庞统自称本王,公孙策侧着身,嘲讽似的一提嘴角:“开封府的通传还未到王爷府上,王爷就知道了。”

庞统也轻蔑地笑:“别装模作样的了,你若不知道本王在赵老六身边安了人,你也不是公孙策。”

公孙策愣了一愣,才明白这赵老六是谁。赵老六,他当在叫巷口卖烧饼的呢?心里已把庞统这目无君父的骂了个狗血喷头。庞统停了一晌,看公孙策隐忍地强撑着精神,便又放缓了表情放低了声音说:“你也别费心,我给你一句真话,小蛮,不是我杀的。”

公孙策说:“哦?是吗?”

庞统说:“就是。”

公孙策说:“那玉扳指,王爷怎么解释?”

庞统不由得一笑,慢声说:“你对本王身上的小玩意儿,倒挺留心。那么,郑王府晚宴,本王为了给你剥虾子把它褪下来离了手,你留心了没有?人多混杂,被谁顺了走嫁祸于本王,也未可知。”

郑王府那晚,庞统囧然逼人,公孙策扭了脖子看都不敢看他,摘没摘扳指,他是真没瞧见。

“王爷说的确实在理。可是……”

庞统打断他:“没有可是。我为什么要杀小蛮啊?你别说是我喝醉了见色起意。不错,我是喜欢招惹招惹她,我也留意她,可那都是有原因的啊。”

公孙策怒视他想你个无耻之徒没见过泡妞还理直气壮的……

庞统说:“别这么看我。我留意小蛮,是因为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公孙策说:“王爷阅人无数,小蛮只是个平民小丫头,认错了人也不一定。”

庞统说:“是不一定。可是在刘府第二次再见她,我发现了她的一个小习惯,我就开始怀疑她了。”

人人都学会了包拯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说话方式。庞统在等公孙策问,但公孙策看着他就不问,本来就不待见包拯这一套,你还用?你爱说不说。

庞统学包拯抖包袱,观众却不配合,只好自己接自己的话茬:“她喝水以后,用手指抹去了杯沿上的胭脂印子。当然,不是每次都抹,只在忘乎所以的时候,不经意地抹。”

公孙策拧眉回想过去那么多次围桌畅谈,小蛮她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个习惯,喝完一口水,就用拇指轻轻的一抹喝过的位置。公孙策只当她手闲了在玩杯子,原来是在擦胭脂,擦胭脂干嘛?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出身不凡。”

怎么就出身不凡了?这什么跟什么?

“只有贵族女子,大户闺秀,怕胭脂印在杯沿上被人见了失礼,所以抹掉。我妹妹飞燕你见过,她就没有这个习惯。可见,小蛮曾经呆过的地方,受过的教养,比太师府还要高一等。于是我就慢慢想起来,我在哪儿见过她啦……”

这次公孙策被引得发问了:“哪儿?”

庞统说:“三年之前,皇宫御花园。”

公孙策拧眉沉思。要说小蛮,包大娘就曾赞过她有贵气,公孙策和包拯是一点儿没看出来。贵气?鬼气才对吧。要说贵,小蛮浑身上下,只有那只白玉镯子很贵。公孙策是懂玉的,一眼就看出那镯子价值不菲,走夜路准得被强盗剁手腕。问她是哪儿来的,她说是赌桌上赢来的。

“就凭三年前的模糊记忆,和一个小动作,你就……”

“虽不敢十分肯定,但我怀疑她是出逃的宫女,这就是我接近她逗弄她的原因。对她既没有色心,更没有杀心。公孙大人,可以了吧?”

两人说着说着,就把“本王”和“王爷”都弄丢了。公孙策别开眼,沉默地一笑,想你的事儿多着呢。只是怕庞统占得先机毁了天芒,眼下不便多说。庞统见他一笑,便当是嫌疑尽除,神情都柔了,撩起他散在枕头上的一束头发捏在手里玩。

“你说你,疑心什么,不能直接来问我?跑老六那儿白白挨顿板子。就跟包拯学的这书呆子脾气……”

公孙策一把抽回他手里的头发:“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了吧。”

现在的公孙策娇滴滴病歪歪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既没力气骂人又没力气瞪人,那副毒舌似乎也失灵了,实在是百年一遇的奇景。庞统若是走了,岂不亏大。

低头温言软语说:“公孙策,让我看看你的伤。”(三十二)

上一节书,停在一个令人无限遐想,无限憧憬,无限尖叫的缺德地方。于是有看官仗着自己闭月羞花,入夜之后,缠着区区剧透一个。有看官原地转圈捧心撒花流口水。有看官挠塌了汇贤楼的一面墙。还有非要闹着让庞统饱手福顺带着让她饱眼福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嘿~你还别说,就没人扔番茄的,也没人撸袖子开打的。说明了听众素质大踏步提高的同时,是不是也说明,区区在姑娘们心目中的位置那也是越来越金贵了?得瑟ing~

闲话少叙,咱们言归庞策。

庞统说:“公孙策,让我看看你的伤。”区区给翻译过来,那就是:“公孙策,让我看看你的屁股。”

庞帅啊庞帅,要不说您不是凡人呢。刚还气得要死怒目诘问,摆足了王爷的谱。一顿口舌下来,人也没说好话也没放软,只微微地腹黑地笑了那么一笑,您这就难以克制地荡漾上了。公孙公子的屁股,啊,说屁股不斯文,在座的都大姑娘,那臀部吧。公孙公子的臀部,小风筝看不得,您也未必就看得(BY:扶苏)。

公孙策深知庞统此人的牛X之处,在于既没有他不敢想的,也没有他不敢说的,更没有他不敢做的。只要他想了说了,那么接着准得上手了。神经一紧,忍痛撑起身子警惕看他。要说平时,庞统要是犯浑耍流氓,他还能对付对付。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之前冷汗出了几身,现在手足虚软身上又痛,说话都费劲。除了几年前中毒那次,人就没这么虚弱过了。往后缩了又缩,浅笑卖乖:“不用。伤得不重,睡一晚就好了。你,你快回去吧。”

“哎,你当我不知道,五十大板,再轻也够戗。”庞统往怀里摸出个小瓶子:“我看看,给你上点儿药。”

公孙策保持微笑:“药留下就行了,我自己擦。”

庞统拉开凳子,坐到公孙策床沿上去紧紧相逼:“你擦了没用,这伤得大,得用内力把药蒸进肌肤里。你有内力么?”

公孙策的笑挂不住了:“你把药搁着,我明早叫展昭。”

庞统知道这是句敷衍的话,于是寸步不让:“那多耽误,还是我来吧。”一手已擒住了公孙策的肩。公孙策惊怒叫道:“庞统!你敢!”

这句话叫出来,自己都觉得没有威吓力。庞统还有什么不敢的么?

庞统愣了一笑,说:“你看,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么?”

公孙策表情狰狞面色发青,活像庞统要吃了他。不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礼部侍郎,恐惧中仍不失凌然之气,拔高嗓音咬牙切齿,挤出一个断句:“你敢……我!!!”

我后面是什么?我就不理你了?酸。我就要你好看?谁信啊。言不成句不要紧,架不住气势强劲,还真把庞统震得顿了一顿。

庞统曾说:我最讨厌男人欺负女人了。他虽然是个男人没错,但公孙策并不是个女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就像他蛮不讲理欺负包拯,就像他横行霸道欺负赵祯。谈不上有什么愧疚感,反而觉得好玩儿。可是公孙策这个男人,毕竟又与其他不同。这是个他喜欢了很久,意欲占为己有的男人。少年结交那一阵,他比疼妹妹飞燕还要疼他。公孙策那又清高又孤傲的性子,现在是修养温润少了激烈,但是拗上来,那是一点儿都不比过去少。要不跟他来硬的,斗嘴皮子一来一回能斗到天亮。

庞统也不多话,以迅雷不及下载之势,反手就点了公孙策的穴把他放平在床上。公孙策心里怒吼一声,气得要喷血。曾经很多次地看过展昭缉凶,为了捉活的,打到后来就冷不丁的把人给点了。他跟旁边看着,搭搭人家的脉,戳戳人家的脸,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出于好奇心,也曾郑重要求展昭点他一次让他亲身体会,展昭便用一种看神经病的无措之中带有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包拯更是温柔地把他往房间里推:“公孙,昨晚又熬夜看书了吧?快去睡会儿歇歇脑子,啊?你看,吓坏展昭了……”

今天得偿所愿被点了一回,那感觉就像鬼压床。手指尖蚁啮般的刺麻感,呼吸还有点发紧,再加庞统坐在一边,嘴角挂着扑朔迷离的淫笑,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后悔为了顾全面子而不及时地扯开嗓子哇啦哇啦喊展昭。把展昭叫来了最多追问几句怎么回事,打打马虎眼也就过去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暴露臀部……

庞统很知道他的洁癖,专门到脸盆里洗干净了手。又想到他的薄脸皮,便熄了床边的一盏灯,意思是昏昏暗暗的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看见了也没看清。想到小蛮在世时一语成箴:哼~那药,你就留着擦屁股吧!擦屁股,没错,可是她一定没想到,这药会用来擦谁的屁股。

公孙策外面一件玄黑丝绒的披风,里面是官服。庞统虽然风流,但都是人宽衣解带了等着他的。给人脱衣服,还是头一回,摸摸索索的,颇费了一点周折。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庞帅有意多摸索两下的可能性。

刚给公孙策褪了官服,那只翡翠扳指从衣袖里滚出来落到床上。庞统捡起来看了一眼,就给塞进枕头底下了。

++++++请勿抽打 我是代表庞统给公孙治伤并摸了很多下的和谐线 请勿抽打+++++++++

给公孙策穿上裤子盖上半截被子然后解了穴,庞统面带三分春色,神清气爽坐回凳子上等他气急败坏了发飙。可是公孙策整个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庞统以为穴道没解开,伸手过去想再解一遍,公孙策肩膀一歪避开了。避开了,还是一动不动披头散发地趴着,似乎是想闷死自己以保存颜面。庞统看他这样,心口一下子酥软酥软的,又觉着好笑,多大的人了还扮鸵鸟,飞燕过了十五岁都不来这招了。想说起来吧起来吧,挺漂亮的鼻子得给你压塌了。可是一思忖,现在说这话,好像挺二百五的。

庞统微笑安慰:“还生气啊,呐,生气就起来打我两下。怎么样?”

公孙策没反应。

庞统晓以大义:“我可是为了你好。包拯现在这样,小蛮的案子,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放着伤不治,一拖五六天,怎么办案子?”

公孙策继续没反应。

庞统自曝历史:“都是男人,你羞什么?想我打仗那会儿,当兵的都光着身子在一条河里洗澡,我早被人看光啦。也没什么嘛……”

公孙策仍然没反应。

庞统诚恳致歉:“这是我第一次点你,也是最后一次,行不行?我保证,以后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动你一根指头。”

公孙策还是没反应。

庞统用激将法:“哎!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为了这种小事,不至于真的生气罢?”

身为男人,凡是听到对自己性别有质疑的话一般都要忍不住跳起来辩护几句。公孙策闷洞洞的声音终于从枕头里发出来:“你才不是男人!!!”

庞统笑说:“我要不是男人,你不更得羞死了?”公孙策一扭头,脸朝里,不搭不理,有逐客之意。庞统见他是真恼了,再惹下去,恐怕要闯祸。故作落寞地叹口气,站起身把药瓶子放在桌上:“你可不要因为生我的气就扔了它啊。这个药的材料很稀少,一年做不了几瓶。扔了就没了。”等了等,公孙策不吱声,庞统也不介意:“你也算个大夫,多的话就不嘱咐你了。好好修养。我走了。”

走开没两步,公孙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庞统侧身看他,他却不回头,黑鸦鸦的长头发从枕头泻到床沿,半垂半荡。这么掠过一眼,会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个女人。要是个女人那多好,庞统想,要是个女人,那我肯定就不走了。

“怎么?”

公孙策又没声了,然而这个沉默,似乎是在斟酌下头的话。庞统便很好耐心地等,等了半杯茶,等来他幽幽一句三个字:“多谢你。”

这句话很轻很短很含糊,和赵祯抄着手半阖着眼的声调很像,若不是练过功夫人,八成就听不见了。可是谁叫庞统练过功夫呢。心花怒放,放到了嘴角边。看公孙策寒眉冷目的样子,好像练过金钟罩啊铁布衫,把所有的柔情蜜意都给挡在三尺之外。但其实看来,他是有所动有所知的。庞蔚离待他的心,他都知道,不但知道,还心怀感激。

那就够了。

庞统真想连人带被子这么一卷一搂,搂回他的中州王府。克制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HIGH。但是克制了以后,又发觉并没有话可讲。暗黄灯光下,对着床上的背影含情一笑,没有人看见。

公孙策保持着这个挺尸的姿势躺了一夜,挨板子时碎掉的牙龈被他咬牙磨着,碎了又碎,止不住的血。是像咬了口人肉留下的那种血腥气,恐怖,疯狂,激烈,然而咬住了就抵死不能放。人与人的争斗就是这么回事,不比野兽竞食高贵多少,只有更阴险,更卑鄙。

可是他咬了谁,竟会让他也跟着疼。不。不是跟着。是在这之前,就疼上了。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了那只扳指,牢牢握在手心里。手比翡翠冷,反而倒不觉得冰了。

知识分子就是这样,保养得再好心再宽,多多少少总有点神经衰弱症。平时不觉得,一有事情就发作了。一晚上东想西想睡不着,等到天蒙蒙亮,就困了。合眼歇不到半刻钟,展昭来敲门。公孙策动了动身上,破损的肌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也不太疼。只是人还很没有力气,开抽屉找了两片人参压在舌头下面,穿戴好了去拾倒包拯。

千言万语动之以情,差点把自己给感动哭了,总算是把包拯叫醒了。醒了也还是昏昏沉沉的,跟他说什么,他只会半眯着一双死鱼眼望着你。要搁在十年前,别十年了,就六七年前,公孙策见他这个醉生梦死不争气的样子,一定撸袖子二话不说一顿臭揍。打不醒接着打,打醒了为之。但是现在,上有包大娘下有展少侠,公孙策也不是当年的公孙策了,关键是有伤在身,打不动他。转而想到和小蛮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也很酸,包拯看似大而化之,实际是个最柔软不过的人,凶手那一刀,岂止是杀了一个小蛮啊。

人是与子同袍,他是与子同伤。和包拯的感情,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蹲下来用力拍了拍包拯的面颊,包拯的眼神略动了一动。公孙策便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两搓:“你先吃点东西,然后我给你换衣服。”一手又习惯性的按上他的肩膀:“别怕,有我在这儿呢?啊?有我帮着你呢。”

包大娘端来一托盘的食物,说:“别光说包拯,公孙策你呢?伤怎么样了?”公孙策说:“没事。好得差不多了。”旁边包大娘展昭风筝不约而同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公孙策欲辩无言,想我真好多了可我怎么让你们相信呢总不见得脱给你们看。利索地站起来,站得笔挺,说:“别不信,我可是个大夫。”

宋代的镜子还是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黄澄澄。如果公孙策能用今世的水银镜照一照,他会知道包大娘他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那脸雪白得晃眼,嘴唇则是青紫的,换套白衣裳放下头发往开封府门口一站,那就是个屈死的鬼。

被包大娘盯着吃下一大碗炖得浓稠的补品总汇,然后招来两个衙吏布置任务:“你们这就去请中州王爷过府。“又补一句:”客气点。千万别惹了他。”

两个衙吏领命而去。展昭抱臂打趣道:“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公孙大哥对什么人惧让三分。”

公孙策靠在椅背上,玩转着手里的扳指。一切还没开始,他似乎就累了,阖着眼仰着头,轻声斥道:“你懂什么……”

公孙策对庞统的心,展昭是不懂。就连公孙策自己,也未必就真的懂了。

开封府的口头通传到达中州王府的时候,中州王庞统如大家所见的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区区在年少无聊的时候试过,这非得有点儿人格分裂才能办到。区区不行,庞统估计也不行。还有说法是在打棋谱,然而根据囧囧号飞云骑线报,他家将军当时手里并没有拿着书。于是区区猜测,庞统是在回忆本文第三十章时他夜袭侍郎府那晚和公孙的棋局,正在试图破解。对面无人胜有人,是一种将影像投影到棋坪的清水YY。

两个衙吏见了庞统,说不到两句话就被唬得一个倒栽葱跪下去。公孙策只教他俩客气点,但这俩孬种显然是太客气了,这是传凶嫌啊他俩跟请佛爷似的,客气得不像是公孙策派来的人。

庞统瞄他俩一眼不说话。直到抬出了包拯的名字。手上的棋子一顿,然后啪地按到棋坪上,棋子中间被啪碎了一条细缝。

童路说:“王爷你不必理会他们的……”

庞统说:“理,得理。他们给我送来了好东西。”

昨夜的扳指,庞统没把它毁了而是留给了公孙策,这就是一样试探。如果公孙策信他,那么以公孙策的能力,足够在赵祯面前敷衍过去,这事就结了。如果公孙策不信他,不够信他,像现在这样传审他,那么,聪明反被聪明误,正中他的下怀。

其实公孙策半夜入宫拿出扳指,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他是最冷静最有远谋的人,不把事情想定了,万不会轻举妄动。他把扳指拿给皇帝看,已然是下了决心要跟他来真的。他没那么容易脱干净嫌疑。

只是在这之前,庞统总不太相信。

其实直到上了开封府的公堂,庞统还是不太相信。长久以来,庞统对公孙策的计谋和手腕都只停留在一个片面肤浅的感性认知上。毕竟当年被当成是小弟弟一样的少年忽然之间具有杀伤力了,要防着备着警惕着,总让人觉得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所以一开始,他还很好心情地逗着公孙策问他要个座位。给不给?不给我就走了啊?真走了啊?公孙策一生谨肃,见他在公堂上还斜挑着眼睛微微笑,心里别提有多窝火了。

当庞统与他独处的时候,庞统是温柔体贴的庞蔚离,可是当庞统与他公然相见,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透着一股纨绔味一股邪佞味,无限张狂无限锋利。然而公孙策不是包拯,公孙策的思路太周全,步步为营谨慎为上,不给椅子还真怕留不住他。很不甘地一垂眼,太师椅奉上,觉得自己很窝囊。

这一次开封审庞,包拯只管睁着眼打瞌睡,全是公孙策在审。传证人传证物,一句一句咄咄紧逼,每一句的间歇都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给你椅子坐,不错,但我让你坐不舒坦。

公堂里被厉声逼问,这本来没什么,公孙策的一张铁齿铜牙的利嘴是名震宋土的,不然皇帝也不能派他去和谈。但是经过昨晚一见,公孙策还这么着不依不饶冷酷询问,真真教人心寒心伤。尤其到了后来,竟还牵出天芒。庞统不由得抬眼看他,绛紫色官袍一穿,脸色就更衬得苍白失血了,眼睛倒是格外的清亮,里面都是吃人的光。啧啧,好美的一张脸,好紧的一张嘴,在昨夜剖心置腹赤裸(?)相对的气氛下,竟还投石问路忍着天芒不问。防我至此,公孙策啊公孙策,是真的没有把我当……

当什么?庞统一时间也当不出来。只以为两人立场不对抱负不对脾气不对交往动机不对,他把公孙策当恋人虽不得,但公孙策再怎么样,也该是把他当个故人的罢,应该比故人还深层一些,互相之间的欣赏敬佩总是有的。庞统没有朋友更没有知己,只有十多年前的束竹,能算是平生唯一的一个知心人,以为很多事,可以不点而透不言而明。可是他一厢情愿了,闹到后来,他非但不懂他,还带头怀疑他。

弑杀皇室,这是什么罪?公孙策,你好毒哇。再让你审下去,那真是血不归经,要脏了一身白毛毛了。

原来就算是喜欢极了一个人,一旦他让你失望了寒心了,你也是会瞧着他搓火的。反咬一口京城治安不稳定包拯你把偷戒指的贼给我抓出来否则这事儿咱没完,然后按捺着一肚子的火气走了。

公孙策在后面喊:“请王爷留步!”

真佩服这个人,无奈了扯嗓子吼,声音也能那么好听。

但是这次,庞统坚决的不甩他。

(三十三)

在对手面前,包拯还不算太掉份,撑到庞统离开才把眼睛一闭华丽丽地倒下去。弥留了,病危了。把阖府老少整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包拯跳崖包拯失踪,公孙策总认定了他命大能活,但是眼见着他一寸一寸地在面前死去无计可施,那真是剜心剜骨一样的疼。然后又是闹鬼,闹小蛮的鬼。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能把包拯治好了,那就是活菩萨。众人异口同词,直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公孙策眼里含着两汪欣慰的泪,看着包拯复活之后手舞足蹈呼噜呼噜吃下海大的一碗粥。再监督着下人给他洗头发洗澡刮胡子,直忙到大半夜。包拯收拾干净了依然是那个黑则黑矣然而眉目俊朗的正直青年,两只眼睛贼亮贼亮。人瘦了,脑子可没瘦,拉着公孙策展昭秉烛分析案情。看他那劲头,哪像是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这亢奋得……

公孙策按着他的手,说:“你都说完了?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说。”

包拯说:“很急?”

公孙策严厉了眼神说:“很急。”然后巴拉巴拉,开始说庞氏父子冠龙嗜月的把戏,还没有说完,包拯很有领导派头的手一扬,皱眉道:“我现在只想小蛮的事,什么庞统啊造反啊,我管不了,也没办法管。公孙……”

公孙策也很有领导派头的一抬手打断他:“我就是告诉你让你知道知道,没指望你能有办法。”

公孙策为人最是天下为先私己为末。包拯见他面色不善,心知踩他雷点了,想解释些什么,公孙策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该说得都说得差不多了,明天就按这个思路审。不早了,你睡吧,我也去睡了。展昭,走。”

包拯连着睡了几天,现在精神处于蓬勃状态,哪里肯放他走,欲语还休地扯住公孙策袖子。

展昭急了:“包大哥,你还不知道吧,公孙大哥他……”公孙策试图以眼神制止展昭,可是展昭看都不看他,一径说:“公孙大哥他,被打了。”

包拯一个激灵跳起来:“啊???!!!”

想当年天鸿书院里,全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火气上冲了管你是知府的儿子还是知府的老子,拍拍肩膀,书院后面死胡同里见。公孙策本身脾气也很爆,初来乍到,打架是难免的事。但是包拯从来没见他输过,当然也没见他赢过,一般是折敌一千自损八百势均力敌。现在展昭以悲怆的口气说:公孙大哥他,被打了。包拯的雷点也被踩着了。

“谁敢打你啊!!!”回头叫:“展昭?!”

其实包拯更想问的是:打你那人,是风筝吧?

公孙策连声说你坐下坐下,叹气道:“展昭知道也没用,是在你的皇上那儿挨的板子。”

你的皇上,包拯不知是没注意,还是潜意识里早已默认了,忽略说:“不会吧。你怎么招他了?”

公孙策说:“我没招他……”再一想:“也不对,是我招他了。”

包拯也不问个内情,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腰带:“伤得重不重?我给你看看。”展昭凑过来说:“是啊是啊公孙大哥,我们给你看看。”

公孙策把包拯的手打开了把展昭的人赶远了,想怎么一个个都对我的伤这么有兴趣:“等你醒过来看伤,我早瘫痪了。再说,你又不是大夫。”扶额无力道:“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还是个伤员,让我去睡会儿行不行?”包拯立刻很乖巧很体贴地点头,起身恭送公孙策展昭出门。公孙策踏出房门又一旋身,嘱咐道:“你也别多想了,大病初愈养养精神,明天审的是庞统,很不好对付的。”

包拯露齿一笑,拍二人臂膀:“我们三个人,怕过谁?”

公孙策一如既往回以微笑。但是包拯觉得,他今天的微笑太微了,浅浅淡淡有始无终,带点儿哀伤味。

公孙策回房就倒床上睡了,当然没有睡着,想小蛮之死的种种难以解释的疑点。想今天庞统临走时,那冷彻心肺的一瞥。想到他过去说小风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这话用来说庞统更合适。风筝只是觊觎钱财的小毛贼,庞统可好,连皇位都觊觎上了。

难办啊……

公孙策撩了一束自己的头发就在月光下看,还是黑的,但看不真切,依稀又有些泛白。感叹自己离伍子胥不远了。庞统要造反,包拯要抓凶手。庞统造反包拯不管,他是不管,也真的管不了。包拯聪明没错,聪明得一根筋,脑子里只搁得下一件事,再多一件就什么都想不了了。何况他的聪明在智商,不在计谋,真的指望不上他。朝廷里的官员呢,可信的无权势,有权势的又不可信,更多的是首鼠两端的在看风声。于是他既要想办法对付庞统造反,又要想办法帮着包拯破案子,一个脑子劈成两瓣用。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失眠还算是轻的。

翻个身闭上眼逼自己睡,睡得朦朦胧胧,就听到外头有鸟鸣。心想才睡下没多久怎么天就亮了,芙蓉账还没暖呢日又高起了,一下都没睡着过。忽然心神一紧,披了一件衣服顶着冷风寒露,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地吱呀一声开了,庞统也不回头。公孙策看见他淡白的背影站在淡蓝的晨光里,又冷又高大,像一尊雪雕似的。负着手,半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公孙策出了房门就觉得冷了,抖着抖着往前走了几步,也不叫他。他知道他听见他的脚步声了,他等他自己回头。

庞统果然回身说:“公孙策。”

公孙策说:“王爷也睡不着?”

庞统留意到这个也字,便笑说:“你是睡不着。我是醒得早。”望天叹道:“哎呀……也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你这里来了。”

公孙策想你还走着走着呢,是墙壁翻着翻着才对:“王爷有事?”

庞统说:“本来没事,随便看看就走,但是看到你,就有事了。”

公孙策用眼神催他接着讲,庞统却不急,先又把他细细地看了一遍。这一次的眼神里,没有挑逗没有贪恋没有戏谑,甚至没有笑意,只是单纯地在探究。

清晨的光映得二人淡眉素目,都年幼了许多,刹那之间,不知今昔是何昔。

庞统看他,想,这个人,刚刚起床,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却能够这么漂亮,这么清净,这么有风姿。确实动静之间超凡脱俗,难怪人人都喜欢他。可是那又怎样,比他漂亮的人不是没有。比他气质好的人,仔细找找,也不是没有。念着少年的动心,我处处示好处处护让。他呢?抓了机会就跟我来狠的。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你就不识相。还有什么可说的,哎,算了吧……

公孙策看他,想,这个人,虽然一肚子的大逆不道,却也算是一世英雄。光这么站着,就姿态轩昂气概不凡。就要起兵造反了,换别人,早就战战兢兢风声鹤唳了,他还一派从容的瞎逛。不难想象千军万马之前,是如何的气干云霄万众所向。这么一个人……哎,还是那句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冲着你的作为,我就不能待见你。何况,你对我还有那种XX心思……

两人思量完毕,各自又硬了硬心肠。

公孙策说:“王爷还是快回去吧。等一会儿,开封府的文书就该到了。”

庞统一笑,说:“别忙着催我,我只说两句话,说完了就走。”

公孙策说:“什么话?”

庞统说:“真话。”

公孙策说:“洗耳恭听。”

庞统直视他的眼睛,收了笑,那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小蛮不是我杀的。”

公孙策被他看着一怔,别过眼说:“是与不是,自有开封府尹断个公道。对我说了没用。”

庞统说:“我知道没用,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误解我。”一挑眉:“尤其是你。”

庞统不知道,公孙策并没有误解他。小蛮之死疑点众多,比如屋内亮灯却只照出小蛮一人的身影,可见凶手是飞刀杀人。庞统的飞刀他曾见识过,真正入木四分,打入人的腹部断不能轻易拔出来。可是那凶器却是落在地上的,只有刀尖上染了血。还有地上的血,太多了,从小蛮遇刺到他们破门而入,须臾之间,怎么可能血流满地。再者,那血的颜色也不对……

庞统的话,于私,他信。于公,他不信。不能信也不敢信。对宋赵,那是与生俱来的忠,天地君亲师,他把赵祯排在爹妈之前。对庞统,那是刻骨铭心的义,少年知交心腹相照先且不论,单说这钦佩之情。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庞统在他心里,早和龙城飞将划上了等号。男人对男人的钦佩,也足够教公孙策这样的义士刎颈交头的。

只要有一分可能,宋赵江山和庞统他都想保,不遗余力粉身碎骨地保,可是只能选其一的话……

只能选其一的话,这还用问么。自古忠义难两全,可是忠到底是搁在义前面的。守住了忠,就是成全了大义。何况庞统现在要做的事,真是教他深恶痛绝恨之入骨,这种义,就没有成全的价值。

庞统和赵祯杠上了,他选择亲手送庞统下地狱。

公孙策微微点头,说:“第二句话呢。”

庞统慢悠悠踱步到他面前。公孙策也不后退,也不避让,直挺挺站着,很是肃然。

庞统垂眼看他说:“第二句嘛,自然是关于你的。”

气氛陡然急转,公孙策已知道他要说什么。

庞统看了他一会儿,暗自沉淀感情组织语言,然后慢慢说:“公孙策,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一时糊涂,我是真的喜欢你,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情意。”

公孙策再次受到调戏,很愤怒地把眼睛一抬,看到庞统的脸。庞统竟然没有笑,眼睛里有惋惜有沧桑,还有一点长者的慈善。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真的是像真的一样,撼得人心里一抖。

然而触到公孙策的眼神,庞统马上又痞痞地扬了嘴角:“你也可以当作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情意。……反正,都过去了。”

庞统叹气一般地说:反正,都过去了。口气很悲很凉,还有难以察觉的柔软。身心俱疲歧途知返陈述总结。

公孙策瞬间失神。

是,仅仅是失神,要说心酸心痛心颤抖,还远没到这个份上。公孙策失神,因为他没有想到不可一世意气勃发的庞统,竟会有这种老人家忆旧事的语态。计算一下庞统的年纪,属虎,那么今年三十有二。搁老百姓家里年纪一到就被逼着成亲,这会儿,儿子都该有儿子了。亏得保养得当面皮紧致,不大显年岁,也不像个行军之人。

确实,他有资格沧桑一把。

庞统抓到公孙策的愣神,趁机问:“你呢,对我,就真的没有动过心?”

公孙策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没有!”回答得太快,掐着庞统最后一个字冲口而出,反而就不像是真话。庞统笑笑地怀疑看他,公孙策觉得,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不可能,我这么优秀,你怎么可能不动心。而区区觉得,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不可能,你瞧着这么弯,怎么可能不动心。

不管这眼神是怎么个意思,公孙策说没动心,那就没动心,动了也没动,何况可能是真的没有动。迎着庞统怀疑的目光,再次强调:“我不喜欢男人。”

庞统眉毛一挑:“哦?那你喜欢谁?喜欢那个算卦的?”

公孙策想你怎么说话啊你。算卦的?你还是个看星星的呢!

庞统见他不理,接着问:“你有多喜欢她?”

公孙策想你不是说都过去了么?都过去了还问?

“和你没关系。”

庞统很好脾气地说:“公孙策,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喜欢她。”

公孙策想说我有多喜欢她我自己不知道你知道?话到嘴边,又发觉多说无益,瞅了他一眼,沉默以对。

庞统说:“不信啊?那好啊,我证明给你看。”

庞统随他爹,睚眦必报。不是不报,只是机会未到。想到过去在屋顶上受那小丫头的一口鸟气,以及昨日在公堂上受的公孙策的鸟气。兼以单恋受创的自尊心,见不得人双宿双飞。再兼以宏观局势的需要。临走临走,非得把这对鸳鸯搅散了不可。

往后各自天涯,你再同别人好了,我管不着,也没兴趣管,唯独眼前这个小丫头不行。为什么不行?因为我要让你明白,你心里没我,这是真的,但未必就有别的人了。你心里有什么?你心里只有这万里江山,只有君君臣臣诗书道义。公孙策,你要做个殉道者,那你合该就孤家寡人。

庞统不知不觉的就真相了。这两个人,分别了十来年,再见面也谈不上有交情,怎么就能对彼此的心思脾气了如指掌。包策灵犀一点就透,庞策的灵犀不点就透。不可谓不奇。后世有人概括得好啊,这叫什么,这叫莫逆之交不足恃矣,然总角之交,应非泛泛也。

庞统把要说的都说了,笑一笑,转身走了。公孙策却叫住他。庞统当他要问:“我对风筝的心,你怎么证明?”可是公孙策到底是公孙策,这个时候,儿女情长根本是过耳就忘,微末得不值一提。反而对庞统亮开嗓音情真意切道:“庞将军是世不二出的英雄,受万民之敬仰,何必要做遗臭万年的事!”那声音又忽然低下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庞统料到冠龙嗜月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公孙策,他早察觉他的野心了。转身笑道:“你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赵祯?担心我呢,就不必了。天下乃有德者居之,我不服龙椅上的人。要是担心赵祯呢……”脸上的笑意又含有了挑逗的意味,然而这一次的笑里,没有善意和爱意。冷冷的邪邪的,活脱脱就是个恶痞,带着一种逗弄。

“江山固然得我心,可是美人更得我心。不如公孙大人舍己而取义,兵不血刃,化解危机于无形。本王为美人而舍江山,也是一段佳话。”

这一句话,不知各位看官明白了没有,明白了以后,又炸了没有。哎,我听见有人在骂庞统不是个东西。哦?又有人在骂庞统是个没格调的东西。您二位是明白了。可是这位看官您怎么就HIGH了呢?您HIGH什么呢?您真的明白了么?

想到两人以后再无私交,庞统便决定最后最后,再逗公孙策一把。因为这个人不经风月不识逗,所以逗得他手足无措的炸毛就特别好玩儿。庞统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可以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分事态地说点囧然逼人的话来取乐,取他自己的乐,泰然自若。

但是这次,庞统想错了。公孙策没有手足无措,更没有炸毛,愣了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庞统会说出这种没品的话来,随后就在庞统之前,不嗔不怒地泰然自若了。

一句话,说得缓慢而认真,眼底里还有一点志在必得的骄傲和坚定,略微带笑:

“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取义。要赢你,我自有别的办法。”

天冷,太阳出来得也晚,然而也是该天亮了。天空由暗蓝到青白,隐隐的金光。照得初春景色苍冷,照得美人眉目如画。

庞统微微一惊,收起那恶少的神态,皱眉瞇眼,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定定地打量公孙策,又仿佛是从来不认识这个人。公孙策的眼神自然是不甘示弱迎了上去。文士书生的慷慨眼神,和战场上兵卒的凶狠是很不一样的。从容,冷清,睿智,暗藏光华。美得让庞统忍不住击碎它。

两人心里坦坦荡荡平平净净,隐约佐有男人的豪情壮志,以及棋逢对手的兴奋。公孙策的手脚也不凉了人也不抖了,胸口暖烘烘,只恨不得现在就开堂公审。庞统则是真真切切地把当年的束竹小弟弟摆到了棋盘以外的另一个与之平等的敌对台面上。以后你可以使阴招我也可以甩飞刀,美色气质以外,有了更多可琢磨可挂心的东西(BY:whistlez)。肖想是谈不上了,贪恋也好,痴迷也好,说过去了,那就是过去了。可是这股激荡之情,流窜在四肢百骸,比情爱要炽烈百倍。

庞统从怀里掏了样东西抛给公孙策,公孙策松开衣襟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在地,然而此时他也不觉得冷了。

接到手里的,是那只平安结。

庞统说:“这个还你,保保平安罢。”笑意加深:“我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公孙策不答话,握着手,笑了一笑。

庞统走了,公孙策还怔怔地站在那里。不自觉地细细摩挲那只平安结。这平安结真是旧了,被人抚摩过无数次似的,表面都茸了。然而还算干净,上头的那颗玉珠子尚是温热的。

没想到这么平常的小玩意儿,庞统竟会这么爱惜,真就贴心贴肺地随身带着。他是没想到,因为他根本就没在想这个。男人的心里是事业,是战争。尤其公孙策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为了这大宋江山而生的。他在想这大话是放出去了,可是主意还没想到。现在的皇帝是光杆皇帝,他倒有心排兵布阵,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有些东西,是不惜代价必须守住的,是值得拼上性命的。

有了这层觉悟,主意就不难想了。

庞统在那儿铤而走险,殊不知,公孙策也暗拟了一招险棋。没辙,实力相差太悬殊了,临危履冰,豁出胆量赌一把,那或许还有胜算。不然,就只有被勒死的份。

公孙策眼睛里的光慢慢的凝结发冷,一股狠劲。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清晨又格外的凉,花坛里的土都冻裂了。素袖迎风站了半天,俯身去拾地上的衣服。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怕冷。捡了衣服搭在臂弯里,转身回屋梳洗。等会儿,还要开堂。(三十四)

这一章,杀灭央,是全剧的高潮也是庞策的高潮……咳咳,台下那谁,坐下坐下,我说什么又踩姑娘你萌点了?淫了啊。克制点儿= =+……

杀灭央的结局,大家业已知道了。庞统的造反大计被无限期搁浅,包拯跳崖未遂继续COS店小二,吾皇赵祯安安心心地礼礼佛念念经。公孙策呢,掼了乌纱帽,离开首都高级干部的编制,回到老家为了大宋之崛起而教小孩儿念书(BY:nanjin)。这些原著里都有,区区也没卖关子的必要。

但是咱们要说的杀灭央,是原著里没拍出来的杀灭央,是造反背后的故事?某CP的暗潮涌动。造反背后的故事在前,是重点要说的;某CP的暗潮涌动在后,是次要的。故事到了这个节坎儿上,爱情奸情,比起政治角力,那就不是主旋律了(再BY:nanjin)。

容区区喝口雨前龙井润润嗓子,紧接着上一章,说说包黑炭厉审中州王,公孙策痛判准娘子。

这一章开头,歌里头就唱得好啊:头上一片青天~心中一个信念~不是年少无知~只是不惧挑战~凡事求个明白~算是本性难改~

这歌词这调子,用来说包拯,那是正正好好。包拯偏执,倔强,刚正不阿。心里头念着一桩案子,能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不间断地琢磨。吃饭喝茶闲聊,寓灵感于万事之中,光这一点就无人能及,有道是不疯魔不成活儿嘛。带着展昭拖着公孙策,走南闯北摸爬滚打,非得闹个水落石出才消停。

后来民间传颂的包青天包青天,倒也是名实相副其来有自的。

而后面两句歌:可以还你公道~我又何乐不为~

今儿个,对挚友的未婚妻子风筝姑娘,包拯却只应了最后一句。

主审陪审双双入座,包拯的惊堂木拍得桌上的笔墨纸砚大宋律法腾空一跳。他那惊堂木和区区这醒木可不一样,区区这醒木拍得忒温柔,应应景罢了。底下坐的都姑娘,吓坏了担当不起,质量也次,拍重了得碎了。人开封府的惊堂木,御赐的,紫檀的,一块足有三斤半,跟板儿砖似的。这叫拍的是桌子呢,要往人脑袋上招呼,准就开瓢了。

庞统被传来,背着手一立,照例得要个太师椅坐着谈。包拯又卯足了劲儿一拍,搁在笔架子上的笔终于被震掉了,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包拯胳臂的骨头也震得有些疼。

“开封府公堂,岂容你指指点点!”

除了庞太师,还没有谁敢对着庞统拍桌子的。庞太师就算被儿子气极了,那桌子也拍得跟区区这醒木一样,应应景罢了。于是包拯这一下,就震得庞统很欢乐。

“包大人第一天开堂,就摆这么大官威啊?”

包拯说:“没错!就是官威!”

庞统说:“小小的开封府尹你就摆官威,若有一天贵为丞相,岂非更不可一世?”

公孙策侧目看庞统,想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没当官那会儿就不可一世的当了官开口闭口本将军本王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再扭头看包拯,看他要如何接招。

公孙策这是偏颇了,庞统要不自称本将军本王了,他又得奚落人不守规矩。何况庞统私下里对他,称呼上可是亲热得很。

包拯气概十足地说:“本官的官威,不在官位大小,而是基于大宋律法。按大宋律法,本官审案,阶下的不是证人,便是疑犯。庞统,你要冒犯公堂可以,你要杀了本官也可以。不过,在你为所欲为之前,你先毁了这本《大宋律法》!!!”

说完一巴掌盖在大宋律法上,那动静不比惊堂木来得轻。气势满溢,一下子就镇住了场子。

公孙策刷地一回头瞪庞统,眼神锃亮,那叫一个解气啊。你不是挺横的么?是,我一介书生瞻前顾后的我治不了你,可是能治你的人这不就来了么?

这也是公孙策不如包拯的一个地方。一样的勇往直前一身正气,只因为公孙策的心思太多了太细了,那正气就敛了锋芒,不及包拯来的彪悍。公堂之上,一如沙场,没所谓的先礼后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得先把场子镇住了才好办事。气势上压不倒人,那剩下的就什么都别说了。

包拯一番话把场子镇住了,庞统无可辩驳,觉得挺有意思。他一直很欣赏包拯,到了这儿,又上了一个台阶。

且做一回疑犯又如何?

扬眉笑道:“好,开始吧。”

小蛮一案线索稀少,翻来覆去,不过就是庞统你的玉扳指怎么就掉竹寮里了?庞统听见这句话就犯恶心,不耐烦道本王根本不知道我的玉扳指怎么会掉在竹寮里。讲这句话的时候,不免是看着公孙策的,眼睛里一股又冷又重的怨气。

包拯只当他在狡辩,拔高了声音嚷嚷那你更脱不了嫌!

庞统虎目一睁,反手拔了身后童路的佩剑,足尖一点,飞身朝包拯刺去。展昭晚些年被赵祯封为御猫,可见其轻功轻盈了得,虽然身在外围,电光火石之间,早也就越过飞云骑,拔了巨阙指在庞统脖颈上。庞统的剑要再往前送个分毫,他保准把他的头削下来,削了还白削,正当防卫这是。

庞统的剑寒光粼粼地点在包拯的喉咙口,不动了。包拯也不动,面色如常,眉尖不曾皱过一下。展昭举着剑,也不动。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巍然自若,拉个远镜头,那就好像高手在过招,颇有耍帅的嫌疑。只有公孙策坐不住了,豁然站起来盯着庞统,屏气凝神,脸色发青。

别看庞统平时嬉皮笑脸纨绔风流,公孙策最知道他的自尊有多高为人有多傲,包拯这么冲他嚷嚷,他准得炸啊。兵权在握造反都是近在眉睫的事儿了,真要暴怒了,不顾民望一剑要了包拯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公孙策嘴唇微微一张,在心里骂:庞统!冲动是魔鬼!你别犯浑啊!!!

可是后来展昭也出了手,公孙策的心还是提在嗓子眼儿放不下,那眼神从庞统手里的剑转到展昭手里的剑,死死地瞪着。这又是因为什么,那只有天知道。

包拯瞄一眼喉咙口的凶器,临危不惧,说:“你词穷啦?无言以对啦?想要杀人灭口啦?那不就等于默认你就是杀人凶手啦?”

庞统嘴角忽露笑意,望着包拯,尽是激赏。好样的,平时温温讷讷的一个黑面书生,剑锋底下却能够不眨眼不结巴。是个带种的。好,大宋有官如此,实乃百姓之福。眼角瞥见公孙策刷白的脸,又乐了:怎么着,吓得够戗吧?过去那是厚待你你不觉得,现在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吧?

搁下剑,转身对百姓们扬声说:“本王只是想证明,刚才的一幕非常凶险,可我的扳指还好好的套在手上。小蛮郡主只是个柔弱少女,以本王的武功,杀她易如反掌,会掉了扳指却不知道?展少侠,你说说。”

包拯公孙策,那是聪明人里掐了尖儿的。但是庞统亦非等闲之辈,真要动动脑子耍耍心眼,也够他俩喝一壶的。

庞统的话非常有道理,包拯垂了眼睛暗自思忖,连展昭也被问住了。公孙策本就对庞统的弑杀郡主之罪很拿不定,此时更是一脸的仲怔。和昨天一样,只要庞统咬定了扳指是被人偷走的,案子审到这儿就断了。断吧,断了再想别的法子,可是怎么又牵扯到风筝了呢?

包拯说:“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抹杀你的可能性……”

庞统说:“没错,但是比本王更有嫌疑的,却另有其人。”手朝风筝一指:“就是她。”昨天想着事态或有转圜的余地,想着两人的情分,心慈手软没提风筝。后来被公孙策气糊涂了,脑袋里火星子乱蹦,忘了提风筝。现如今,可得好好的提她一提。

案情峰回路转怪石突起,包策二人措手不及。

包拯乍一听此言,不知是乐的还是惊讶的,眉梢微妙地动了一动,心想:哟,陈风筝姑娘,这里头还有你的事儿啊?

公孙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眼里的疼惜哗啦啦地向风筝流淌过去,也心想:不好好在家呆着叫你乱跑啊!你不是会算卦么?吉凶之地算不出来?偏偏往后山跑……这下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公孙策了解庞统了解包拯。庞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一旦咬定了替罪羊,定有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包拯呢,最是铁面无私的人,哪怕阶下站的是他亲娘他都照判不误,何况是风筝。落这俩人手里,很不好办。

按程序问了一遭,风筝果然百口莫辩。此时,庞统过去人肉搜索的情敌资料全都派上了用场,从风筝是小偷,到风筝有心疾,大庭广众下都揭了出来。逼得风筝的小脸儿白一阵红一阵,怪可怜的。乃至后来,包拯和展昭都有些疑心了——小风筝的人品,本来就叫人信不大过。

哎~~~不是区区要说这姑娘的不是,怪她平时为人太张狂了点儿,对公孙策几次三番毛手毛脚惹了众怒。群众基础没打好,人都不待见她。这不是,报应就来了。

风筝急得浑身发颤,泪眼汪汪看着公孙策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杀小蛮!”

公孙策的五脏六腑都被她看碎了,想说是啊你没有,我知道你没有,我信你!可我信你有什么用?

这会儿别说公孙策信她没用,就是包拯信她也没用。这一节,人都误会包拯了,好像他是故意坑了风筝。差矣差矣,包拯虽然不待见风筝看不惯风筝,倒也不至于无故迫害她。况且公孙策还许了她婚约,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包拯也相信小蛮不是风筝杀的。无他,直觉。他对案件的直觉一向惊人的准确。可是风筝脱不了嫌啊!她的品行,也难以让人为她脱嫌啊!

温柔地一拍惊堂木,眼底里那不合时宜的笑意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此案复杂,还得找寻新的证据,但是陈鸢嫌疑最大。”转脸看他哥们儿:“公孙大人,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一问句,究竟是包拯真的不通人情世故,还是瞅准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何乐而不为”,区区不好说。可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别有用意的腹黑味儿,大家有目共睹。

公孙还能说什么?挣扎挣扎,实在没招儿,只能木木地背了一句《大宋律法》:“按律,该收入监牢,候审。”

风筝该下狱,不错,不下狱不能服众,程序上也说不过去。但那不该由公孙策来判。

风筝自小行走江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姑娘。人在江湖漂啊哪能不挨刀,进局子是早晚的,她早有这个心理准备了,也不怕。可是呜呼哀哉,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被拍进了局子,而是拍你进局子的那个人,是你的爱人。你的爱人不能维护你,已然令人落泪。你的爱人出声判了你的罪,在感情上,这就很致命了。

风筝后来哭了,不因为监狱孤苦,只因为她这才知道,自己在公孙策心里的分量,果然不那么重。比不得家国大义,她认了。可是竟然还比不得“要给包拯一个交代”。公孙策要给包拯一个交代,一咬牙一跺脚,就把她给交代了。

她的分量,她现在知道了。而公孙策是不是真的爱自己,风筝已经不敢想。

庞统听见包拯的这一句,心里也很讶异。想公孙策一个监审的,你叫他说什么呀?何况风筝不是公孙策的未婚妻么?这时候,按律该回避啊!包拯你还拿《大宋律法》来唬人,你自己倒是读精了没有啊?

随后一想,心里就对包拯冷笑了,想你包拯要对公孙策有那啥啥心思,这招可够黑的。要没那啥啥心思,哼哼,那你就更黑了。亏我之前把你当个厚道人。

公孙策判了小风筝,那声音沉闷闷干瘪瘪的,想也知道他此刻又是怎样一副崩溃惨白的模样。展昭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公孙策,再望了一眼包拯,仿佛也觉得这回他包大哥做得欠妥了。包拯径自巍峨不动。倒是庞统,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公孙策的方向一闪,面色有几分隐约的凝重。

开封府二审中州王,庞包二人唱双簧似的一来二去把小风筝折进了监狱,这就算审完了。

下了堂,包拯不知是亏心还是有意回避,换平时总该拍拍肩膀安慰兄弟两句,这次对风筝的事却只字不提,全身心地投入刑侦工作中。公孙策玲珑心肝的一个人,对包拯那一问却也没有多想。有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包拯不是他手足,是他心肝儿。心肝儿扒了他的衣服,还扒得那么在理,他能说什么?

风筝遇着这俩人,也算倒霉。

之后的一溜事儿,比如郑王爷拖住了庞统的帮凶四方将领,比如林忠义行刺未遂后自尽……这都是在明面儿上的事,各位有个数就成了,区区不详谈。咱接着说原著里没拍出来的情节和心思。

包拯为破案子头疼,公孙策除了搭把手,也帮不上什么。何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包拯睡了,展昭也睡了,公孙策在郑王府的客房,蜷着腿,怀揣一只暖炉,也很有意境地自己和自己下棋。左手捏着黑子,用庞统的路子下。右手白子,是自己的。不错,这两天他除了帮包拯破案子,剩下的时间就光干这个了。

不是下棋,是琢磨庞统。

他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呕心沥血地琢磨一个人,琢磨那人的想法,思路,性格,做派。从京畿初识的那一天开始,把庞统的一言一行林林总总,以及旁的关于那人的八卦,统统梳理了个透彻。

想到小时候,跑马累了和庞统在草地上睡中觉,起来了,庞统一面很有耐心地帮他把头发里的草茎捡干净,一面笑说,以后枕我手臂上睡,弄得这一头……庞统温柔起来,那柔情万丈,委实难以想象。到现在,公孙策自己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笑容明媚爽朗使劲惯着他的庞统,和现如今的是同一个人了。

是不一样。那个时候的,是庞蔚离。

昔是今非的一对比,有那么一瞬间,颇有点儿百味杂陈。心口酸酸的没着没落,只想叹气。咽了一口茶,把心里不合时的酸楚咽了下去。再想到他筹谋造反,想到他陷害了风筝,牙根又痒痒的,恨恨地吧棋子磕在棋坪上,啪地脆响。

少年庞统骑在马上意气飞扬:以后我定要教这中原江山固若金汤稳如磐石,无人敢犯。

坊间有言:宋无卫青,宋有庞统。

庞统对包拯说:我不是救你,我只是想赢。为了赢,哪怕牺牲双喜镇,哪怕牺牲更多的大宋百姓。

庞统负手而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

刘夫人说:面具戴久了,就脱不下了。

………………

公孙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手下的棋子黑白落错。一招一式,尽现当夜的路数。子落得快了,就似乎对面坐着那个人,作风果断,绝不久思久想,然而棋子落了手,也不后悔。又或者是后悔的,只是绝不现在脸面上。

那一夜的棋局,到了后来,公孙策赢的很险,但也毕竟是赢了。除了打仗赛马和武功,公孙策没有什么事,是赢不过庞统的。

抖着手指落下最后一枚白子,吃杀了黑色的命脉。庞统当夜就是输在这个地方,苦心打下的江山,他舍不得抛。固守一方,所以败了。他把他的战利品看得太重,他不能允许他策马战下的土地转而被匪夷践踏,这事关原则和尊严。

望着那盘残棋,公孙策舒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三十五)

上一章,说到公孙策望着棋盘粲然一笑。各位看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准猜着公孙策是想出了牵制庞统的妙招。猜得对。不过公孙策的妙招,和各位以为的,又有些出入。

林忠义的死,间接证明他是杀小蛮的凶手,为风筝脱了嫌。包大娘是妇人心思,大宋律法她不懂,眼见公孙策一个漂漂亮亮的(准)媳妇被整进了大牢,心里那叫犯愁啊。风筝开释了,公孙策要去接她,包大娘耳提面命,叫了好好哄风筝,务必要把人高高兴兴地带回来。

公孙策敷衍着答应了,一转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呵在冷风里,淡淡的白雾。这忧郁都落在展昭眼里,紧随其后就跟了上去。公孙策说你不陪着包拯破案子跟着我干嘛?包大娘也用手轻轻地抽了展昭两下,意思是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懂事,人去接女朋友呢有私房话要讲,你跟什么跟?

展昭被打得委屈,说:“不是啊!公孙大哥,你出了郑王府的门就有人跟踪你,我是在保护你啊!”

公孙策一愣。

包大娘问:“是庞统手下的……飞云骑?”

展昭抱剑一扬下巴,眼睛却看着公孙策:“除了他还能有谁?”

包大娘着了慌:“那还是让展昭跟着吧。”

公孙策轻皱眉头凝眸远眺:“不用。”展昭和包大娘还要劝,他已经整了整袖子出了门。

风筝是个有脾气的姑娘,在大牢里,话已经说得这么冷了,再要她回心转意,恐怕很难。公孙策也没打算要她回心转意,风筝一扭头说要走,公孙策二话不说就陪她回侍郎府收拾行李。

当初风筝死了外公,孓然一身地投靠他。回房梳洗梳洗,多的东西也不带了。把几年来攒下的银票贴在胸口藏好,公孙策就来敲门,轻声道:“是我。”

风筝听见他的声音,心口一跳。

就在这个时候,她还奢望着公孙策像其他濒临失恋的男人那样声嘶力竭表白心迹,这不是傻瓜是什么?

开了门,公孙策也不坐,哀婉地望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然后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她。据风筝目测,总有好几百两。他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公子,对银两的概念非常感性,加上愧疚以及对风筝的爱惜,这一掏,估计是把全部的积蓄都掏出来了。

要搁从前,风筝这看见这么些银子,那血压肯定得飙升啊。但是现在,心口是又酸又痛,拔凉拔凉的。想:公孙策,让你低个头服个软哄哄我,怎么就这么难啊?

公孙策见她没有接,便把银票塞进她手里,说:“你拿着。没有别的意思……你拿着。”

风筝愣愣地接了,别过头,眨了几下眼,把泪水退回去。

公孙策当作没看到,问:“你以后……准备去哪里?”

风筝说:“不知道。”转头笑道:“谁让我叫风筝呢,人如其名,随风飘吧。”

公孙策说:“……那么,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风筝拿大眼睛看着他,公孙策掏出一封信以及一块铁牌,犹犹豫豫地递过去:“替我把这封信,交给辽国镇边将军耶律俊才,三天之内一定亲手送到。这牌子是通关的信物,你拿着它去,没人会拦你。”

风筝想你傻啊?我就是被你的家国天下给气走的,你现在还支使我干这个?美目愠怒就要发作,可是这火气被公孙策接着的一句话摆得煞平。

公孙策说:“现在,我只能相信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拧着眉尖,眼睛里那一点点令人心碎神伤的无助和孤独,更像一个大孩子。风筝对着他的眼,几乎就要透不过气来,几乎又要落下泪来。这么样的人,分开再久,离得再远,一辈子也是他的俘虏。

公孙策送风筝,一路并辔缓行出了京郊,两匹马原来是一对儿,眼下离别在即若有感悟,拼命的头脸相依。风筝手下勒了几勒,把坐骑迁离了公孙策。

公孙策这会儿又像是醒过来了,浮皮潦草地说了两句挽留的话,简直莫名其妙。风筝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远处的飞云骑听的,于是很豪迈很有快感地拒绝了他。拒绝完了拍马而去,眼泪被疾行的风吹得飘零飞散。

哎……公孙策和小风筝,这段策筝之恋,也算是感人肺腑的BG了,然而更加感人肺腑的还在后面。待会儿说,咱先说说京城这边。

庞统自从侍郎府一别,就派人目不错睛地盯着公孙策。侍郎府的清晨,公孙策那志在必得的一笑,庞统想起来就眼皮直跳。派个耳力过人的飞云骑跟着他,防备他要出什么幺蛾子。可是今天,送信的在他眼皮底下出了城,他却大意了。

这童路也挺有意思的,到底是跟了十来年的手下,对庞统的心意那是知道得透透的。公孙策恋情告吹和四方将领按兵不动,两个消息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可是他先挑公孙策这个说,说得那叫一春风满面。大局当前,这整个儿就本末倒置了。庞统对公孙策的那啥心思是放下了,童路反而放不下来,真乃奇也。

庞统听到小风筝跑了,心里冷笑一声。公孙策判了小风筝,这是意料之中的,对公孙策要没这点了解,那接着也甭斗了。只没想到这风筝姑娘的性子还真硬,伤了心就拍马而去,不委曲求全,更不依属着男人,庞统倒有几分欣赏她了。

包拯只想小蛮的案子,想得人都魔怔了,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小蛮的脸。就连包大娘都知道:“小蛮的案子你先放一放吧,你要以天下为重啊!”包拯还是不管,公孙策也由着他不管,说:“让他去,因为他是包拯”。

包拯自问不是一个不分轻重缓急的人。事后想起来,当时为什么能由着性子专心致志地想案子,全因为他身边有个公孙策,有公孙策在,他不用勉强自己,他撒手撒得安心。

人人都当公孙策是包拯的助手之流,年少气盛的时候,公孙策自己也曾这么认为。但不是,包拯知道不是。要说通达政治,要说筹谋局势,要说摆布人心,他远远的不如公孙策。公孙策之所以逊了他一筹,是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光绕着案子在忙。破案子,放眼寰宇,谁能与他包拯比肩?这术业有专攻,眼下,他负责小蛮,公孙策负责庞统,挺好的。

是挺好的。包拯不负众望,终于在火烧到屁股之前,把案情想了个通透。庞统兵临城下,庐州三子彻夜未眠,定下太庙公审之计。皇宫,中州王府,以及四方将领的兵营,有三方人马要去请。兵营没得商量,肯定是展昭的份。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当兵的要是不讲道理,展昭能硬碰硬一路打进去。

包策二人,谁去皇宫谁去中州王府,这也不用商量。公孙策对包拯说:“皇帝那里,还是你去吧。老相识,好说话。”

剩下中州王府最有难度,公孙策把困难留给自己。

包拯抬眼一看他,没好气地想:老相识,好说话。没错儿!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把和庞统的交情(私情?)给招了?

公孙策咬死不招,包拯也没辙。按着他的手,说:“你小心庞统。”

公孙策点点头:“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包拯想:他倒是想把你怎么样啊…………

老相识,好说话,这话确实没错儿。当公孙策踩着鼓点大踏步地走进了庞统书房的时候,庞统对手下的飞云骑很是恼怒。

公孙策当飞云骑是死的,想进哪儿抬脚就进了;飞云骑也当自己是死的,人想进哪儿,拦也不拦的就让他进了。这离了战场服从性就降低了。庞统决定等到大事一了,好好整顿整顿他们。

这一节,乃是杀灭央扯淡的第一弹,公孙大人舌灿莲花气势如虹,生生的把中州王给忽悠了。还是人长得端正,这气质,这脸蛋儿,这铿锵有力的语音语调,往那儿一杵,说服力哗啦啦的。而中州王在政治上面,显然是很傻很天真,真以为借口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有它就成不了事。被公孙策噱头噱脑,噱进了圈套。

只要他去了,公孙策就赢了一半。

这一节“替包大人传话”请君入瓮,也可算是公孙策第一次进了庞统的家门,各位看官准以为区区要大掰特掰,掰出个花红柳绿的来。

哎~这次,得让各位失望了。甭当庞统真是个二皮脸啊,虽然之前几次夜探显得他特别死缠烂打,但真要触到了底线,你既无情我便休的道理,堂堂飞星将军还是懂得的。拿不起放不下的,那就不是个爷们。也甭当公孙是个失去才知珍贵的矫情受啊,说了不共戴天,那就是不共戴天。总角之交怎么了?那些对过往的怀恋,刚一冒头就被扼杀在萌芽状态里。这就是他亲爹,要造反,他也绝对大义灭亲了。

公孙策忽悠完人,说:“恭候王爷大驾,下官告辞。”

庞统眉毛也不抬:“送客。”一句多的话没有。

童路把公孙策送出中州王府,刚一出书房的门,就见门口围了四五个簪花扑粉的小丫鬟。童路眼睛一瞪,姑娘们纷纷散开,躲在廊柱后面望着公孙策嘻嘻地笑。

知道的是中州王府,不知道的还当进了风月楼。要平时,公孙策被姑娘这么盯着瞧,准得臊得脸红。但是今天,他也视若无睹面不改色了。

高手过招,拼的是内力,玩儿的是深沉。

太庙之前的庞策交锋,就到此为止了。现在,咱再把镜头切到宋辽边境,切到小风筝姑娘,待区区把“公孙策妙计借辽兵”的内幕揭露一二。打定了主意不待见风筝姑娘的看官们,这会儿就能离座了。在一众伪CP之后,以下就有伪BG之嫌,区区这不挨番茄挨怕了么。

众:少废话!BG你还伪少啦?番茄你还挨少啦?赶紧的往下说!

公孙策忙着家国大事焦头烂额,没工夫失恋情伤。小风筝可有的是工夫。扮成男装跑到宋辽边境,夜里投在客栈。记得有谁说,失恋了不喝酒,那就好像拉完了屎不擦屁股。风筝虽是个姑娘家,今夜里却非得醉它一醉。

叫小二把酒菜端到客房里,一个人举着酒杯子,又哭又笑。把公孙策给她的银票翻出来,边看边骂,性子一来还撕了几张。再翻到那封信和通关的铁牌,铁牌上头是阳刻的“飞云骑”三个字,便又气得醉骂道:“他……他不是要造反嘛,你还拿着他的东西,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说,你说啊!”一撩手,碰倒了酒瓶酒杯,翻了满桌子,人已经醉糊涂了,伏在手臂上打瞌睡,手边的信湿了也不知道。

等小睡了片刻扶着额头醒过来,才知糟糕,那信一面浸在酒里,信封都给泡得透明发皱了。赶忙掏出手绢来蘸干,擦着擦着定睛一看,花容失色,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信封底下透出的字眼,背脊一阵一阵的发寒。然后马上抖着手,把信拆了开来。

小风筝无疑是个才女,要没那么点儿文化知识,也不能一举博得公孙策的青睐。出口成章琴棋书画那都不谈,她还几乎是个通才。当年大江南北四处行骗,和外公在宋辽边境待过两年。懂辽文,懂高丽文,东瀛话也会说上两句。

这时候,多学一门外语的好处就出来了。公孙策的这封信,是用辽文写的,写给耶律俊才。信里头的内容……这信里头的内容嘛,区区没见着,也不好胡编,中文还没整利索呢哪儿就认识辽文了。但根据风筝姑娘的心声,那毫无疑问都是些掉脑袋的话。公孙策的礼部侍郎印还铁证如山的敲在信的末尾。

他……他这是想要干什么呀!

风筝看完了两手把信纸一揉,醉意全消,心脏跳得咚咚响。信的内容惊悚异常,她的心疾这会儿要发作了,那都不奇怪。

公孙策啊!为了天下太平,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公孙策啊!他会引辽兵侵宋?!

风筝定了定神,再把信展开了看。辽文毕竟不是母语,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看了两遍才琢磨出个意思来。这虚虚实实的空城计,显然有挑衅之意。风筝不知道文才的二哥耶律俊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真要看了这封信就按不住脾气出了兵,那就是个面粉脑袋的棒槌。

咳咳……区区要说,风筝姑娘,你真相了。公孙策这招,还就是看准了耶律俊才的暴躁好面子。辽军帐下也不净都是些面粉脑袋,但耶律俊才只要力排众议,为了表示自己有种而把部队往南拉个几百里,拉到边境耀武扬威地晃一圈,目的就算达到了。

至于礼部侍郎的挑衅战事之罪,是纸包不住火的。皇帝是个聪明人,一眼就能明白公孙策险中求胜的用意。但是一码归一码,王法纲常不容韪逆,这信一旦曝光,皇帝为了明正典刑,公孙策罪责难逃只等着千刀万剐。然而这都是天下太平以后的事了。

公孙策是个不怕疼不怕死的狠角色,对自己,尤其的痛下杀手。他对庞统说:我,不会用这种方式以身取义。

是。他不卖身,他卖命。

假如说,这世界上除了包拯以外,还有谁能心领神会解读公孙策的心思,那个人一定就是小风筝了。策筝恋虽不招人待见,但也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

围魏救赵之计虽然巧妙,可是风筝还不敢很确定。公孙策凭什么就认定辽兵南下能解京城之急啊?这招要是玩儿砸了,那就是内外受敌。改朝换代事小,万里江山都要摇摇欲坠。

关于天下,关于政治,风筝也想不多想不深。但是她宁可会错了意误了公孙策的事,也不能把这掉脑袋的玩意儿交到辽国去。反正已经分手了,她也不怕公孙策再恨她。要恨就恨,亡国也好,生灵涂炭也好,都不及爱人的生命重要。她就是这么自私,是个小人,是个恶人,是个爱昏了头的女人。

看了几遍信,那意思不就是想煽动耶律俊才出兵么?出兵,风筝眼睛一转自有办法。揭开灯罩把信烧了,连夜策马北上。那块飞云骑的牌子不是一般的管用,走到关卡晃一晃,立即恭恭敬敬地放行。到了宋辽的边境线上,竟然连辽国人都买飞云骑的账,加上吃不准这个满口契丹话的宋国书生是什么来路,几乎没费什么劲,就让她见着了耶律俊才。

也真赶了巧了,耶律文才正在他二哥的军队里出差。见到风筝,顿时喜上眉梢,两步并作一步,赶上前去温柔体贴。这边风筝风尘仆仆的还未退下男装,那边文才已化作了一滩春水。于是耶律俊才看了头大,倒抽一口凉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嘶——听说宋国流行男人和男人那个啥不是?文才哈宋哈了不是一两天了,前几个月又出国公干,到宋土走了一遭。这天芒没有带回来,倒把宋朝的不良风气带回来了。哦!对了!公孙策!一定是公孙策招他的!要说怎么一回来就公孙长公孙短的呢。可眼前这小相公又是谁啊?

小风筝抬眼一打量耶律俊才,好嘛,这是男人还是野人?满脑袋的麻花辫子,眼线勾得比姑娘还浓。马上露出不屑的神气,一甩头,拖着文才另进了一顶帐篷“单独谈话”。耶律俊才又急又气,背着手在外头绕了半晌,就怕这小相公趁着四下无人勾引了文才。

然后文才出来了,一面命人送洗澡水进帐篷,一面手足情深地脉脉笑道:“二哥……”

耶律俊才的脊梁骨嗖地一凉。

要把辽军拉到边境去,耶律俊才是不答应的。军规先不说,几十万人动一动,粮草要费多少?这赔本的买卖,凭什么啊?

可是等到小风筝恢复姑娘的打扮撩帐子出来,文才再把里头的原委大致那么一说,耶律俊才一拍大腿就应了。

合着文才是在跟公孙策戗媳妇儿啊!嘿,这事儿,做哥哥的鼎力相助了!马上把手下的十万大军兜底掏了出来。风筝一听,丢一白眼动动脖子,没好气地藐视说:“十万?才十万?”

耶律俊才提一口气一瞪眼睛。“才”十万?丫的不会数数吧?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你了,还不够刺激的?

文才赶在他二哥骂娘之前挺身一挡,对着风筝眨眨眼睛,俏皮道:“你放心,我有妙计,能把这十万大军变成三十万。”

风筝说:“翻三倍,你要怎么做?”

文才拖长声音卖关子:“你跑了一天的马也累了,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告诉你。哎,是吃完哦!剩一点儿我就不说了。”

风筝噗嗤一笑,由文才带着去吃饭了。一对郎才女貌欢声笑语并肩远去,压根没再瞧俊才一眼。俊才是被他弟弟涮惯了无视惯了,这会儿再加上一个,双倍的打击。想到这个姑娘要真成了弟媳妇,太阳穴又开始痛得发胀……

后来辽国出兵虚晃一枪,为此,风筝在异国他乡暂居了半年之久。太庙公审,六百里加急到的恰是时候,就跟有人算好了似的(本来就是)。同时还有一封信被送到侍郎府的传达室。信是小风筝写的,用汉文,于是区区从钱老板那儿(?),把信给浏览了一遍,大意是这样的:

公孙策,对不住,我把你的信给看了。但看了也不白看,自信你我之间心意相通,我替你把兵借到了。

看那封信的时候,还好你不在我身边。如果你在,我准会一个耳光抽到你的脸上。你为了给包拯一个交代送我入狱,我怪你。你为了牵制庞统而断送了自己,我更怪你。如此性命攸关的决定,你却不与我商量,你却支走了我。公孙策,并非只有包拯展昭才是你的依托,我也并非无能之人。

顺便,我要在耶律文才这里住上一阵。短则半年,长则不归。鉴于你的表现,我要重新考虑终生大事。

临走的时候,包大娘只知道我是替你去辽国送信的。代为解释。

知名不具。

这一溜的你你我我,看得公孙策鼻子酸酸的。小风筝不愧是他的红颜知己,平时尽管撒痴卖娇小女人情调,到了紧要关头,这份决断和担当,胜过男子百倍。

风筝懂他,他却不懂风筝,伤了风筝的心,活该被抛弃了打光棍。虽然这个光棍,打得是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好啦。醒木一拍时间不早,这一回书,是特别的长。润嗓子的龙井茶喝了三杯半,总算是把太庙之前的零碎事都说完了。

至于太庙如何,还是等下回分解——(三十六)

各位久等,区区今次来晚了。说书说到现在,太庙一章最最难掰。难不在原著扯淡区区诌不圆它,而是难在场景太大人物心理活动太复杂。于是咱还是秉持着一贯风格,掰开了揉碎了往细里说。我慢慢说着,您慢慢听着,反正汇贤楼的龙井茶免费续杯╮(╯▽╰)╭

公孙策包拯一夜未睡,精神倒好得很。一个从中州王府回来,一个从皇宫回来,刚巧在侍郎府的门口碰上了。包拯问:“请到了?”公孙策一提嘴角:“这还用说。你呢?”包拯似笑非笑地抿一下嘴唇不说话,眉眼之间尽是郁郁的沉默。

这一审,会审出个什么结果来只有天知道,他等于是变相地把赵祯给阴了。公孙策见他的表情,就也猜了七八分。低头想到自己,这一请,等于是直接地把庞统给阴了。虽说阴得俯仰无愧大义凛然,可是心里的那声叹息,却只有自己听得见。听见了一咬牙一拧眉,狠狠痛骂一声。不是没劝过,劝不听,更阻止不了,走到今日不共戴天的地步,也是没辙。

没辙啊……

进屋勉强吃了几口早点换了官服,官服宽袍广袖一层薄绸,里面穿不了多的衣服。这一天虽然特别的冷,公孙策长身侧立在朝阳的淡泊金光里,身上只有大战在即的那股沉静。

包拯反倒觉得冷了,吸一口气,鼻子都要被冻住。公孙策回头一看,点头说你过来。包拯走过去,公孙策神态自若地给他重新系了官服上的衣结。换在平常,虽说也是善友如镜,可是公孙策只会在奚落两句之后赶他回房叫他自己拾倒自己个儿。类似掸尘扑灰的体贴动作,只有小光头时期的展昭享受过。

包拯受宠若惊之下,不自觉地握住了公孙策的手,居然没有往常的冷意。再一愣,才发觉自己也是双手冰凉的。

公孙策心下了然,用力反握住他,说:“别担心,万事有我呢。你只管好好审案子。”

包拯忧虑道:“可……可我还没有告诉你这个案子关键。待会儿……”

公孙策听了发笑:“你有哪次破案之前是和我通过气的?”

包拯想了想:“……没有。”

公孙策又问:“那我有哪次是跟不上你的思路的?”

包拯如实说:“……也没有。”

公孙策一拍他肩膀,笑道:“那不就结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轿子,目标太庙。公孙策心里沉甸甸的阴谋,包拯心里沉甸甸的案情。双双愁眉不展结郁在胸,颇有些一去不返的慷慨之感。

那边厢,庞统的心态就牛X多了。施施然命人送来早膳,一边吃一边暗忖公孙策。公孙此人,自小计谋多端,当年才几岁的孩子,就把简翰林的两个儿子耍得滴溜溜转。时至今日,更不可同日而语,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防他一脚。索性就派人在太庙周围搁了炸药。事态若有异变,火折子一吹,就跟炸煤矿似的炸了他娘的。到时甭管皇帝还平民,统统胳膊腿乱飞血肉模糊一劳永逸。剩下的皇室遗老都是典型的非暴力不合作份子。这个不用愁,庞统手里有的是兵,刀架脖子上,保准他们服服帖帖的。

这时侯的庞统,还洋洋得意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回头想起来,自己这哪儿是牛X,明明是傻X……

公孙策包拯一下轿子,庞统前后脚的就到了太庙。两人官服笔挺,庞统还是一身休闲的白毛毛装。遥遥见了,双方三人都立住了。周围一切的背景人物瞬间淡化,只有空旷的风横刺里呼啸而过,吹得太庙里旗帜猎猎地响。

当年太祖皇帝为了防止官员交头接耳,发明了左右开弓的帽翅。但是这玩意儿对包策二人显然不管用。他俩从不肩并肩,他俩肩贴肩。一前一后,差开一只肩膀的距离,若有似无地抵着。公孙策只要微一侧头,就能与包拯私密耳语,给他支招无数。

穿着官服还腻歪在一处,终究不成个体统。庞统忽然想到一个词:狼狈为奸。这两个人虽不为奸,狼和狈的关系总是不错的。比如包拯单个儿不足为惧,但身边有了公孙策出谋划策,局势就很难说了。

只要还没升堂,包拯就仍是那个温厚的略有些沉默的青年。望一眼庞统,眼里看不出嫉恶如仇的情绪,相当平静。公孙策在他身后,对比之下就显得像个夜叉似的,煞白的脸上目光凌厉。这强大的气场让庞统忽略无能,眯了眼睛带着一丝玩笑去看他。公孙策却忽地一垂眼,又敛了那股冷酷。

走近了省去一应的客套和寒暄,包拯公孙策按照规矩侍立一旁让王爷先行。庞统从公孙策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停脚,转脸对他一笑,笑得人寒意骤起。公孙策垂着眼,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包拯是看见了,看见了侧过脸,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

庞策之间的决裂,包拯知道得不很清楚。只是回想到去年双喜镇,庞统护送醉酒不省人事的公孙策回房。他在前面带路,蓦然一回头,直击到庞统最真实的那一面表情。

但见他退下了白天阵前的张狂和倨傲,肩膀松垮下来,仿佛有些疲倦。一边的脸被厢房里透出来的烛光晕照着,另一边则隐没在阴影里。浅笑盈盈地望着怀里的人,却没有情色含义。那股宠溺和安详,像对着手足幼子,真不像个浴血杀敌的将军。再比较他方才的那一笑。没来由的,心里凉凉的发着酸。

公孙策碰他一下:“发什么呆。这就开始了。”

包拯恍然回神,严肃说:“等会儿庞统要是一不做二不休举兵谋反,怎么办?”

公孙策又好气又好笑,推他胳臂一把赶他往前走:“这个时候了,你再想也迟了……别担心,有我呢。”

这句话是百试不爽的定心丸。包拯吃下了舒开眉毛点点头。他对公孙策的信任是有点依赖的,要没公孙一个眼神一句话的支撑着,浑身都不得劲儿。明知道公孙策自有妙计,可非得听他亲口应一句,这心才好咽回肚子里。

太庙里面已经很热闹,文武官员早已巍然分立两旁,末首聚集了一干百姓悉悉索索交头接耳。太庙公审,京城市民奔走相告呼朋唤友,纷纷争睹龙颜,好多店家都歇业了。出人意料的是,在场观众竟有一部分是未婚的姑娘,粉裙黛鬓袅袅娜娜,跟元宵节看花灯似的。京城的女子何时抛头露面开始关心政治了?一众京官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等到庞统公孙策包拯依次入场,才真相大白。姑娘们哪儿是看案子来的,分明是冲着人。以公孙策为首,庞统包拯以及赵祯,各有一票粉丝,当然还包括了展昭。那个年代的姑娘们是很矜持的,绞着手绢粉面含春,静静地在太庙危机四伏的空气里荡起一波柔情。

这些,几位主角们都看不到。

皇帝伴着柴郡主压轴出场,众人呼啦啦跪下。童路每次见到庞统给皇帝下跪,心里都分外的委屈和不甘,回头看庞统脸色。庞统一扬下巴,说:“既然还没有撕破脸皮,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大势在握,他以为这是最后一次对赵祯屈膝,于是跪得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公孙策在对面看他真像演戏一样的膝盖往地上一点,裤子大概还没沾到灰,第一个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拿出喝令三军的风度负手而立,居然比皇帝还要有气派。

赵祯孤坐在龙椅上,侧着身子抄着手,冷得不行,扬声道:

“包拯,公孙策,开始吧——”

包策二人出列,习惯性对望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坚定。然后按照计划跪请太祖黄袍。

太祖黄袍是真正震场子兼镇场子的圣物,相当于今世法庭上向圣经宣誓的作用。然而太祖皇帝是真实存在过的翻覆山河开创历史的人物,这就比圣经高了N个档次。相当于冥冥中请来了一位裁判。这位裁判,叫做民心天意。

这一手,赵祯并不曾预料到,和身边郑王爷一时之间都有些慌张。难怪包拯指名要在太庙审案,这还没开审,就先以太祖之名给个下马威。

赵祯忽然意识到自己料错了包拯,包拯能被人利用,被人算计,但绝不会受人掌握。精心阴谋,摆布了包拯这几年,虽然事有偏差,幸而大局尚在计划之中。可是再往下,那就说不准了。尤其有个公孙策,包拯看不见看不懂的事情,公孙策全都丝丝分明的。他将起到什么作用,赵祯完全预想不到。

事到如今,赢了这局虽不见得就江山永固,输了可就真的一败涂地没有翻盘的可能了。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罢。坐庄坐了三年,横竖得坐到底了。

黄袍一出,赵祯带头跪下。庞统也跟着跪了下来,这一次他很真心。

庞统以为包拯审的是小蛮被弑,不料包拯扯的是阴谋造反。惊堂木一拍,把庞统冠龙嗜月的把戏给揭穿了。赵祯和庞统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公孙策也吃了一惊。

冠龙嗜月出来那会儿,包拯还晕着,里头的究竟是公孙策后来说给他听的,不想他这就给抖落了。包拯不按规则出的这张牌,公孙策心慌意乱不知道要怎么接。

包拯说的话,可信度大大的有,百姓们恍然大悟越想越有道理,霎时就沸腾了。大臣中间,对庞统的这一套手段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庞家权势滔天没人敢说。现在被光天化日当众嚷嚷出来,臣子们既害怕又兴奋,更觉得包拯就是个愣头青,愣得太精彩了这。

包拯就是这样的坦荡性格,不讲计谋不讲策略,别人讳莫如深的事情,他都要铺排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至于晒出个好歹的,那就不管了。

比如他这么无凭无据的一嚷嚷,赵祯马上就见猎心喜不淡定了,指着庞统叫人把他给拿下。庞统可不是吃素的。童路冲着背后一点头,飞云骑四面包抄,以迅雷之势将在场的卫兵都给控制住了。拿飞云骑对付皇家守卫,好比杀鸡用了牛刀。硬拼实力,赵祯绝不是庞统的对手。

公孙策也不淡定了,瞪着杀气腾腾的飞云骑,手按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

庞统却不看他。庞统看着包拯,傲然笑道:“包大人,你看这案子,还要继续审下去么?”

包拯说:“要!”

庞统也上路,赞一声好,一挥手,飞云骑齐刷刷收起刀剑后退一步。他向来佩服包拯的胆色。瞥见公孙策舒了口气,又慢慢地坐回位子上,暗暗一冷笑:哼,惊着你的还在后头呢……

但其实后面的戏,公孙策倒没有被惊着,应该说除了公孙策,其他人都被惊得不轻。人道是太庙审庞,而包拯一个转身,却审起了赵祯。审得是咄咄逼人不留退路,把皇帝的面子里子整个儿都扒光了。庞统见赵祯后院起火,不免喜形于色,扬了扬眉毛乐呵呵地看他的笑话。

案子一层一层地揭,从林忠义的双面间谍身份,说到赵祯筹谋三载的天芒计划。这时候,公孙策忍不住义愤填膺地插嘴,说皇上你忽然封我为礼部侍郎,只是为了要我找回包拯罢!语气里面藏不住的愤慨。

庞统转眼看他,想你不是天地君亲师,把皇上看得比爹妈还大么?现在知道自己被涮了,心里也不好受的吧?也是生气的吧?嘿!该!

这么嘲笑地想着,却忆起秉烛对弈战成平局的那个晚上。公孙策一听见宋辽和谈书有漏洞,鞋也顾不上穿就要去拿文件。当晚虽然按下了他不谈公事。可是第二天庞统就收到了四五份笔迹隽秀的草稿,每份洋洋数千言,内容不尽相同。这是等不及给他派助手,自己熬夜写出来的,很下工夫。

公孙策的敬业和才干,庞统看得比谁都清楚,因此十分了解公孙策的委屈。于是更认定了赵祯既无能又无德,有眼不识金镶玉,早该鞠躬下台了。

案子再审下去,百转千回,愈发的离奇了。小蛮没有死,小蛮就是柴郡主。公孙策听包拯拉了个头,心下就明镜似的了,接着替他把推理部分说完。说得自己也很怆然,连带听的人,无尽唏嘘。谁能料到那个活泼率真的小蛮,乃是赵祯派来监视包拯嫁祸庞统的红粉间谍,完成任务立即自我毁灭。这个计划太过狠辣,连无甚相干的人都被她伤了心。

赵祯玩火烧伤了手,帝王威仪也不顾了,支撑不住地坐到地阶上,扶着额头几近崩溃。他本来就是瘦怯怯的身形,再这么一畏缩,怪可人疼的。

包拯不为所动,说:“取天芒,是小蛮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今天她死了,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完成她的遗愿,把天芒的盒子打开……”

天芒是类似于强效兴奋剂的神药,人吃了之后力大无穷,战斗力蹿升几百倍。庞统哪容得这宝贝落到赵祯手里,吩咐童路:“动手。”

轻巧的两个字,震得公孙策急得发狂,心想战报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风筝到底把信按时送到了没有?等庞统血洗了太庙,那可就迟了!

包拯更快地给出反应,说:“中州王难道不想看看天芒是什么?除了我,没人知道打开天芒盒子的法门。”

庞统这人,就输在太骄傲了。太骄傲的人不经挑逗。走哪儿都是“这个场子我坐庄”的彪悍心态,他没有可怕的:“好,我也很想看看。”

于是赵祯首肯,奉上天芒。

戏到这里,已然是高潮部分。几百臣民乌鸡眼似的盯着这只小铁盒子大气不敢喘。不知里头的神药是稀的还是干的是红的还是绿的,可得瞧仔细了。若有命回去,将来也好在亲戚朋友面前大吹特吹,如此,才不枉来此地担惊受怕一遭。

以至于包拯把钥匙插进天芒盒子里转动的那一刹那,观众们由于心理作用,恍惚看见万丈虹光从那盒子里迸射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那虹光熄灭了,众人定睛一看——盒子里装的,是,是空屁啊……

赵祯第一个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以为自己得了雪盲症,闭目定神,再看一眼,果然还是那空屁。

究竟是谁,湖绿了谁?

这一局,无疑是包拯坐庄。

庞统回神得最快,在心里面拍大腿狂笑,想老六啊老六你玩儿什么呢在?啊?三年时间,你就整了这玩意儿出来?啊?我想不小瞧你都不行啊。

公孙策对着空盒子发了一会儿愣。包拯喜欢震惊四座他知道,有几次他也被震得目瞪口呆。可这一回,包拯就过分了,事关江山基业,他还敢闷着一点儿风声都不透。再看见庞统眼角眉毛里憋着笑,怒想:你高兴得太早了吧你,治你的招儿还后头呢!

天芒盒子一开,这戏就往黑色幽默的方向去了。包拯嘚啵嘚啵显摆完自己的推理,几位主角均无言以对。

公孙策坐的是暗庄,目前只能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庞统自信太庙的生死存亡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于是不急着收场,还想看看这君臣三人有什么桥段上演。包拯的心思最透明,就一个只管刨坑不管埋的主儿。结案之后,虽然看着还是一派睿智,其实脑子已经和天芒盒子一样的空了。

第二场高潮的重任,自然就落在温吞水皇帝肩膀上。

赵祯貌似无心地踱了几步,瞅准了侍卫的剑,卯足力气一把抽出来,做砍人状嘶声吼道:“庞统!阴谋造反!朕要杀了他!——”公孙策和包拯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惊骇。

作为一个习文的守成皇帝,赵祯这辈子没这么大声过,底气不足,全靠死撑。举着剑的那一节手腕瘦弱又苍白,露在龙袍外面,微微颤抖。庞统看着都替他累,暗笑:剑挺重的吧?举得手酸吧?小样儿……

赵祯是很有策略的。人七步成诗,他三步成谋。天芒梦碎,包拯指望不上,公孙策积怨之下,估计也不向着他了。唯有底下的人民群众,似乎还是一股可撺掇可利用的力量。于是豪气冲天义愤道:“庞统!别看你拥有千军万马。京城的百姓,多你一千倍一万倍!来呀!随朕一起!诛了庞统!”

庞统才不给他煽动群众的机会,断喝一声,背着手走到他跟前开始拆他的台。这是相互穷形尽相的一出戏,中州王阴谋造反,万岁爷构陷臣子,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坏蛋。

下面果然有胆儿肥的人在喊了:“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滚!”

其他群众如梦初醒,哗然附和。霎时民情汹涌势不可挡,指戳着君不仁臣不忠,把隔离的栅栏都要掀翻了。

庞统一沉脸。本想着百姓们弃赵祯而拥护他,那么不动兵戈就能成事。他也不想轰通一炸,大家死掉。争死争活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黎民繁华社稷昌盛。现在这是自找死路啊。

赵祯眼见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手一松,剑落到地上,万念俱灰,胸口拔凉拔凉的。

然而心情最激荡的人,却不是赵祯和庞统。

公孙策神情若素并无异状,心里真真冰火两重天,翻江倒海的。

庞统为人他最知道,虽然时不时的透出些纨绔风流的情调,骨子里的自尊和自傲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么被人指着脊梁骨哇啦哇啦一骂,庞统待会儿还会放弃大好形势保家卫国么?他会不会觉得,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没有守护的价值?

那一句一句活像是火山爆石,四面八方飞溅开来,砸在公孙策的心尖上,激得他浑身滚烫。庞统十几年来辗转沙场出生入死,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可以被杀可以被囚,就是不能这么被人骂。就算他干的这个事招人骂。但公孙策不乐意听,不但不乐意听,心里还难受得死去活来。

双喜镇的时候,包拯见公孙策诈死,皱脸哭道:为什么你死了,我会这么难过,比自己死了还难过。

现在公孙策也想问:为什么你被骂,我会这么悲愤交加,比自己挨骂还难受。

这话该问谁。他却不知道。

就在公孙策气哽咽喉就要爆发的时候,战报来了,来得比预想的迟了些,好歹是来了。信使拉嗓子喊道:“报告将军!辽国三十万大军已至雁门关三十里处!”

这一锥子都戳到大宋的屁股了,惊得在场人顿时安静下来。

庞统接来一看,果然是边疆战报不假,笔迹和章印真真切切。公孙策死死的望着庞统,留心他的细微表情。战报要早些到,他对庞统的选择十拿九稳。可是来晚了,庞统已经和皇帝撕破脸了,庞统已经被万众唾骂了。

他会怎么选,公孙策真不敢想——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了。

发小不是白当的,包拯一惊之后马上领会到这便是公孙策的妙计,仗着自己的民望,义正严词呼吁停止内讧一致对外。百姓风声呼啦一下逆转,刚刚还骂庞统骂得很大声的人,现在照样很大声地呼喊着先抗辽兵先抗辽兵。

公孙策失笑,一反常态怨怼地想:你们翻脸也翻得太快了吧?刚才怎么骂他来着?庞统活该欠你们的是不是?

童路上前提醒:“王爷,快动手吧,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庞统凝着脸,表情有一丝茫然,没有答理。

临门一脚,展昭把庞太师带来了。庞太师向庞统慈爱一笑,仿佛是说:你这孩子,叫你别淘气你不听,这不,还得劳累我跑一趟。然后笔直朝皇帝一跪,以万岁呼之,态度立场很明显。

赵祯安心了,他没想到最后挺他的人,竟会是庞太师。定了一定神,重拾皇帝的气场:“庞统听令!”

公孙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张嘴就要吐出来了,遥遥凝望着庞统。庞统正犹豫不定矛盾到死,在几人间来回一扫,又去看身后百姓。真要起了战火,苦的还是他们,流血流汗的守了他们这么些年,都守成一种执念了,哪里是几句辱骂就能颠覆掉的。

最后对上了公孙策的眼,看见他目光里的一股悲悯和期待。

——这是你设计的?

——是。

——果然。

——你选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但我还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呵……

——蔚离。我再最后叫你一声庞蔚离。

——……

庞统收回目光,缓缓矮下身去,单膝点地,最标准的戴甲将军的跪姿。

“臣在!”

赵祯说:“命你速调兵马,前方抗敌!”

庞统铿锵应道:“臣中州王,接旨。”

心中有大痛和不甘。

站起身先去看公孙策,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明朗的喜悦。可是他不知道公孙策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心里不光是喜悦。那沉着痛着的是什么,公孙策自己也不懂得。

镜头拉到青天白日天下熙和。很俗的套一句几家欢喜几家愁,委屈的欣慰的踏实的豪迈的,各自有各自的一番心境。然而总算是尘埃落定盼到结局了,大家都能消停几年了。

太庙一章,这就圆满完结了。(最终章)

【上】

今天,是本书的最后一章。于是环顾场内,这气氛似乎有那么点儿……咳,还请列位看官按捺心绪,不要激动不要惋惜不要中途离座,听区区善始善终,好好地说完了它。

这先谢过了(作揖ing……)

前一章书,讲的是太庙公审庞龙二人阴谋败露气急败坏撕破脸皮。两虎共斗,势不俱生,结果谁也没落着好。公孙策天降奇兵,一举把这人民内部矛盾给归置了。

庞龙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辽兵来袭的真相,电光火石之间就猜了大概。于是双双向公孙策行了许久的注目礼。庞统觉得很惊诧,赵祯觉得很惊悚。都只当是自己稳坐庄家,原来公孙策才是那个破空而出的变数,大手一挥,没收筹码,各归各位。

两人把眼神收回来,又与对方做了个短暂交接。

庞统:哼,要不是公孙策站在你这边……

赵祯:呼,幸亏公孙策站在我这边……

太庙结束了,赵祯点点下巴叫卫兵清场子。臣子们目睹庞龙反目皇帝受审,已经怕得腿软,唯恐皇帝一个手势就给灭了口,老胳臂老腿的竟然走得非常利索。反倒是围观的姑娘们挨挨蹭蹭一步三回头。有人想到话本里才子佳人邂逅的桥段,福至心灵,悄悄丢下信物。众姑娘瞧在眼里纷纷效仿。于是瞬时间,地上多出了许多手帕和簪环。

这些细节,主角们依然看不到。

君臣四人历经跌宕激情未消,站在原地并没有走,也没有往常那般眉来眼去的做思想上的沟通。眼观鼻鼻观心,兀自激动着。

太庙里人都走空了,显得风格外的大,一阵盘旋而过,扯得衣袍翻飞,人几乎有些站不住脚。三月倒春寒,这次都觉得有点冷了,冷了也不愿意走。命运和国运刚刚发生决定性转折,还要再回味回味。咂咂嘴,分不清那滋味是苦是甜,只是那赢了的一方,心里也并无得意可言。

四个二三十岁的小青年,各都已尝过人生百态,比寻常人活了一辈子经历的还要多。此事过后,更添一笔沧桑。亲密的人更加生死不渝,原本是死对头的,居然也产生了一种不打不成交的默契。

赵祯抄着手转过身,双唇微启还没出声,庞统就先说:“哎呀,这么一闹,本王都饿了。皇上……微臣,就先告退啦。”

庞统刚才扮了一出忠臣孝子,现在观众走干净了,他把脸一抹,立时立刻回归本位。说完了也不行礼,含笑瞟一眼公孙策和包拯,背着一只手,捻着扳指踱步走了。

赵祯望着他的背影,有气无力地扯开嗓子喊道:“朕还有话,要对你和包拯讲——”

庞统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摆一摆手,“哎!臣先吃个饭洗个脸,再来听圣谕罢。”

到场的几十个飞云骑众星拱月般的随他一同离开,好似皇帝起驾,赫赫扬扬,气势万千。这就是所谓的倒驴不倒架,输人不输阵。不知道的人猛一看,还当是他造反成功了。

赵祯没可奈何,抄着手目送庞统走远了。包拯跨前一步开口叫:“皇上……”

这一声虚弱的呼唤,轻轻的低低的,内含某种恳求的意味,欲言又止。审案子的时候虽然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可是案子结了,包拯又是不一样的包拯。政治巨轮下碾碎的何止是性命前途,扪心自问,赵祯曾经对他的器重回护和倚赖,他是都辜负了,于是心虚心软一起袭来。只觉得眼前的人可怜可叹,还是当年六神无主哀哀相告的少年。

都说皇帝变得难以让人想象,可是包拯看不出来。他哪里有变强?他只是变聪明了一点。内心还是弱的。

赵祯却挥了挥手,“你也走罢……”

“啊?”

“回去吃个饭洗个脸,再来听圣谕罢……”

“…………”

公孙策以为这次准得被皇帝革职查办。可是点名谈话里,却没有他的份。没有他的份他更不安。经过太庙一遭,皇帝对包拯的情谊,多少要打点折扣了。包拯又是个直心肠的人,不懂政治语言。和皇帝打交道,他要吃亏的。

赵祯召见庞统包拯做事后总结。庞统吃饱喝足,唉声叹气作超脱状辞了官。玩儿输了就该收拾收拾后会有期,再扒着棋盘恋栈不走,这姿态就不好看了。游戏规则,庞统懂。何况这十几年百转沙场,大宋的防御体系已上正轨,自己是真的有点儿累了。趁此机会,撂下担子正好。

然而走得也走得不太平,话里话外,净不把皇帝当回事。大有“本来我很瞧不起你,但经过这次,发现你还不赖”的意思。赵祯听在耳里,相当的不爽,想朕这是费了老劲了,合辙在你看来,才只是差强人意而已?

压抑惯了发作不来,况且发作了要失身份。点一束香,默颂佛经清心静气。

这次三人谈话,庞统把赵祯谈得很郁闷。这倒不算什么。赵祯受他的委屈,受了不是一两天的,早已逆来顺受惯了。可是庞统华丽丽的一转身,就转出了公孙策最担忧的事情。

庞统看到包拯一张如丧考妣的脸,顿时作弄之心大起:呵,我说包拯,你和公孙穿一条裤子不够,和赵祯也好得是蜜里调油。这三年,他派个女人黑得你不轻,看你这表情,反而还挺心疼他啊?恩。行。我这就让你看看,赵老六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邪魅一笑,道:“包拯啊,要论咱们几个,还属你德才兼备众望所归。所以我一直很看得起你。假如你当皇帝,我是绝对不会造反的。”寥寥几句,听得包拯欲哭无泪,引得赵祯升起一阵阴损杀意。

掘人墙脚者脚心长痘,庞统这一招,是落了下品了。或者说,由于情场失意事业倒闭的双重打击,庞统在短时期内都见不得人双双对对——兹要是有双双对对的可能性,都要打杀了。不幸的是他再一次低估了赵祯作为一代君王的狠绝心肠,最终酿成一出人命关天的惨剧。

庞统走后,赵祯招呼包拯逛御花园看风景,说了许多家国天下私人感情。包拯天生就是敏感柔软的人,一番私谈下来,已然动情非常。走到凉亭歇脚,两人并肩凝望那一潭池水。水面波光粼粼,映在人脸上,又造成一种如梦似幻的感性氛围。

赵祯暗暗打量包拯。虽然此人在关键的时候,总是不懂转圜不留情面让他方寸大乱,但毕竟忠心耿耿立场坚定,是他二十多年来唯一的一个知心朋友。也正因为是朋友,了解得够深够透彻,才可杀人不见血。

赵祯说:“包拯,其实我最害怕的人,不是庞统,而是你。如果你生在乱世,这皇帝,该由你当。”

包拯说:“我不喜欢乱世。我只喜欢天下太平。”

赵祯默了一默,说:“可是,正因为有了你,这天下,永远不可能太平。”

此句一抛,包拯愁思百转,必不能活。赵祯赶在自己后悔之前,背过身走开了。

庞统出了皇宫,见到艳阳之下街景熙攘,喧闹可爱。十来年俗务缠身,从没有好好的逛过京城,这会儿无官一身轻,倒也不急着回去了。打发了随行的飞云骑,沿着城内主道体察民情。

刚才的太庙变故,真好像是一场梦一场戏。百姓们一拥而上,叫好叫骂的看了个够,戏散场了,日子照常的过。天下姓赵还是姓庞,远不如猪肉卖几钱一斤叫人上心。

好比现在,庞统下了戏台子衣裳也没换,竟就没人再认得他。几个短打扮的老百姓在街角谈论中州王的私生活,扯到玲儿,又扯到彩旗小公子。庞统听来,完全不靠谱,几乎想上前澄清事实。可是话锋一转,他们又去八卦赵老六了。庞统听了一会儿,更不靠谱。

赵祯在民间的风评,居然很不错。庞统所以为的软弱没主见,在百姓们看来,就成了仁心仁德。庞统看他主和畏战,是个窝囊废,百姓们却认作是一种安全感。可知这鞋子合不合适,果然只有脚知道。

再听下去,就谈到时政了。一个说:“咱们今天是不是过分了?要说咱们皇上,嘿,真挺好的。”另一个一拍大腿,接嘴道:“可不就是过分了。飞星将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大宋打了多少场胜仗呀!你看后来辽兵来了,还不是靠他出马?”

“上回你没听说?双喜镇和谈死了辽国的官,眼看就要打仗了,多亏了飞星将军及时赶到,不然还不定怎么样呢。”

“就是啊!咱们呐,忒没良心。这哪个王八蛋起头开骂的啊?啊?!”

周围群众纷纷唏嘘附和懊悔不迭,表示要把那王八羔子揪出来群殴之。庞统没再往下听,点头笑了一笑,接着溜达去了。

再遇到包拯的时候,正是在包拯跳崖赴死的路上。一个往南去郑王府后山,一个溜达远了,正打道回府往市中心走。迎面撞见,略有些吃惊。

庞统已经习惯包拯身边左公孙右展昭三人一体,不由得问:“包大人,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包拯默默一笑不答。庞统回头看一眼大路朝天,随口道:“包大人,这是要出城?”

包拯说:“唔。随便走走。”

当初在刘府狭路相逢,两人就是用随便走走四个字反复反复地搪塞对方。庞统现在一听,就知道里头有猫腻。可是他对包拯欣赏有余,兴趣却无。何况一早在太庙狠干了一场,目前且无闲话可叙,点点头就要作别。包拯却叫住了他。两人让到路边,依着一棵柳树说话。天气虽冷,柳枝却已抽了新芽,一片雾也似的淡绿,绵软如丝地衬着庞包二人。

在这谈情说爱的布景里,庞统说不出的不自在,一挑眉毛,“何事?”

包拯说:“关于公孙……”

庞统好整以暇不接话。包拯说:“王爷不要记恨他。”

庞统愣了一下子,才悟过来这记恨指的是哪桩意思,装傻笑道:“本王为何要记恨公孙策?”

包拯低头一笑,“其实,王爷什么都知道。”说着抬起眼对视庞统,目光灼灼,“其实,包拯也什么都知道。”

庞统听着好笑:“是吗?你知道什么?”

“包拯知道王爷不知道的事。”

全国人民都晓得包拯的智商没有上限。仅凭蛛丝马迹就能连蒙带猜的顺出真相的本事,庞统也见识过。立刻有了点兴趣,逼近一步,接着和他饶舌,“那包大人就不妨说说看,你知道哪些本王不知道的事。”一顿,又恶劣道:“哎!要有根有据,空口白牙,本王可是不信呐。”

包拯笑笑,远目感慨道:“我和公孙策,在天鸿书院初识,后来一起破案子,为皇上排忧解难,走南闯北。认真算起来,足足做了八年的朋友……”说到这里,语调一变,“不,这已经不是朋友了——”

庞统拧眉屏息等他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话来。

包拯停着酝酿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是兄弟,是手足。”

庞统心一松:嗨…………

“这个世界上,最懂公孙策的人,就是我了。”

庞统想说这点我同意,但是你不必每次都拿出来跟人炫耀。你和公孙策,是时间堆出来的感情,没什么可炫耀的。换了别的李拯王拯,八年下来,指不定也一样情同手足了。

“王爷这次……”包拯看了看庞统,吞下造反二字,只说重点:“公孙心里,很不好受。”

这是个断句,等着庞统给反应。

庞统却蛮不在乎:“哦?是么?”

包拯不理会他的态度,慢慢说:“我本来也不知道。那几天忙小蛮的案子忙得头昏脑胀,根本没时间留心他。可是有一天,我进他书房找他,我看见……”

抖包袱,又是抖包袱。庞统笑而不语,存心让这个包袱石沉大海。

提起那天的所见,包拯仿佛还心有余悸,又仿佛是羞于启齿。沉默了好一会儿,掐头去尾,字字深重: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庞统对这句诗的印象太深刻了。勾来的是一段金戈铁马血肉横飞的激昂岁月,以及一行隽秀的字。

宣纸上,蓝衣少年仗剑勒缰,马蹄下是无垠的疆域,背后残阳归雁。闲笔描出一派豪情壮阔。画里的人,面目虽然失了真,顾盼飞扬的神韵却生动极了,叫人一眼可辨。

画得不像,是因为年纪尚幼,笔力不到。画得像,是因为朝夕相对,用心拓印。

庞统眼神一凝。包拯得意地抿嘴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今日所见,王爷并非无情薄义之人。”包拯坦诚提出请求,“还请看在过往的情谊,若有万一,救公孙一命。”

庞统听不明白,他只以为公孙借辽兵是与赵祯商量好的,“恩?会有这个万一?”

包拯把目光转开,“应该……不会了。这不是……以防万一么……”

庞统怔怔的看着包拯,也没答应,也没回绝。公孙策的强大他今天亲眼证实,能护得赵室安稳,反而保不住自己性命?

回想太庙摒绝万物的那番对视,几乎有那么点纠缠入骨的意思。然后他俯首称臣,公孙策欣慰一笑。重逢的这半年里,就没见公孙策对他笑过。笑得如此这般春风拂面如释重负,眼里光华柔暖,尽是宽恕。现在想来,竟有些不祥。理不清头绪,很是乱心。

假如庞统能仔细揣摩包拯的语境语态语调,那么就会发现,这分明是临终托孤的情节。假如庞统及时发现了包拯的自杀计划,那么一个手刀劈下去,抗肩上送回侍郎府,往后的秋风悲雨就都省了。可他现在哪儿有心情多看一眼包拯?

包拯走了。庞统愣了一会儿神,刚往城里走了没两步,就看见前头急匆匆的跑来两个人。一个薄甲软胄,一个青衣云绣,特别眼熟。跑近了,庞统满眼里就只看见公孙策一个人了。公孙策脸颊不正常地泛着红,隐隐的焦虑。

庞统顿时心里乐了一下:嘿,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且没乐完,公孙策就扑过来急问:“庞统!见包拯了没有?!”

好么,又是庞统,王爷都不叫了。

“怎么了?”

展昭也急得不得了,“包大哥去哪儿了?”

公孙策不待庞统答话,断定道:“这个方向只有一条路……是南郊郑王府!展昭!!!”

展昭一点头,瞅准了就在路边夺过某个倒霉蛋的坐骑,拉公孙策上马,一踢马肚子飞驰而去。

旋风似的一阵亮相,庞统当自己大白天的在做梦。

等庞统得知包拯再次跳崖下落不明,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童路给他报告了这一新闻。庞统心说:包拯,第三次了啊……

又想:公孙策该把眼睛都哭瞎了吧……

事发当时,公孙策确实搂着展昭失声痛哭了好一阵。他娘死的时候他还小,不懂得伤心,包拯可算是真真切切的让他体会了一次失亲之痛。简直把二十多年来的眼泪一次性流了个干净,哭得胸腔里扼紧着痛。稍稍缓过来点儿,眼角忽然瞥到一抹雪白的身影,心里一惊,马上放开展昭去顾着小蛮。

小蛮和包拯相爱至深,若是一个想不开返身跳下崖去,等包拯死而复生回来了,他可怎么交代。

抬头只见小蛮的背影,朝着悬崖的反方向,静静地走远了。

公孙策恍然忆起来,这一个素装女子是准皇后柴郡主。包拯的小蛮,早已经死在郑王府的竹寮里了。

自那天痛哭了一场之后,公孙策就没再掉过眼泪,连哀痛表情也无,一切神色如常。

首先他不觉得包拯死了,跳了两回,有经验不是?何况郑王府的悬崖是曾经跳过的那一个,他熟。其次瞒着包大娘,只说皇帝又有机密事宜派包拯去调查,走得仓促,没工夫跟家里打招呼。包大娘点点头岔开话题,也没追问,看样子是信了。

然而展昭年纪轻性子直,在包大娘面前装没事人装得很痛苦。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后院里舞剑发泄内心的悲怆,练着练着,天就亮了。公孙策一开始由着他去,后来不对了,剑风整夜整夜不停歇,竟没个完了。公孙策劝不听他,便泡一壶龙井茶坐院子里陪着。他不睡他也不睡,两个人一起熬性子。

最后还是展昭绷不住,一剑劈碎了公孙策的古董茶壶,茶水溅了他一身。展昭说公孙大哥你怎么就不难过?

公孙策跳起来抖衣裳,说:我难过什么?你砸了我的官窑古董我才难过呢。

展昭红着眼睛,压着嗓子低吼:包大哥就在我们面前跳崖了呀!

公孙策说:那又怎样?他跳崖还跳少了啊?哪次不是死里逃生?你信他这回死了。我不信。

展昭咬着嘴唇接不上话来。公孙策把茶壶的碎片一枚一枚捡在手里。这都碎尸万段了,捡了有什么用?叹口气,又都搁回石桌上,转身看住展昭:就算他真的……咱们的日子也得照常过。别忘了,还有包大娘呐!

展昭怨怒地把巨阙往地下一柱,剑身足足钉进地里十来寸,扭头忍了忍,还是禁不住落了一行泪。公孙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嘴角尽力地笑了一笑,眼睛却含着悲和痛。看得人心都碎了。

包拯跳崖没两天,公孙策进宫请辞。赵祯料到他会主动来掼乌纱帽,早等着他了。

禁宫内堂,公孙策跪着赵祯,赵祯跪着佛,两人久久不说话。公孙策的腿有点儿麻,膝盖贴在地砖上,冷都渗进了骨头缝里。赵祯点燃了香,凑在唇边优雅地吹熄了火苗。

绕是公孙策不信神佛的人也知道香火不能用嘴吹的常识。又或是赵祯仗着自己乃帝王龙息吐气如兰,与凡夫俗子不同。

他对佛的诚心,真真费猜疑。

赵祯拜完菩萨退下殿内宫奴,起身道:“公孙策,平身罢。”

公孙策垂着眼,不动,像是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赵祯心里明白,默了一阵,一叹息,撩袍坐在蒲团上,面对面的望着他。

赵祯说:“那三十万辽军,是你的主意。”

这是陈述句的语调。公孙策不答话,默认了。

“人都称你作君子如玉翩翩修竹。可朕看来,你是一杯腊月里的冷茶。焦渴难耐之时,固然是救命之物。但是喝下去,冻坏了五脏六腑,也甚是伤身呐。”

公孙策眉尖一蹙。

赵祯苦笑着把话说回来:“不错。两权相害取其轻。朕不怪你。只是,不敢再用你。”

公孙策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一言不发摘下乌纱帽,搁在地上,然后具有告别意味地给赵祯叩了一个头。整个人散发一股决然凛冽之气。

“不过,朕封你为礼部侍郎与辽人和谈,却不全都是因为包拯。公孙策,朕说过,朕一直很欣赏你。放眼我大宋五品以上官员,懂得辽文的,能有几个。能够不卑不亢机智对答的,就更少了。”

这虽然是实话,但现在听来,就难免有些刻意安抚的嫌疑。公孙策不领情,淡淡地说多谢皇上器重要没别的事草民就告退了。

赵祯看着他疏离浅淡的姿态,忽然生出怨气来。是,他自始至终都有那么点儿嫉妒着公孙策,嫉妒他父慈子孝朋友义气,嫉妒他逍遥自在风流洒脱。和公孙策那么一比,这皇帝简直就是穿着龙袍的泥偶,乏味无趣,没有丝毫的动人之处——甚至就不像是一个人。但公孙策这就要走了,离开京城,或许永远不回来,他以后连嫉妒向往的对象都没有了。心里的寂寞难以言说,分外的委屈。

赵祯说:“公孙策,你知道么?丝言也走了。”

公孙策一吃惊:“郡主她……”

赵祯显得很疲累,叹道:“都走吧。朕也留不住你们。”

公孙策心想这句话说得好奇怪,最巴不得我走的人就是你了,跟我装什么呢?鸟尽弓藏,包拯面圣之后就跳了崖,别当我真猜不着你们说了什么!刚一转身,又被赵祯叫住。

“侍郎府,我还给你留着……京城这么大,包拯认识的地方只有那里,若是回来了……”

他的语调太慢了,公孙策忍不住插嘴道:“京城是个伤心地。包拯若是回来了……他回的,一定是青天药庐。”口气相当之不善。

赵祯心口里一堵,心道你有什么资格怨恨我?包拯此次寻死,还不是有你的份?若不是为了替你开罪……

气得面色都变了,回身向佛,默念心经:不计较不计较。包拯的苦心,朕成全就是了。

公孙策推开佛堂的门走出去,也在心里念:不计较不计较。包拯既然以死相护,我成全他就是了。

公孙策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终结了自己高官厚禄的政治生涯。

京城又何止是包拯一个人的断魂地。公孙策辞了官,便和包大娘展昭商量着回庐州去。打点行装的时候,一向健朗的包大娘突然病倒了。虽不是什么凶险之症,却让公孙策和展昭十分揪心。

展昭无能为力,只能守在病榻之前干着急。公孙策就苦了,抓药煎药亲力亲为。每一碗药都先行尝过一口才端给包大娘,假如涩口得厉害,回锅再加甘草。夜里在外厢房的窄榻上和衣而卧,包大娘一咳嗽,他立刻就醒过来倒水端茶。一个抚琴弄花的少爷,何时做过这些劳心劳力的琐碎事情。亲尝汤药,侍应榻前,公孙策做了十成十。他是决心连包拯的份一起承担下来。

等包大娘的病略好了一些,公孙策人都瘦了。四月芳菲,京城的春天远不及南方姹紫嫣红,倒也是和风暖日。换下冬装着薄衫,更显得形容消瘦,真成了一棵竹子似的。包大娘见了眼圈都红了,拉着他的手,心疼说公孙……策儿,我的病已好了,这就回庐州去罢。

公孙策说大娘再将养将养吧,不急,皇帝已将侍郎府下赐与我,咱们不住白不住啊……

最后这半句贪小便宜的话,让展昭噗地笑了出来。

公孙策衣不解带照顾病人,庞统的日子却是非常的畅快。辞职以来,每月领用国家薪俸如常,起居排场一如既往的威风。除了日子真的很闲之外,觉不出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只是那七十二飞云骑就成了七十二个活宝贝。由于是军队编制,飞星将军挂靴悬印,他们照理还是要回到军人队伍里去的。可是虎将手下无犬兵,一位位都是艺高功大脾气横的主儿,按资排辈,谁人使唤得动他们?烫手山芋哇。

庞统诚心诚意上表赵祯,大意是说我过点儿清闲日子倒过得挺开心的。可是飞云骑打打杀杀惯了,再闲下去,就要闲出个鸟来了。我已经不是飞星将军啦,他们要是在京城地界搞点儿岔子出来,我可管不着的。一张奏折看得赵祯胆战心惊,马上把飞云骑开出军籍,再拨了一笔银钱给中州王府,作为豢养七十二保镖之用。

于是满朝上下都知道,赵祯怵庞统,是一种人生态度来的。飞星将军在皇帝心里,永远处于牛X的崇高地位。

庞统有心过一段纨绔子弟酒池肉林的日子,这也算是一种回归。可惜中州王爷身份敏感,其他纨绔子弟被家里勒令不准与他往来,唯恐被皇帝知道了穿小鞋。在朝的官员就更不敢搭理他了。庞统觅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只好练剑看书听小曲,再与逼婚的爹妈逗逗嘴皮子。一个人的精彩。

不是不知道公孙策辞了官不日返乡。然而曾经的那些情愫,经过太庙一役,经过包拯跳崖,一切都无从说起了。

朋友不算朋友,敌人不算敌人,两个虽有故交但更有过较量的男人,见了面,尴尴尬尬的,说什么好?

算了罢。

就这么一直到了五月初,天气真的暖和了,包大娘的病大有起色,近几天就预备要走了。公孙策去药铺抓药,免得半路接济不上。庞统则晃晃悠悠的闲逛。同一条街上,一个一背身,一个一擦肩,愣是没有发现对方。看似这缘分,是真的尽了。

当然只是看似。

最后的会晤,还是八卦轩给牵的线。【下】

庞统给他爹淘古董,定下了一只越窑笔洗。钱老板做成了生意,还魏晋南北朝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庞统烦了,说:“本王是走累了坐你这儿歇歇脚,别背书似的,说点儿新鲜的来。”

钱老板便从曹尚书的小妾私奔案,说到蒋太常的打嗝之症久治不愈。庞统低眉垂眸,吹着杯子里的茶叶梗,不见有什么兴趣听。钱老板顿时感到挫败了,他向来以消息惊人为荣,以八卦诱人为乐。庞统的淡漠让他很没面子。

于是斗胆给上个猛料:“王爷您不知道呢吧?前任礼部侍郎公孙策,这就要回乡了。”一面说,一面盯着庞统的表情,若有不喜,他立即收口。

大宋百姓都知道飞星将军和庐州三子很不对付,只有他窥知一些不为人道的内情。至于是什么样的内情,这个不便说不便说,说出来怪教人脸红的。

庞统风轻云淡:“哦。好歹曾经是同僚。他辞官回乡,本王有所耳闻。”

钱老板嘿嘿笑说:“但王爷您一定不知道,公孙大人是为了什么回乡的。”

庞统笑着一挑眉毛:“恩,这个倒真的不知道,你说说。”

钱老板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运用八卦技巧,迂回着勾人:“哎……过去小人看着公孙大人品貌双绝天人一般,就愁啊……”

庞统果然被勾住了,笑问:“他品貌双绝,你愁什么?”

钱老板摇头晃脑啧啧有声:“王爷您说,这得多水灵多漂亮多聪明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咱公孙大人?”

庞统想到公孙策那个清俊文秀的模样,要找个般配的媳妇,是挺不容易的。

“可是这事儿吧……就像那架子上的八宝錾金壶,老师傅没来得及做盖子就嘎嘣死了。小人捧着这把壶,愁啊,大江南北的花钱找工匠。总算是功夫不负苦心人,给做得了。您看,配的那玛瑙彩的盖儿,这叫一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天衣无缝……”

庞统已经听出点苗头,僵僵的握着茶杯去看百宝格上的玉壶。那盖子果然与壶浑然一体,颇有锦上添花之妙。

“有了金童就自然有玉女来配。公孙大人这次急着回乡,我估摸着吧,嘿,八成是成亲去的。”

庞统盯着那只玉壶,嘴上闲闲地说:“哦?是么?”

“是啊!公孙大人刚路过小人店门口,就进来道个别。小人问他急着回乡干嘛去,他说回去等个人。小人便腆着老脸又多问了几句。嘿嘿,看公孙大人那个害羞的样子,没差了。” 钱老板笑得喜气洋洋,好像新郎官是他一样:“新娘子王爷您也见过,上回在这儿和您打过照面儿的。那姑娘,模样标致就不必说了,难得冰雪聪明,古董字画样样懂,真是……”

话未说完,就见庞统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然而语气悠闲:“公孙大人出门往哪里去了?”

钱老板诚惶诚恐躬身答道:“对街……对街回春堂。哎!王爷!王爷您慢走哇,让小人送送您啊。”

庞统出门太急,没留神迎面撞着了个小伙计。小伙计哎哟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上,一下给摔懵了,好一会儿四肢并用爬起来,揉着屁股一脸的丧气:“这不长眼的谁啊这是?赶那么急,媳妇儿跟人跑啦!!”

钱老板此刻已脱下了那副婢颜奴膝的猥琐样,望着庞统的背影,高深莫测捻须微笑:“可不就是,媳妇儿跟人跑了么……”

小伙计没听清:“啊?”

钱老板回神瞪眼睛呵斥:“那是中州王爷!叫你胡说!没长进的杀头货!”

…………

庞统到了回春堂门口,一眼就瞧见公孙策白衣长衫站在柜台前面,正在监督店里的伙计称药分装。他本是个医者,做事又细心,捡出一片药材放在鼻下深嗅,再含进嘴里嚼,以此来辨优劣。那药材大概是非常的苦,苦得他秀气的眉毛紧紧皱住,连远处看的人,嘴里也泛起了丝丝的涩。

公孙策抓完了药,与店内伙计点头作别,转身就对着了庞统。这个气势轩昂身的男人,不论周遭背景再怎样纷乱,他总是最显眼的。庞统见着公孙策正面的脸,略吃了一惊,只一个多月未见,他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两人一个站在街边,一个拦门而立。人头往来熙攘,不是说话的地方。

庞统一偏头,邀公孙策私谈。

公孙策淡淡一笑。

这个繁华似锦的京城,公孙策只在少年时候,由庞统带着游览过。天子脚下,自然是比庐州热闹大气许多,普通的一条小街,行人就比庐州城里的闹市翻了几倍多。逢到市集,人简直是摩肩擦踵的。

公孙策少年时,还有点好热闹贪新鲜的孩子气。逛市集,挤在人群里眼花缭乱。庞统一回头,见到他虚弱飘零的可怜模样,便笑着把手伸到他面前,说:来,拉好,小少爷要是走丢了,庞某可怎么和家丁交代?公孙策虽然不愿示弱,但形式强过人,只好乖乖的把手交了出去。

一路上,庞统替他隔开人群,庞统给他买梅花糕,庞统的掌心又热又干燥——不,那个时候的庞统,还不是庞统,他是庞蔚离。庞蔚离说:京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那边是毓秀坊,绣品乃是一绝,皇帝的龙袍都是它家做的。这边是禾山居,只有松子桂鱼和水晶虾饺最出名……为兄定然一尽地主之谊,让贤弟饱览京城风光。

京城的风光,公孙策跟着庞蔚离果然都看尽了玩尽了吃尽了。之后再来京城,是为了皇上,为了包拯,为了案子,为了天下。闲路没有多走一步。十年前周游过几番的街道,如今看来是陌生得很了。

如今的庞统也是陌生得很了。在前头带路,只留一袭沉默的背影。背影里透着那么一股慑人的狂放气魄。手中虽然无剑,却已无人敢犯他分毫。然而陌生的不单是外貌气质。公孙策知道,他是不会像十年前那样的回头看顾自己了,自己也不再是需要他回头看顾的少年了。

过了三条街,来到一座茶楼。这座茶楼公孙策还记得,记得里面的莲子茶湖目糕,记得就在这里,他和庞统互通了真姓和假名,又被龙吟划破了手。

那次惊魂甫定来去匆匆,今天抬头一看匾牌,这茶楼原来叫寿满楼,金灿灿的三个大字,居然还是观文殿学士的笔墨。

寿满楼还是那个寿满楼。莲子茶的清香气和糕点的甜香气,教人蓦然就愉快起来。二楼雅座可以观街景,三楼可以俯瞰闹市区,四楼五楼就能远眺皇宫的琉璃瓦了。大堂正是评书时段,台上说书人像过去刘太后垂帘听政似的下着杏黄色纱帘,依稀可辨一抹人影。明明已经是落了俗流的行当,竟然还搞起了一纱遮面的神秘感,这不伦不类的,公孙策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帘内少年抑扬顿挫的嗓音,带着一点北方人圆滑的痞子腔,倒是逗趣。底下听众磕了一地瓜子和花生的壳,时而爆笑时而哀叹,非常的入神。

庞统笑问:“坐在底楼怎么样?这里新来的说书人挺不错的。”

公孙策点点头说好。

庞统抛下一锭银钱,店小二立刻引二人来至一处幽僻的座位,麻利地收拾出一张桌子,殷勤笑问:“二位爷,来点什么?”

庞统掠一眼公孙策,随口道:“莲子茶、湖目糕,看着上吧。”

公孙策闻言,也暗暗望了一望他。

照旧是一桌子以莲子为主题的茶点小食。莲子茶绵甜甘香,含在口里沁人心脾。又烫又热地一杯喝下去,即使是在春夏时节,也别有一种舒畅。

两人相对而坐,静静地品茶听书,没有对谈。相熟的人假如忽然产生陌生感,那是比真正的陌生人还要尴尬的。好在这里太热闹了,把两人之间的冷场冲得很淡。说书人的折扇醒木辅着说学逗唱,一个人竟然演化出十八般的声响,可谓之一绝。

这一本书,名叫《金戈铁马》,说的是一位将军的成长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宋虽是武将开国,至今却是相当的重文轻武了。这个“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的思想,放在本朝本代,就显得逆流惊人了。

书里的将军姓龙,出身豪门,十来岁背家从军,在兵营里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砺。由伙头兵做起,一战立身,二战成名,迈过重重明枪暗箭,刀尖子上趟过来的性命。这将军有一匹战马叫索命,有一把宝刀叫含章,天兵神将一样的人。

公孙策听不多久,就听出了点儿意思。唇角掩不住的微微笑意,瞅一眼对面的庞统。赵祯为政宽厚,大宋舆论渐松,说书人也颇有胆气,把主角名字一改,就拿来公之于众了。

庞统被他含笑一睇,也笑了,自嘲道:“这书说的,还不错吧?”

公孙策不答,再静静地把这书听下去。说到龙将军遭到身边人的背叛,险些丧命。然后是太原府保卫战,龙将军大战耶律隆基,场面险象环生,听得人心肝直抽抽。

公孙策怔怔地问:“他说的……都是真的?”

庞统笑叹:“一听就是八卦轩钱老板给供的话本,哪儿可能是真的。”放下茶杯,挑眉又道:“有的夸张了些,有的又轻描淡写了,尽是添油加醋。还不算太离谱吧……行军打仗,呵呵,比他说的要艰险百倍。”

说书人已然把战场描述成了人间炼狱修罗殿,比这个还要艰险,公孙策想象无能,心里一阵一阵的动荡和悲悯。

生死挣扎是最最摧残人性的东西,听人说战场上下来的兵,一半是鬼一半是兽,多已经不带人味儿了。再这么重新一打量庞统,他的风流跳脱,他的诙谐幽默,以及他对老幼弱流的体贴包涵,都成了极其可贵的性情。

公孙策不由得一再揣摩起了庞统。

后面的书就离奇了些,诌着诌着,把公孙策也揉进去了,摇身一变,成为皇帝的侍读。公孙策暗笑:我要是皇帝的侍读,那五十大板可真够冤枉的了。

在书里,那庐州籍小侍读的字为子勘。公孙策把“子勘”二字默默念了两遍,向庞统笑道:“这个名字倒取得很好。束竹,太过女气了一些。”

庞统不过脑子冲口而出:“我还是喜欢束竹。”

话一出口,两人的眼神不期而遇地,羞赧地,碰撞了一下。

公孙策沉一沉气,一扬手叫小二:“上酒。”

他忽然这么豪迈,庞统看不懂了。只道是过去要他喝口酒,活像调戏了他似的带着薄怒东推西躲,今天这么主动?

上了酒,公孙策斟满两杯,执酒敬道:“这一杯,多谢将军对公孙的惜护之情。公孙策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下,很有几分江湖中人的气度。

他叫他将军而不是王爷,这声称呼含义很深。庞统却没有细想。公孙策在他这里,一贯的不知好歹有去无回没心没肺,现在这么诚恳的一道谢,庞统反而受下也不是,打趣也不是。默默喝下杯里的酒,等他后话。

公孙策一杯下肚,面颊马上就泛了一层轻红,然而兴致正盛,又给斟得满满两杯。庞统怀疑他跟十年前一样,是喝莲子茶喝高了,怎的这般反常。

“庞将军千古一将,护我大宋国土十年安稳,救黎民免于水火。此次辽人入侵,将军在太庙之举,堪称大仁大义。公孙策再敬将军一杯。”

太庙的话题很禁忌很敏感,说是庞统的羞耻也不为过。庞统不动杯子,望着公孙策,认真道:“公孙策,是我输给了你。”

公孙策端着酒杯,也认真回道:“将军是输了。但,不是输给公孙策。将军在公孙策心里,永远是铁骨铮铮的英雄汉。”

在当时一边倒的形势之下,皇帝胳臂拧不过大腿。庞统若坚持先夺帝位再逐辽兵,那结局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但是他没有,百姓哀绝一唤,他就屈膝跪下了,几乎没有多少犹豫。

谁说是英雄气短。庞统那一跪,才让公孙策知道,什么叫做天地男儿。

庞统看着公孙策。公孙策的一双眼睛是最能触动他的。怒时冰山火种,静时清明坦荡,轻轻笑起来,又如春水映梨花一般。人是读书读呆了读傻了读木了,他则是璞玉当琢,愈见风韵。

对望了一会儿,庞统仿佛也被这双目光涤荡了个灵台明净,慢慢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拿起酒杯与公孙策碰了一个:

“不。你赢了。但我没有输。”

公孙策就知道他会懂,心内大慰,笑饮下杯中酒。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面颊又添了几分红。再要拿酒壶斟酒,被庞统一手按下。

开玩笑,这一杯子足有小半两,过一过二不过三,公孙策一个文弱书生,他可不能看他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抢在公孙策之前,斟了两杯微凉的莲子茶在酒杯里。

“以茶代酒,一样的。”

公孙策也不坚持。庞统笑问:“第一杯是道谢酒。第二杯是致敬酒。第三杯杯是个什么说辞?”

公孙策说:“饯别酒。”

庞统猜到了,眼神一敛:“回庐州去……成亲?”想我还当你为了包拯的死断肠碎心,可你竟然……

公孙策发愣:“成什么亲?谁说我要成亲了?”

“八卦轩钱老板说……”话到一半,庞统直想咬了自己的舌头。刚还在说八卦轩钱老板擅于添油加醋自由幻想,他的话,顶多只能算个参考消息。可一说到公孙策,自己就马上傻乎乎的信了。

“那这杯,该由我来敬你。”庞统拿手里的杯子与公孙的一碰,“祝公孙……贤弟,一路平安。”

庞统是不会问公孙策,你会不会回来,你何时回来的。

喝喝茶听听书,时候已经不早了。说书人退了场,风一吹,帘子一飘一荡,案上几滴陈旧墨迹,醒木折扇莲子茶,杯口犹有水气丝丝袅袅。听众仍是意犹未尽,坐在位子上讨论个不休。

热闹到了尽头曲终人散,旁观的人只觉得些微的惆怅。只有入了戏的不可自拔,晕陶陶还活在说书人的故事里。下一回下一回,只盼着下一回。不知说的书再长,也长不过人生,梦醒了就该各自走开了,如何能够长相守?

公孙策也该要回去了,包大娘病中脆弱,一刻也离不了他,起身向庞统告辞。

庞统说:你走那天,我就不来送你了。

公孙策说:好。

他背转过身一迈步子,庞统叫他:公孙!

公孙策回头:恩?

庞统说:你的药。

这般的失魂走魄,可真不像公孙策的作风行事。道声谢,从庞统手里接过两捆药来。

这一动作瞬间与十年前的相重叠了。只不过今天的晚霞没有当年的美,底楼噪杂没有当年雅座的气氛好。莲子茶倒是和当年一样,是晒干的莲心磨成粉泡的,喝到杯底,就吃出渣滓来。两个人,也还是当年的那两个人。

庞统的指尖不可避免擦到公孙策的手背。公孙策的皮肤还是冰冰凉凉的。这个天气里,喝了那么些个热茶,居然还是凉的。

书里的少年将军方才邂逅小侍读。一个意气风发,一个古灵精怪。好年纪,好时光,一切还没发生,故事才刚开始。

而他们,已经是散了。

公孙策临行的那天,庞统果然没有来送。公孙策一行人,走得很冷清很低调。官场人走茶凉,其他人等一概没有交情。只有简翰林的儿子来过一回,送了些礼物,与公孙策话别,似乎依依不舍。

展昭把公孙策包大娘护送回庐州之后,立志要仗剑江湖。公孙策还很年轻,然而已经没有志愿了。这辈子的荣升起伏,都在这几年里用尽了。马车驶过城门,他掀开窗帘回望了一眼,城墙巍峨,灰扑扑的秦砖汉瓦,古风幽然。

半年之前,怀着怎样的心情玉带锦绶位列庙堂,现在已是记不得了。然而少年时第一次踏进这扇城门的雀跃,却记得很清楚。

京郊到庐州的方向,必要经过一片草地,草地上一面镜湖。公孙策叫停了马车,愣愣的在湖边站了半晌。然后俯身在湖水里洗了一遍手。湖水冷而清澈,微波荡漾,双手浸在里面,又发了一会儿呆。

包大娘掀开马车的门帘喊:“阿策!怎么还不来?”话音里犹带咳喘。

公孙策赶忙擦干了手,应声而去。

浮生若寄,前尘如梦。

【狗血尽 正文完 庆贺杀青 附词一首】

昔年换番外之《采莲儿》(完)

(一)

前阵子庞太师府里闹耗子,庞统派了四个飞云骑跟那儿盯着。走的时候嘱咐他们说,逮不着活的,死的也行。可是庞太师却对那只眼睛很漂亮的小白耗子产生了一些怪异的,旁人无法理解的兴趣。关着养了几天,又把他放走了。

飞云骑从太师府回来禀报:“王爷,太师问您要龙吟剑一用。”

庞统站在游廊下,逗着笼里的八哥鸟:“你去说,给不了。龙吟剑不在我手上。”

“是。太师说了,给您一个月时间,把剑取回来……”

八哥在笼子里直蹦跶,庞统按住鸟笼子,看了那飞云骑一眼。

这取回来三个字,意味相当深长。而且一个月时间,单人轻骑,正好能从庐州打一个来回。

庞太师纵横朝野三十余载,洞察人事于秋毫,京中大小官员百十来名,一动一静都被他暗中瞧在眼里。眼皮底下自家儿子和公孙家小子那点来往,早在小蛮诈死之前他就听到风声了。派人一查,龙吟剑踏日马,还有曾经的很多次私会,庞太师愁上心来叹命不迭:传家宝剑都给了啊,这可不是闹着玩了。直到太庙一掐分离一载,儿子动不上别人的脑筋,看样子是真散了。

太师是很开明的父亲,虽然掌握庞统的私密,但是绝不会过问他。

庞统笑了笑,叫来童路:“你亲自到庐州跑一趟,问公孙策借龙吟剑。记着,是借。”略一顿,“别空着手,八卦轩里带点礼物去。笔墨纸砚名人字画,叫钱老板挑好的给。”

童路拱拳一低头:“是。”

放下朝廷里的争斗野心和算计,甩手王爷的日子是很悠闲的。庞统现在看书练剑,花鸟鱼虫,早睡早起,多吃蔬菜少喝酒。烟花之地也不太去了,嫌那里弹弹唱唱闹得慌,且再找不到一个四德那样不谄不媚的安静女人了。中州王隐于闹市修身养性,十分的低调,旁人都说王爷这是要修炼成仙啊。

有话说山中一日世上一年,庞统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清淡日子也另有一种醉梦迷蒙。二十多天以后,童路带着龙吟剑回来复命,庞统看到他一愣,觉得他好像才走了两三天:“你……凌波微步练成了?”

童路双手捧剑:“王爷说笑,属下已离京二十一天了。”

庞统接过来解开布套,拔剑出鞘,呛啷一声,寒人肝胆震人心魄,久久未绝于耳,真的跟蛟龙嘶吟一般。再看三尺剑身在日头底下寒光万丈,青湛湛的晶莹透亮,好似冰玉所铸。

童路跟着庞统见识过不少绝世兵器,只这一样太稀罕人了,不觉就看呆了眼。此等宝物,王爷竟舍得把它送给公孙先生。这公孙先生又不懂武艺,再好的剑拿给他,也就是个压书辟邪的摆设。

庞统和龙吟剑有十好几年没见了,今日物归原主,还是那般趁手。回想到少年时候仗剑行侠的日子,心中顿生快意,笑道:“恩。保养得很好嘛。”问童路:“他可有为难你?”

公孙策在庞统眼里从来就是个刁钻小性儿的书生。但其实人家可不是。童路暗想王爷这话怎么说的,公孙先生很和气很有礼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为难他,说: “没。”

庞统便不多问了,可是童路还要多嘴:“公孙先生忙着办丧事,没工夫理会属下。”

庞统回头皱眉看他:“公孙真死了?”

不能吧。公孙真死了,他爹第一个就要跳起来奔丧,怎么没动静?

童路说:“是公孙先生的夫人,陈氏病故了。”

庞统稍微一愣才想起来陈氏是什么人。过去只听他们小风筝小风筝的叫,忘了人姑娘也是有名有姓的。心里暗暗一叹。陈鸢姑娘身患顽疾并非永寿之人,就没想到这么快。你看看,这姑娘当初心心念念哭着喊着蹦着脚的要嫁给公孙策,结果怎样?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早说了他们俩成不了,勉强成了也长不了,他的卦是不错的。

其实挺为公孙策可惜的,先是包拯后是风筝,挚友挚爱接连玩完,这命也确实忒惨了点儿。

祝他以后好起来罢。

把剑给童路:“送太师府去。”

童路接下剑,庞统忽然眉眼一笑:“哎?公孙先生?什么时候改的尊称?”

童路很尴尬地逃走了。

庞统心道公孙策你好样的,没两天就收服了我家童路,很有魅力嘛。

太师府接到龙吟剑,没两天就去开封府报案。因为当时飞云骑没有在,所以白玉堂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剑拿走了,打伤了几个护院,万幸没有伤着人命。太师府失盗,京城都炸了。留善园连开三大套的袍带书胡诌乱编这件事。然而当事人很淡定。

庞籍他觉得这剑丢得太好了,不然还得被儿子拿去送人。古话说授受不清,就是你送我一样东西,我还你一个礼。一旦以物为媒搭上话茬,往下便常来常往细诉心肠,那就很不好办了。

再开明的父亲也不会愿意儿子跟男人纠缠在一起。

庞统听到龙吟剑失窃有点恼火。他是对财物宝贝不大在意的人,高兴起来慷慨一两件不叫个事。但是被偷了,那多丢脸。知道底细的不说是太师府警备不严,倒说是中州王的心爱之物被人掳走了。而且他和龙吟剑自小为伴,很有感情的。给公孙策可以,给他爹可以,落别的什么人手里,就觉得有点犯恶心。

对开封府尹说:“别怪本王不给衙门面子,三个月时间,你找不到本王自己来。”

开封府尹甚感压力,一天吃六顿清郁解毒丸。

三个月里开封府当然没能抓到白玉堂,但是三个月以后庞统也没能自己来。

那天一清早太师府派人来请庞统。庞统还管自己练完了剑,擦个脸换身衣服才去见他爹。庞籍坐在书房里运气,面色青绿发白,满眼的忧愁,道:“爹要去一次庐州。京城家里你多留心。”

不用问,准是公孙真出什么岔子了。能让庞籍如此面带愁容的,除了他没有别人。

庞统说:“行,我给您派几个飞云骑跟着。”

庞籍疲倦地摆摆手:“两个就够。人多了路上累赘,也没地方安顿。”

庞籍着急火燎的赶奔庐州,庞统把飞燕叫回娘家陪着母亲。自己准备带几个人到陷空岛去一次。反正闲着,逮不到耗子捣了耗子窝也算是为大宋治安做贡献。未等他上路,飞云骑加急来报,说太师离开京城之后频频发生刺杀事件,问庞统多要点人手以保周全。

庞统一叹:爹,您这人缘可太次了啊。

童路上前拱手:“王爷,让属下护送太师吧。”

庞统说:“本王也得去。”

(二)

庞统嘴皮子上总和庞籍逗着玩,实际上对老父敬爱有加。天地君主他不放在眼里,家里老头儿才是第一要紧的。快马加鞭没有两天就到了途中庞籍歇脚的客栈。飞云骑不敢冒险,停在此处拿银子包下了整幢客栈方便守护。庞统带着十来个劲装飞云骑闯进店去,把店主小二吓得发抖。

上楼进房,庞籍临窗站着正在想心事。庞统说:“爹,别挨窗户站,危险。”

庞籍此番情急万分,被飞云骑半是强迫地耽搁在这里,心里很不愉快,回头皱眉说:“你的人动静太大了。哪有那么多事?我就没见到杀手。”

庞统笑道:“您见到杀手那就晚了!好啦,明天天一亮,儿子护送您继续赶路。”

庞籍斥道:“你也莽撞!真有险情你也不该来。这岂不是被人一箭双雕。”

庞统想他们也得有这个一箭双雕的本事,嬉笑道:“哎~为了爹爹能与公孙大人早日团聚,儿子甘愿赴汤蹈火。”

庞籍瞪他一眼。

以后路上没再发生什么刺杀的事情,杀手们很识时务,明白一个遇强则退的道理。只是庞籍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再加心头愁绪万千,短短几天人瘦了许多。庞统坐到马车里逗父亲开心:“爹,您这是去探病啊?到了庐州正好和公孙大人躺一张床上瞧一个大夫喝一帖药……”

庞籍又瞪他一眼:“没规矩。”

庞统腆着脸笑嘻嘻坐近身来,招他爹讲话:“听说公孙大人过去也是京官?那怎么会到庐州去的?”

庞籍心里烦得七零八落的,闭目养神不理他。公孙真不到十分病重,绝不会给他来信儿。他真后悔当年让公孙真跑了,真后悔几十年来较的这劲。现在路遥千里,也不知见不见得上最后一面。

庞统还在旁边说:“听闻公孙大人和八王爷关系不错啊。您说公孙大人病了,八王爷会不会去探望?哎哎,说不定已经到了……”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庞籍一睁眼:“出去!”

庞统灰溜溜的被他爹撵出了马车。

转眼到了庐州府。庞氏父子微服到此,庐州百姓只当他们是某家富户。庞统和飞云骑高头大马走在街上,百姓们皆要抬头多看他们一眼。

从城门到庐州府县衙,庞统早在十多年前就走过一趟这条路线,凭记忆把车马领到县衙的后门,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慨。公孙家是太幽静了,门户紧闭连个门房都没有。飞云骑梆梆梆砸了半天,出来一个应门的小厮,看到这一队鲜亮人马,呆住了眼。

庞统说:“去把老管家叫出来。”

小厮不敢怠慢,答应一声往里面跑着去叫人。转眼工夫老管家家丁出来了,见到庞统,一愣神,站住脚往他脸上打量。当年京城一见,庞统是十八岁的少年郎,十多年过去,变化可不小,嘬着牙花子将认未敢认。庞统笑着任他看:“家丁,不记得我啦?”

庞籍坐在马车里早已耐不得,一掀帘子探出身来。家丁一看见庞籍膝盖就发软,噗通跪下话都说不利索了,叫小厮:“快快快!快进去和少爷说!庞太师到!”

庞籍下了车,迈步就往内宅走,问:“你家大人的屋在哪儿?”

家丁在前面哆嗦着带路。庞统也不明白这家丁为什么这么怕他爹。一路走一路环顾公孙府,公孙家原籍江南,对园林布置很讲究。院子里半人高的大瓷缸里浮着灼艳艳的红莲花,草木扶苏满目葱郁,似乎全还是当年的模样。

走到公孙真卧房门口,公孙策身穿一件家常的云纹绿衣跪迎庞籍。庞籍满心挂念公孙真,看都不多看公孙策一眼,嘴里叫他起来吧起来吧,一面直往里边进。庞统跟在父亲身后打他身边过,瞥眼一看他,这才一年,瘦得跟白骨精一样而且毫无血色,心里面轻轻的那么一跳。

公孙真仍在昏睡之中,这个天气,盖了一床厚被子。公孙策站在父亲床边,跟庞籍汇报他爹是哪里不舒服瞧的哪个大夫吃的什么药。庞籍面无表情目不转睛望着公孙真,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明明路上急得半死,面对面见到人了,他反倒就木了。

公孙策住了口,转而俯身在他爹耳边道:“爹,爹,庞太师来看你了。”一想不对,抬眼看了看庞籍,改口道:“爹,庞籍来了。”

改了这俩字真管用。公孙真眼睫一颤,睁开一条眼缝来。庞籍见他睁眼,就跟被针扎了似的一激灵,把手伸进被窝里,找公孙真的手握着。

庞统立在旁边,就觉得牙帮子咬在青梅上一样酸到了骨头缝里。一皱眉一扭脸,回头轰童路:“走走走,让公孙大人好生歇息。”童路也觉得这里气氛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和公孙策点点头便跟着庞统出去了。然后公孙策拽着家丁也出去了。本来家丁好容易盼到老爷醒了,没个眼力介的想凑上去说两句话。公孙策一扽他袖子,心说得了吧,我爹现在眼里还看得见谁啊现在?出了屋子转身替他们把门带上。

这次见面,庞统公孙策各自心里有什么动静咱们不知道,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深藏情绪的主儿,反正愣是透明了对方谁也没搭理谁。

公孙府内人数不多,闲着好些房子空关着。家丁把屋子收拾出来给庞家父子以及飞云骑住。他对开封审庞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以为少爷和庞二公子是因为长大了才腼腆了疏远了,心想那可不行,庞二公子多仗义,对咱公子多上心,这样的朋友不能丢。特意把庞统的房间安排在公孙策隔壁,想让他俩多亲多近。

庞统随护父亲来到庐州,他是无事可干的。庐州城不比皇都汴梁,早早的就宵禁了,一更梆子一过全城上下一片漆黑。好在他已习惯了这样清心寡欲的简单生活。夜里在公孙家的花园里转了转,就回屋睡觉,看到公孙策的小院子里透出隐隐灯光。半夜里起来解手,顺眼往他院子里一瞧,灯还亮着。

躺回床上枕着手,有点睡不着。前尘往事犹如潮水,一波一波向他推。从头回想和公孙策初遇的情形,想得嘴角微微笑。初见的那个夏天,两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谈古论今奇闻异事整天说不完的话。下一盘棋都能逗得公孙策拍桌大笑乐不可支。其实种种迹象都能表明早在京城那阵他就对公孙策不一般了,他几时对一个男孩子这般用心。可惜那时没有发觉,白白蹉跎了少年。话又说回来了,那时哪能发觉?

庞统觉得自己并不喜欢男人。要说偶尔换换口,那行。搂着男人谈情说爱他没这个爱好,不但没这个爱好还觉得有点膈应。身边的男人比如邝顾,从外貌到内涵都不逊于公孙策,彼此还有胼手胝足的战友之谊,比公孙策知心多了。还有曾经那个很会弹琴很会写字很会矫情的墨梅小公子,世家子弟才情出众,宋玉卫玠一般的人物。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无章可循。他对他们都没那份心,他就惦记着公孙策,就觉得公孙策特别有意思,就公孙策才能牵动他的心神,这上哪儿说理去。

庞统闭眼睡过去。隔壁间的烛火燃了一夜,天明方熄。

(三)

之前公孙策给父亲搭脉,脉象倒不是险症。但是年纪大的人,生起病来跌宕反复,很说不准的。尤其长时间的昏睡着不进汤药,恐怕难熬。庞籍来庐州的第二天早晨,公孙策给父亲送药,惊喜地看到父亲已经彻底醒过来了,正靠在床头吃粥汤。小丫鬟一勺一勺的喂到他嘴里,庞籍背着手站在床尾,满面和蔼地看着公孙真。

欣喜之余公孙策觉得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但来也来了,再退出去多奇怪。先给庞籍见礼再坐到床边给父亲搭了一回脉,脉象逐渐走稳,居然见好了。赶忙叫来大夫。大夫看过之后笑逐颜开地给公孙策道喜,说照这么下去,半个月后就能进补。对病中老人来说,能进补就说明脱离险情痊愈在望。举府上下一片欢欣,家丁在旁边都乐哭了。

公孙策不知道这一晚庞籍和父亲说了些什么,竟能把父亲哄得起死回生,反正能好过来就再好没有。他这几个月先是办了风筝的丧事,紧接着父亲生病,饭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都是在父亲房里几碟小菜凑合的。现在父亲跟前有庞籍,他呆着也是碍眼,心情一松,又累又饿又渴,吩咐下人开饭。下人说已开了一桌就在前厅,公孙策也没有多想,到了前厅一看,大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荤素大菜,焖熘熬炖鸡鸭鱼肉,庞统正坐那儿优哉游哉地吃着。

公孙策踏进门,庞统抬头一看他,笑笑:“一起吧。”

公孙策便坐下来一起。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没有闲天可以聊,各吃各的,奇怪的是竟然不觉得尴尬。公孙策太饿了,被病中父亲吊了两个月,都快被拖死了,吃得十分专心。庞统吊儿郎当的脾气,从来不知道尴尬做何解,看公孙策一碗一碗喝了许多红枣老鸭汤,想问他撑不撑,当然没有问出来。

公孙策吃了个水饱,对庞统道一声慢用失陪便走了。庞统还管自己吃了半晌,把公孙府的拿手好菜都尝了一遍,喝了一点酒。吃完饭也没有事情可以做,绕到花园里溜达,忽然想到踏日,不知公孙策把它养得怎么样。

散步一样慢慢踱到马厩,公孙策捧着一束干草,正在那里喂马。踏日膘肥肉厚,愣一看还当是一头肉牛,就着公孙策的手吃得很香。公孙策摸摸它的头。索命看他们和乐融融,大概是有点羡慕,竟然从隔壁马厩自己走了过来。

索命的一双血红眼睛很是惊悚骇人,而且因为久经战场杀戮,具有一种食肉动物的危险气场。它一挨过来踏日就退一边去了。公孙策也一愣,但是没有收回手,索命就低头吃他手里的草。公孙策知道这是庞统的马,从某个角度来说,它比庞统还要传奇还要出名,久有耳闻了。摸了摸它的额头,索命抖抖耳朵,公孙策又摸了摸它,笑得挺高兴。

平时庞统靠近三丈之内索命就要甩头撂蹄子,今天站这儿半天,它都不带搭理的。庞统觉得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叹气转回,有点被抛弃的失落感。心道可恶啊可恶,公孙策究竟有什么好,连你都着了他的道。

公孙真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庞籍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陪在他身边。公孙真吃粥吃药,庞籍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一回还绞了手帕为他擦脸。公孙策一推门,庞籍的手正摸在他爹的脸上。把公孙策给窘得,现在都不敢往他爹的房里去了。庞统更是不稀得看他们,瞧一眼,牙都疼。

庞统住在公孙府里看看花看看草,始终不提要回京的话。庞籍觉得把庞统和公孙策放在同一屋檐下搞不好就要出祸,对儿子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庞统说不行,县衙的护卫都很菜,我走了再有刺客趁虚而入怎么办?要么咱爷儿俩一起回去,要么都待着。那意思是说:许你就许我。

一晃眼小半个月过去,庞策之间没说过十句话,两人像是有意避开对方似的,偶尔狭路相逢,互相点个头就过去了。这一向衙门里的事情都是公孙策代父打理,等公孙真身体好点了,他还要恢复书院的课,还要照顾包大娘,每天天色擦黑才回来。小院子里灯火彻夜。也不知道公孙策吃的什么仙丹,怎么好像就不用休息的。

庞统渐渐觉得无趣,老这么呆着也不是个事,怪没脸的,想与父亲告辞。找到父亲,父亲搀着公孙真在花园里散步。公孙真面色精神已然大好了,看到庞统就要跪,被庞籍一把揽住。

庞统赶紧笑道:“啊哈哈,公孙大人久病初愈,免礼免礼。本王随便走走,你们继续,继续。”

庞籍很不痛快地瞪他:还不快滚!

庞统委屈: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这搞情调啊。

公孙真拱手欠腰,笑道:“下官病这一场,劳烦太师和王爷挂念探望。王爷刚来庐州,还没好好逛过罢?”他是病迷糊了,不知道庞籍父子已住了好些天了,回头叫:“阿策,你陪王爷城里走走。”一面对庞统说:“今天是盂兰盆会,我们庐州城夜里要放荷灯的。王爷一定得看看。”

今天公孙策没有出门,很有眼色地离开二位老人十好几步陪着溜达,此时慢慢踱上前来,微笑伸手做了个请。庞统也微微一笑,走在前头往门口去。听见身后庞籍对公孙真轻轻说:“荷灯,还记不记得那年的荷灯……”

出了县衙来到街上,现在才只有下午。公孙策搭讪说:“你想上哪儿?”

庞统说:“哎,刚才是不能抹了公孙大人的面子。你不用在意我。各自忙吧。”

说罢背着手转身走了。公孙策望着他的背影呆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向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其实庞统有什么可忙的,沿着街市漫无目的地瞎逛,看到热闹看一会儿,看到小吃尝一点儿。这里没有人认识中州王,喝茶没有雅间,逛店时掌柜的也不会迎出来,和老百姓挤在一起也蛮自得其乐的。但是如果公孙策在身边,估计谁也乐不起来。

时隔一年再与公孙策相见,觉得他与过去又有不同了。这人真耐琢磨。少年时是一个样子,双喜镇重逢后是一个样子,现在又是一个样子。少年时见棱见角有些刻薄。后来温和了敦厚了,常看到他和包拯展昭互相挤兑着玩儿,开得起玩笑了,不会一碰就着恼。到现在,沉静淡泊如烟似雾,含着淡淡的忧郁,把人往那里一放,就是个静无声息的布景。

少年时的公孙是真性情真单纯。后来的好犯小别扭,嘴皮子利索张牙舞爪最好玩。现在的这个,受了刺激闷了蔫儿了,庞统逗不了他,也不能逗他。

听家丁说,风筝是在新婚之夜穿着喜服过世的,就死在公孙策的怀里。第二天公孙真还等着媳妇敬茶呢,一直到中午不见新人出房。家丁大着胆子推门去请,看到公孙策倚在床头搂着风筝,也没有哭,就愣愣地睁着眼。一摸风筝手腕,人早已凉透了。家人们怕激着他,胆战心惊地把风筝从他怀里一点一点抱出来。就在快要抱走的刹那,公孙策浑身一震,飞快捉住风筝的指尖,脸上噩梦初醒似的惊恐和慌张。望着风筝好一阵子,终于认清了事实。闭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开手说:到西厢房去,我等会儿就过来。

家丁说:就没见少爷掉过眼泪,反倒是咱们底下人哭得不行不行的。

庞统摇头:大悲无声。不掉眼泪才麻烦。

丧友隔年就丧妻,还险些就丧了父。几件事凑一块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住。况且公孙策还是个念书人,念书人惜花怜草的,感情最细致最要命,能一件一件不慌不乱不失态地撑下来,很不容易了。

这样绕庐州城闲逛了半圈,看看风土看看民情,顺着西大街逛到一所小院子。还未走近,就闻见一股浓浓的药香,有百姓千恩万谢地捧着纸包裹从里面出来。庞统抬头一看,嘿哟喂,青天药庐。转身就要走。包大娘一探头逮了个正着,在身后叫住他:“庞统?”

庞统回过身,笑道:“啊,包夫人。”

包大娘从头到脚打量他一溜够,点点头:“进来。”

(四)

包大娘是相当有气魄的女性,当初以人质的身份把太师府搅得稀乱,包拯在公堂上就颇具两分其母的风采。包大娘点名召唤,庞统也不犟,乖乖转身迈步进了药庐。

包大娘在过去在庞府小住的时候,和庞统见过几次面,算是个熟人,所以也不见外,进门就使唤他:“关门。”庞统反手把门插上,暗想老太太是不是知道了他挤兑包拯的事,这问罪来的?又想不能吧。当初大殿里就他们君臣仨人。难道是赵老六告的状?有可能的,这人一向没品。

撩袍在包大娘对面一张小板凳上坐下。包大娘手里剥着毛豆,问庞统:“你,来找公孙策?”

开门见山把庞统问得一愣,忙说哪儿的事去,我爹来给公孙大人探病,路上遇杀手,如此这般,我才跟来了。

包大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毛豆往碗里一掷:“就没个完了。”

这意思像是知道俩老头的原委。但是庞统不想问。谁的少年情史都好听,换成自家老头儿,就觉着牙疼。包大娘也不想抖人家的情史,找个话辙和庞统道家常,主要说公孙家里的长短。公孙真到了庐州以后整顿环境卫生啊,发大水的时候亲自督工啊,虽然谈不上什么丰功伟绩,但是不贪赃不枉法,两袖清风。常言说富贵无三辈清官不到头,根据目测,公孙老爷就是个能够清到头儿的官。更难得的是宽厚为民,审案子的时候很少用刑,税收也常常能减就减。买东西从不赖钱,从不用公款吃喝买房。

庞统心想这些事您应该说给赵老六听,他听了兴许还能给公孙大人升个官发个财,和我说有什么用呢?可是庞统就是这样,平时不管怎么犯横怎么气势凌人,对待老幼妇孺又是另一套春风拂面的风格。老太太正说在兴头上呢,他哪儿好意思拂袖打断,干坐着闲得慌,顺手拿过毛豆来剥,一边剥着一边听,相当乖顺。

包大娘把公孙真的职业经历说完了,开始说公孙真家里的事。这个比较有意思,因为八卦很多,庞统听得很入神,不断的搭茬。包大娘看见有人捧场,越说越带劲儿了,当中还夹着包袱和笑料。庞统帮包大娘剥完了毛豆,再跟进厨房去帮着切豆腐丝汆肉片,欲罢不能。

八卦是人类共有的天性,没有不好听闲话的君子,只不过各人的萌点不同。有人爱听名人的八卦,有人爱听仇人的八卦,有人只要是认识的就爱听。但是一般来讲,说到自己上心的人,谁都乐意多听一耳朵。更何况庞统本身就是个很八卦的人,兵营里没事干,当兵的都爱传阅钱老板的著作串闲话玩儿。再说打仗讲究一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谓知彼,就是一个全方位收集八卦的过程。

包大娘站在母性的角度看待这对鳏夫少子,把他们讲得苦不堪言凄凉惨淡。公孙真如何的艰难不易,公孙策如何的懂事体贴,一唱三叹,催人泪下。庞统不免想到自己小时候,父亲被收监的那小半年。他护着妹妹走投无路求告无门,身上长虱子,捡烂掉的果子菜叶吃,丐帮都不收他们。要不是有一位父执冒险收留,他们几个孩子早死在大街上了。后来他之所以混迹于吃喝嫖赌的纨绔圈子却能够够不入泥淖自强不息,大约都和幼年的磨难有关。

当然这不能比,公孙策暖房锦绣无风无雨,比他强多了,但道理是一样的。公孙真怯弱无能,公孙策的个性难免就要厉害一点倔强一点要强一点。这对父子,竟是儿子拉扯着父亲。

公孙家的事情差不多说完了,包大娘的眼圈都红了几次。庞统给她打了一次下手加上听讲八卦的情谊,由包夫人改称包大娘。他天生一种亲切感,放下架子立马平易近人,说包大娘您旁边歇会儿,剩下两个菜我来炒。包大娘很惊异地看着他:“你竟然会炒菜?”庞统说好多年不干这个了,试试吧。掂着锅耳一翻腾,手势纯熟,而且竟能把火苗子引到菜锅里来,哗啦一燃,香气四溢。包大娘在家做了三十年的饭都不会这一手的,问庞统说你一个太师府的大少爷,怎么会做饭呢?庞统说您当我生来就享福啊?才不是呢。把自己的事简单那么一说,小时候带着妹妹讨饭啊,后来在部队里做伙头兵啊。听得包大娘伤心动肺,母爱又满溢了,点点头,叹一声:“这几个孩子,原来最吃苦的人是你。”

炒得了菜,包大娘留庞统吃饭,庞统就坐下来吃。包大娘说多吃肉多吃肉,天那么热放到明天就坏了,庞统就多吃肉。一时又张罗着给他盛汤。庞统觉得这个感觉太美好了,贴着心窝子的发暖,认真算来还没人这么疼过他。他虽然萱堂尚在,但那个娘,有没有都一样。今天才算体会到一点娘亲这个存在是什么概念。难怪世人都把娘视作至亲至爱,把幼年丧母作为人生第一件悲惨事,这确实和爹爹妹妹有点不一样。

一面吃饭一面还聊着,话头兜到去年太庙的事情上。这件事情本是一项禁忌,但是在长辈对晚辈而言,似乎就没有要禁忌的事。由此作为切入点,端上正题。

包大娘说:“大娘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家国天下这些道理。但是大娘知道,你在太庙领命退兵,是个好样的。大娘只当你们年轻气盛,爱较个高低。事情既然都过去了,你和公孙策,该讲的情分还是要讲的。”

庞统一口米饭卡嗓子眼里,差点没噎死:“大娘……”

包大娘说:“那天夜里在侍郎府,我都看到了。”

庞统想问那天夜里是哪天夜里啊?我在侍郎府有好些个夜里呢……

包大娘把碗端在膝盖上,叹道:“我啊,是把公孙策当自己的儿子了。小风筝这事,他心里苦啊。展昭也不知跑哪儿去野了,要是包拯还活着,倒能安慰安慰他。”

一提到包拯,包大娘就骤然若泣:“他们都骗我包拯被皇上派出去查案子,但我知道,包拯是……”

眼泪忽然涌上来,包大娘说不下去话了。庞统依稀发现包大娘的鬓角多了几缕斑白,记得前年年头在太师府里那一阵,她的头发还是漆黑的。

庞统沉声说:“大娘,包拯没有死。”

包大娘当他是在安慰,咽下泪水,说:“哎……不提他不提他。大娘啊,希望你能多关心关心公孙策。这孩子性子也古怪,除了包拯展昭就没有朋友了。难得还有一个你。有些心事,只有同辈之间才好开解。”

庞统舒一口气:我还以为您知道什么呢……

吃完了饭庞统帮着收拾了碗碟筷子,天已见黑了该告辞了,包大娘又给了他一包花茶叫他回去喝了祛暑。庞统把花茶揣在怀里与包大娘告别,居然隐隐的有些不舍。包大娘说:“别急着回去睡觉,今天城里要放荷灯呢。你远道而来,不能不看看。”

又是叫他看荷灯的,盂兰节里放荷灯是传统节目,宋土各地都有这个习俗。怎见得庐州就有所不同?

行吧,那就去看看吧。

然后看灯的时候,就看到了公孙策。

真没想到公孙策会在这里,他不是破除迷信抹杀鬼神的么?点灯祭魂这种事,他怎么会参与呢。

公孙策还是白天的那身月白绣竹长衫,夜色里很醒目,屈身在河岸上,把手中一盏荷灯放进水里。那夜的河水很静,荷灯停在那里就不走了,公孙策说了句什么,指尖往前一送,荷灯才顺着微澜一步一驻,渐漂渐远。

河中岸上粉红灯光星星点点,衬着这么一抹白色的凝望的薄瘦侧影。此景如梦如幻,入诗入画。像极了赵祯屏风上的一幅彩墨图,也是点点灯光做的布景,一个白衣人侧身站着,面目不清,孓然独立,有满腹的哀愁和心事。

庞统站在十步之遥默默观赏,只觉得天上人间水色琉璃,脑门子发蒙,有点儿飘飘欲醉。

然后公孙策忽然一回头,也看见他了。

这就像太庙之前的那个清晨,他静悄悄站在院子里,公孙策推门出来,不是平常的早起,披着衣服趿着鞋,松散的头发,急赶着出来见他似的。

现在周围人影纷杂,公孙策莫名地一回头,看住了庞统。然而十里长岸五步一景,庞统偏偏停在这里看灯,结果看到了公孙策,又被公孙策看到了。

要说他俩没缘分,庞统自己都不信。

(五)

公孙策望着庞统,庞统要是扭头跑了,那多大姑娘。踱步上前,微笑道:“你也在这里?真巧。”

公孙策也微微一笑,点头道:“恩。真巧。”

庞统看他这个微笑藏着深意,有点怪。难不成是以为他尾随至此?哎!不带这么自作多情的啊。不过也难怪人家要多心,自己尾随的事情还干少了么。

两人并肩立在河边静静看灯,一时半刻谁都不打算先走一步。天上地下两重星空,地上的比天上的还要明亮辉煌。庐州的河灯比起京城,大概就好在人少河窄,景致幽静。庞统都看迷了神,想以后有机会要带飞燕和小外甥来看看,娘儿俩一定喜欢死了。

庞统眼里看着灯,说:“你几时信起这个来了。”

公孙策说:“寄托哀思而已。谈不上信。”回头说:“你不放一盏吗?”他知道庞统有一个早亡的惜燕妹妹。

而庞统心里想的却是别人,叹气说:“不啦。庐州城的河,通不到大名府。”

公孙策不知道他这是在说谁,只是很少见他这么悲调,点拨道:“百川到海,一样的。”

庞统转眼看着他一笑:“恩。有道理。得放一盏。”

背身不远就是个卖荷灯的小摊子,庞统过去还剩最后两盏,给了一块碎银都买下了。让小贩擦着火石点燃烛芯,端过来就搁水里去。公孙策失笑,想这人真是妄称一代神棍。蹲下身拦着他,说:“据说荷灯能给亡灵捎信。你就没话对他们讲?”

庞统想了又想,想出来一句,对荷灯说:“缺钱托梦告诉我。要姑娘没有。”

这人太能破坏气氛了。公孙策低头发笑。庞统看到他的笑脸,也笑了。一个月来,总算看到公孙策真正地乐了一回。

庞统说:“笑什么,觉得我没心肝啊?”

公孙策目光投向远方不答话。

庞统放沉了声音,望着远处的荷灯慢慢说:“阴阳殊途,各自有各自的归处,阳世的人不能太惦记他们。太惦记他们,他们感觉到了,就不舍得走了。变成孤魂野鬼徘徊世间不得轮回,很惨的,对不对。”

公孙策那么聪明的人,一点就透,当即明白了他话里的用意。略略默了一会儿,转脸道:“神棍?”

庞统一挑眉:“佛法。”

站河边看了大半个时辰,荷灯都已漂远了,人群也散了。庞统说回去吧。公孙策点点头。两人往家里走。小城市的夏夜比京城清爽得多,星光撒地凉风徐徐,分外神清目明。公孙策就苦了,他的眼睛本来有旧伤,加上刚才盯着烛光看了那么些时候,现在眼前一片昏暗。模模糊糊地跟着庞统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庞统一扭脸,怎么公孙策掉队了?转身看到他很艰难地眯着眼寻摸前方。想起来他眼睛好像是有点小毛病。

啧,这逞的什么强。两三步上前一伸手,笑道:“来吧,公孙贤弟。你要跌坏了。家丁得吃了我。”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京城的那个夏天,两个人逛市集,人太多了太挤了,庞统也是这么一伸手:来,拉好,小少爷要是走丢了,庞某可怎么和家丁交代?

庞统似乎是忘了,动作语气很自然。公孙策也装作自己忘了,道声多谢,握着庞统的手让他带着走。可是这一道却越走越慢越走越远了,半个时辰的路,两人一步拆成三步走,走了一个时辰。路上也没怎么说话,但是两人心里都不着急,小风吹着夏虫叫着,很悠闲很舒坦。

回到府中庞统松开公孙策的手,说早点休息吧。公孙策说哎,你也早点。转身就要进屋。庞统忽然叫住他:“我爹大概得在庐州住一阵子,飞云骑留在这里,我明天就回京城。”

公孙策一怔,点头道:“王爷一路小心。”

这一次庞统要是走成了,往下庞策大计至少推迟两年,就此告吹了也不一定。但人和人要缘分起来,斧头都劈不开。庞籍在公孙真房里一起吃早餐,公孙策每早准时给父亲送药,正立在一边侍候。庞统进来一看,人倒全。给二位老人见礼,向公孙策点头一笑。

庞籍说:“什么事?”

庞统说看样子您是不打算回京啦,我待着也没事,先回去吧。

庞籍早撵过他了,跟前少了个碍眼的才趁老头儿的心呢。想不到庞籍一皱眉:“不行。我和公孙大人马上要去一次平江,路上你得护着。”

庞籍唯恐路上再有杀手,连累公孙真遭受鱼池之殃,这就把亲儿子给征用了。

公孙策在旁急了,瞪公孙真:“爹,您这身体,要回平江?”嗓门里压了两个字:不成!有外人在这里,他没好意思喊出来。

公孙真说:“叶落归根,我已辞官告老了。”

公孙策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庞籍说:“公孙大人辞官之事,是老夫办的。”

公孙策说:“太师容禀,辞官倒不要紧。只是家父大病初愈,恐怕不便长途跋涉。”

庞籍说:“老夫和公孙大人都已商量好了。买一辆最大的马车,走官道,一应用具带全,没事的。”

公孙策不好和庞籍呛声,狠狠瞪着公孙真:您主意大了啊?现在有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了对吧。公孙真自知理亏而且仗着有人撑腰,看也不看他,显得倍儿硬气。把公孙策怄得直咬牙。

庞统同情地对公孙策一叹:后爹进门啊这是……

公孙家腾府准备回乡,消息传出庐州百姓都挺难过的。公孙老爷是很宽松很心善的一个官,以郭橐驼种树的奥义来治理百姓,松而不至于乱,民风自由。下一任知府肯定没有公孙真这么和气好说话了。真是有了不觉得,没了舍不得。于是公孙真病榻之上还要忙着接待前来探访的名流绅士。

公孙策也挺忙,安顿书院里的事,安顿包大娘。给包大娘银子她是一定不会收的,就给她留了一个小丫鬟。暗中给了小丫鬟一笔钱,让她机灵一点拿这些钱给大娘添菜添米好生照料。娘儿俩话别了很久,公孙策许诺不久之后再回庐州来看她。

最难办的是书院里的那些小孩子,听见公孙先生要走了,哄堂大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身。公孙策说我给你们找了一个先生,你们跟着新先生好好念书。孩子们哭道不要不要,就要你就要你,把公孙策缠了半天。好容易脱身回家了,还有大些的孩子爬在县衙后门的墙上往里看,被童路捉了下来。庞统正在院子里喝茶,说这是谁家孩子,快放走,别给人弄坏了。

把孩子放下地,那孩子也不怕生,看看童路,看看庞统,一抹鼻涕,目光灼灼:“你们不是先生家的人,你们是谁?”

庞统笑道:“我们是你先生的客人。”

那孩子忿忿吼道:“都是因为你们来了先生才要走的!”说罢就跑掉了。

庞统心道这孩子不愧是公孙策的学生,推理能力和联想能力太强了。

而后这个皮孩子纠集了另几个皮孩子,趴墙头上拿绷弓子打飞云骑和庞统。小孩儿这手劲对飞云骑来说,那简直是蚊子叮大炮一样。飞云骑走到后院就要接石子儿,一枚一枚纂手里颠着,对庞统笑道:“王爷,您还别说,其实挺有准头的。”另一个说:“没错。比耶律隆绪的弓箭手强点儿。”小孩子们不知道耶律隆绪是谁,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挑战和侮辱,在墙头一发狠,拿一把石子儿一气射出去。飞云骑惊呼:“哎哟,不得了,枪林箭雨。”

庞统笑说:“行了你们,几个小孩子都对付不了。”

小娃儿们打不得骂不得,吓唬几回也吓唬不走,驱之不散的。飞云骑能抵万兵,但是对小屁孩儿还真没辙。

庞统一努下巴:“去把那个拖鼻涕的小子逮下来。”

飞云骑捉鸡仔一样提着后颈子把孩子抓下来了。这个是孩子头,头儿被捕,其他娃儿一哄而散。

那孩子个头虽矮,架不住气势万钧,仰脸瞪着庞统:“哼!”一哼又把鼻涕哼出一串来了,若无其事地吸溜回去,很有范儿。

庞统点头:被俘仍无惧色,胆气过人,此子应当投笔从戎。公孙公孙,你切莫误他。对小孩和颜悦色说:“别闹,啊?你们先生回老家有要事得办。”

小孩昂首道:“我娘说只有快饿死的和娶媳妇的才要回老家,先生很有钱,又不娶媳妇。”

庞统说:“谁说你先生不娶媳妇。”

小孩说:“先生过去有媳妇!”

庞统说:“可是现在没有了呀。”

小孩说:“没有也不能娶!”

庞统乐了:“恩。不娶。你先生是回老家给人当媳妇。”

旁边小院子的门嘎吱一声开了,吓庞统一跳,公孙策竟然在家。要命要命,刚才的话他听见多少?

小孩看见公孙策,腾腾腾奔过去一把抱住大腿,脸上的鼻涕手里的泥都糊公孙策身上了。认识公孙策的人都知道他要干净,这一下子够他难受好几天的,庞统都替他犯恶心。不料公孙策任由孩子抱着,还蹲下身拿手给他擦脸,连斥责带安慰哄了半天,把孩子领进自己院子里去了。

庞统目送这对师生的背影:这就是父爱。

公孙父子离京那天,竟然有不少百姓在衙门口跪送知府大人。公孙真自问在任上只求无功无过,并没有用心经营什么,受之有愧。执意让公孙策搀下马车,含泪给百姓们磕了个头。(六)

庞籍对公孙真确实周到,一辆大马车里放一张床榻,给公孙真路上起居休息,后面光是药品物什就装了两车。还把庐州城最高段的程大夫也请来了。庞家父子就是这样,认真照顾起人来,一定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的,反正有财有势,折腾呗。

二位老人坐马车,程大夫和家丁在另一辆马车里。公孙策庞统骑马,童路带着十一名飞云骑打前殿后分散于四周,拿出行兵的警觉来护卫。

临行之前童路说了:兄弟们,太师是王爷的亲爹,多要紧就不用说了。公孙父子那也是非同一般,要是有个擦伤碰疼的,咱们也就到头了。这一路多多辛苦,到了平江再歇着。

飞云骑们拍大腿说:嗨~童路哥你真是的,这还用嘱咐?咱们跟着王爷进进出出这些年,王爷的心思咱还能看不出来?没见王爷和公孙先生走一块儿的时候,咱们都离开十丈远么……

谁对谁有意思这种事,旁人并不难察觉。起码在很多时候,并不像当事人以为的那么神不知鬼不觉。

公孙策骑在马上,心里酸溜溜的,他从十一岁开始就帮他爹誊抄公文,到了十五岁就替他爹在公事上拿主意,照管家里的大事小情。他爹拿不准的事情,都叫着问少爷去。人是掌印夫人,他是掌印儿子,一面长大一面拉拔他爹,这二十多年容易吗他?

谁承想庞籍一出现,他就在他爹这里一笔勾销除名了。比如现在,出城走了三十多里,他爹也没有探头问他一声渴不渴饿不饿。

挺委屈的,又觉得自己这委屈挺孩子气的。

庞统一牵索命,与他并辔:“想什么?”

公孙策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脸上没有笑。真难得,这次见面以来,公孙策总对他客客气气地微笑着。看看公孙策轻蹙眉毛怨气丛生,再看一眼身后的马车,马上猜着他为什么不痛快了。笑一笑也不点穿,只找一点无关的话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心想爹啊你活生生拆散人家父子,我得厚道点照顾人家儿子不是?

用公孙策的话来说:借口。

公孙策现在是话少了,听见岔子也不斗嘴,听见在行的也不卖弄。但是浅笑盈盈听得很认真。庞统不知道他是单单对自己如此,还是真的转了性子。

路上几天,庞策同吃同住日夜相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距离。偶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露宿林中,两个老人是不碍的,马车里装潢精致一应俱全,除了比较狭窄,其他和住店没有区别。家丁和程大夫在自己车里也能凑合一宿。只有公孙策和庞统飞云骑不得不露宿。

飞云骑分成两队,一队护卫二位老人,一队守着篝火准备替班。公孙策也没见他们离开过跟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了几样野味剥皮退毛架在火上烤着了。有谁小声说了一句:“可惜没有酒。”公孙策转身到马车里抱了两坛子药酒出来。飞云骑们受宠若惊,纷纷看向童路,童路连忙拿目光请示庞统。喝酒误事,他们办任务的时候禁酒禁色很严谨的。

庞统也有些惊诧于公孙策的亲切体贴,一个清高文人,能够对兵油子假以辞色,可不能驳了他的好意,对童路一点下巴:“公孙公子赏酒,喝吧。”

飞云骑对公孙策道过谢,拍开封泥嗅了一嗅:“好香啊。”

公孙策笑道:“九种药材泡的,强身健体,而且不易醉。”

飞云骑心想不易醉的酒那还能叫酒么?兑水的吧?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每人拿碗倒了一点喝,闻味道香醇无比,尝来也是绵绵清甜,一点儿不辣嗓子。想来这就是文人雅士喝的酒,这得喝到多会儿才杀瘾头?

庞统也弄了半碗喝,尝到嘴里就暗叹公孙啊,你给他们喝这个,牡丹喂牛啊。

飞云骑一开始在公孙策面前装斯文,两碗酒下了肚,就豪迈起来了。尤其发现公孙策竟然坐近过来,饶有兴趣的听他们胡侃打仗的事,一时有点忘形,说着说着串出来一句荤话。童路一咳嗽,厉目扫过众人:叫你们得意!大家心肝儿一颤,讪讪收声。

公孙策神色如常没有一丝的尴尬,笑问:“那后来呢?”

飞云骑都快感动到流泪了。

庞统坐边上抿着酒看他们热闹,由衷地感到一股欢喜和欣慰。世上竟然有这样一个人,每一个阶段不管怎样变化,都能让他看上眼,看上心。公孙策较之两年多前双喜镇那时候,又成熟了许多。性情为人是越发的沉实浑厚了。

回想公孙策十多岁的时候,穿件小白衣服拿把折扇,一步三摇文绉绉的特有大人样。但是稍微一逗他,他就气得面红耳赤直瞪眼,一团孩儿气。再看看眼前这淡泊儒雅的公子,才智学识出类拔萃,进庙堂能够定国安邦,入学堂能够教书育人。真是岁月如梭,璞玉成器。

篝火聚餐到午夜才散,飞云骑对念书人本就存着三分敬意,经过一番畅谈,已然和公孙策很哥们儿了,催他睡觉催了三四次。公孙策看这意思再不睡是不行了,找一棵树靠着假寐。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凑了过来,把他轻轻地移到身上靠着。这人是谁就不用问了,气息里还带着药酒的味道。公孙策一动没动。

飞云骑偷偷地打眼瞄他俩,互相交换暧昧的笑。童路一个一个给瞪回去,但是自己最后也忍不住偷瞧一眼他们。

火堆的桔光暖融融地映着这两个人。庞统还醒着,低垂着眼若有所想,似乎是有一点笑意。公孙策偎在他肩上,看起来睡得很熟。

很好很动人。

(七)

庞策成天挨那么近,不可避免的循序渐进,品味出一点当年宝马轻裘少年游的感觉。二人本来就没什么鸿沟高坎越不过去的墙,就是大波大浪经历得多了,角色转换太迅速掐得太激烈,结束了还反应不过来,拿不定对方的位置,没有接触下去的理由。现在一个领闲的王爷,一个教书的先生,一道护送父亲回乡养老,夜宿村店日阅山水,一路风景一路看。浅淡的岁月如风盈袖掠过指尖,前尘往事都被吹散吹化,很难忆起了。

很明显的是童路发现在露宿的时候,公孙策最初是靠在庞统肩上睡,后来就枕着庞统膝盖睡。庞统拿毯子裹着他,一手搁在他腰上,往后靠着树打盹,轻微的有点打鼾。

童路自己也有心上人,知道在心上人面前免不了要有些拘谨,要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因此老觉得俩人不像是有那种意思,太随意了,看气场像哥儿俩。

这话被庞统知道,准要抽他。公孙策心意如何尚未可知。他确确实实是抱着那种意思来的。世上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特别的感情模式。他对公孙策就是带着那么点兄长护幼的心情。一面拿他当弟弟,一面对他有意思。很和谐,不冲突。

这一路,庞统是越走越陷了,公孙策是越走越瘦了。

到一个小城,庞籍决定休息两天,庞统看公孙策体力透支面色苍白,也赞成歇两天。公孙父子现在是民不与官斗。落入人手,悉听尊便,没有主意可拿。于是就住了下来。他们人多,跟客栈不方便,赁了一所宅院雇了几个仆役,暂时倒像一户人家似的。

公孙真和庞籍在窗下画画写字,窗户大开着,院中花树馨香,一起风,花香草香泥土香全被风送进屋子里。飞云骑在后院练武。庞统仍然是闲得大脑一片空白,东转悠西转悠,在走廊看见一个小丫鬟捧着一托盘,盘里搁着一碗药。

庞统说:“公孙老爷的屋子在那边。”

丫鬟是小地方的姑娘,看到庞统脸都红了,轻声说:“这是给公孙先生的。”

庞统皱眉问:“他病了?”

丫鬟说:“奴婢不知道。公孙先生只叫我熬好了给他送去。”

庞统想了一想:“你去吧。送完了回来,我有话要问。”

不多久丫鬟送完了药端着空碗回来了,庞统说:“把刚才的药渣子拿给我。”小丫鬟不敢多问,到茶房用纸包好了交给庞统。

庞统过去在兵营中跟着姜佚略微学了一点药理,认得其中当归夜藤几样普通的药材。但是联想公孙策一路上的消瘦寡言,就觉得这药含着蹊跷,找到程大夫屋里打开纸包让他认。

程大夫早看出来庞统来头不小,始终诚惶诚恐地十分紧张,佝偻着身子抖着手:“这……什么意思?”

庞统笑道:“没什么意思,就问问你,这药是管什么的?”

程大夫激动道:“这方子绝不是老朽配的。”

庞统一啧嘴,怎么答非所问呢:“问你这药治什么病?”

程大夫说:“失眠,惊厥,风痫……都能用。”

风痫和惊厥公孙策是不会有的,要有路上早露馅了,大概只是睡不踏实。听上去没什么要紧。

可是程大夫还有话含在嘴里,这个那个,混混糊糊。

庞统说:“你讲。”

“一般大夫给开的安神药只是一个助眠的作用,这副药……恕老朽才疏学浅,不知是何人所配?何人所服?”

庞统问:“这药怎么了?”

程大夫道:“这药煎上一碗,至少能撂倒两个大汉。爷,医者父母心,老朽得劝一句,失眠是个缓症,吃些补血静心的汤药慢慢调理,总是会好的,饮鸩止渴要不得啊要不得……”

庞统听到这里,一口钢牙咬得粉碎:公孙策,你好啊!

过去在军队里,姜佚把麻醉类药物扣得很紧,宁可让伤员疼得哭爹喊娘整宿不睡也不会多给一点。庞统开始以为他是在使坏,后来才听说,这类药吃过头要有瘾,以后没它就睡不着了,反而不好。而且伤精神伤脑子,吃久了人会渐渐变得沉默木讷,周身乏力。

看公孙策这药力都赶上蒙汗药了,肯定吃了不是一两天。这么说露宿的时候他没机会吃药,竟是彻夜清醒着的。好啊好啊,腿都给他枕麻了他原来是装睡。玩儿人啊这是!难怪后来露宿的日子多了,他就瘦得厉害……靠吃药活着可不行!

火气冲冲往公孙策房间走,走在半道上静下心来:现在进去,找他吵架?不合适吧。他脸皮又薄人又拧,羊急了还上房呢。

对念书人,不讲策略不行。

庞统的策略也不是什么高明的策略。毕竟他不能算是公孙策什么人,说浅了他不听,说深了伤交情。但好像小时候飞燕爱啃指甲,十个指头都咂破皮了,骂了没用,又舍不得打,总不能由着她把自己的手当鸡爪子这么啃。庞统就不分昼夜亲自守着妹妹,连睡觉都掰着她的手,一个月工夫就把她治好了。他对公孙策的策略就是对庞飞燕的策略,人盯人的策略。

让程大夫把药给减了份量,去掉两样猛的,再叫小丫头照样熬了给他送去。白天拽着公孙策在城里一通瞎逛,足足走上二十里地,就为了让他累。夜里为防他点灯看书越看越新鲜,说动了庞籍把公孙真的屋子调到他对面。他屋里一亮灯,就要惊动公孙真。有一回还真被抓着了。公孙真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儿子屋里灯火通明的,隔窗叫他:“阿策,你还不睡?”公孙策答应一声立刻吹了蜡烛,在床上干躺着。

这样三五天一过,公孙策更瘦了,但是庞统不心疼,白天还找茬子硬拽着他练脚劲。说城外往西有一座古庙,邀他同游。那个庙公孙策听此地人说过,来回得有一百里路,还要爬山。当下苦笑不已。

公孙策此时已经明白了庞统的用心。因为他太性急,把汤药里气味很重的一样给摘掉了。公孙策尝着不对味儿,盘问丫鬟,丫鬟扛不住责问,一边哭一边把事情全招了。

要是怪庞统多事,那就是不知好歹。公孙策不但不怪庞统,还有点感激和感动。他自己就是大夫,知道这药照这么吃下去,肯定是要吃坏人的。但也是不得已,那时候小风筝刚过世,他一闭眼,眼前全是与风筝的过往点滴,人都要疯了,自己配了点助眠的药吃。紧接着父亲抱病,大小事宜全落他身上,压力大得不能睡。可是第二天还有许多事要忙,不睡怎么行。药力一点点增重,自己心里也打鼓,终于还是干了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的蠢事,到现在停也停不了。

两人爬了十多里山路,公孙策实在撑不住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说庞统,你把我当你的兵这么练可不成。我已经算是体力好的了,换包拯试试,早咳你一脸血了知道吗。

庞统也走了这么些路,但是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心说你太看不起我的兵了,换你这速度我马鞭子早抽上来了。递给他一个水壶,公孙策接过来灌了大半。

庞统笑道:“你要往高看。别和包拯比,他骑马都骑不利索。”

公孙策说:“别说他坏话。”

庞统笑道:“好,好,不说。”

公孙策这两天瘦归瘦,人倒是有生气了,话也多了一点。可见那个药确实害人不浅。也可见他的策略是正确的。休息一会儿,庞统说:“来,接着走吧,歇过头了反而没劲了。”

公孙策直摆手:“不行不行,真走不动了。”

庞统笑得很坏:“那我背你?”

公孙策不跟他逗:“你拉着我吧。”

公孙策主动把手塞给他,这是头一回。庞统笑得那欢腾,拉紧了公孙策往山上去。(八)

山上的那座古刹叫做白水寺,红墙黄瓦,竹绕雀鸣,十分的清幽可爱。

到了门口还未敲门,门分左右,有小沙弥迎接出来,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二位施主请跟我来,方丈已久候多时了。”

公孙策转脸看庞统:你跟庙里打过招呼了?

庞统一脸莫名:我这是微服私访啊,招呼什么?

公孙策对小和尚笑道:“我们只是随便逛逛,不必劳烦方丈接待。”

小和尚说:“方丈言道今日有二位贵客远道而来,命贫僧在此洒扫等候,请吧。”说罢一侧身,把两人往里边让。

庞策不约而同地觉得小和尚是请错了人。但是站在庙门口也掰赤不清楚,迈脚进了寺庙,跟他穿廊过院来到一间佛堂。佛堂里面一个老和尚,身披八宝袈裟,背佛盘腿坐在蒲团之上。雪白的长胡子长眉毛,已经老得不行了。人见了都分辨不出他这是在静坐呢,还是已经圆寂了。

公孙策想到过去迦叶寺的那个老方丈,也是这么个高深莫测的调调,结果站起来就动手调戏展昭。不知这位大师又将有何惊人之举。

老和尚睁开眼一抬手,小沙弥把他搀起来,径直走到庞统跟前。庞统低头看他那抛光的脑袋,没明白。

老和尚伸出双手,哥们儿似的拍了拍庞统的臂膀,又像是长辈在测试男孩子的身量体格,力气很大,手里拿的佛珠磕得庞统肉疼。庞统这些年封疆裂土万人之上,很少被人这么样莽撞对待,有点发懵,心想我不认识你吧?真不见外啊。

公孙策肚子里暗笑:得,这回换你被调戏。

老和尚拍罢了肩膀还捏庞统两下,呵呵笑道:“百逾年不见,星君威猛如旧呐。”

庞统扭脸看公孙策:什么意思?

公孙策沉浸在这似曾相识的喜剧氛围中,憋着笑摇摇头。

老方丈涮完了庞统便来到公孙策面前,公孙策不由得往后挪了一小步,心说这位大师咱别玩笑啊,我怕生。

老方丈一双慈目凝视他半晌,唱一声佛号,一叹无语。

白水寺方丈有一个非常别致的法名,唤作解丝。解丝方丈除了开头有点没溜儿,后来全是得道高僧的谈吐。领他们参观这座小庙,真是小庙,内外仅有五座佛堂。公孙策虽然不信鬼神,但是对寺庙道观这样充满人文气息的地方还是心怀敬重的,每到一座殿前,都要双手并十欠一欠身。庞统非常信,但是他不愿意跪。那些看到菩萨就把脑袋往地上磕的主儿都是挟愿而来的。他对神佛无所求,因此敬在心里就可以了,不必做这低微之举。净手给杨柳观音上了一株清香。

庙里的和尚们侧目看着这俩人很稀奇,见佛不拜,还得方丈亲自陪同,这是官方领导来视察啊?

踏着青苔小径走入内院,庙后面有一汪泉眼,清澈泉水自山石之间汩汩冲冒,经过竹筒的引导,汇入小溪流淌下山。

不用说,这便是白水寺的得名之处了。

解丝方丈叫小沙弥取来两只白瓷杯,接满了两杯递给庞策二人。八月初秋的天,暑气渐退凉意渐生,杯子周围竟还丝丝绕绕地散着寒雾。

“此泉乃是我寺一宝,二位施主请品尝。”

把杯子接过来,端在手里冰手,喝在嘴里冰牙。两人噙着杯沿,忽然之间一恍神,觉得此景似从梦中来。头顶的天色四周的景致,白瓷的杯子和身边的人,还有嘴里这沁凉的水,怎么好像曾几何时经历过。

恍惚间饮尽了杯里的水,竟没有细品滋味。解丝和尚若有所知地敛眉一笑,说:“二位施主,既已尝过泉水,不妨听老僧说说这石泉的故事。”

前代某朝,有位侯爷忽起反心,剑指天下决意谋朝篡位,落脚在此庙与心腹人等密谋大事。他的一个帐中幕僚乃是忠君爱国之士,费尽口舌百般劝阻,侯爷无动于衷。那幕僚便说:侯爷果真决心谋反,先杀在下祭剑。

庞统皱眉问:“他杀了?”

公孙策转着手里的空茶杯:“他杀了。”

解丝和尚含笑念佛。

故事说了一半,还听不出扯旗造反和白水泉有什么关系,天上蓦然一道闷雷把人惊得一哆嗦。转眼倾盆大雨落下来,众人赶忙避进屋里。这一节故事便岔开了,谁都没再提。

屋里面燃了一支檀香,公孙策与解丝一面下棋一面谈谈佛禅典故。庞统百无聊赖,看见墙壁上挂的一柄古剑,取下掂在手里把玩,剑鞘花纹精致,重量和剑柄非常合手。庞统看着看着忽地目中精光一现,仓啷啷铁剑出匣,剑刃挟着一道冷光直指公孙策,离他脖子不到二尺。

旁边侍候的小和尚身子向前一冲,满脸的惊骇。这是哪出啊?也没见吵架怎么就拔剑了呢?打眼瞧自己师父的意思,解丝和尚恍如未见纹风不动。

公孙策看了一眼那剑,好像庞统递给他一件小玩意儿但是他没有兴趣,眼里波澜不惊意兴阑珊,转脸落下手里的棋子,继续和解丝讲话。

庞统笑了笑,把剑收起来挂回墙上。

这一场雨今天是停不住了,解丝留饭留宿。庙里烛光昏暗,斋饭没油少盐的十分粗糙。公孙策有点挑嘴,吃不多,茶倒是清润宜人,刚喝两口,被庞统按住了杯子。知道他是好心,怕茶喝多了要睡不着,于是也不理论,望着门外的雨轻声说:“我爹在家得担心了。”

庞统说:“你都快三十了,怎么还跟小娃儿似的。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啊……”

公孙策接道:“已经是大宋最年轻的副都尉,离家千里,仗都打了几百场了。”

庞统笑道:“不错。望公孙贤弟见贤思齐。”

两人逗了几句,没再能逗下去。山寺夜雨树影婆娑,远处佛堂里和尚们正在做夜课,诵经之声被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蒙,像是隔了几朝几代传过来的。这气氛清幽静雅,公孙策不愿多说话,和庞统静静地下了两盘棋。然后庞统出去了一次,再回来,手上拿了一个酒坛子。

公孙策惊道:“佛门禁地,这酒你怎么弄来的?”

庞统揭开封泥:“什么禁地不禁地。你要愿意,姑娘我都能弄进来。”说着倒出两杯来:“这里是后院后厢,咱俩又不是和尚,他们管不着。”

公孙策说:“不好吧。解丝方丈会不高兴的。”

庞统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放:“这就是解丝和尚给的。来吧,喝两杯,睡个好觉。”

公孙策平时几乎滴酒不沾,今天因为这古意旷然的气氛助兴,仰头就喝尽了一盅。

庞统看着他笑,想说你这喝酒的姿态太草莽了,好么,干咧,喝水都能醉。

公孙策不等庞统动手,自己给自己斟上,心想好像每次和庞统独处总免不了一个酒字,这样下去早晚除了药瘾换酒瘾,太毁人了。

(九)

酒不是个好东西,喝过了量容易让人失身失言失态,千古英明毁在杯中。鉴于庞统勉强能算个君子,不至于趁酒遂愿那么牲口。这半夜就光见公孙策闹腾了。

其实公孙策酒品业很好,不闷睡不打架,就是情绪高涨了一点,声音响亮了一点。面颊红扑扑,和庞统天南海北的侃。起初还都是庞统在说,公孙策搭搭话茬,但是后来提到衙门口破案子,提到包拯,公孙策有些控制不住了,和庞统开了一堂侦缉百科。讲三两句话就来一口酒润润嗓子,庞统拦都拦不住,心说要糟。

公孙策说:“我当年天天和包拯斗气,后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佩服他?”

庞统说:“不知道。”他实在也不想知道。

公孙策说:“因为包拯的赤子之心。做人做事全凭一股浩然正气,耿直无私,是真君子。在他身边,使人勇气非凡。”

公孙策赞扬别人,落庞统耳朵里就一百个不顺溜,笑了笑说:“包拯确实难得,傻得难得。”

公孙策点头叹道:“锋芒太过而又不为人所用,皇上迟早要折了他。现在这样……也好,也好啊。”

谈到包拯,公孙策很快就醉了,头晕脑胀话也说不出来,对庞统摆摆手意思请便,和衣倒在床上醉过去。庞统惋叹难得一次酒后吐真言的机会,正好互诉衷肠叙叙旧,都被包拯搅和了。

公孙策和包拯,真是割头换颈的过命交情,亲弟兄未必能够。庞统暗中也很赞叹。他一直以为真兄弟是战场上打出来的,不知道两个温吞念书人的情谊也能这么深厚这么仗义。但是看看公孙策说到包拯时这摧心动肝的样儿,他又打心眼儿里不爽快。

独自喝尽了坛中剩余的酒。夜渐渐深了,山里气候很凉,替公孙策除下鞋帽盖上薄被,惊见他眉头轻皱,脸上两痕泪迹。

他竟然哭了。

庞统和公孙策只要遇到一块儿,净是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情。打流氓打辽人完了互相打架,都是人生难遇的大风浪,从没见公孙策显过弱气。还当他是铁打的,原来也是肉做的。这不也掉眼泪了。

他是在难受什么呢?

伸手给公孙策抹了抹脸,发觉给男人擦眼泪的感觉真有点挠心,哪怕这个男人很秀气,哪怕这个男人是公孙策。悻悻然缩回手,公孙策一把握住了他,闭眼低低唤道:“包拯……”

庞统顿时被雷得酥麻麻的别提有多恶心了。心道我知道你俩感情好,好成这样可就过了啊。

公孙策还拽着他的手,死死捏着,皱眉一动嘴唇:“混蛋啊……”

庞统一愣:嘿,你也会骂人!不知这句粗口是独立成句的还是接在包拯后头的。大笑了几声,拍拍他后背给他拉拢被子。

有趣真有趣。

这是公孙策大半年来头一次不靠药睡得这么熟,醒来脑门微微的有些疼。庞统早在院子里了,看见他就想到昨晚的三字经,满脸蓬勃的笑意。公孙策对他微笑点点头,奇怪看到我这么高兴做什么。

吃了早饭,解丝方丈一路送他们出寺门。老方丈已经相当年迈了,平日里甚至很少出自己的禅房。这次对庞策二人可称是贵宾级的待遇,和尚们沿路给他俩行注目礼。

解丝和尚站在庙门口,慈眉善目地对庞统说:“恕老衲直言,施主命中还有一劫。生死一线,万分艰难。”

庞统一扬眉毛:“哦?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公孙策暗暗接道:若避此劫,当遁佛门。

解丝和尚果然说:“若避此劫,当遁佛门。”

一个字都不带差的。公孙策心想这些老和尚都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吧。

庞统哈哈笑说:“庞某酒色财气,六根不净。” 望了望身边的人,拉长了一点声音,“而且,尘缘未了……收了我可毁了佛门清净了。既是天意,那便受着。”

解丝和尚早已猜到了似的,颔首微微笑着念佛。抬头又看向公孙策,大半的眼光都藏在花白的眉毛里。公孙策只觉得那目光慈祥而悲悯,教人心生感动,向和尚合掌一拜。

两人循着下山的路走远了,解丝将他们目送回尘世间,转身进去让小和尚关庙门。

庞统公孙策回到家里,家里老人才刚起。公孙真先起身给庞统见礼,再对儿子笑道:“阿策回来啦。白水寺怎样?”

公孙策说不错不错,昨夜被雨困在寺里,让父亲担心了。

公孙真说:“哪里。你和王爷一块儿出门,为父不担心。”

公孙策想说王爷使劲的教你儿子酗酒呢你还不担心?旁边庞统仿佛受到了什么夸奖,笑得很得意。

回到房间收拾东西,明天就准备启程了。小丫鬟见公孙策回来了,便把剩下的助眠药熬了一碗过来。庞统来公孙策房间,正看见丫鬟端药进去,站在房门口说:“别喝药,我告诉你一件事。”

公孙策知道他这个别喝药指的是从此以后断了它。有点好笑他的小题大做,这吃的是安眠药,又不是阿芙蓉。何况只有慢慢减份量慢慢适应,哪有说停就停的。

庞统是军人脾气,雷厉风行,最见不得人日夜颠倒醉生梦死拖沓活着,对公孙策已经是很耐心的了。

公孙策笑了笑,让小丫鬟把药端走:“要告诉我什么?”

庞统进屋把门关了,振袍在公孙策对面坐下,看着公孙策很认真地说:“包拯没死。”

公孙策手里一顿:“啊,我知道他没死。”

这一句话他反复反复地对展昭说,对皇帝说,还对自己说。他怎么能不知道。

庞统说:“真的没死。他和小蛮,现在就在双喜镇,风月楼。”

公孙策刷地一抬头,眼里像要烧着了似的两点碎光,马上站起来转过身去摆弄一盆兰草:“你不能拿这个和我开玩笑。”

庞统也站起身:“我会拿这个和你开玩笑吗?老六……皇上也该知道了罢。”负手笑道:“你怎样,要去看看吗?”那意思仿佛也要跟着去。

公孙策背着身,既没有喜极而泣也没有乐得蹦跶。庞统想这人真难琢磨,包拯死了他受不了,包拯活着,他看起来也受不了。半天才听公孙策坚定地说:“不,不去。如果包拯是在双喜镇,和小蛮在一起,那么他会回来的。”

公孙策料得不错。一行人到达平江府不到半月,包拯也带着小蛮回到京城了。庞统收到飞云骑的口信,没有说给公孙策听。他觉得包拯只要活着就可以了,不必告诉公孙策再让两人腻在一处。包拯不是个省心的,公孙策又舍不了他,俩人走哪儿死尸就躺哪儿,真叫鬼催的。公孙策经过京城一番阴谋,经过风筝之死,经过父亲垂危,是该真正的歇一歇了。

江南的水米养人,在平江一个多月,公孙策比庐州初见那时有精神而且愉悦,穿一件浅色长衫,气色很不错。在池边凉亭给庞统斟一杯莲子茶喝。冰糖溶化在淡绿的茶水里,香气袅袅。问庞统可尝出有什么不同来,庞统很想给他一个面子,说江南的莲子不同凡品口味绝美,但是人以诚为贵,于是很老实地说:“没有。尝不出什么来。”

公孙策也不失望:“喝多了就尝出来了。”

此后每天和庞统在凉亭里喝喝莲子茶聊聊闲天,小亭子里偶尔传出两人的谈笑声来,庞籍知道再要把庞统赶回京城那是不能了,他从来做不了儿子的主。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只能放其自然。

公孙真和少年时候一样的迟钝,散步到荷塘边,望着那凉亭对庞籍笑说:“想不到阿策和王爷这么合得来。”

庞籍叹气:“是啊是啊。”心说这也叫傻人有傻福,你要知道他俩的事还不得愁死,扶着公孙真的背,说:“去吃饭吧。”

做父亲的看到合声笑语这一幕,又何尝不牙疼。

另一边丫鬟要去叫亭中二人吃饭,被童路拦住,叫她把那两人的饭开到凉亭去。

庞统和公孙策一说话就忘了时辰,分散的十多年天涯海角,后来虽然相聚,但是离心背德仇人一样,何时敞开心扉地相处闲谈。如今云散月出。知情的人不忍打搅。

公孙策确实很喜欢听庞统讲话,那是这个世界另一面的故事,飞星将军的故事。他想起来在十多年前的京城,庞统把龙吟剑的来历说了一半,今次可要听全了。

(完)

《昔年换》

原词:雨前龙井

篡改:银色海

丝弦罢 入樽酒已凉

哪管他天下一共几个无双

统统作了这故事记在纸上

年深日又长 汗青史册也微微发黄

万世江山平戎策 百转沙场战成殇

不愿作良弓被藏

笑对庙堂 看座上帝王

男儿郎 飞云将 乌云压境剑弩张

青衿如是相望

痛饮下壮志张狂

心明如镜 遂不负君子端方

意气慷慨 终只能大笑退场

换来的 还是遗忘

又是一年稻花儿香

天桥底下听我给你唱

铁马金戈 昔年荣光

那人西北望 那人射天狼

史书上缺少的那一章

说书人一直在讲

年少情真 也捱不过摩挲时光

但嗅这莲子蒸甜香

原都是一枕黄粱

一枕黄粱

[原创] 【庞策/老庞真】昔年换&金戈铁马番外之《风雨归舟》——老庞家的这些年(完)

(一)

大抵伟人在降生之时,都得带点异象以示不凡。史书上都这么说的嘛,屋里孩子一落地,霞光万丈青烟缭绕香飘百里——认真想想其实挺瘆人的,你琢磨琢磨,一团火光裹着个孩子,冒着烟,飘着香,搞不好飘的还是烤肉香,那就跟人体自燃一样。

反正书上怎么写,咱们怎么信。书上说伟大的人出娘胎的时候,总得有点儿什么超自然现象来证明自己的牛X警醒世人。但是庞统出生的时候,好像就很风平浪静的,连后院的狗都没有吠过一声。

关于这个问题,庞府管家庞琮说,异象还是有的。那一天花匠匆匆找到庞琮,报告说花园里的一棵桃花树好端端的就死了,一夜之间叶片枯黄凋零,树干都裂开了,就跟被雷劈过一样。庞琮埋怨道:“你整天的在花园里撒尿沤肥,弄得齁臭齁臭的咱们都忍了,怎么结果花没开好反而死了?恩?是不是你这尿有问题?这尿的是砒霜啊?”

花匠说绝对不可能,他就算尿出化尸水也不可能造成这种天打五雷轰的离奇效果。俩人正扯皮呢,那边庞家主母袁夫人肚子疼,大概是要生了,叫着喊大夫。

经过袁夫人历时两个时辰的殊死拼搏,庞统血淋淋地出生了。

庞统落地之时,庞籍还在衙门里办公。庞琮汗流浃背激昂慷慨地向庞籍禀报了这一喜讯。庞统不是庞籍第一个孩子,所以庞籍并没有为人父的乍喜,微微一笑,点头说:“好,你回去吧。晚上再说。”

庞籍面冷心冷,添丁进口不足以使他动容。反倒是庞琮高兴得一蹦三跳热泪盈睫,不知道的人要以为这孩子其实是他的,这不合适,立即敛了敛笑。

晚上庞籍回到家里看望老婆孩子。袁夫人被这头胎子折腾惨了,生完孩子喝了碗参汤一直睡到现在。奶娘抱着婴儿坐在床尾,庞籍俯身看了看。奶娘以为他要抱孩子,把襁褓微微往上一递,庞籍却背着手,没有去接。

也不能说庞籍真就一点儿不高兴,白白胖胖一小子,没有做爹的看了不乐呵的。但庞籍就这样的冷冽人,哪怕心里有着喜悦和欣慰,表面上还是一派寻常。看过妻儿,就转到后花园里一面散步一面思考工作上的事情,蓦然抬首,看到那棵焦枯劈叉的桃花树,问庞琮:这什么?晾衣服竿子?

庞琮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说真话,找了个辙就遮了过去。因为一般人家喜得贵子,都是枯木逢春老树发芽的征兆。小少爷这儿太个别了,好像不太吉利,庞籍又一向很迷信。庞琮很怕这树犯了老爷的忌讳,进而导致小少爷不得父爱。

庞琮不愧忠肝义胆,想的很周全,所以庞籍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庞籍以为儿子后来虽然成为了一个不平凡的人,但那只是后来的不平凡,一开始是平凡得紧的。没有红光没有青烟,为他造反的失败奠定了玄学上的基础。

之后庞琮偷偷找算命的咨询过桃花树暴毙的问题。算命的批了个八字,皱眉叹道:这娃儿天生带杀气啊,要不是桃树替死,不定得克死爹还是克死娘呢。你们家得把这树干子好生供着。

庞琮擦一把冷汗,抗住主人的责问极力把桃树的遗体原封不动保留下来。逢到清明中秋,还给它上两支香。

关于庞统诞生的异象,还有一个预兆。那是袁夫人还怀着胎的时候做的一个胎梦。袁夫人梦见自己坐在院子里吃汤圆,然后大白天的,天上就落了一颗星子下来。指甲盖儿那么大,烁烁放光,像一颗金刚石一样。星子落到了袁夫人的碗里,碗里就盛满了炫目的光,把瓷碗都照得薄白透亮。袁夫人在梦里只觉得很饿,不及多想,恍惚就把那一碗汤圆连同那颗星子都吃了。

二十多年后,袁夫人在闻知庞统飞星将军名号的时候,沾沾自得地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和庞统说,好像庞统的成就有她的一臂之力。此时袁夫人的诰命已经封到头儿了,由上往下数,太后皇后贵妃娘娘,接着就是她。全国的贵妇人,她地位最高最尊贵。庞统的荣耀不过是袁夫人锦绣人生上的一朵花,添点儿热闹,谈闲话用的。

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以后再说。饭要一口一口吃,故事要一节一节讲,逻辑思维很重要。现在我们就从庞统小时候开始讲。

庞统小时候,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特别的淘,特别的暴力。一般被溺爱和纵容的男孩子会长成个什么样,大家可想而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但是因为没有人打他,他就天天揭瓦。庞籍忙工作成天的不着家,从来不管他。袁夫人则是很传统的深闺女子,看到孩子身体健康她就满足了,别的也没心去管。庞统就跟脱缰野马一样,净搞破坏毁东西。庞府的茶杯碗碟每个月换一茬,桌椅板凳缺胳臂少腿没一件是整的。发展到后来打人揍狗,爬到屋顶上拿石子儿砸人后脑勺玩。走廊里冷不丁遇到哪个下人,不由分说就薅住了当马骑,本来陪小少爷娱乐也是家政服务的一部分,但是小孩子力气奇大,小手拍在屁股上生疼生疼,也够遭罪的。后来都玩儿出花来了,捉蜈蚣蚯蚓搁在庞琮的茶壶里开水泡上,庞琮不知道,吱溜一口,咂咂嘴,品出点儿荤腥味,揭盖子一看,恶心得苦胆水都吐出来了。在庞府说到二少爷庞统,没有一个不怕他的,远远望见了撒腿就跑。其实那段时间也没人叫他二少爷,都管他叫小祖宗,他是凭借武力落了一大辈儿当当。不过庞统有一点好,从来不欺负府里的丫头大婶,爱护妹妹,在母亲面前很乖顺,很懂得尊重女性。

直到有一天,庞统玩腻了庞府的每一个角落旮旯,发现只有他爹的书房没有糟蹋过。庞统觉得亲爹的屋子尤其不能亏待了,便在一个精力充沛的下午,推门进去转了一圈。然后晚上庞籍回来,这书房就没法儿呆人了,龙卷风刮的未必有这么大威力。知道这是儿子给孝敬的,一般人没这么大气力,有点儿头疼有点儿好笑,问庞琮:“二少爷整天这么淘?”

这一问把庞琮的委屈全勾上来了,含泪点头:“这还是轻的呢。老爷您不知道,二少爷他……”

庞籍掐断了他,说:“改天给他找个师傅学点儿拳脚,力气撒完了就不淘了。”

庞籍英明。自从跟了师傅学武功,庞府的打砸抢烧事件明显减少,家奴院工们终于脱离了乌青破皮的日子,敢抬头走路大声说话了,脱离苦海把身翻了。庞统人嫌狗不待见的幼齿岁月至此终止。

那是庞统六岁之前的事情。六岁到九岁的三年,一半时间跟着师傅学武功学写字,一半时间打人淘气,立志做个上档次的被人仰视的混世魔王。然后九岁那年,就是庞籍被关到刑部的那一年,值得细细说上一回。

九岁是庞统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因为经历太刺激了,所以这一年的事情他都记得特别清楚。

春天里袁夫人生了三小姐庞飞燕,庞统是第四个抱她的人。软绵绵的一团婴儿,庞统抱着她,就觉得自己长成个大人了。夏天大妹妹庞春燕出疹子,家里孩子多,怕传染,就把她送到二舅舅家养病。移居的过程被严重隔离,庞统没能与她道别。二妹惜燕正值换牙的时候,小姑娘胆子最小,牙齿一流血就要哭,口里时常含着一口凉水镇痛。秋天管家庞琮成亲了,新媳妇的屁股大得像水缸。到了初冬,庞家所有的这些热闹在一天之内戛然而止,好像老天爷伸了一根手指头下来,在庞家的头上捻了捻,把偌大的庞府都捻塌了。

真的一点征兆都没有的。庞统砸弯了缝衣针挖得了蚯蚓准备去汴河钓鲫鱼,一大队胄甲兵丁就冲进府来查抄家产,吆吆喝喝地沿路把仆人们都搡在地下,凶狠非常,大有把庞府夷为平地的势头。

庞统愣了愣,丢下手里的东西就愤怒了,卷卷袖子上前喝阻他们。心想在我家都敢耍流氓,这得是多大的流氓?来头不小嘛。

来头是不小,人家这是皇帝派来的,根本不把这么个小孩子放眼里。一把推给后面的兵,后面的兵专门负责把家眷仆婢集中起来,待会儿一气儿轰出庞府。士兵的粗手粗脚地钳住庞统,庞统的那点嫩功夫丝毫派不上用场,急得又抓又咬。

那面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往后厢房里去,后厢房里都是女眷,不一会儿高昂的海豚音直刺天际。庞统听着似乎是飞燕的奶妈的声音,心里真急了,抬脚狠命一踹,踹在士兵的膝盖上,士兵嗷嗷一嗓子手一松,庞统撒腿就跑。

后厢房袁夫人的卧房里,几个粗壮大兵翻箱倒柜地找值钱玩意儿,袁夫人的体己衣物被掼了一地恣意踩踏。袁夫人六神无主地扶着床架子哭,奶娘抱着飞燕哭,丫鬟们也哭,一屋子凄凄惨惨。有个兵丁头字推了袁夫人后背一把,喝道:“出去出去,奉皇上旨意查抄封府!都带出去!”

袁夫人腿早软了。她与庞籍不是白手起家的结发,她是大学士的女儿金枝玉叶,只能享福不能遭罪,一丝丝颠簸就跟塌了天一样,是金玉镶珠的人。这一推就柔若无骨地扑跪到地上,捂着胸口鬓发散乱,哭得天覆地灭。

庞统进屋就正好看到这个镜头,立刻疯了,操起桌上的花瓶就往那兵头子的脑袋上招呼。当然没有招呼到就被截了下来,兵丁劈手一个耳刮子把他摁到一边。转眼庞琮赶进来。庞琮早先一看这苗头,就打马跑了一趟袁夫人的娘家袁学士府通风报信,指望袁家人赶紧前来搭救。一去一回,因此来晚了。进门看到蓬头乱发的袁夫人,看到庞统脸上的巴掌印,赶忙收拾掉面上的惊慌欠腰拱手,用一种神秘而又暗含威慑的语调,低声与兵头子说:“兵爷,朝廷里的事一忽儿东一忽儿西,庞家指不定哪天就翻过来了。另一面,咱家夫人可是袁学士的爱女千金,即便庞家倒了,袁家总还在。这天寒地冻的,娘儿几个在外面冻出个好歹来,这个……”

兵头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不忙着赶人了,斜眼在庞琮脸上打量一圈,说:“行。让他们在屋里多呆一会儿,但是庞府的管家庞琮,庞籍的案子里可有你啊。” 一挥手,兵丁们上来抹肩头拢二背就把庞琮给捆了。

庞琮料到回来救主就必有此一劫,很平静地束手就擒,转眼看住庞统,说:“少爷!我的二少爷!夫人小姐可就指着你了。你把她们护住了,等老爷回来。啊?!” 说着声音就发哽,简直是把话喊出来的,眼里聚满了泪。

庞统停止挣扎,涨红着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袁夫人和庞统惜燕飞燕娘儿四个在屋里呆着。袁夫人已经吓傻了,只知道坐在床上呜呜咽咽哭。庞统抱着飞燕坐在火笼子边上。惜燕是妾养的孩子,和袁夫人很疏远,紧紧挨着哥哥发抖。

这时候就能看出庞统是庞籍的种了,八九啷当岁的孩子,很快冷静下来,拧着眉毛,直挺着身板,眼睛定定的,细看眼里头含着一份狠劲儿。好像在筹谋计划酝酿杀机。总之完全不是一个小孩子的神情。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女人的惊叫哭喊都没有了,兵丁的吆喝声也没有了,看来是都被赶走了。过不多会儿房门一开,袁家大爷来了,就是庞籍的舅兄袁夫人的大哥庞统的大舅,袁家长子。进得屋来透明了庞统兄妹三人,只看住袁夫人一个,走到床边蹲下身,满目的痛惜:“哥来晚了。”

袁夫人刚才收住的泪水此时又滔滔落下,搂着哥哥的脖子放声大哭。袁大爷解下披风裹在她身上,打横抱起来就往外走,还是没有看向庞家兄妹。庞统抱着飞燕带着惜燕,很机灵地跟了上去。

庞府已经空了,这起当兵的是属土匪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东西就砸。庞家内外狼藉一片,地上满是碎瓷器碎家具,连院子里的狗廊檐下的鸟都不见了。几个兵丁拿着封条等着封府,庞统前脚出了庞府,兵丁们后脚就把大门贴上,哗棱嘎嘣挂了锁。袁大爷把袁夫人放进马车里,一抖缰绳准备走了。庞统一看这意思不对,大喊一声:“娘!”

袁夫人才发现自己把孩子落下了,惊醒过来掀门帘哀声道:“哥,我的孩子……”

袁大爷板着脸:“庞籍这次是活不了了。庞籍的后人袁家不能收,不能跟着吃这瓜落。”这话是对袁夫人说的,却是讲给庞统听的。

庞统咬咬牙,两步上前把飞燕塞到袁夫人怀里,说:“娘!我是庞家的儿子,惜燕不是您养的,我们自个儿谋生路。可飞燕还小,又是女孩儿,她离不开娘,您不能丢下她!”

袁夫人搂紧了飞燕,满面泪水连连点头。袁大爷可不干了,扭身夺下飞燕,往庞统怀里撒手一抛。这一抛毫无警示,引得惜燕和袁夫人惊声尖叫,要不是庞统多少练过点功夫手脚利索,准就给摔地上了。

袁夫人不停地哭泣哀求,袁大爷无动于衷,他们袁家人一致对外孙没有顾念,认为这是庞籍的骨血,和女儿没有多大关系。铁了心把庞家兄妹丢在那里,一驾马车,走他娘的了。

转眼天就暗下来,冷得够呛,一街两巷空无一人。惜燕攥住庞统的一方衣角,往他身边靠了靠。抬头看见庞统脸上泪迹纵横,有一种忍痛的压抑表情,眼里狠绝凌厉,冰凌子似的光。她只比庞统小两岁,还从来没见哥哥掉过眼泪。后来也没有。惜燕这辈子,只见哥哥哭过这一回。

惜燕怯怯地唤了一声哥,庞统一抹脸,说:“妹子,别怕。有哥在呢。”

(二)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三毛流浪记的故事。天暗了天冷了,天上飘下零星的雪花子,把飞燕冻醒了。飞燕还不会说话,但是已经认人了,找不见奶娘就哇哇大哭。庞统抱着一个牵着一个找地方避雪。不管明天的活路在哪里,今天总不能冻死在这儿。这一走,就和父亲的蓝颜知己公孙真擦肩而过,错过了最佳的援助时间,注定了他们要吃几天苦。可谁又知道原地等等就能把公孙真等来。庞家兄妹刚刚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地被遗弃街头,此刻心里只有绝望和悲愤,不靠天不靠地,只指望自己自力更生。

庞统走了很长一段路,找了一家屋檐宽绰的人家,猫在墙根底下蹲着。飞燕饿极了,哭个不休。惜燕也饿了,很懂事地忍耐住,靠在哥哥身上瑟瑟发抖。屋里的人家被婴儿的啼哭闹得烦心,爆出几句叱骂,再下去就要出来赶人了。

庞统被飞燕哭得心都碎了。想想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们三个还锦衣玉食团花锦簇地过着少爷小姐的日子,几个时辰之后的现在,野猫一样流落街头,人生的起落来得太快了。

庞统刚才和官兵动了好些拳脚,现在也累得够呛。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举目无亲四下无人,他想不出找食的办法。这冰天雪地的他是不要紧,飞燕这么丁点儿大的孩子,非得糟践了不可。把心一横,咬破了手指头塞进飞燕嘴里,飞燕立刻就止住了哭,大口大口地吮着庞统的血。小孩儿饿极了,吃得太狠,一会儿手指上的血就流干了。飞燕瘪瘪嘴又要哭,庞统赶紧再咬开一根手指送她嘴里去。

惜燕怔怔地看着妹妹艳艳的小嘴。飞燕太小了,还分辨不出奶水和血水的不同,不知道自己是在攫取亲人的血肉。目光慢慢移到庞统脸上。庞统正准备咬第三根手指,触到惜燕直瞪瞪的目光,误会了,咬开手指递到她面前:“二妹也来点儿?”

惜燕手脚并爬逃开庞统,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刚才家里的变故都没能让她这样惊恐的。庞统很莫名。庞统对所爱之人的感情就是为之付出血肉。这是他天生的忠诚,觉得这样很正常。

流浪的第一夜,就这么苦熬着过了。饥饿寒冷黑暗恐惧,这些足够摧垮小孩子的。庞统搂着两个妹妹,因为心里有支撑,倒觉得不那么难。只是很为生计发愁,往下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要么上树掏鸟蛋给妹妹吃,可是这个大冷天,哪儿有鸟蛋啊。

早上醒来,天放晴了,阳光有着几许暖意。庞统问惜燕:“饿不饿?”惜燕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庞统看她一夜之间小脸儿就苍白了,很心焦,说:“可是我饿了。”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惜燕说哥哥我们去哪儿。庞统说我也不知道。他琢磨着袁家能这么对他们哥儿仨,也就能这么对春燕,不知道春燕有没有被他们赶出去。可是二舅的府上在城外好几十里呢,有心去接妹妹吧,找不着门,也走不到那么远,心里着急火燎的。

兜兜转转来到了金桥街,看文看得仔细的看官,会记得这是庞籍后来上下朝的必经之路,也是八卦轩的店址。

钱演大清早的站在店门口猛然吸气,因为据说这样能把财气吸进来。回头看到仨孩子,大的那个男孩子瞪眼瞅着他,蓬乱的头发,脸上齁脏的。钱演打量着他们,心想这什么年头儿,要饭的还敢穿绸缎皮子,岂有此理,太让人嫉妒了,对庞统一翻眼皮:“两天没吃饭了吧?看谁都像干粮吧?”

其实庞统看着他是因为觉得他吸气吸得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在练蛤蟆功。

钱演在他们身上一溜儿眼的功夫,心里的算盘就拨好了,捻着手里的玉串子,笑眯眯说:“饿了吧?我看你是饿了。”

庞统点一下头。

钱演把他们让进店里,店堂里温暖如春,琳琅满目的都是古董宝贝。兄妹俩久寒乍暖,打了个冷战。钱演叫后厨拿来两碗卧了煎蛋的热汤面和一碗稀糖粥,说:“我是生意人,不是开粥铺的。拿你们身上的东西换吃的,怎么样?”

此时庞统脖子上有一个扭丝金项圈。惜燕头上两对珍珠头花,耳垂塞着宝石做的珥,还有一对赤金手镯。飞燕双手双脚都有金镯,颈中一块金镶玉的锁。当然飞燕的这个钱演没看到,光是头花上的两颗珍珠就够叫他动心的了。

庞统想了想,转眼看到钱演漫不经心而又藏着贪婪的目光,福至心灵,说:“好!”钱演还没来得及乐,庞统接着说:“但是太少。”

钱演嘬了个牙花子,说:“你小孩儿家家还想要什么?要钱啊?要钱你现在出去就被劫了知道么?这样,打今儿起三个月,我管你们一口饭。”

庞统马上把自己和惜燕身上的金银摘下来拍到桌上,拉着妹妹大大咧咧地坐下吃面条。这一顿饭还吃得三心二意,不时地拿手去探那碗糖粥,等着凉下来点喂给飞燕。

钱演说:“把孩子搁边上吧,汤水都要滴她脸上了。”

庞统没搭理他。现在飞燕就跟长在了庞统身上一样,片刻不能脱手的。钱演看他们饿鬼投胎似的满口大嚼,眼里居然含有几分怜悯和叹息。

旁边伙计偷偷惊诧:“你看,咱掌柜的今儿大发善心啊!管三个月的饭。要换平时,哼哼,俩孩子的衣裳他都能给扒下来。”

另有伙计抄着袖管,鄙视说:“哼,往后等着瞧吧。他管饭,哼……你见他管过咱们的饭没有?”

大伙儿纷纷摇头。

伙计说:“那就是了。不定怎么攥孩子的呢。”

后来钱演究竟管饭了没有,这个得凭良心说。是管了。但不是汤面鸡蛋甜粥的管法。钱演钻了口头合同的空子,欺骗了庞统。往后一天给发两个馒头一筷子咸菜,经过庞统的抗议,再加了一碗粥汤,粥汤澄清如水,把人影子照得丝丝分明。

庞统很愤怒。伙计劝他说你认便宜吧,掌柜的自己吃的还不如这个呢。上回我去后宅正赶上饭点儿,他侄子掉了块肉在地下,狗和掌柜的一块儿跑过来。掌柜的可比狗快,蹭就叼嘴里了。他就这样的人你知道吧?

庞统听着觉得犯恶心,爱财如命到这个程度,这是个玩意儿。珍珠金子就当施舍给他的了。

八卦轩几个伙计倒是不错,常把馒头掰开了往里面填点儿肉丝蘑菇什么的。有一次钱演的嫂子来柜上,正遇到庞统他们来领每日套餐,觉得可怜,多打发了一点荤的。把钱演的肝儿都疼碎了。

不管怎么说吧,有了八卦轩,兄妹三人暂且就饿不死了,饿不死却总觉得饿,钱老板把人的生存底线掌握得非常精准。反正勉勉强强够活着吧。吃饭的问题解决了,那么还有睡觉呢。天可越来越冷了,庞统带妹妹投身在城郊一座破庙。此处破庙是丐帮汴梁分舵的招待所,他们能够占到一席之地,颇费了一些拳脚。意思是说庞统把几个乞丐给打了,自己受了点伤,但好歹的是打赢了。乞丐们看看这个孩子不好惹,呆着就呆着吧,跟这儿挤着的都是没过奈何桥的活鬼,谁跟谁啊。

庞统兄妹在这所破庙里结识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老赖,是丐帮的编外人员,因为有些奇思妙招时不时的能够给大家开开小荤,所以丐帮还挺拿他当回事的。庞统能够留下来,也是他给敲的边鼓。后来和庞统成为忘年之交。女的没有名字。据说也是苦寒出身,结婚不多久丈夫死了,遗腹子落地没两天也死了,夫家嫌她命中带煞,把她扫地出门。万般无奈乞讨为生,低着头额发盖着脸,轮廓清秀,从来不说话。见到襁褓里的飞燕母爱迸发异常欢喜,当场就撩开衣裳要给飞燕喂奶,把庞统吓得差点一脚踹上去。但后来还是把飞燕交给她了。庞统凭心识人,有一种兽性的敏锐,很少有差错,他知道 这个女人是不会害飞燕的。

这里我们要倒回去一点点来说,倒到庞家兄妹还没找到容身之所的时候。有神秘人从八卦轩后门找到钱演,打听庞家兄妹的下落。钱演瞠目结舌一脸的不可思议: “庞家兄妹罪臣之后,他们去哪儿了得问刑部呀,鄙人一介白丁,怎么会知道。”

要论绕弯子,神秘人绝对不是钱演的个儿,半个时辰威逼利诱屁用不顶,反而被钱演嘚啵嘚啵闹得太阳穴胀痛,败走东南。

那么说钱演他知道庞家兄妹的下落么?他知道。庞家下午遭的难,转天早晨就有三个衣着锦绣的孩子来乞讨,稍微联想一下就差不离了。有意救他们一命,又不敢太沾手。但要说把孩子的行踪透露给哪个藏头露尾不安好心的,这不能够。

钱演最耐人寻思的地方就是小奸小恶不断,损得让人牙根儿痒痒,下油锅炸了都不解恨。大是大非上立场非常坚定,简直可称是崇高,伤人命的事情不做,害人的心思没有,最大可能地维护弱小和正义。你想想,要不然他就能掰弯了姬筠映那样的人了?

过了约莫两顿饭的功夫,郡王爷赵德芳把钱演招到郡王府不知说了些什么——郡王府的保安工作太严密了,实在不是凡等说书人能够打听得到的。我们只知道等钱演从郡王府出来以后,庞统兄妹就找到了破庙,认识了老赖和带煞奶娘,食宿问题都解决了。尤其飞燕有了母乳,小命儿无碍了。究竟赵德芳从中起了一个什么作用,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好说。

钱演出了郡王府,回家整夜没合眼。想想赵德芳和庞籍有交情,应该不会害他孩子吧?但根据他掌握的八卦,赵德芳和庞籍为了争夺公孙真的芳心,已然是一拍两散了。那干嘛?拿孩子撒气?郡王爷有那么缺德?还是绑孩子做人质,威胁庞籍躲开点儿公孙真?不能啊。庞籍都入狱了,公孙真还不任君采撷啊?难不成是抢了庞籍的男人还要抢了庞籍的儿子?嗬!赵德芳赵小八,看不出来你是这种人。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钱老板见八卦。大部分人看见这事,一个郡王一个罪臣,都得往政治阴谋方面来思考。钱演就无论如何想不到正经事。满头的谁和谁有猫腻,谁和谁有旧情,谁抢了谁的男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司马迁能写史记,钱老板只能写写娱乐周刊的缘故。视角不一样。

天一亮钱演翻身起来,抄着手等庞统来领口粮。又盼他来,又怕他来。来了说明郡王爷没骗他,果真没下毒手,孩子还平安着。可真要来了,也就说明郡王爷不愿收留,放弃他们了,仨孩子就倒霉倒定了。

当庞统的身影出现在街头的时候,钱演有点热泪蒸腾的感觉。那天特意给他多加了两只鸡爪子。

我们再回过头去说庞统流浪记。

钱老板管饭不管饱,这点儿哪够庞统吃的,而且三个月以后又要如何?为早做打算,庞统是一度想要加入丐帮的,他不嫌丢人。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很难理解什么叫脸面,庞家被人又打又砸的已经没有脸了,只有饥饿是真实的,看到分舵头头天天有肉吃,羡慕得紧。

庞统对老赖说:“哎,我跟你们一块儿吧?”

老赖说:“什么我们。我跟他们还不是一块儿的。你只能和我一块儿。”

庞统说:“跟着你,有肉吃?”

老赖实话实说:“没有。”

庞统说:“那我还是跟他们吧。”

老赖说:“你跟不了他们。你还有俩孩子呢,拖累太大,要来的饭不够你们仨的,他们不会收你。除非你把你妹妹扔了。”

庞统啐骂:“放你娘的狗屁。”他现在耳濡目染,粗话脏话都讲得很地道了。

老赖摊手:“那就没办法了。”沉默一会儿,老赖凑近了他,斜眼看着惜燕,满面淫秽地说:“你那大妹妹可真漂亮。几岁了?有十一二了吧?”

庞家的孩子随父亲,总像是有点异域人的血统,长得比同龄人都要高挑一些,所以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长出几岁。惜燕七岁半,已是亭亭玉立的美人胚。

庞统猜到他没憋什么好屁,冷下脸来瞅着他。

老赖说:“小小年纪这个姿色,再过两年可有看头。你妹妹要是到了栖凤楼,准就有好日子了。你也能得个百八十两的,嘿嘿……”

庞统当然知道栖凤楼是什么地方,脑门子发烫,抽出篝火里的一根木柴朝头就往老赖脸上劈。那木柴的一端还带着火苗子,老赖虽然躲得快,不免还是被烫出了一串燎泡,心里又惊又怒,不顾脸上的剧痛按下庞统的手,骂:“操你奶奶的!你是人是狗,说翻脸就翻脸!”

庞统一脚踢老赖肚子上反扑回去,挥拳揍了他几下,打得满手背的血,恶狠狠瞪着眼,咬牙拧着字儿地说:“你再敢不干不净的说我妹妹,我就活吃了你!”

老赖挨了几下打,反而闷了,没有还手。说来荒谬,但老赖那时候觉得,庞统是会把他活吃了的。看到庞统那时的眼神,他就毫不怀疑这一点。

那边惜燕慌忙跑过来抱住庞统的腰让他平息下来。庞统在家里就经常打人,但是频率没有现在这么高,下手没有现在么狠。现在几乎是一碰就炸,就要挥拳头打架。惜燕知道庞统是为了争强保护她们,可是这样只会让她更害怕。

庞统冷静下来,揉揉惜燕的头,说:“去。看着飞燕去。”

惜燕含着泪水点点头走了。不一会儿老赖又靠了过来。庞统横他一眼:“干嘛?还没挨够打啊?”

老赖擦着脸上的血,嘿嘿笑说:“就你这身手,不用跟着谁就能活。你怎么练的?这么大力气?”

庞统天天吃不饱饭,哪儿来这么大力气,而且看着他就觉得无力了。老赖是个好人,至少对庞统很好。有好吃的总记得匀给他一口,教给他很多烂泥脚子下三滥的谋生方法,亦师亦友。

庞统心里静下来,说:“我把你当哥们儿,知道么?所以你别拿我妹妹找乐。我听见这个,就要发疯。”

老赖点点头,搂住庞统的肩膀拍了拍,笑一句:“兽性。”

(三)

很多年以后,等庞统长大了,回想起这段流浪的日子还是蛮有意思的。因为他本身就喜欢这种不消停的颠沛流离的争斗生活。不论是争活路,还是争功名,那才是人生。要不是拖着两个妹妹的生计担子重有压力,那就更痛快了。

老赖把偷鸡摸狗的本事都教给了庞统,庞统有些武功的底子,所以学起来非常的快,手脚利索,青胜于蓝。有一回把老赖身上的铜板都偷了,揣自己兜儿里叮呤当啷响。老赖大感欣慰,点点头:“你毕业了。”接着很兴奋地说:“现在正是冬天,路人衣服穿得多,知觉麻木,正是咱们这行的旺季。你这就去实践实践吧。”

庞统说:“咱们这行?你不是要饭的么?怎么还做小偷啊?”

老赖说:“对啊。这兼职嘛。”

庞统说:“那为什么你自己不偷,要撺掇我?”

老赖说:“我怕失手了挨打嘛。”

庞统气得咬牙:“你怕挨打,我就不怕?”

老赖搂着他肩膀嘿嘿笑:“年纪轻轻怕什么打啊?你这身板儿,挨两顿那不跟挠痒痒一样。”

庞统认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偷东西很不光彩,应该拦路去抢。他的这个想法,老赖很不赞同。因为根据老赖对大宋律法的研究,抢劫罪重于偷窃罪,而且要重得多。他们目前的人生目标也就是求一口好吃的,为了个烧鸡到开封府蹲两天,不值当的。

庞统不愿偷钱,老赖不愿抢钱。最后折合折合,俩人做个搭档夜里去偷鸡。庞统小孩儿手细,从篱笆里伸进去摸着了鸡,轻轻柔柔地把鸡脑袋塞到鸡翅膀底下,让它自己团成一个团,再慢慢顺出来,一点儿动静没有。

这绝对是个技术活儿,得是生物系家禽科的高材生才干得来。庞统练习了好几回才掌握其中窍门,然后就如同探囊取物了。庞统老赖夜里出去一趟,两个人四只手都满了,破庙天天开荤。什么煎炒烹炸焖熘熬炖,泥里埋的叫花鸡火上烤的脆皮鸡,可劲儿吃吧,天天变着花样来。汴梁城这么大,每天换着人家偷,能轮个小半年的。

这时候庞统和丐帮因为供货和烹饪的关系,已经很和谐了。庞统和老赖经常出门谋生路,破庙里男女老幼乱糟糟的,两个妹妹搁那儿他不放心。带煞奶妈一个弱女子,遇到事情护不住她们。庞统现在三天两头请客,拿鸡跟丐帮换交情。

丐帮大伙儿每夜里倚着门子等庞统,见他回来了,热情招呼上:“哟~庞二哥今儿回的早,嗬~这芦花鸡,个儿大。收成不错呀。”

老赖擦鼻涕笑道:“可不是。要不是手里拎不住了,庞二还不罢手呢。”

庞统进门先找两个妹妹,看过她们安然无恙才放心。惜燕一看见庞统,就跑过来搂住脖子往怀里扑,庞统把她抱起来双脚离地腾空转个圈,逗得她咯咯笑。庞统见到妹妹暂且退去惊惶露出一个笑脸,笑得小脸儿明灿灿的,心里比偷到凤凰还高兴。

庞统没心没肺怎么都能活乐呵了,惜燕与他完全不一样。惜燕的母亲是庞家一个下堂妾,在大宅门里庶出的孩子没有娘,那就是金银堆里的苦人。庞籍成天忙工作,家里一切事情都不管。袁夫人不至于虐待惜燕,但总难免的冷待她忽视她。庞统上天入地的只管自己胡闹,想不到妹妹。庞春燕是嫡出长女,自幼心气儿高,也不把惜燕放在眼里。下人们大多都是趋炎附势很势力的,不自作聪明欺负惜燕就很好,指望不上他们疼她。惜燕的富贵日子不快活。然而眼下落了难,和哥哥妹妹守在一块儿同甘共苦手足情深,却觉得很幸福。虽然那么小的孩子不懂得用幸福来描述感情,她只觉得现在很好,就算一直不能回家,就算要挨饿受冻。

那边丐帮少开水褪鸡毛,庞统看着芦花鸡落毛缤纷,对惜燕说:“在这呆着挺无聊的吧?回头让老赖给你做个毽子玩儿。”

惜燕说:“我天天看着飞燕。不无聊。”

庞统摸摸她的头。

一会儿鸡做好了,一群饿死鬼围着锅子,眼睛都红了。庞统拨开人群先舀一碗鸡汤给带煞奶妈,再先掰了一个鸡大腿塞到惜燕手里。惜燕举着硕大的鸡腿,坐到一边,为难着似的小口小口咬着。其实小女孩儿哪能跟庞统似的大半夜里大荤大腥,看着就觉得堵得慌,这要是块梅花糕倒还可以。

庞统摸摸惜燕的额头:“怎么啦?没胃口?”

惜燕说:“太油……”

庞统点点头:“明天弄个小鸡仔,就给你一个人吃,再弄俩鸡蛋,清清淡淡的。”

说着话,老赖叼着小半只鸡壳跑过来,腆着脸挨着惜燕贴胳臂贴腿地坐下了。惜燕知道他就这样的混人,没有恶意的,让开一点,笑笑地叫了他一声老赖叔。

老赖笑嘿嘿:“你可不能叫我叔,我和你哥咱们是把兄弟,你管我叫叔就乱了辈分了。……嘿,燕儿,你可越来越俊了。是得多吃点儿,小姑娘脸上胖嘟嘟的好看。”说着又要往惜燕身边挨。

庞统眉毛一跳,盯着老赖:“我抽你信吗!”

老赖悻悻然离开惜燕,绕到庞统身边坐下。惜燕咬了两口鸡腿就不要吃了,把鸡腿交给哥哥,自己搂着飞燕去睡了。庞统却总也吃不饱似的,两三口又把惜燕吃剩的下了肚。

老赖说:“我说,庞老弟,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啊?”

庞统把鸡骨头嚼得嘎嘣响:“城东的都偷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该往城西去了。咱们这两天先去城西转转,踩个点儿。”

老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嗨,你就当一辈子黄鼠狼啊?再往后呢?有什么想法没有?”

庞统回头看着老赖,发觉他今天特别有深度,问的问题竟然涉及到了人生规划理想抱负。

看到这里我们可以有一个大胆的推理,就跟所有的电视电影里一样,镜头给个特写给个停顿,那里头就准有事。老赖说不定真是赵德芳的人,说不定是赵德芳听说了庞统少年英雄无所不为,有意收为己用,叫他来探庞统的口风的。

庞统想了一下,说:“我爹一定能起来的。我不信咱家就这么完了。”

庞统的家事老赖只听他含糊说过,不很清楚,也不好深究,问:“要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万一真没辙了呢?”

庞统说:“那就先去找我大妹妹,找到了她再说。”想到春燕的遭遇,庞统心里就焦躁不堪,眉毛皱得死紧的。

老赖咂嘴道:“你自己还是孩子呢,自己活着就不易。再要养活三个,可难。”

庞统说:“我上山劈柴打猎也得让她们吃饱了。我有的是力气,总有办法活着。”

老赖看着他点头,老赖相信庞统总有办法让妹妹们吃口饱饭的。

“你那大妹妹,还能找着她?”

庞统说:“恩。应该吧。我二舅母信佛,家里又没孩子,和我大妹妹最投缘。应该不会把她赶出去。等天暖了我去看看,二舅家要是待她不好,我就把她接出来。反正我这些个妹妹,一个都不能少。”

老赖一径地点头,记住了他的底线。

庞统转天夜里真就给惜燕偷了个小鸡仔回来。带回来的时候居然还活着,淡黄色的小东西,刚刚长出几撮硬毛,惜燕喜欢得什么似的,说哥哥我们不吃它好不好?我想养着。庞统说行啊,只要你高兴。老赖说燕儿,咱们哪有粮食养它啊?况且你看看周围这些饿鬼,你一转身他们就给你炖了,养不住啊。

惜燕一定要养,庞统一味的宠着妹妹,小鸡仔到底是留下来了。惜燕每天出去捡草籽喂鸡。她这样的漂亮小姑娘只身往外面跑,被坏人觑在眼里,没两天就出事了。

那天庞统和老赖正在街上溜达着,一个丐帮的朋友大呼小叫跑过来,拉着庞统狂喊:“快快快快!!!你妹妹不好了!”

庞统脑子里轰然巨响,跟着撒腿跑到事发地点由打远处一瞧,几个男人正围着惜燕在调笑,有一个总想伸手摸她脸,惜燕一步一步往后面躲。

庞统住了住脚,一瞬间反倒像是沉住气了似的。

老赖心想坏了,今天准得出人命。

惜燕满脸眼泪,看见庞统就哭得更大声了,跑到庞统身后抓住他的衣服,噎得说不出话来。庞统回身擦了擦惜燕的脸:“受伤了?哪儿疼?”惜燕摇摇头。庞统放下心,沉声说:“老赖,带我妹快走。”

那几个男人哪能放她这么走了,围上来要拉人,庞统张手拦住,就那么几步的工夫,老赖把惜燕扛在肩上跑得只剩一股青烟。庞统和那几个男的都很诧异老赖的速度,快得已经看不见他是怎么跑的了。庞统心想老赖你骗我,有这腿脚你行窃失手还怕被打啊?狗都撵不上你。

既然惜燕走了,那再说什么也没意思。其实就是混混儿故意撞了惜燕再摔了自己的壶,然后赖在惜燕身上要她赔。惜燕赔不出,他们拉拉扯扯的要把她带回家做丫头抵债。明摆着欺负小姑娘。庞统低头看那茶壶的碎片,心说赔你姥姥的,我家的尿壶都比这个值钱点儿。但是碰到流氓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打吧。

庞统日后成为飞星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能和展昭拆个几百招互相吐点儿血,按庞统坚持的说法,他是和展昭不相上下不分伯仲。但那个时候,在庞统九岁时候,赤手打两个成年男人那还行,赤手打四五个男人,那就悬了。庞统要肯束手挨揍,等他们出够了气收队也不会等很久。可是庞统那脾气,哪有不还手的道理。小混混们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勾了真火上来,下了狠劲。当老赖安顿了惜燕再跑来找庞统,庞统衣服也烂了人也烂了,瘫在雪地里有出气没进气。老赖给他检查了一下,挺重的皮肉伤,在他嘴里塞了个药丸一捏喉咙送下去。弄回破庙,惜燕都吓呆了,扑庞统身上嚎啕大哭。

老赖说:“燕儿别哭,你哥现在还没死呢。”

现在还没死,那就是说待会儿就得死。惜燕都哭背过气去了,怪自己不该出门惹事。庞统醒过来说妹儿我真没事,你快别趴我身上了,让我喘口气哎哟喂。

庞统受了伤,丧失了偷鸡的行为能力,生活水平掉底了。老赖每天替他去八卦轩领吃的,钱演以为老赖在冒领,一开始不肯给,还把老赖从里到外损了一顿。老赖好说歹说,又带惜燕去跑了一次,钱演才信了。吃的给另加了三个馒头一只鸡蛋,以及一碗只有蔬菜没有肉片的肉片炒蔬菜。但说好了这是给庞统养伤的特等餐,下个月的定粮都提这个月了,往下就得少管他们一个月。

庞统躺在草堆里,说话肺都疼。惜燕跪在他身边日日夜夜看守他,一会儿给递水一会儿给揉肩膀,庞统看着两个妹妹心里就舒坦。被惜燕的小手一揉,哪儿哪儿都不疼了,也不知是什么毛病。惜燕伏在庞统身边静静呆着,庞统就用手指一下一下给她拢着头发。

老赖在旁边看了说:“庞老弟,你看你妹妹那眼神,怎么跟看闺女似的,那么爱啊。”

庞统说:“对啊。她们就是我闺女。”

老赖啐道:“个狗崽儿,没你这么占自个儿娘的便宜的。”

庞统笑了两下,牵了疼,咳嗽个不止。惜燕听不懂他们的话,不知道哪里好笑,给庞统喂了点水帮他顺着胸口。

庞统摸着惜燕的头发,忽然说:“老赖,我得谢谢你。”

老赖愣了愣,他知道庞统谢的是他对他们兄妹的照顾,然后仿佛有点害羞似的摆摆手,说:“仗义每多屠狗辈。我宰了那么多野狗了,不得仗义一回啊。”

庞统说:“你老问我打算了,那你以后呢?”

老赖说:“我还能怎么样?就这么呆着呗。”

庞统点点头:“好。你就呆这儿别走。等我来报答你。”

老赖笑了:“这小孩子话。你们哥儿几个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报答我。呵呵。”

庞统也笑了笑,没反驳他。

事后想起来,和老赖的这番话像是得到了什么预感似的。三五天后,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两个男人闯入破庙把兄妹三人半强着押上了一辆马车。庞统不知对方底细当然不肯走,来人就点了他的穴。那一天老赖不在,惜燕抱着飞燕别无选择,依在哥哥身边。带煞奶娘很舍不得飞燕,但是也不敢阻拦,扯着飞燕的襁褓久不撒手。破庙里的舍友们都是想拦而不敢拦,眼睁睁看着兄妹三个被带走了,末了有人骂一声:“这操蛋的,叫花子还会被绑票。”

(四)

庞家兄妹被马车绑去哪儿了呢,故事说到这里,就和《琵琶语》挨上了。马车一路颠簸来到公孙府的后门,应门小厮与公孙真禀报说孩子到了——驾车的就告诉这么几个字,也不知道来的是哪门子的孩子。公孙真心里可明白,惊呼一声,丢下怀里的公孙策,一撩衣袍的前摆小跑着迎了出去。

沈月竹进门以后,公孙家的仆婢基本都换了一批人。新来的这批不了解公孙真少年时的没溜儿岁月,见到的公孙大人是很斯文很端庄很有官腔的。今儿怎么满府里撒丫子跑?晨练啊?

驾车的解了庞统的穴,庞统怒瞪着他,把飞燕抱在怀中,把惜燕护在身后,正琢磨怎么觑机会溜跑,身后公孙真急喘着气从门里蹿了出来。驾车的不待公孙真开口,一挥马鞭子就走了。

庞统心想这什么意思?这算把我们交货了?打眼一瞧公孙真,真考究,穿着一套淡青的暗花锦服,领口袖口滚着狐毛边,白玉簪子别着发绾,是一个精致秀气水灵灵的书生,看着就是面软心慈的。这样的念书人庞统放倒三个没问题,心里略略踏实了些。

公孙真在几步之遥望着三个孩子,心疼得都不行了,眼里满怀爱意和疼惜,未言先笑,笑出了一幅江南烟雨。庞统很纳闷他的眼神,才第一次见面,他就这么爱慕他?什么用心?

公孙真这气场这相貌,搁谁眼里都是绝顶的善人,杀了人都能无罪释放。可是庞统被很不友善地请了来,心里恶狠狠的不大痛快。好说歹说,把庞统兄妹引进了府里,公孙真围着他们团团转,备饭弄菜,寸步不离目不错睛地照顾着。庞籍的孩子,那在公孙真心里就跟自己的亲骨肉没两样,甚至比疼公孙策还要疼他们。

公孙府的下人们看不懂了,说:哟呵,老爷打哪儿弄来仨孩子?这么心肝儿宝贝。

那个说你傻吗?这你都看不懂?夫人病了这么久,老爷不得另有打算啊?

又有人说不对!那小子可比咱家少爷大。难道说早在夫人之前,老爷就……

那个说,对嘛,孽债嘛。

家丁从后面冒出来一人屁股上给一脚:“少废话!快烧洗澡水去。你,去成衣铺弄两套孩子的衣裳来。”

下人们嘻嘻笑着不肯挪窝,只起哄跟家丁打听仨孩子的来历。家丁见问的人实在多了,要不告诉他们真话,不知得造点儿什么谣出来。便说:“嘴都给我收紧了啊,这是庞大人的孩子。”

大伙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咱们老爷和庞大人的孩子。”

这还认准了仨孩子是公孙真的。家丁斥道:“什么咱们老爷和庞大人,只有庞大人,没有咱们老爷的事!”

庞统兄妹在公孙真慈爱的目光下吃完了饭,那里水烧得了该洗澡了。为了换下庞统怀里的飞燕,公孙真把儿子公孙策拉出来给庞统做人质。这是庞统真正的第一次见到公孙策,绵白软软的小娃儿,唇红齿白大眼溜睛,挺腼腆的。庞统看了他一眼,没有往心里去。要俩屁大的孩子一见面天雷勾动地火,这未免有点扯淡。庞统只对公孙真印象很深刻。

庞统洗澡的时候公孙真也在旁边,呆愣愣地想着心事,然后想着想着他就哭了。庞统看见他的眼泪划过面颊,从下巴尖滴落到衣襟,一颗一颗散珠子似的。这张泪脸被半透明的雾气蒙蒙笼罩,有说不出来的清旷味道。一般男人掉泪容易让人反感,庞统就很看不起哭鼻子的男人。但公孙真的眼泪并不会让人觉得女气或者懦弱,他的眼泪就像他的一个表情一样自然。

庞统从来没看到男人能哭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一面很稀罕地望着他一面穿衣服。公孙真转眼瞧见庞统身上青青紫紫还没好利索的伤,眸子一定,心头被巨大的悲愤席卷。噌地站起身,扑到庞统面前膝盖点地,搂过庞统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呜呜哭起来。

惜燕愣了。庞统囧了。

公孙真哭道:“儿啊我的儿,是我来晚了啊。庞籍!你造孽吧!”

旁边给飞燕洗澡的小丫鬟支耳朵一听:嗬,还说这仨孩子没咱们老爷的事呢,这不都自己认了么?

庞统被公孙真搂着滔滔不绝地哭,哭得满身的泪花儿。庞统实在没有这个哄男人的经历和经验,僵着手囧着脸,轻轻拍了拍公孙真的背:“大哥,你儿子看着呢,别哭了……”

公孙真抽噎道:“叫我叔……”

从这儿起,庞统兄妹就脱离贫困了。在公孙府里住了小十天,恢复到曾经衣食无忧的富裕日子。公孙真对他们那是没得说,龙肝凤髓麒麟胆,什么吃着补就给弄什么,亲爸爸不过如此。就是公孙策挺让人心烦。在公孙策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比自己大几岁的小哥哥小姐姐,他又是独子,见到庞统那就没命了,老溜过来腻乎着。庞统眼里只有自己的两个妹妹,挺烦别的孩子。但是因为公孙真的恩情,他也不好太冷待公孙策,腻着就腻着吧。

可是公孙策像霸占玩具一样霸着庞统。他腻着庞统的时候就不许庞统抱飞燕,也不许惜燕靠过来。有时惜燕凑近点,公孙策就对她推推搡搡的。庞统哪儿见得了这个,薅领子就把公孙策拽开来,于是公孙策就开始哭。两人就常常为此鸡飞狗跳,冤家一样。

很多年以后,庞统抱着打仗的心来追公孙策,追得前途迷茫费了大劲了。回想起这一段,不由如梦似幻的。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报应这玩意儿,真是有的。

儿时的庞策偶尔也有相处愉快的时候。庞统摘两篇竹叶给惜燕编蚂蚱编蜻蜓,公孙策躲旁边看着,庞统就也编一个给他。后来这些小玩意儿都被公孙策玩坏了弄丢了,都没能留下来,很可惜。

后来公孙真决定把庞统兄妹存在另一个安全的地方,找庞统细细叮嘱了一番,拿几张银票和一些金叶子掖在他衣服的暗袋里。然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庞统就看不了有人在他跟前哭,看着心里绞得慌,好言安慰了两句,公孙真更受不得,把庞统搂怀里哭得跟刘备一样。

从公孙真书房里出来,看见公孙策红着眼圈站在走廊尽头望着他。庞统刚惹公孙策哭过。这爷俩,一样的爱哭。庞统明天就要走了,想想这些日子也没少得罪这孩子,人家爹待他们兄妹恩重如山再生爷娘,他却对人孩子冷眉冷眼,真不应该。再想想,他要有个弟弟,估计就是这样了吧。弟弟妹妹们有点矛盾,他都向着妹妹,弄得弟弟哀怨无比。

庞统一下子软了心肠,想去和公孙策联络联络感情。不料他一动脚步,公孙策扭头就跑了。

第二天公孙真给他们兄妹送行,庞统就怕公孙真哭。一个大男人同着外面哭哭啼啼,要多寒碜有多寒碜,庞统都替他害臊。公孙真那天倒很争气,眼泪含在眼睛里,始终没有落下来。

与庞统他们同行的只有公孙策的奶娘,现在是飞燕的奶娘了。公孙策躲在父亲身后不住地望着他们,庞统以为他奶瘾犯了,在找寻自己的奶妈。可是一抬头,公孙策目光笔直地是在看着他。

对公孙策的印象到此为止,之后也没能再想起这么个孩子来,甚至互相之间连名字也不晓得,时间一久就彻底忘了。再见面那是十年以后,走在曾经熟悉的街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鬼催的千里来相会。

庞统兄妹后来的安身之处是城外十里的水月庵。提起水月庵,就是姬筠映钱演当年偷盗避尘珠的那个尼姑庵。公孙夫妇信佛信得很虔诚,沈月竹做姑娘的时候每年就给庵里捐不少香火钱,庵里的姑子都是沈家养活的。公孙真和净慧师太一说这事,两个小丫头一个小小子,小小子年仅九岁尚未成丁,留在庵里不碍的。另塞了一笔银子。净慧师太答应得很痛快。

在水月庵的日子就跟疗养一样,除了吃得素了点儿,其他都好极了。庞统不知道公孙真是付了食宿钱的,觉得出家人清贫,白吃白喝她们不大好,便主动把粗活儿都包揽了。挑水劈柴,扫地抹灰。想要到后山去玩玩,尼姑们都拦着,因为公孙大人关照了,仨孩子是一步不能走出去的。

然而几个女流之辈哪儿看得住庞统,趁人不备,他踩着墙角的水缸噌地就翻墙出去了。嫌尼姑庵的伙食太素,自制一个绷弓子打麻雀烤着吃。猴儿一样的满山乱跑。庞统不知道他们兄妹离开没几天,公孙真就为了他的父亲进刑部遭罪去了,也不知道他父亲的案子是多么的命悬一线九死一生。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知道什么,他只管带着两个妹妹好好活着。

惜燕现在学着做点编织刺绣的活计,打算以后靠它贴补家用。飞燕已经会说话了,开口第一句叫的是哥哥,把庞统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庞统在后山撒野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猎户,猎户很欣赏他的勇敢,软磨硬泡之下答应教他打猎。虽然餐风露宿辛苦些,但也是凭能耐吃饭。

只要他们哥儿几个在一块儿,庞家就没散,他就什么苦都吃得了。

庞统他们在水月庵里呆了一整个冬天,庞统不要等别人来安排他,他自己把往后的日子都盘算好了。首先等天暖了无论如何要去探望一次春燕。然后他就去学打猎,他是哪儿都能凑合的,妹妹们就一直住在尼姑庵里,他按月给尼姑庵缴房钱就是。

想的很多,把接下来的小半辈子都想到了。可是人生的跌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等到开春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尼姑庵门前。净慧师太亲自把三个孩子领出来,交给庞籍。

庞籍从奶娘手里接过飞燕,向惜燕一招手:“来。”惜燕就跑过去抱住父亲无所顾忌地大哭。庞统站在妹妹身后,红着眼圈望着父亲,微微一张嘴,叫了一声爹,也不知再要说什么。

庞籍在刑部挨了几个月,清癯消瘦得多了,精神倒还好,眼里益发的隐忍深沉。庞籍看庞统点点头,结实了,也高了,他长大了。心里真是动荡非常。这几个孩子,因为他而吃苦了。万幸贵人相助,他们毫发无损。

庞籍觉得自己儿女之情是很淡的,他出来赶考做官,原配和长子留在家乡染到瘟疫,死后的尸骨教官府一把火烧了。庞籍眼泪也没掉,只叫人带了银子回去安葬。他知道自己冷心无情。可是经过这一次死而复生,再看到这几个孩子,心里柔情万种,那么那么的心爱,简直是他生命中无上的至宝。

庞统哽着眼泪,慢慢走到父亲身边,庞籍搂住他的肩膀,说:“你做得好。真好。”庞统一下眼泪就涌上来了,眨巴眨巴咽回去,额角抵在父亲肩头蹭了蹭:“爹。你没事。”

庞籍也用力眨了眨眼睛,说:“没事。春燕和庞琮也没事。都没事。都没事。”

庞籍官复原职,皇上觉得庞籍是个好同志,自己听信小人谗言冤枉他了,怪过意不去的。发还家产之外再赏了笔钱给他修缮府邸。庞家召奴买婢粉墙刷漆的,又抖起来了。

庞籍本来就是纵容孩子不加管束的家长,如今更加了不得,把孩子都宠上天了。不过惜燕是宠不坏的,庞统是不需要宠的。一家子热热闹闹坐在一起,除了袁夫人没到场,凑合也能算顿团圆饭了。庞籍在刑部伤到右腿的筋骨,暂时略微地有点瘸。庞琮也受了伤。只有春燕是真正的完好无损。过去有算命的说她是娘娘命,这兴许是真的,庞家落难,二舅夫妻反而待她视若己出更疼她了。同胞兄妹重逢欣喜非常,春燕两手挂在庞统脖子上撒娇,另外还很好心情地问候了惜燕,抱了抱飞燕。

团圆饭吃得像年夜饭一样热闹。庞琮不停地给庞统惜燕布菜,夹一筷子糖醋鸡柳给惜燕,说:“二小姐,老奴可觉着你瘦了,多吃多吃。来,特意做的你最喜欢的。童子鸡胸脯子肉,嫩着呐。”

惜燕抿着嘴笑着摇摇头,把鸡柳拨给庞统,庞统也不乐意吃,把食碟推到一边去。庞琮心说这几个月少爷小姐改口味了?怎么凡是沾着鸡的菜一碰不碰?在外头教鸡给啄了?

何止是这顿,打这往后三年,庞统惜燕听见鸡打鸣就犯恶心。在破庙里吃得太过了,都伤着脾胃了。

饭后一家人还恋恋不舍的不愿意散,经过变故,庞家骨肉手足间的聚合力变得非常强大,直接促使了日后庞家父女兄妹里应外合把持朝政配合默契。爷儿几个说了半夜的话,三更方歇。庞统心里很高兴,哼着小调儿往自己屋里去,春燕赶上来扯住他袖子,一溜儿拉到花园里。

春燕一改方才的喜色,很忧愁地问庞统:“哥,刚才爹可一句都没提娘。爹不打算把娘接回来了?”

庞统经她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娘,笑了笑,扶着春燕的肩把她送回房里:“我找机会和爹说。”

看春燕睡下去了,心里又惦记惜燕和飞燕,于是像查房一样在妹妹房里挨个儿转了一圈,看到她们安然的睡脸才感到踏实。这几个月闹腾的,庞统都做了病了,一会儿眼里看不到妹妹就不安生。

从飞燕房里出来遇到父亲。庞籍感慨澎湃,也睡不着。庞籍把庞统送回床上躺着,自己靠在他床头,爷俩正好单独聊聊。详细地问了庞统他们这几个月的遭遇,庞统简短截说,已然让庞籍唏嘘钦佩,很为儿子骄傲。

庞统说到挨打的事情,似乎觉得有些丢脸,沉默了一下,说:“爹,我想学武功。”

庞籍说:“不是一直有师傅在教着么?”

庞统说:“那个不能算。我要学真正的武功。”

庞籍说:“好。不管多大代价,爹给你找个江湖名宿。”

庞统忽然想到什么,一翻身拿过自己的外袍,扯开暗袋掏出公孙真给的一叠银票和金叶子。庞籍接过来粗略一点,大约得有千八百两,够他们兄妹一辈子花销的了,问:“这哪儿来的?”

庞统说:“是收留我们的龚大人给的。”

原来庞统把复姓当作单姓,一直以为公孙真叫龚孙真。庞籍也不与他解释,握着银票心里更添一层痛心。公孙真重情重义,为了这个情字什么都肯往外拿,自己此生横竖是报答不上了。相比之下,正头老婆反而大难临头各自飞,而且是撇下孩子飞。心里的冷笑泛到脸上,问庞统:“你们的那个娘,你们还要她吗?”

说实在的,庞统对这个娘真是无所谓的,但是想到春燕和飞燕,便说:“要啊。干嘛不要啊。”

庞籍说:“她可丢下你们了。”

庞统说:“她是个妇道人家没有主意,丈夫不在就听哥哥的,也没错。两个妹妹总不能没有娘。”

庞籍听着这话,真不像是从孩子口里说出来的,心中欣慰喜悦,摸着庞统的额头,点头道:“好孩子。有容人的肚量,将来是个材料。”

庞统说:“爹,还有一个事。那个老赖帮了我许多,明天我想去找他,给银子或者留在府里,您看行么?”

庞籍说:“当然行。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他也可算你们的恩人了。”说着熄了床头的蜡,说:“天不早了,睡吧。”

一起身,庞统拽了一下他衣服的下摆,只拽一下就松手。庞籍的心立刻都化成水了,发现这世上除了公孙真,还有人能让他这么心软的。俯身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

(五)

次日清晨,庞家父子套车去往城南的破庙。庞统如今回到那里,有种衣锦还乡的牛X感觉,上次被人绑去公孙真那里,都没有与老赖见上一面。今天老赖见到他,肯定乐得直蹦。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腌臜得还不如刑部大牢,发霉腐败和屎尿的气味,能噎死个人。庞籍踏进门去就皱了眉,他的稚儿幼女竟然在这种地方住过一段,真心疼。

庞统进了庙里好比一鸟入林,很欢快地和大家招呼着。但是他换了一身锦缎华服头脸洁净的,大家都不认得他了。

庞统说:“是我呀,我!庞二!偷鸡庞二!”

破庙登时就炸了,乞丐们呼啦抄围拢上来与庞统拍肩膀搂胳臂,说庞二你可以啊你,这就算混整啦!这上哪儿发的财你得带兄弟一把啊!七嘴八舌,热闹哄哄。庞籍注意到有人趁乱就把庞统腰上的玲珑玉环摘走了,然后又有一只手解了他的鎏金如意佩。庞统乐呵呵的没有察觉,庞籍也没有说。

庞统四下找着老赖和带煞奶娘,找不见,问他们俩上哪儿了,大家都摇头不知道,说自从你们哥仨被人带走以后,这俩人也就不见了,没回来过。庞统急着往下打听。庞籍却听出这里头的蹊跷,出声问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乞丐们见庞籍官家派头十足,心知不是凡人,马上静声下来。乞丐头子欠腰道:“回这位大爷的话,这俩人就是在庞二……庞二少爷来庙里那天到的,给了咱们两吊钱,就住下了。您看他还不让咱们说,呵呵……可您要问了,咱们能不说么……”一面搓搓手,等着接小费。

庞统琢磨不出头绪,望着父亲。庞籍想了想,心里门儿清的,结合种种,有这份心有这份能耐的,只有一个人。暗暗叹了一声赵德芳啊赵德芳,你到底对我……再一叹,对庞琮一点下巴。庞琮立即上前掏出一袋碎银子,扬声道:“我家小主人落难在此,多谢各位仗义搭救,这是小主人酬谢大伙儿的。”

说着扯开布袋,一人一把银锞子送到他们手里。那边丐帮发了横财怎么高兴咱们不说。庞统找不到老赖和带煞奶娘,此行的目的没达到,有点失落。庞籍拍拍他的肩:“走吧。他们的恩,爹会替你报的。”

庞统虽然不知其中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庞家父子都是这恩怨必偿的脾气。后来庞籍也真替儿子报了恩,报在了赵德芳身上,赵德芳三年的喘息时间就是这么来的,这在琵琶语里头有交代。而庞统是再也没有见过老赖了。

父子坐在马车里往家去,庞统扑在车窗口往外瞧,忽然叫一声停车,回头对父亲调皮地笑道:“爹,八卦轩。”

庞籍也笑了。

八卦轩里头,钱演最近挺忙,忙着编闲话。公孙真舍身相救庞籍死而后生,而且还有赵德芳和皇上的戏份,太狗血了。钱演吱溜着雨前龙井,正在构思这出男人戏。外头有人挑门帘进来,钱演一抬眼,心里咯噔一下,嘿哟喂,想着谁就来谁嘿……

搁下茶杯迎上去:“哟,庞大人,今儿闲?带着小公子来逛逛?您这一向挺好的吧。呵呵呵呵~~~小人瞧着您气色不错,气色不错。您看看吧,要点什么?”

庞统背着手仰着脸,已然有了几分日后飞星将军的横样:“钱老板,您不认识我了?”

钱演当时这么克扣庞统,自己想起来都心慌,知道这是带家长算秋帐来了。天地良心,他贪归贪,对孩子可是好意,可是这会儿也解释不清楚了。不行,反正不能吃这冤枉官司。

钱演多聪明的人,三百年的王八成了精了都,装样儿仔细瞧了瞧庞统,说:“少爷您恕小人眼拙,您这样儿的英武少年郎,小人要是见过准忘不了。”

那意思是没见过不记得。庞统说:“你忘了我,还能忘了两个馒头一筷子咸菜么?”

钱演一听果然是算账来的,那就更不能认了,赔笑道:“啊?什么馒头咸菜?小人开的是古董铺子,可没有那个。少爷这是饿啦?来人来人,弄点心去。”

庞统本是想耀武扬威一下作弄作弄他,没想到反被他作弄了去。钱演泼皮抵赖,庞统到底还是小孩子,嫩了点儿,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瞪着他无耻的笑脸,心里恨得慌。

庞籍在一边笑了。庞籍和钱演因为姬筠映的关系,算是老相识,曾结伴游玩过几次,对钱演的财奴秉性很有点了解,便说道:“钱老板不要见怪。犬子前日流落街头受一家古董店老板施舍。我们父子感激不尽,此番特意带来金银报答。不过看样子,大概是孩子记错了吧。”

钱演一拍大腿原来如此,这世上到底还是明白人多,顿时眉花眼笑:“没错没错,是这儿是这儿。您这么一说小人就想起来了。两个馒头一筷子咸菜,还有一碗粥呢。这小人牙缝儿里省下来的,小少爷,没错啊。”

庞统此时父子连心,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一扬眉毛:“不,是我记错了,我不认识你。”说罢龇牙一笑,走了。庞籍也对钱演笑了笑,随后出了店门。钱演嘴里喊着留步留步,追出来都快哭了,懊恼地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马车里爷俩还笑着,想到钱演刚才那个欲哭无泪的样儿,庞统可痛快了。庞籍也终于明白姬筠映为什么老和这表弟勾勾搭搭不清不楚,金银易得,开心果难寻。姬筠映这孤傲的爆性子,太需要钱演给他逗开心了。

外间的事情处理完毕,该轮到自己家里了。袁夫人一开始挂念孩子,天天哭,娘家人劝她:姑娘,做人不能死心眼儿呵!你爹是什么人?再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你还不是一样做官太太?要说孩子,你还年轻呢,要养孩子还不容易?

袁夫人听着觉得有道理,庞籍老跟朝廷里忙着,冷冷淡淡的也不知体贴,自己才二十啷当岁,难道一辈子守他的活寡不成?马上就想开了。可是在得知庞籍东山再起以后,心里又不平衡了,又开始天天哭。埋怨她哥哥那时候不该丢下孩子,现在庞籍肯定恨她薄情,要回去也没有借口。袁大爷就去埋怨袁学士,说这都爹你的主意,弄得妹妹丢了金饭碗。袁学士无人可埋怨,就埋怨庞籍: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小子还挺记仇,好歹我女儿给你养了仨孩子,你还真就把我女儿撇下啦?可是自己寡义在先,还能说什么呢?还有脸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说,每天在朝上冲庞籍媚笑。庞籍被老头儿笑得瘆得慌,再一琢磨:哦!对了!他那闺女是我孩子的妈。啧!搁久了我都忘了。

庞籍拖拖拉拉把自己正房媳妇儿从娘家接了回来,老丈人和大舅子看见他,客气得跟什么似的。庞籍也跟他们挺客气,当初撇下孩子的事情就不谈了,因为毕竟二舅子力排众议收留了春燕,暂且算做袁家的好,饶他们一饶。而且自己拉山头招兵买马也需要袁家的助力,要收拾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然而庞籍对袁夫人的夫妻之情是彻底消亡了。具体证明就是从此以后不在她房里过夜,并且接连纳了三个妾。袁夫人哭了两场,无可奈何。娘家人又劝她:其实他三妻四妾就让他三妻四妾好了,你有一个庞家长子撑腰,还怕没有荣华富贵可享么?可是庞统再也不叫她娘了,只跟着下人喊她太太。孝敬依旧是孝敬,却不是那回事了。袁夫人为此又哭了两场。

这也是她自己个儿作的,老琢磨着母凭子贵夫贵妻荣,却不把真心往外拿。遇到庞家父子这么有原则这么骄傲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庞家父子,一个在朝堂上拼搏一个在学堂里拼搏。庞统现在去学堂念书了,这是一个汴梁的贵族学校,云集了所有上等次的官宦子弟。因为按照那时候的规矩来说,男人做官做大了,就可以封妻荫子。妻子将是太太夫人之中有品级的女人,儿子则可以跳过科考,以后直接得一个官位。官家们凑钱弄了这么一座私塾,把自己的崽子都送进去,让他们互相之间早早熟悉起来,将来同朝为官好有个照应。

庞统在私塾里头,那热闹大了。一般来说官宦人家的孩子要么是公孙策那样正儿八经很优秀的,要么就是很混蛋很可恶的。有的孩子从小就势利,知道自个儿爹品级高,就在学堂里横行霸道狗眼看人低,甚至连夫子都要让着他们。小小的学堂,比真正的朝廷还要等级森严恪行尊卑。庞统能看得了这个么?看见耍横的就按地上乒乓五四一顿臭揍,而且专门打品级比自己爹大的,打得人孩子只管他叫爷爷。给庞籍惹了许多麻烦。有时不得已提溜着庞统去给上司大人登门道歉,人孩子已经被他打怕了,出来见着他,一缩脖子差点跪下:“爷爷哎!我错了!再不敢了!”对方家长一听,直瞪庞籍:嗬!我儿子管你儿子叫爷爷,论辈儿我不成你孙子了么?

庞籍也囧爆了,一掐庞统,庞统仰头望着天花板不拾这碴。那上司大人是个护犊子的,恨疯了都,一拍桌子:“吃屎的比拉屎的还横!啊!你……你!庞籍!”

这时候庞籍似乎应该给庞统一巴掌做做样子,但他护犊子护得可不比人少,微微低头道:“下官教子无方,还望大人息怒。”

上司大人哼一声甩袖子就走了。上司的孩子还跟庞统客气呢:“爷爷,爷爷咱们明天见。”庞统说明天见明天见,你先把你那脸拿冰敷敷,肿得跟屁股蛋子似的,太搞笑了。

庞籍快被他气死了,咬牙道:“那肿不是你给打的么!恩?!”庞统仰头对父亲笑嘻嘻的,庞籍扶额道:“往后你还是在家念书吧。”

庞籍给庞统请的先生是个神秘人物。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眉清目秀仙风道骨的,人称陈先生,有人说他是陈希夷老人的孙儿,说得有根有据。没见他辟过谣,大家就都这么认了。天文地理寰宇内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能耐太大了。早些年行走江湖被剪道劫财的劫了,连衣裳都扒了,幸好庞籍观光路过打跑了强盗救了他一命,不然非得冻死在百岗山上不可。为了报答庞籍,陈先生不知跑到什么旮旯地方刨出一把古剑来,道是宝剑赠英雄。这把剑就是龙吟。

陈先生这样的人,纵有天大的本事,若不入仕途也就与废柴无异,只能给人当当幕僚师爷或者坐堂的大夫。陈先生嫌做官拘束,虚掷青春游历了一圈宋土的大好河山,把仅有的一点富裕都游历光了。没有饭辙了,便来投奔庞籍。庞籍将他奉为上宾,他还挺矫情,经常显摆点世外高人的臭毛病。比如请他教庞统,他就只肯教三年,多一天都不干。

庞籍说好的好的,犬子要能学到陈先生十之一二的本事,就是他天大的造化。

庞统本以为父亲是在说恭维话,到后来才知道此话不假。庞统学到的这十之一二,已经够他劈天斩地纵横乾坤了。

陈先生摆香案收徒,要庞籍签一份生死文书。学徒期间死走逃亡概不负责,他要好好调理庞统。庞籍二话不说就签了,签完了教庞统下跪拜师。庞统站旁边翻白眼: “单给我立规矩?先生要撂挑子呢?”过去庞统的西席先生都是被他折腾走了的。

陈先生一皱眉:“个倒霉孩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等我慢慢弄死你。”

庞统心说就这嘴,哪有一点世外高人的样子。跪下很不甘愿地磕了个头。

难怪庞籍愿意忍受陈先生的怪异,陈先生是真有本事,庞统再没见过他这样的全才高人了。但是他的教学方法很奇怪,只管自己教自己的,庞统下不下工夫去学,他完全不管。既不督促他,也不验收教学成果。有时庞统一开小差溜过去了,他也不会重复第二遍。庞统很奇怪自己要不肯认真学怎么办呢。陈先生拿眼斜他:“能耐是你自己的,你爱学不学。我可不把你当孩子看。”

教庞统武功更奇怪,全给庞统纸上谈兵讲理论课了,自己从来不示范。庞统终于忍不住揭穿说:“你是不是不会武啊?”

陈先生说:“废话,我要会武当年还用你爹来救我么?”

庞统说:“你自己都不会,还能教我啊?”

陈先生说:“废话,我要教不了,你爹当年的武探花是怎么来的?”

总之就这么学吧。庞统在陈先生手里是吃尽了苦头,不夸张的说,比当年流落街头那段苦多了。念书人羊毡坐透铁砚磨穿的苦都不叫苦了。他这才叫肉体心灵双重折磨的苦。陈先生讲完了课就去吃饭睡觉,把庞统搁那儿自己琢磨,有不懂的多问两句他还要嫌烦。今天有来不及消化的学问,明天新的内容又压上来,逼得庞统马不停蹄废寝忘食地学,真的是玩儿命的学。

一天基础学科都教满了,也就是说,现在的庞统已是文武双全,文考武考都能拿个名次。陈先生问庞统:“你将来有什么志向没有?”

庞统说:“还没想过。”

陈先生说:“那你现在想,赶紧的。”

庞统想了想,一定要干点儿什么的话,他觉得文科不是很适合他,他好动好武,那就离家当个侠客?高来高去劫富济贫?等干大了就在江湖上成立一个什么教什么帮派跟朝廷叫板儿?这志愿倒是挺牛X的,但总觉得有点不靠谱。而且和朝廷叫板就是和他爹叫板,他爹供他吃供他喝,他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庞统最后说:“要不然,我就当个大将军吧。”

陈先生点点头:“行。那就当个大将军吧。”

于是基础教育以后,庞统的专业是军事学。

庞统觉得那三年里陈先生其实并没有用心教他,是冲他爹的面子应承的,很心不在焉很散漫,高兴起来和他讲一天的鬼故事,不高兴了就丢本书叫他自己去背。饶是这样,后来还教出了一个飞星将军,你就知道这陈先生有多高了。

庞统学得用功,陈先生渐渐教出了兴头。最后的军事课程陈先生觉得庞统很有天赋,所以刻意用了些心思多加了半年的课。到庞统十五岁,陈先生任教期满,对庞统说:“我有点儿后悔了。教你文的武的倒不怕,教你打仗,闹不好生灵涂炭我就是千古罪人。哎……”

庞统翻个白眼。

陈先生说:“真的。我在你脖子后头摸到一根反骨。你以后八成要造反的。这大宋江山就指不定姓什么了。”

庞统跟他逗:“那我以后做了皇帝,我封你做国师。”

陈先生说:“我要想做国师还用你封么?记住。你以后出世,不能说是我的徒弟。”

庞统说:“我连你叫名号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什么啊?”讲到这里,庞统压低声音很神秘地问:“先生,您真是陈希夷的孙子?”

陈先生感叹唱道:“我本是名门后~~~上等的人品~~~~吃珍馐穿绫罗百般的称心……”

庞统说您打住打住当我没问。

陈先生收了嗓子,说你去把龙吟剑拿来吧。庞统取来龙吟剑,青盈盈寒闪闪,从小玩到大的,这些年学剑用的也是这把。陈先生掏出一只亲手打的穗子,给庞统系到剑上,说:“剑是杀人的东西,系上穗子多一点累赘,方能收住些许戾气。去,练套剑法我看看。”

庞统站起来虎虎生风地舞了一套,完了再找陈先生,不见了。小风刮过小院子,冷冷清清。

陈先生是有点儿困了,回去睡觉了。四天之后拿了庞籍一笔钱,方才离开庞府。不知是闲云野鹤去了,还是中隐隐于市住在大户人家家里蹭吃蹭喝做幕僚。

和老赖一样,庞统再也没见过他。

(六)

庞统学成出关不忙着去科举,想先自在玩儿两年,把前几年的青春找补回来。庞籍反正随便他的,给银子给自由给信任,是个非常新派非常民主的父亲。庞统便提着龙吟剑,出去闯江湖了。最长的那次离家一个月,到邻县去玩了一玩,还顺便逮了俩贼人。袁夫人对庞统哭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学完了能耐不来陪着娘,净往外头瞎跑。飞燕也眷恋地抱着庞统的大腿眼泪汪汪,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不能怪庞统不着家。这家真是没法儿呆着,庞籍娶的那几房小妾实在太闹腾。这些小妾都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都是舞女啊歌女啊,因为样貌出色被人当礼物送给庞籍的,都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但凡庞籍不在家,几个女人就打闲架玩儿。坐一块儿斗嘴皮子,斗着斗着就撕巴起来了。一个喝药一个上吊。袁夫人从来不管这种事情,她们都死绝了袁夫人才称心呢。三个小姐又还小,管不上。庞琮汗流浃背地来找庞统,庞统轻功飞过去,女人已经吊上了,马上小刀出手把上吊的绳子截断了。庞统故意不去接她,女人咕咚掉地上,摔得半死。

喝药那个比较难办,咽都咽下去了,吐不出来。庞统说:“去,快去茅厕里舀一勺子尿灌上。”这主意很缺德,但奏效。庞琮舀来一马勺的尿捏嘴灌上,那娘儿们吐得这干净,把胆汁子都吐出来了。

做完了这一切,庞统觉得身心俱疲。问庞琮:“她们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我闭关练武的时候谁救她们?还是的。她们对自杀都有经验了,死不了,以后别为这找我。”

庞琮说:“是老爷吩咐的。老爷说,现在少爷在家,家里有事就找少爷。”

庞统心想好你的老头儿,你跑了把这烂摊子交给我,我才不接着呢。于是就去仗剑江湖了。一般不走远,就汴京周围走走,吃饭睡觉没钱的时候自然会回来的。

庞统出关第二年,庞籍又讨了一房小妾。这一位与别个不同,是庞籍自己看上的。那天下朝回来路过金桥街,听见有女子的呜咽声,掀窗帘子一瞧,两三个人围着一个披麻戴孝头插草标的姑娘指指点点,姑娘身边一张芦席,底下似乎盖着一具尸首。这是卖身葬父的架势。

庞籍瞥眼掠过那姑娘的脸,不是让人惊艳的美人,但也很够清秀。素白素白的瓜子脸不施脂粉,两行眼泪露珠一样垂在面颊。梨花带雨荷上晶玉,像朵风雨中的小白花似的。

庞籍望着她的泪,似曾相识,一瞬间有种心旌动荡的感觉。脚尖一点止住轿子,庞琮上前听吩咐:“老爷。”

庞籍眼睛看着那姑娘,不说话。他要说这姑娘不错,我得着吧,这就失了身份了。这时候非得要底下人做主张。庞琮跟了他二十年,他一个眼神庞琮就都明白了。看见庞籍的眼睛里带了那么点平时少有的欲念,很接领子,说:“老爷,这姑娘挺可怜,咱做个好人好事,帮帮她吧?”

庞籍一提嘴角,把窗帘布子撩下来,算是应允了。之后的事情交给庞琮打理。庞籍下朝的时候日头还早,只有劳动人民才出来,兜儿里都没钱,围着看个热闹。待会儿日上三竿,富家公子们睡醒了出来逛闲街了,姑娘就说不定要被别人买走了。命轿夫抬着老爷先行回府,自己挤上前一瞧,真便宜,才十两银子。庞琮掏出二十两银票,说姑娘,你跟我走吧。

他们这里买卖人口,旁边有人看在眼里。谁啊?钱演。忘了金桥街是谁的店门口了?钱演打姑娘摆摊起,就站边上看着了。看得心痒痒,想这姑娘真俊,要不买回家做媳妇儿吧?可是十两。十两贵了点儿。买媳妇儿不划算,买个娘还差不多。正琢磨着怎么砍价,庞琮就上来买断了。

钱演一看庞琮,认识,庞府的大管家。再往街头一找寻,看见庞籍的官轿了,这就明白了,心里骂骂咧咧:呸!公孙离京才几年啊他就憋不住花花肠子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忽然想到姬筠映,这也是个当官的,心里又酸又痛,接着骂: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庞府的姬妾制度很有意思,没有通房丫头这类的暧昧角色,只要是和庞籍好过的,就封个姨娘当当。但是随时可能被庞籍一个高兴转手送人,或者看着不高兴了赶出府去。而且固定三个名额,多退少补。

卖身葬父的姑娘姓白,平江人,来京城投亲的,可惜亲戚死了,老父亲也死了,银子都给爹看病花完了。讲得一口江南地方的莺燕软语,一手专业的刺绣功夫。且有一个很贴切她的芳名,叫做莲花。白莲花。非常动人。庞籍本来的想的是先留房里做丫鬟,别的以后再说。但白莲花来得巧,姨娘这列正好有一个空额。庞琮问白莲花你可愿意给我家老爷做三姨太啊?白莲花红着脸一点头。庞籍便把她娶了。庞籍的小妾来来去去如风卷,次数多了他也不往心里去,仪式非常简洁,甚至谈不上什么仪式。很简陋很草率。布置一间新房弄一桌酒菜,就洞房了。

白莲花只比庞统大两岁。入府四天庞统才看见她,青白青白的一个清白姑娘。青白的是衣裳,清白的是人品。低着头走路,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路中遇到庞统,白莲花没抬头,只看到庞统的下半截衣裳。丫鬟跟她耳语:“这是二少爷。”白莲花赶紧屈膝尊一声二少爷。大概因为这二少爷是个男的,她没由来的就飞红了面颊。

因为庞籍对女人好像有点重口味,过去的小妾都是插花戴柳的妖冶艳妇,白莲花的青白和清白使庞统难以产生联想。庞统一瞧,这谁家的小媳妇?不认识。可怎么咱家的丫头陪着她?等白莲花走过去了,他一打听,原来是新晋的三姨太,心说我爹改口味了啊?不错不错,这一个不错。不过好像太年轻了一点,看着和春燕一边儿大。

庞籍很爱到白莲花的屋子里过夜。因为那里安静,庞籍躺在床上睁眼琢磨明天怎么做扣儿害人,白莲花就在他身边刺绣。庞籍咳嗽两声,白莲花马上端茶过来,屋里常备着小点心给庞籍当宵夜。庞籍不说话,白莲花就绝不开口。更多的时候是庞籍在她房里办一整夜的公务,白莲花也醒着一整夜陪他。

于是庞籍过去的小妾们都是走错了路线的。像庞籍这样事业心重的人,对男女之事不免就显得兴趣寡淡。你想,精力都用去争权夺利了,哪儿还有力道干别的。使出百般手段来献媚,他那个啥过了以后也就罢了,不会产生眷恋或者感情。白莲花这样的才叫合适。

庞籍夜夜计较政务,白莲花就夜夜做着女红奉陪。有一夜庞籍终于想起来关怀白莲花一句,问她:“你在绣什么?”

白莲花轻声说:“绣大小姐的裙子……”

庞籍说:“她的裙子用你来绣?府里的老妈子呢?”

白莲花说:“她们……她们的针脚没有我细致……大小姐喜欢我做的……反正也闲着……”

这小户人家的闺女,自从进门以后,即使在庞籍面前也战战兢兢的。平时更是连门都不出。那二位姨娘嫉恨交加,找不到机会欺负她,就故意串通下人给她派活儿干。这些女人家的贼心眼儿庞籍不知道,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庞统可撞见了两次。一次在凉亭。前面两个姨娘有了共同的目标,暂时合作一气不斗了。具体她们是怎么欺负白莲花的庞统没看见。那天他正好往花园里去,打眼看见凉亭里坐着两个姨娘就觉得头皮发麻,转身就要走。身后被撞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他爹的小小小老婆,好像叫白什么花来着的。小姑娘被欺负急了,慌不择路地跑,撞了庞统一下,反把自己撞翻在地。庞统无所谓忌讳不忌讳的,因为他一直以为白莲花比他还小,搀她起来,小姑娘两手冰凉,再看她脸上,都是泪。

庞统放眼一瞧,亭子里两个婆娘也正往他们这边望。庞统马上就知道这是什么事了。白莲花对他道一声谢,抹着脸跑了。

第二回是在端午节上,夜里庞籍和皇帝吃饭,庞家娘儿几个自己团圆。袁夫人带着少爷小姐坐一桌,姨娘们和几个管家媳妇坐一桌。上菜的时候,一个婆娘使坏,故意掀翻了菜碟,一碟子红烧酱汁全泼白莲花身上了。另一个便尖声笑道:“大过节的妹妹这衣裳也太素了,添点儿红的倒好看。”

袁夫人绝不会动手欺负小妾,但是看到白莲花被欺负,她心里也挺痛快的,视若无睹一言不发。春燕瞥一眼两个姨娘,觉得她们欺负人的手段太低级太幼稚了,要换做她,哼哼。惜燕很同情白莲花,但她人微言轻没有话语权。飞燕还在奶娘怀里抱着,什么都看不懂。媳妇下人们都看着庞统,他爹不在,他就是家长,但庞统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好像也不关己事。

白莲花泪珠滚滚落下,站起来去换衣服,到房里痛哭了一场,不愿再出去吃饭了。丫鬟劝她你得出去啊,不出去太太得挑理啊。磨磨蹭蹭出来了,新换的一身还是很素淡的颜色。

这时庞统一指惜燕和飞燕之间的空档,对下人吩咐道:“搬把椅子添双碗筷,白姨坐这儿吃吧。”

庞统从刚才起就不爽了,他平生最看不惯欺负人的事情。可是他一小爷们儿,总不能和那两个女的对嘴骂街吧。让白莲花上了主桌,这就是莫大的荣耀和脸面。庞家的妾还没有上主桌吃饭的先例,连生下孩子的惜燕的生母都没有。而且他叫白莲花白姨,他从来只管父亲的小老婆们叫大姨娘二姨娘,不叫什么姨的,这就算双重的面子。

惜燕赶紧往边上挪挪,对白莲花很友好地微笑。飞燕抓着白莲花的头上的簪子玩儿。袁夫人责怪地看了一眼庞统,怪他坏了她的乐子,说:“好了,吃饭吧。”

这事情过去没几天,在通往庞统卧房的必经之路上,白莲花等在那里。庞统低头看她:“白姨,有事啊?”

白莲花把手里的包裹递上前,嘴里诺诺地说着话,声音太细了,蚊子叫似的嗡嗡的,庞统附耳低头沉了半日,才听清了:“哦,做了双鞋谢谢我呀?哎,白姨太客气了。那却之不恭我就收啦。”

他们这儿私相授受,正好被二姨娘隔岸看见,绞着手帕牙都咬碎了。这二姨娘不大安分,庞籍老不往她房里去,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守不住寂寞,早把庞统看在眼里。英俊少年神采风流,哪个女人不喜欢。二姨娘琢磨着把庞统弄到手解解闷,等老的一死,她再跟了小的,那就是两朝的国母,太合适了这个。可庞统从来不搭理她,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庞统从来记不住他爹那些小老婆的名字,因为换人换得太快了,还都是一个款式的。

二姨娘编了一套词,找机会给庞籍吹耳边风,大意是说二少爷对三姨娘特别的关照呀,他们年纪最相近呀,郎才女貌呀,上次还见到三姨娘给二少爷一只包裹呀,俩人花前月下说了好久的话呀。

然后如同意料之中的,庞籍听后十分的震怒,马上做出了反应,就把这个吹枕边风的婆娘归置归置弄出府了。二姨娘临了也没想明白,虽说添油加醋了吧,可这事儿是真有的呀,老爷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呢。

她哪儿能知道庞家父子同患难的深厚交情。敢挑拨他们父子感情,不弄死她就算便宜的了。

庞籍着实宠幸了白莲花一阵子。但也就那一阵子,几个月以后,他又天天睡书房里了。白莲花不知所措,很是忧郁,人都瘦了。人都劝她别难过别难过,老爷就是这样没长性,什么时候再想起你来了也不一定。可白莲花知道不是的,她觉得庞籍很有长性,而且比一般人都有长性的人,因为他在她房里吃了半年多的绿豆糕,从来不说要换个花样,一般人办不到的。庞籍不往她这儿来了,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等了几个月,庞籍一面都没和她见。

那么要问庞籍是真忘了她了么?还是很狗血的BL转BG,庞籍是在逃避自己对她渐生的情愫?虽然没标CP,但这就不用怀疑了吧。白莲花都说了庞籍能吃半年多的绿豆糕不带翻样儿的,是个超级有长性的人。庞籍心里揣着一个人揣了十好几年了,比对绿豆糕的感情深,要他换个人揣着,那不可能。

庞籍不找小妾,小妾就见不到他。别说小妾了,袁夫人平常都很难见到他。白莲花实在没辙了,都要害相思病了。在一个晚上叩开庞统的门。庞统维护过她两次,她便把庞统当作依靠,有什么难处第一个想到他。

庞统已经睡下了,披件衣服起来,一看是他爹的小老婆。啧,孤男寡女夜半相会,他这么无法无天的都觉得有点不合适了。带白莲花站到光亮的地方,问:“白姨,怎么啦?又有人欺负你啦?”

白莲花摇摇头,拧着手帕又跟庞统蚊子叫唤。庞统听得那费劲啊,他还算练过内功的了,换二个人都听不见:“哦……我爹最近忙什么啊……恩?问我?我不知道啊……行,改天我替你去问问……哎,天挺凉,您也快去睡吧。不不不,鞋够穿了够穿了,多谢。”

下人路过只听见庞统夜半三更在走廊里自言自语,心道:哟,二少爷做梦魇着了吧这是。

庞统对白莲花真的挺有好感的,觉得他爹一茬一茬那么多小老婆,就数这个最像样。庞统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最爱护小姑娘,因此受她的托付格外上心。次日夜里,就往他爹书房里跑了一趟。庞籍的书房只有他能随便进出,敲两下推门进去,庞籍背着手站在一幅画前面,连屋里多了一个人都没察觉。

庞统心想什么东西我爹看得那么出神?凑近一看,画上几条红鲤鱼,透明的尾巴姿态摇曳,水灵灵清凉凉的,轻轻叫一声:“爹。”

庞籍从梦里醒过来,说:“哦。是你啊。什么事?”

庞统说:“我没事。是白姨想您了,叫我来看看您。”

庞籍轻嗤道:“没规矩。大人的事情,不要插嘴。”

庞统把话递到了就得了,岔开话头和父亲聊了会儿天,临走又看见父亲在那幅画前站着,暗道一定是这画里头有故事。转头如实告诉了白莲花,说我爹大概是想吃河鲜了,老盯着鱼看,你说这玩意儿……

庞籍被儿子一提醒,才想到公孙真的老乡白莲花。你看他这定语加的,就明摆着没把人姑娘放心上。不是三姨娘白莲花,而是公孙真的老乡白莲花,主要还是惦记着公孙真去了。可是这段日子里庞籍对那幅鲤鱼图遐想横生不可自拔,仍然没去见白莲花,等他想到这茬了跑到白莲花屋里,人姑娘都感动得哭了,搁下手里的绣活儿背身擦眼泪。

庞籍说:“又在绣东西?绣的什么?”近前一看,是一幅鲤鱼戏水的枕头面子,心里忽然感到怜惜,坐到床边握着白莲花的手,白莲花哭得更厉害了。

一年多以后,白莲花生了庞家的幺儿,这孩子就是庞昱。白莲花便算是在庞家站稳脚跟修成正果了,也是她人品好的福报。而庞昱这个幺弟,则给庞统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给开封府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收益,咱们以后再说。

(七)

往下的故事就是庞统的兵戎生涯,这在雨前龙井的《金戈铁马》里都能找到。当然金戈和昔年出入还是挺大的,真要把两部小说拼在一块儿看呢,也扯不大上。不过当兵嘛,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龙井姑娘已把沙场战事写到了极致,老庞家的这些年,咱们就只说老庞家的家长里短,不唠别的。

庞统二十岁偷着跑出去当兵,反正他老往外面跑,家里一开始只当他出去遛弯子,也不当回事。一直过了三个月,管家庞琮觉出不对来了。因为三个月之前庞统管他要了二十两银子,到今儿怎么也得花完了。银子花完了人却不见回来,这出事了呀。跑去和庞籍说:“老爷,大事不好!二少爷不见了!”

庞籍搁下手里的文件:“不见就不见吧。再久点儿就回来了。”

又等了仨月,合一块儿半年了,哪怕是出境游,溜达到波斯也该回来了。袁夫人到庞籍办公室哭天抹泪的哀怨了一通,然后飞燕找不见哥哥,又跟他爹跳着脚闹了一通。春燕惜燕也老打听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庞籍琢磨琢磨,这小子在外头乐不思蜀的干嘛呢?别是成立了个什么教什么帮派打算和朝廷叫板吧?和朝廷叫板就是和他老子叫板,这得扼杀在襁褓里。偷偷派了点人去找,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庞籍想想就算了,叫板就叫板吧,真有那天了当面抽他也不迟。

那么说庞籍就真不担心庞统孤身在外遇到点什么险情么?这是亲生儿子,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能不担心么。但他担心得也确实不多,逢年过节有些想念,别的时候想不大起来。他家这小子,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食肉动物,走哪儿都是一条龙。别去祸害别人就算积德行善了,别人祸害不上他。两年一过,庞籍甚至觉得自己都有点儿忘了儿子长什么样了,当然见着真人了应该还是认得出来的。

你看庞家父子这交情,哥们儿的成分多于父子,散养散放的。

庞统辗转沙场金戈铁马,五年以后就混出个人样儿来了。大宋最年轻的副都尉,从边关凯旋归来,在论功行赏的皇帝驾前冲他爹的背影龇牙笑。庞籍此时已是太师的身份,站在最前头,就觉得背后的空气刺扎扎的,回头被庞统的白牙齿晃得眼睛一花:嗬!这不我儿子么这不是。原来小子你是打仗去啦?

八王爷赵德芳站边上也瞧见了:嗬!这不是你儿子么这不是。姬筠映!你拆烂污!说好了弄死他的!

眯眼向庞籍微微笑,那意思是庞籍,老东西,你好计谋呀,这招棋算是我输了。

庞籍装没看见。

庞统回家,庞家大排宴筵张灯结彩的,佣人们都多发了一个月工资阖府同庆。庞琮仰脖子看庞统,回想他幼年上房揭瓦的岁月,不由得老泪纵横。

庞统把满府老小一个个看过来,都白白胖胖挺好的。庞贵妃庞春燕向赵祯告了假,也回家兄妹团圆来了。按等级,庞统现在见了春燕是要下跪的。他刚跪了一半就被春燕拉起来,握着手呜呜咽咽地哭。

庞统对大妹妹的这桩婚事不太高兴,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活人进去都高兴不了。但是庞统又了解春燕的野心和手腕,五个兄妹里,其实最像父亲的就是她,皇宫这是她想要的。就是这大妹夫死气沉沉软绵绵的,不像个男人,实在忒次了。然而庞统对二妹妹惜燕的婚事更不高兴,二妹夫崔明冲阴阳怪气,比大妹夫还要次。庞统跟崔明冲对了个眼,就知道这不是个磊落男儿,于是埋怨父亲怎么给惜燕配了这么个丈夫。庞籍说这不是他给惜燕配的,是惜燕自己看中的。庞统却不怎么相信。因为崔明冲是庞籍的一个挺得力的下属,庞统便觉得他爹是拿惜燕拉拢崔明冲。

回京的第一个晚上,宴席方散,庞统在游廊里与二妹夫崔明冲狭路相逢。惜燕夫妻婚后住在太师府里,崔明冲像是有点倒插门入赘的意思,不得志的酸腐书生再伤了自尊心,这人就变了态了。崔明冲这人虽然阴沉,气势倒还可以,直挺挺站在路中间不给庞统让行,很有一股子欠揍的劲头。

庞统目中含着利光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惜燕气急火烧的从远处跑过来站到两人中间,哀求似的对庞统叫一声哥。她以为庞统是要揍崔明冲来着。

惜燕的这一举动,弄得庞统挺难受的。过去庞统与人对持,惜燕都是拦腰抱住他,把脸颊贴在他后背,软软地叫他哥哥,庞统的火气马上就会降下来。现在惜燕还是叫他哥哥,却是护在别人的身前叫他哥哥。这性质就不对了。

庞统这妹控,吃醋了。

庞统越过惜燕盯着崔明冲,说:“你们……别在太师府住着了。买个宅子住出去。银子我给。”说完就走,他就这么不愿看到崔明冲。

庞统这是好意。庞籍虽然是嫡庶一个眼的看待,势利的下人却要把主子们分个三六九等。庞统料到他们小夫妻在庞府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这是在扶持他们。

可是不知道是口气问题还是时机问题,这话落到惜燕夫妇耳中,整个意思就变了。惜燕以为庞统嫌弃她,崔明冲以为庞统看不起他。惜燕顿时遭到了莫大的伤害,眼泪不可遏止。崔明冲一把拽过她,眼里恨恨的。

再亲的哥俩儿,也难免有这解不开的扣儿,越搁得久了,就越解不开了。直到惜燕后来殉情身亡,这个误会也没能澄清。想想亲爹漠视她,亲哥嫌鄙她,亲丈夫再一死——得了,跟着去吧。而庞统始终不知道惜燕是这样地误会着他。

前两个妹妹各自有主,过着各自的日子,小妹妹飞燕也不是个省心的。一会儿看上包拯一会儿看上公孙策,庞统都给她搅黄了。

倒还就是小弟弟庞昱最疼人,小娃儿天天挂在庞统身上要听打仗的故事,把庞统的兵器盔甲一个个玩过来。庞统带他去骑马,还教他射箭,把白莲花吓死了。庞昱说哥,以后我也要去打仗,当大将军。庞统摸摸他额前一撮软溜溜的头发,说我们家就我一个当兵的,你不行,你好好跟家呆着,乖点儿。

回家探亲的小半个月,庞统就光带着庞昱玩儿了。庞昱跟他比跟爹妈还亲,庞统也把对那三个不省事的妹妹的感情全数倾注在幺弟身上。再赴边关的时候,庞昱简直是死去活来翻天覆地的,一定要跟着走,抱着庞统的脖子爬在他背上,树猴儿一样死也不撒手。庞统疼弟弟也疼得厉害,趁夜里偷偷摸摸地离家,不让他知晓。

庞统再从边关回来,是因为不久之后惜燕的死。大约就是包拯拆穿了庞籍的一个阴谋,阴谋里崔明冲是主角,崔明冲本来就觉得活着没劲,赌气死了吧。他死了惜燕也不要活了,夫妻俩生同衾死同穴,合了股了。

自此庞籍恨包拯恨得牙龈出血,春燕使劲跟赵祯吹枕边风编排包拯,飞燕则与包策彻底拗断。庞统收到家书,脑门一炸从边关飞马回来,身上的软甲都没脱,人都恨疯了,真的半疯了。从庞家第一扇大门开始,一扇一扇踢开来往庞籍书房走。手里紧握着腰间的刀把,血灌瞳仁。庞琮看苗头不对,这是要弑父啊?劝了两句,被庞统推到地上摔散了架子。

庞昱对亡姊惜燕没有多少感情,并无悲意,见到庞统乐得就要往身上扑。庞统对他爆喝一声:“滚!”

庞昱被雷劈了似的一愣,眼里迅速充满了泪水,眨巴眨巴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转头跑了。

庞统挟江河之怒怒火滔天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不假思索抬脚一踹就把门踹开了。庞籍被丧女之痛折腾得很是憔悴,正坐在书桌前发愣,抬眼看看他:“回来啦?”

那天庞家父子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肯定是谈得不大好。白莲花给庞籍送银耳羹的时候,庞琮拦着不让进,说二少爷在里头呐,爷俩正戗着呐。

白莲花心说不能吧,这对父子是出奇的感情好,有时看他们没大没小无话不谈的,跟哥俩儿似的,怎么竟也戗上了?

正纳闷,听见庞籍在屋里大骂了一声:“混账东西!!!”紧接着是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哗啦啦木板轰然倾倒,庞统踢倒了一扇门怒滔滔地走出来,撞翻了白莲花手里端着的碗碟,头也不回,直接回边境去了。

庞统是为惜燕的死怨恨父亲,恨父亲拿惜燕当筹码用,恨父亲把女婿牵扯到勾心斗角的破事里头去。这是庞统跟他爹此生此世唯一一次不痛快,冷战了两年,书信不通,哪怕气消了心中挂念也都忍着,谁也不肯服这个软。

庞统再回京城,是回来拜将封侯的。继最年轻的副都尉之后,他又成了大宋最年轻的镇边将军。赵祯给他下赐了将军府,庞统便也不回太师府了,就在自己的府邸住着。袁夫人三天两头派飞燕催他回去。不回去是不合适的,便就回去,打听了父亲不在的时候回去。探望过母亲和妹妹扭头就走,有一回扭头扭慢了,被白莲花逮着了。

白莲花现在胆气大了些,敢把头往上抬个二十几度锐角了。拦在庞统跟前,眼圈红红的。庞统心想又来了又来了,这又是怎么了呢,勉强笑笑,招呼句白姨。

白莲花对庞统敬畏有加,怵着不知怎么开口。庞统心说你赶紧的赶紧的,我爹快回来了要。白莲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鼓起勇气说:“二少爷……老爷……老爷他……”

庞统低下头,用内力听她说话:“老爷怎么啦?”

白莲花哭着说:“你去看看老爷行么……上次你走了以后,老爷就咳血了……庞琮也知道……老爷不让我们说出去……这两年里老爷没有一天不想你的……二小姐没了,你又走了……老爷心里难受……二少爷……呜呜呜……”

后面的话庞统用内力也听不见了,鼻尖一酸,说:“哎。”直起身子看见廊柱后面的一个小小身影,是庞昱。庞昱偷看了庞统半天,等庞统发现他了,他就又跑了。

庞统完全不记得两年之前自己吼过他的事情,非常疑惑这孩子怎么改性子不粘人了?

庞统揣着心事找庞琮来问话,说三姨娘都告诉我了,我爹咳血了是吧,什么病?庞琮慢腾腾笑着给庞统沏一杯茶,让他坐下,说:“二少爷都知道啦?没什么病,气急了,养两天就好了。”

说白了就是他爹被他气吐血了。庞统懊恼死了心疼死了,皱眉坐着不说话。庞琮又说:“少爷,老奴可是看着您长大的,斗胆算您半个长辈。既然您今天问起来了,有些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庞统笑道:“别半个啊。我一直把琮叔你当长辈。您说。”

庞琮说:“两年前,少爷您那通脾气可没道理啊。”庞统张嘴要掰赤,庞琮拦下他,说:“您听我说,听我说。这里头本就没什么复杂的事。二姑爷是二小姐自己看上的。老爷的那些事,也是二姑爷自愿掺和进去的。您要非得怪罪老爷,老奴也无话可说。可您倒是琢磨琢磨,二小姐若不是对姑爷有情在先,她能跟了他去死?老爷若真想派姑爷的用场,姑爷还能是这么点芝麻小官吗?”

这么简单的事情庞统早也想到了,可是心里拧着劲儿,想到了也不肯相信。今天听别人一说,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晚上庞籍回来,庞统早在他书房里等着了。庞籍看到儿子,愣了一愣,然后从他身边走过,把他给透明了。庞统心说爹你这么大的人了,不带犯小性儿。站到书桌旁边直冲老头儿乐。庞籍被他乐烦了,哼了一声。这一搭腔,庞统就得意了,掇把椅子挨着坐下,一手勾着庞籍的肩膀:“爹,这么晚了还看公文啊?”

庞籍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落下来:“没规矩。”

庞统接着把手按在父亲膝盖上,这一回庞籍没甩开他,任他按着。庞统的手宽大而有力,火烫火烫的,相形之下庞籍就觉得自己弱了老了。庞统看着他发脚的几许白丝,也觉得他老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父子两个两年多没说话,一时找不到话茬,静静坐了半晌。庞籍说:“你什么时候走?”

庞统说:“您怎么这样,我一来就要我走啊?我再待会儿吧。这安安静静的,又没吵着您。”

庞籍板着脸看他一眼:“我问你什么时候回边境。”

庞统笑道:“暂且不回了,我一回去,就有人不踏实。我留京城玩玩,让他踏实两天吧。”

这个他说的是赵祯。庞籍欣慰一笑,心道好小子,看似大而化之,实则心思缜密。你这样我就放心啦。

庞统果然留在京城吃吃喝喝玩玩乐,边关无大事他就不挪窝,有大事也非得等下圣旨等赵祯开了金口才动身。说到这个玩。公孙策和包拯玩,除了玩案子就是玩点智力游戏,下个棋啊,斗个嘴啊,拆个九连环啊。庞统玩,玩什么呢,他倒是想玩点刀枪兵马的,但当时的客观情况是不允许他玩这个,他干点儿出格的,特务跟赵祯一汇报,赵祯当天就愁得吃不下饭去。庞统心说人好歹是我大妹夫,亲里亲戚的,老惊着他不合适。那琴棋书画我又不喜欢,得,逛逛窑子陶冶情操吧。

不用打听就知道京城最好的妓馆是栖凤楼。他少年的时候和一些高干子弟常去那里消费,熟门熟路的。然后的故事在《玲珑草》里有,我们也就不说了。

再说就是送别四德姑娘的这一年,庞统给飞燕做了个媒,把飞燕嫁出去了。三妹夫他挺中意,因为是他亲自挑选的。小伙子人品端正样貌端正家世端正三观也端正,是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很端正的人,只是念书念太多了,略微的有一点点酸腐,配上跳脱闹腾的飞燕,很倒霉……啊不对,是很互补。

飞燕起初心里还是惦记着公孙策。庞统很想说你省省吧,我都没惦记上他呢你惦记得着么?哥这是为你好。听劝。于是安排两人在他将军府里见了两面。飞燕是那种逮谁玩弄谁的脾气,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书生,可是两三次一来,欺负那书生欺负上瘾了。庞统再和她一提,她就挺高兴,心说不错呀,嫁给他方便我天天就近玩弄,就不用大老远的往我哥这儿跑了。可是人家小伙子不干了,说令妹太闹人了,小生这身子骨有点顶不住,庞将军我反悔了行么?

庞统一抬眉毛,望着他:“你说呢~~~”

小伙子心说这是碰到一家子流氓了,那就甭说了,娶吧。

其实他不好意思承认,他被飞燕欺负得也挺上瘾的,几天不见,有点想念。

(八)

飞燕的婚宴上,最高兴的人就是庞统了。前两个妹妹的喜酒他都没赶上,这回好好的喝了个痛快。新郎官挨桌敬酒,轮到大舅子这儿,被庞统捉着灌。新郎官是念书人,哪儿经得住跟庞统拼酒,没两杯就蹲墙角吐去了。庞统也有些上头,拿了两只橘子找个僻静地方醒酒。转转悠悠,和童路溜达到后花园的池塘边上,遇到了墨梅。

墨梅,墨梅小公子,都还记得他吧?银某替各位翻开前尘往事回忆一下。就是那个在正文里和公孙策在八卦轩打过照面的,脾气挺大的那个三儿,弄得公孙策也挺火大的那个。想起来了吧?

对于这个小三同学,看官们意见是不少。有说庞统你个不守妇道的男人,远方有个思念的府里有个好看的,很三俗嘛你,一点都不冰清玉洁一点都不忠贞。有说这不关庞统的事,全赖说书的心灵肮脏。把咱们公孙策当什么人了,啊?我们公孙策很高贵很冷艳很傲娇的,能自降身份去吃一个小倌的醋么么么?

其实这时间一久,说书的也忘了当时是什么想法了,反正一向说哪儿算哪儿,估计就没有想法。今天趁着说老庞家的八卦,咱们特意腾一出书掰一掰小公子,还大众一个真相。

墨梅公子白衣长衫,抱着一把琴,站在塘边怔怔地望着水中满月,一抹忧郁诗意令人浮想联翩的身影。庞统握着只橘子剥开了在吃,心说这人干嘛,还没到五月呢就想学屈原啊?这可不成,我妹妹大喜的日子这儿弄出个水鬼,像话吗。站住了脚望着他,看他到底要干嘛。

一会儿后面赶来一个人,这人庞统认识,今天请的歌舞班子的班头。班头走到墨梅跟前不由分说抡圆了一耳光,打得墨梅一偏头,身形一晃,站住了。这一偏头,配上他的身材和服色,在月光底下晃眼一瞧吧,竟和公孙策有几分相似,庞统就更看住了。

墨梅被打的脾气也上来了,冷冷一笑,操起琴往池塘边的石头上砸得粉碎,琴弦崩断了嗡嗡直响给他配音,突出了他的男儿胆魄。

庞统心里一拍巴掌,真给劲儿。回头问童路:“这谁啊?”

童路心说将军您醉糊涂了吧?问我啊?这起吹拉弹唱的姑娘相公您最熟啦,我哪儿知道去,摇摇头:“应该是今晚的琴师吧。不认识。”

班头又拽着他头发打了他几下,骂了两句走了。墨梅站在池塘边跟自己气急,胸口起伏不住,咬着嘴唇发狠。庞统看着他,剥开另一只橘子,对童路说:“去把钱老板叫过来。哎。再给我带俩橘子。”

钱演是汴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富贾巨商,而且和庞籍有故交,今天受邀来吃喜酒。为了今天这一顿,打前三天他就开始绝食了,就憋着今晚来吃冤家来,什么鲍参翅肚,燕窝猴头,挑贵的来吧。吃到后来吃饱了,还不肯罢手,一面给自己加油:钱演,张嘴再来一口,你可以的,赶紧的再来一口!最后吃得那撑啊,都走不动道儿了。抻着童路的胳臂托着肚子怀胎六甲似的哼哼唧唧就来了,心里还挺埋怨,心说我还能再吃一筷子呢,这会儿找我,这不倒霉么。童路搀着他心说还好将军这会儿找你,否则你非得撑死在这儿知道嘛。

钱演给庞统道个喜正要说恭维话,庞统摆摆手,向墨梅的侧影一点下巴:“这谁?”

钱演眯着眼睛:“哟,这不是庐州府公孙公子么?”

庞统说:“你仔细看看。”

钱演悄悄往前近了两步,看清了再折回来:“嗨,小人眼拙,眼拙。我说呢,这哪能是公孙公子。别人不认得公孙公子,将军您还能不认得么?嘿嘿嘿,不过这身量和衣裳看着可挺像的。”

庞统望天一闭眼。童路憋了一点笑,觉得别人不认得公孙公子您还能不认得么这句话很值得深究。

钱演摸摸胡子,一晃脑袋,开始开八:“墨梅公子,十年前京城的话题人物。父亲是当年宝文阁白年安白大学士,后来犯了圣怒,白家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墨梅当年才十来岁,圣上网开一面就充了乐籍留在京城。说是乐藉啊,其实将军您知道,那不跟倌儿一样么?”

庞统瞪他一眼,心说我知道什么我知道,哪儿我就知道了,我跟男倌儿不熟。童路还在旁边憋笑。

钱演接着说:“可是啊,要说这是书香名门之后呢,脾气也大,也能挨苦,愣是出淤泥而不染,别说陪客了,就是弹琴都得看他高兴不高兴。他是皇上钦点的乐藉伶人,打过骂过,也不敢真把他怎样。万一把人弄死了,皇上哪天想起这茬来,不好交代。”

庞统明白了,今天是赶上墨梅公子不高兴的时候了。估计是不肯弹琴,或者跟客人不痛快,独自跑僻静地方怄气来了。

钱演看看品貌双绝的墨梅,看看满眼兴味的庞统,再看看四周围,捂着嘴打了个饱嗝,上前低声道:“庞将军……”

庞统说:“恩?”

钱演说:“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讲不当讲的话,最后都是要讲出来的,庞统说你讲吧。

钱演说:“白家当年毁于一旦,全是庞太师的丰功伟绩。将军,这……您了明白吧?”

意思是他和你有世仇,你敢跟他那个啥?睡半夜就把你宰了。庞统转脸对他失声一笑,他当自己看上墨梅了啊?

“我说钱老板。”

“小人在。”

“说真的,这京城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

“有肯定是有的,但应该不多吧……”他还挺谦虚。

庞统点点头:要皇城司何用。

庞统虽然挺有侠气和同情心,但绝非从善如流的善男信女,也不知道墨梅触动了他哪根软筋,还就让他上心了。可能是他自己幼年落难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对同样经历的人特别有感怀,不由自主的就想救他。费了点周折和银两,派人把他从戏楼里赎出来了。

墨梅几乎是怀着赴死的心来到将军府的,因为他临行之前,班头很猥琐地冲他呵呵乐,说你真行,装得贞洁得什么似的,原来是憋着钓个大的。你这就成功啦,勾搭上年轻英俊的庞将军,总比跟了哪个糟老头好。

墨梅气得吐血,心说什么庞将军谢将军的,我哪儿认识他啊。怀里揣把小刀,到了将军府若有不测,他宰不了将军就宰了自己,白家的子孙,不能屈辱求生。又恨自己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无法自保,叹命运不公老天瞎眼,自己再跟自己矫情了一通。

收拾收拾到了将军府,住了好些日子不见传说中的庞将军,心里很是疑惑。一日里自己兜兜转转到了前厅,庞统正在里面和飞云骑演练沙盘讨论怎么修理大辽。飞云骑听到屋外有人来回踌躇,脚尖一点就把人薅进来了。只见是个斯斯文文的俊俏公子,而且很有一点贵气,往屋子当间一站,文采风流的。

庞统已经忘了这是谁了,当初月光底下匆匆一面,加上他又醉着,隔几天再见就记不大起来。眯着眼睛心想现在的细作也走偶像派路线啦?可惜功夫太次了,模样再好也白搭。

旁边飞云骑暗说这我们将军的弟弟吧?那个说不对啊,将军只有一个弟弟,咱们都见过啊。一起看向童路。庞统不记得墨梅,童路可记得,冲他们咳嗽两下表情严肃,轻声说:“这是将军的人,莫失礼。”于是大家点点头,不约而同地想岔了,见庞统还在和墨梅貌似深情的两两对望,便囧脸说将军我们回避一下吧?我们在这儿挺不方便的。庞统刚一张嘴人就吱溜跑光了,一点纪律性都没有,就剩下一个童路。

庞统看着墨梅,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打过去点了他的穴,对童路说还等什么,带下去好好问话。将军府的警卫都干嘛吃的。还有他们怎么就走了?都叫回来叫回来,我还没说完呢真是的。

童路暗叹将军啊将军,知道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是这就离谱了啊。附耳提醒了一下那个很浪漫的月夜邂逅,庞统可算是想起来了,最近大辽找不痛快,他一忙就忘了这茬了,挺懊恼挺愧疚地亲自给墨梅解了穴,道句对不住,然后和他吃了一顿饭。

墨梅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庞统看他很文雅很安静的一个人,不像是爆脾气的样子,对他说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要什么别客气,放松,随意。说完这话没两天,就去边关打仗了。

庞统一直在外面打仗,亲娘老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两面。墨梅就一直住在将军府琴棋书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像个大家公子似的。两个人其实很少见面,没什么交情,庞统平时也记不大起来府里有这么个闲人。一回从边关回来办事,深更半夜才到的京城,回来了洗洗就准备睡了,只听得一阵琴音从西厢房里幽幽传出,一愣,心说半夜闹鬼啊。再一想,对了对了,这是墨梅嘛,嗨,我忙得没工夫合眼,他有觉睡不睡,这文人的作脾气。

然后,然后庞统就吹灯睡觉了,就没有然后了。那几年打仗打得天昏地暗血肉横飞的,他哪有和小公子玩西厢记的心情。

所以庞统始终也不明白墨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芳心暗许的。等发现了以后,人孩子已经跟他拧上了,常常用一种怨恨和心碎的目光瞅着他,庞统就觉得汗毛丛立。庞统不是没跟男的那啥过,但墨梅不行。一来墨梅不是他喜欢的款式,这人太矫情,粘上了麻烦就大了。二来庞统只想救他,没想攻他。不能老子宰了人家老子,儿子再睡了人家儿子。那缺德就缺大发了。

庞统琢磨着给墨梅俩钱,让他离府自己过活去。可是庞籍有一天找庞统说:“据说你收留了白年安的儿子?”

庞统笑道:“您这听谁说的?”

庞籍冷哼一声:“还用听?京城都传遍了。”

庞统心里一叹:钱老板……

庞籍说:“你的私事为父从来不过问。但是这小子……他要知道他家是怎么败的,恐怕对你不利。”

庞统乐了,心说您还有立场说我呐?反问道:“那爹,要是白姨知道她当年来京投亲的堂伯父就是被您弄倒的,她会怎样?”

让我们拿出钱老板的八卦精神来分析这句很有内幕的话。白莲花当年来京城投亲,亲戚死了,然后父女俩走投无路,白父就熬死了。原来他们投的亲戚就是白年安白大学士。这大宋真是太小了。而庞籍不单直接害死了白莲花的堂伯父,还间接害死了白莲花的爹。恩怨情仇讲不清了。

庞籍板了脸望着儿子半晌,忽然不怒反笑。庞统一看坏了,他爹这么个笑法儿,是动了杀心了,本来最近就打算送走墨梅的,如今还就不能让他出去了,出去了准得被他爹扽胡同里弄死。忙陪笑坐下:“爹,您就放心吧。他文弱书生能把我怎么样?”

庞籍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你防得了他枕边一刀?玩过就算了,别在身边搁久了。”

你看看庞老大爷这话说得,就透着一股渣攻味儿。庞统心说得啦,我的清白算是毁在钱老板嘴里啦,我再说什么也没人信啦。一连声地答应着父亲,表示一定玩玩就算。

那几年里,庞统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打仗了。辽人就跟蚊子苍蝇似的,轰跑了又来轰跑了又来,贱不怕揍的,老得跟边关盯着他们。偶尔回京也是一堆事情要忙,那时候的庞统,应验了陈先生的话,脖子后头的反骨已然是蠢蠢欲动了。忙啊,没闲着的时候,就盘算着怎么把赵祯弄下来。于是亲人之间的关系难免就要疏淡了一点,主要是和幺弟庞昱的关系淡了。

那时候庞昱十二三岁吧,男孩子最需要父兄引导的时候。庞籍庞统整天忙自己的事情,谁也没工夫管他,庞家的孩子都是这么散着过来的。庞昱虽然还别扭着,但天天盼着哥哥打马归来哄他两句,然后哥俩还跟过去一样骑马射箭,跟过去一样要好。

可是庞统回来是回来了,却不老搭理他。庞昱跟三姐飞燕一打听,貌似是被府里的男狐狸精勾引住了。庞昱忍了又忍,忍不住了,跑到将军府去找碴,把墨梅叫出来狠狠的欺负一顿。其实按辈分庞昱得管墨梅叫一声表叔,当然他们不知道自己沾着这层亲。

庞昱把一腔怨怼和委屈全撒在墨梅身上,一开始庞统不知道,次数多了就撞见了。庞昱下手太重,把墨梅的头撞破了,流了很多血,吓得后退两步撒腿就跑。庞统回府听说三少爷来了,就看见庞昱面色匆忙地从西厢房往外奔,心知有事。提溜着他回墨梅房里一瞧,墨梅都晕那儿了。

庞统挺生气,用武力欺负个弱书生叫什么事?他教他武功,是让他欺负人用的吗?把墨梅抄怀里喝斥了庞昱两句。庞昱心都碎成屑了,泪水噙在眼里,哆嗦着对庞统吼:“你为了他骂我!!!你!!!”摔了手边一个花瓶,扭头就跑了。

庞统被他大声喊得有点愣:“他竟然敢吼我?”不知说给谁听的,好像是说给童路听的。童路把脸一转:闹不懂你们哥俩的事。

墨梅在庞统怀里悠悠转醒,眼里深情万丈,感动极了,心道你为我而骂弟弟,我都听见了。庞统低头看见他的眼神,头皮一麻,马上把他塞童路怀里。童路连女人都没抱过,何况是男人,而且还是“庞将军的男人”,四根手指捏着墨梅把他弄床上去躺着。

墨梅在将军府的日子,着实的不好过。庞统冷淡他庞昱欺负他,飞燕有时候来哥哥这儿串门子,见着他了就翻个白眼甩闲话:“哼,男狐狸。”他一出门庞太师就要弄死他,庞统的这点手下对他都视而不见的。下人伺候挺周到,但是一句话都不跟他多讲。墨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招人不待见,但是因为对庞统的爱慕之情,他都忍了,平时寄情于书画,深居简出。唯一出门的原因是要到八卦轩买些上等笔墨。然后就从钱老板嘴里听说了庞统和公孙策的故事。礼部侍郎公孙策,大宋第一才子,和包拯屡破奇案。钱老板那阵子替身文看多了,暗有深意地对他笑:“墨公子和公孙大人,倒有两分相似。”

墨梅这心里就别提有多难受了。

再然后,墨梅就见到了活的公孙策。一身碧衣站在柜台前面,淡定温文气度清华,手里执着一管笔也在看他,眉眼间明朗睿智,第一流的人物。墨梅心里一磕愣,嗨,自己怎么跟他比,拿什么跟他比,教坊里呆了那几年,墨梅自己都觉得自己染上了一点阴郁和卑贱,好像抬不起头见不得光似的。越是自卑,还越是要拿锋利的态度武装自己。把公孙策得罪了,公孙策再跟庞统一别扭,就等于把庞统也得罪了。

那天正是庞统的生日,墨梅从公孙策手里抢过来的玉,是给庞统贺寿用的。庞统说你走吧。墨梅像当年摔了琴一样摔了手里的玉,含泪走了。

庞统心说在我这儿一个个都什么脾气,走就走吧还非得摔锅砸碗的。踢到地上的碎玉,拾起来一瞧,一个破碎的蔚字,他表字里头的那个蔚。大约是墨梅亲手给他刻的印章。一叹气,叫人把墨梅追回来,扣着他冷静了以后,吃了顿散伙饭。

饭桌上就庞统跟墨梅两个人,墨梅已经完全理智下来了。庞统说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老在我将军府呆着不是个事,你自己往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墨梅仰头喝了杯里的酒,说:“将军,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年救我,是因为……我像公孙大人?”

这话把庞统问住了。还真不好说。墨梅要是个五大三粗的壮小伙子,庞统绝不会对他起怜悯之心,就是因为他挺像公孙策的那个书生调调,庞统才想要救他出苦海。但是要说因为像公孙策而对他有点什么想法,可没有的。公孙策这人多别致啊,谁能像得到他去,像也就是像个表面。

庞统说:“算是吧。”

墨梅垂下眼。

庞统说:“但你可不像他。他傲在风骨,你傲在性情。他怀里有乾坤,你怀里只有自己。”

墨梅点点头,都明白了。

庞统说我也有一句话想问你。墨梅说将军请问。庞统说:“怎么你父亲姓白,你姓墨呢?”

墨梅笑了:“这是艺名。我本名叫白里。”

庞统说:“一直没机会和你说,我早已替你脱了乐籍。以后还是叫白里吧,墨梅太丫头气。”

墨梅,现在的白里,笑了笑,与庞统碰了个杯。

白里第二天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庞统硬是给了他一笔钱。白里不肯要,庞统说:“你拿着,这是你该得的。”那是,他老子把人老子弄得身首异处,是该给人一笔抚恤金。

后来白里离开了京城,去哪儿了,干什么营生了,庞统都不知道。

庞统这一生还不算长,只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驻留在他身边,转而又天涯长绝的人却已不少了。弄得庞统这么豪迈的人,偶尔也会产生一种沧桑和无常的感慨,觉得人和人之间,就像那满天星斗一般,聚合集散自有天意。所以他一直贯彻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好合好散的原则,离开了的人,他是绝不会再惦记着的。

可是总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想握到手里,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好像没有他这日子就过得没劲,少点儿什么,心口空荡荡。有了他就踏实了,有趣了,完整了。就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中意,不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么。

经过《昔年换》,经过《采莲儿》,庞统坐在平江公孙府的凉亭里,望着公孙策微微发笑。

(九)

然后的故事,咱们挨着《采莲儿》说。

要说这庞籍啊,命比他儿子强。什么叫好命?求仁得仁就叫好命。他年轻的时候想要名爵官位,得到了。中年以后看淡了名利世情,想守着初恋情人坐看花开花落,也得到了。有儿有女,有权有势,此生再无所求。和公孙真在平江种种花写写字聊聊天,过着世外桃源人间仙境的日子。

相比之下庞统略微次点儿,和公孙策就这么耗着,一点都没有飞星将军攻无不克的气魄,也不知道他是是怎么想的。

庞家爷俩儿在平江住了半年多。江南的荷花看着,莲藕吃着,越住越舒服,赖上人家公孙父子了。京城那边起先还有袁夫人的口信传来,问老爷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婆孩子想你们啊。

报信的下人一点眼色没有,当着公孙真的面就这么说。公孙真听到信儿,蓦然就低落了。心道是啊,庞籍有媳妇儿啊,而且还不止一个媳妇儿啊,我跟他这算哪一道啊。背身东摸摸西摸摸,不让庞籍看到他抑郁忧思的表情。

庞籍看看他的背影,对传信的人狠狠道:“回去说我病了,在平江休养。”

“太太要问是什么病呢?”

庞籍心说什么病?相思病!

传信的人走了以后,公孙真说:“其实啊,是该回去瞧瞧。”

庞籍不答话。公孙真又说:“满府的家眷,日子久了,你就不担心吗?”

庞籍说:“我跟她们不是那回事。”

公孙真说:“哪回事啊?人家嫁给你生儿育女那么多年,你撇下她们就不应该。”

庞籍坐下来整整衣裳,说:“她们跟了我,披金戴银一品诰命,该知足了。”

公孙真回身,用一种批判性的眼神皱眉看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能这样说。这……两口子过日子,是金银封诰的事吗?你怎么能这么说!”

庞籍笑道:“那怎么说?我本来就不是好人。当年连你都负了,何况她们?你拿你对沈月竹的心来要求我,这怎么可能。”

公孙真被噎了一下,心想是啊,光说庞籍了,那自己呢,还不是和他在一起呆得挺高兴的,高兴得都想不起来他家里还有媳妇儿了。哎……自己这算什么东西,这不是拆散人家老夫妻五个嘛。

叹了两叹,慢慢转过身研着墨条,也不说什么了。

公孙真是那个年头绝无仅有的一夫一妻制的提倡者贯彻者,道德标准与别人不同。庞籍三房小妾他看着就觉得不合适,庞籍现在丢下她们远走高飞,更不合适。于是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自厌自恶的情绪。

庞籍望着他的背影,也挺费心。他知道公孙真的心思有些个别,作为男人,太贞太净了一点。但没想到庞府那些女人竟会成为他们之间一个障碍。庞籍娶她们,除了生儿育女,也就是做个摆设看个热闹的用处。这下好了,正主儿矫情上了。要不赶紧回去休了她们?那公孙真更不愿意啦。还是儿子庞统英明,有需要了栖凤楼里逛逛,府里除了丫头厨娘,一个女人都没有,落得一身轻快,爱上哪儿上哪儿。

庞籍从背后贴近公孙真,说:“我家里的那些事情,你不明白。负了她们的是我,你别想。”

公孙真沉了半日:“我总觉着不舒坦……”

庞籍知道公孙真这人死脑筋,庞府的几个妻妾,将是他们之间永远的疙瘩,永远横在那里,永远舒坦不了。

可是他们两个人的永远,还能有多远?

庞籍笑着把手往公孙真衣服里探,鼻尖抵在他脖子上轻轻磨蹭:“那,让你舒坦一下?”

………………

…………

……

为了和谐和安定,此处删去二千八百字。

总之庞老爷让公孙老爷舒坦上了,而且舒坦得没完没了的。家丁去公孙真房里叫他吃晚饭,听到了一点让人脸红的响动。然后庞籍说,把饭端进来。家丁哆嗦着手脚把饭菜端进去。床上下着帐子,帐中有意味不明的叹息声音,累极了困极了似的哼哼出来的,搔进人心里。

家丁搁下饭菜就出去了,接着不知怎么的,心里就难受得紧。很多感慨,很多寂寞,又有些欣慰,几年前他大闺女出嫁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感觉。呆呆在门外廊下坐了半夜,后来屋里的声音往外传出来些,家丁实在听不了这个,就回去睡觉了。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公孙策来给父亲请安。公孙家和草莽发迹的庞家不一样,人家家里书香门第很有规矩的,一早起来洗漱完毕第一件事情就是给长辈问安。到了父亲房门口,房门紧闭,家丁抹着眼泪坐在廊下,这份伤心啊。

公孙策立时就急了:“怎么了?别哭啊!是我爹又病了?”

家丁赶忙按下他:“嘘!!!别喊,别喊,哎哟!”

公孙策急得要往里面闯。家丁可为难了,这一进去要说看到点儿什么不该看的,老爷非得羞极上吊不可。拦住他轻声说:“庞太师在里头……”往下的话就不说了,庞太师和你爹在里头干嘛,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公孙策呆呆一愣,拿手往房里比划了一比划,又咬了咬牙,显然不大能够接受。他爹和庞太师的那份交情,知道是一回事,撞见了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会儿,自己的爹跟人家在……不,说不定是被人家在……心里头这别扭呀。急了一阵没有办法,转身走了,走到后院迎面就遇到庞统。

庞统刚刚做好早锻炼,跟他招呼一声:“早啊。一起吃……”

没说完,公孙策忿恨地望了望他,满脸的苦大仇深,疾步从他身边走过去。庞统心说哟呵,一清早的这么大火气,我没惹你吧。反正公孙策就这扭性子,庞统也没往心里去,吃过了早饭无事可干,遛弯子路过公孙真的房门。家丁还跟那儿抹眼泪,哭得挺委屈,心想咱们老爷身子骨弱啊,可经不住庞太师龙精虎猛的,多心疼人啊。

庞统走过去叫家丁:“家丁,怎么了?”

家丁与刚才一般按住庞统:“嘘!!!别喊,别喊。哎哟!”

庞统也和公孙策想一块儿去了,皱眉问:“公孙老爷又病了?大夫怎么说?”

家丁说:“不是,是太师在里头……”

庞统乐了,心道这都什么日头儿了,老两口还没起呢?

他倒是心挺宽的。

身后庞籍开了门出来。就那么开门关门的眨眼工夫,庞统瞥见了床里的人。公孙真面冲里躺着,头发散在枕上,乳白的一段颈背,清瘦优美。庞统几乎要以为是公孙策躺在那里了。叹道看不出来啊,公孙老爷竟然这么……爹您有福,艳福。

庞籍打量庞统一眼:“大呼小叫的干嘛?过来说话。”又对家丁说:“进去伺候吧。他醒了。”

家丁进去伺候公孙真穿衣起床。公孙真是醒了,但觉得臊得慌,一直跟庞籍装睡。此时回过身来,衣不蔽体双颧微红,一副纵欲过度的很荡漾的样子。家丁都不好意思看他。

公孙真说:“刚才我睡着,好像听见少爷的声音?少爷……他来过了?”

家丁忙说没有没有,是老奴自言自语。

公孙真点点头,这就放心了。

庞籍父子来到书房,庞统又意思意思陪父亲吃了一点早饭。庞籍说京城家里又来信啦,要不你先回去吧,回去看看你母亲。

庞统哪儿干啊,岔开话题说:“爹,我正有事和你说。我想起来公孙老爷就是当年搭救我们兄妹的那一位,是不是?”

其实庞统早发觉了。公孙真与年轻的时候气质迥异,然而还是越看越像。确定了以后捺着没说,首先他对过去的事情没有好奇心,其次没节骨眼说,庞籍平时与公孙真寸步不离的。

庞籍一怔,放下糕点擦擦嘴:“怎么想起来的?”

庞统说:“在府里看到一些当年的旧物。”

庞籍沉了沉,点点头:“是。是他救了你们。”

庞统很有兴趣地望着父亲。庞籍现在要给公孙真留点时间害臊,不便相见,这一天闲着没事,便把《琵琶语》的七万字去掉斜阳偏殿那节嘡嘡嘡跟庞统说了一遍。庞统听得长吁短叹,直道是报应啊报应,当年自己的爹这么着辜负人,现在就轮到自己追着人家儿子跑,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庞籍也说得挺心酸,更觉得公孙真可敬可叹,给加了一段《琵琶语》里没有的料:“当年在刑部,其实我见过公孙真一面。他们把我带到公孙真的牢房外,让我从小窗里望了他一望……哎,半人半鬼的,指甲盖都掉了,缩在墙角里数着我送他的念珠。他们说,我若是认了罪,当即便放了他。”

庞籍没有认罪,他当然没有认罪。庞籍狠心拖着公孙真在地狱里过了一冬。熬坏了公孙真的身体,熬死了公孙真的妻子。

庞统心道不是我说您啊,您这真有点儿渣了。忍了忍,没忍住:“爹,您负他至深。”

庞籍叹了一声:“所以你们几个孩子的婚事,为父从不干涉。可是你和公孙策……”

庞籍又一叹,不知怎么说了。

庞统站起来微笑道:“这事您就更别干涉了。爹,我和您不一样。”

庞统至情至性,就不明白为官做宰有什么好玩的。要是公孙策跟公孙真似的为了他这么挨苦受罪,他肯定什么都不要了搂着人就走。但话说回来,公孙策和公孙真也不一样。以公孙策的脑筋和心眼,绝不会落到挨苦受罪的份上。

当夜里庞统去找公孙策,公孙策还别扭着,拿一本书坐着发闷。庞统一路走来,吹熄了房里的几根蜡,到他对面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

庞统现在进公孙策的房间门都不敲了,跟进自己屋一样。公孙策也拿他没辙,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心说你怎么有那么多故事,简直比留善园殷师傅还要多。说:“说什么故事要吹灯?鬼故事啊?”

庞统不理他这个,找一个切入点,问他:“你知道,你为什么叫策?”

公孙策心道你考我?考我这个不是白瞎么?

“上竹下束,合为束竹。古时以竹简为书。束竹指的就是书册典籍。怎么?”

庞统摇头:“嗯~不对。”

公孙策问:“怎么不对?”

庞统说:“含义不对。”

然后庞统采用倒叙的叙事手法,把《琵琶语》那七万字嘡嘡嘡又来一遍。庞统说故事可比庞籍说得好听。庞统当年还是兵油子的时候,是他们那一营的故事大王,串闲话的一把好手。在《琵琶语》里加入了很多渲染感情的形容词和象声词,生动极了,还添了两个小番外。听得公孙策五脏六腑抽着疼,眼里一酸,扭头强把眼泪忍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琵琶语》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一年初春,在儿媳陈氏过身之后公孙真便病了,病得很厉害。

那年轻女孩儿安躺在棺木里,柳眉樱唇,呼之欲起。孙真扶棺看了她一眼,心疼得不行。

女孩儿为了公孙策赴辽送信,龙潭虎穴闯过一遭,命都舍得。历经风雨总算是得成正果鸾凤和鸣。哪曾想恩爱日子没过上一天,竟然就这样死了。这么福薄,福薄得可恨。她这一死,不单了结了公孙策下半生的念想,还把公孙真含饴弄孙的福气带走了。

公孙真心疼儿媳心疼儿子,还心疼自己,新伤旧痛难以自拔,辗转病榻就快要死了—— 人们不会对他说实情,但是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庐州气候偏暖,院子里的树枝上已经发出了细绿芽儿。公孙真清醒的时候,就叫下人打开窗户,他扭头斜望着那隐约淡绿,幻想着江南的如雾春雨,复又昏昏睡去。

做了一个乱梦。梦里他看见了赵德芳,简书华,还有沈家姐弟和家丁。梦见赵德芳拉着他的手,温柔笑道:阿存生得真好。月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日后必定也是皎皎如月的大才子呢。另一边简书华急躁地抓住他的手臂,睚眦欲裂,声音干哑哑的:存修!你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么?你好糊涂啊!

公孙真左右被两人拉扯着,正在犯迷糊。赵德芳的话他是听懂了,可是简书华在说什么呢?远处忽然亮出一束光,沈月竹在朱窗底下对镜梳妆,嘴里哼唱着一首婉约轻快的江南小调,菱唇开阖,眉目盈盈。她的胞弟沈月儒站在她身后,浑身素缟,尊贵而冷酷。一个读书人,却有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月儒说:公孙真。姐姐死了,你我便断了亲戚,再别往来了。

公孙真想要跑上前说月竹怎么死了?她不是就在你面前吗?策儿还没见过你这个亲娘舅呢!可是脚下一沉,家丁哭着喊着死活抱住他的腿。他跑不了,心里发急,一挣挣醒了。

家丁果然跪在他脚跟边哭个不住。公孙策眼圈鼻尖也是红红的,见父亲醒来,虚脱地一笑。之前公孙真已昏睡了两天一夜。

公孙真说:策儿,拿纸笔来。

公孙策说:爹要写什么?孩儿代笔不好吗?

公孙真摇摇头。家丁在床上摆了一张小炕桌,这是北方人家才有的,因为公孙真的病,家里特意做了一个。再往他后背垫了一床被褥,掭饱了墨,把笔握进他手里。

公孙真在纸上颤巍巍写了一行字,已然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手腕一垂,笔墨在绸缎被面上画了一道黑痕,家人赶忙服侍他躺下。

公孙策看了那行字:爹,这是……

公孙真说:给庞籍。

公孙策看向父亲,眼里的惊诧难以掩饰。

这大概是公孙真平生唯一一次以公谋私。私信充作公文往京城送,八百里快马踏碎芳草,不分昼夜地跑。庞籍接到信来,庐州府的急报,眼中一颤,拆开看,上面却只有一句诗: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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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家是平江的书香名门,祖辈多是为官做宰的,养的女儿们都能吟诗作对,还曾出过两个太傅。只可惜男丁一向很薄,上一代只有公孙真的父亲一个男孩子。到了公孙真,索性孤独得连姊妹都没有了。

公孙真的父亲考中功名之后没有出去做官,在大宅子里看书种花,调弄乐器,过着深居简出的隐士生活。他轻鄙名利场上的那一套,认为衣食无忧清闲度日就很好。对公孙真说:做官就是与人周旋与人斗。输了身败名裂,赢了人也就脏了。懂吗?

公孙真不懂他的话,公孙真才十六岁。有公孙家的祖宗们在前比着,公孙真并未显得十分聪颖,但是在学堂里已经是出类拔萃的孩子。九岁中童生,十四岁中举,很了不得。书院先生和族中长辈轮番造访公孙家,极力说服他家大人让公孙真进京参加春试。

公孙真的父亲说:入仕不入仕,我倒由着他。只不过这孩子心智太嫩,一派天真。世道险阻,他出去一定会受苦。

后来公孙真在吃苦受难的时候便要回想起父亲这句话,不由得暗叹父亲英明。但这是碰了壁才能醒悟的人生,早一天都不能看得清。在十六岁,他只对外面的一切感到新鲜,跃跃欲试,兴致勃勃。少年对世界的好奇和向往,怎能压抑得住呢。

父亲问他说:你想好了,要做官?

公孙真说:能不能做官不重要。儿子想出去长长见识。

父亲一叹:那好。你记着,假如做成了官,必得无愧于心。否则天不藏奸,家门难容。

公孙真口里称是,拜别了父母与同窗好友简书华结伴而行。两人带了金银和仆婢,早三个月就离家上路了,一路笃悠悠游山玩水来到京城。临考之前,简书华终日在客栈里埋首苦读,简书华是简家的指望,父母翘首以盼等他光耀门楣。公孙真不一样,他是借此机会出来玩的。袖管里掖着几张银票,在京城里兜兜转转,没有人带着,也不知道哪里值得一游。

平江也属江南物华之地,但是到底和京城不能比。京城是巍峨气派得多了。公孙真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么高的楼,吃食物件琳琅满目地在街边摆满了摊子,俯首即是,掏出碎银锭就能买到想要的,非常方便。听买主和小贩讨价还价也有意思,京城的人嗓门大,嘴皮子溜,出口利落横扫千军,令人称叹。

在留善园听了一折书,再到寿满楼点了一碗店小二大肆吹嘘的三鲜面。然后在那里遇到了赵德芳,遇到了庞籍。

公孙真捧着一只蓝边大碗,里头的面条热气蒸熨的直烫手,快要拿不住了。怯生生按着嗓子问那两个华贵漂亮的人:我可以坐这里吗?没有位子了。

赵德芳正与庞籍吵嘴玩儿,抬眼看见一个白色织锦衣裳的小孩儿。肌肤如玉,眉眼温婉,整个人仿佛带着几分清凉的月色,净人心神。

这绝不是在京城里长起来的孩子。京城是阳光下面浓墨重彩的花圃子,蜂蝶香花流光溢彩,没有月色可看。

赵德芳展眉笑道:可以。请坐。

公孙真对他们感谢地一笑,坐下来小口小口吸着面条。赵德芳含笑仔细瞧了瞧他,转头对庞籍耳语:这是个姑娘。

庞籍这才拿眼去看公孙真。小公子白皮肤白衣裳,修眉鹤目,长得真细致。吃东西也细致,一筷子挑起三根面条。拿勺子舀汤,凑在唇边缓缓饮尽,静无声息。

庞籍说:不是。

赵德芳说:怎么不是?你看她耳垂上钉的眼。

赵德芳是在宫里呆傻了,识辨男女的证据就是看耳朵垂上有没有眼。

庞籍笑了笑:他不是。

两个人就公孙真的性别问题相持不下,于是决定先结交了他再慢慢观察。若是男孩子便就罢了,若是女扮男装,赵德芳可得好好逗一逗她。丹凤眼带着一点顽皮望着公孙真,找出话来搭讪他。庞籍拿着酒杯,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公孙真所不知道的事,庞籍不多话,赵德芳更不会拿自己丢脸的事情出来说。要是公孙真知道了,一定要叫冤枉。

公孙家的男孩子二十岁之前都是一副纤纤巧巧的丫头相,待长大了就好了。至于耳朵上的两个眼,那是出生不久祖母拿簪子给扎的。老人家唯恐养不活这棵独苗,按着民间的习俗穿两个耳洞混淆各路鬼神的视听。告诉它们这是个姑娘,身低命贱,莫要把他收走了。赵德芳和庞籍要是早几年认识他,还能看到他耳眼里串的红线扣儿,远看像是红宝石做的耳塞子,点缀着那脸,真像个姑娘。

公孙真就是这样,在闹哄哄的酒楼里端着面条结识了两位日后权倾朝野的显贵。讲出来没人会信,所以公孙真从来也不对人讲。

那时节每日与赵德芳庞籍游乐京城。怎么疯怎么玩,非常的开心。赵德芳叫他阿存,拉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朱雀大街,邀他游湖,煮茶,放纸鸢。公孙真从小潜心读书不知窗外事,没有这么开心过。后来风波顿起惶惶如惊弓之鸟,也没能这么开心。

过去的人不在身边,过去的人已不是过去那个人,纵然曲水流觞登高远眺,也再不是无思无虑的开怀心境。

赵德芳认识到公孙真的确是个男孩子,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真喜欢公孙真。白净净软绵绵的小孩子,乖巧单纯,眼神透彻,非常的听话好骗。他的身边从没有出现过这样干净剔透的人。像垂拱殿多宝格上的那只冰玉兔子。赵德芳小时候身体虚弱,到了夏天身上就发燥,手心滚烫。先皇便把那只玉兔子赏给他,让他抱在手心里冰着。后来那只兔子被他失手跌碎了,他立在碎玉边上大哭了一场。

有宫人向先皇奉承道:八皇子是龙子呢,命格贵重,玉兔受不得他的宠。

先皇那时已有废长立幼之意,闻言大喜,命人造了一只冰玉的龙拿给他。一样的玉料,做得比兔子还逼真精致,可是赵德芳却不喜欢了。他不知道什么命格贵重,只知道捧在手里心之所钟的东西竟然碎了,因为他太喜欢它,所以它碎了。

龙子就是这个意思么?

所以公孙真又是他亲近不得,不敢亲近的人。初生龙虎爪牙未齐,但是赵德芳已隐隐感觉到自己指缝目光之间的阴毒计较。和公孙真并肩而行,拉着他的手,又欢喜又怕抓碎了他,惴惴难宁,不知如何安放是好。

只有庞籍和他是一类人,互相对个眼神,能看到对方眼里幽谧隐藏的光,感到同类之间的热量和吸引。是蛰伏着的兽,若有一天腾云而出,将挟万丈风雨席卷宋土。他们是不怕被对方伤着的,他们是应该在一起的。

两头蛟龙猛虎和一只小兔子,因为猛兽尚且牙嫩爪细,兔子又实在迟钝,栖息一处嬉戏一团,格外的温暖愉快。

赵德芳问公孙真:阿存来京城,是久住还是客居?

公孙真啊地一声惊呼:竟又忘了,我是来赶考的。

赵德芳和庞籍都笑起来。赵德芳看一眼庞籍,说:阿存温习够了么?不如让庞大哥帮你。他可是文武双探花的底子。

公孙真吃了一惊。三人在一起,庞籍很少说话,高大魁梧,面目硬朗,完全是个武夫的架势。公孙真气怯文弱,莫名地有些怕他,觉得他的眼神很凶很冷。不曾料想他竟这么有学问。

此时庞籍在兵部挂了一个闲职,无事就护着金尊玉贵的赵德芳和新来的小朋友四处游玩,主要也是解解自己不得志的烦闷。赵德芳提出要他教小朋友念书,庞籍是无所谓的。转眼一看公孙真,公孙真心肝儿一颤,讷讷点头不迭。

公孙真玩过了十来天,现在收心念书全神贯注,庞籍在旁指导他。庞籍的学问很大,一笔字游龙飞凤潇洒遒劲,而且有过科考的经验。简书华常常敲门来请教,庞籍待人也很和气,把应考的心得都告诉他们。念书念晚了,公孙真扑在桌上就睡着了,灯影下面两扇茸茸的睫毛,嘴唇微微翘着,脸蛋红扑扑,一张奶娃娃的睡脸。庞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抱到床上去,小小的一团缩在怀里,心想这真是一个孩子,据说有十六岁,看来才八九岁的心眼儿。外人跟前睡得这么沉这么安心。在自己和赵德芳,那是不可想象的罢。

庞籍与公孙真半师之谊,时日一久,公孙真就不再怕他了。庞籍寡言少语暗藏锋利,公孙真却渐渐觉出他的温厚体贴。晃着笔叫他庞大哥,问他一些不着谱儿的可笑问题。庞籍在念书的间隙拿着他的手教他写梅花纂字。公孙真是一双不沾阳春水的娇贵人的手,细嫩水润柔若无骨的。庞籍握着这样的手,暗想真好玩,这小娃儿要是做了官,穿上官袍站在朝堂之上,奶声奶气的喊一声皇上臣有本要奏,那可太有趣了。

公孙真问:庞大哥你笑什么?

庞籍说:我在想,阿修要是考中了,你我同朝为官,那就太好了。

公孙真听了,眉花眼笑的。

庞籍和赵德芳原是一类人。赵德芳喜欢的东西,庞籍同样难以拒绝。这似乎是天性上的一种弥补和渴望。黑与白,火与冰,浊与清。就是这个意思。庞籍此刻还没有在权势间滚得一身泥,然而本性当中某些阴暗背光的部分,已经为己所知。

赵德芳来客栈里探望公孙真,轻轻一敲门,门便自己分开了。屋里书案上摆满了瓜子话梅蜜饯,还有一壶甜茶,地上都是果核果壳。公孙真嘴里含着零食,嘟嘟囔囔地在给庞籍背文章,他是有这出口成章的本事。庞籍也不管他怎么邋遢,由着桌上地下一片狼藉,听得很仔细。

公孙真抬头看到赵德芳,赶紧吃掉嘴里的果脯跳起来收拾桌子,连声叫小厮进来扫地,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碰翻了桌上的茶杯,心一慌就要用手去挡那四溢的滚热的水,被庞籍一把捉住腕子。

庞籍责怪道:小心。烫的。

公孙真答应一声,把手放在身侧局促不安地蹭了蹭。

赵德芳笑盈盈地歪着头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好久也没说话。

一次赵德芳恰好遇到简书华,赵德芳向他略微一笑,简书华惊为天人面红舌结。不知道公孙真如何在这小半个月里交到这样华美的朋友。暗地问公孙真,公孙真才发现赵德芳的事情他一无所知。总想着问,但是总忘了,问出口了也要被赵德芳岔开。反而是自己的身世家底都被套问得一干二净。

赵德芳才比公孙真大两岁,可是公孙真觉得他比自己聪明得太多太多了。论举止和谈吐,他也远远及不上赵德芳。

科考结束等着放榜,公孙真安安心心地继续玩,问他考得怎样,他说不难不难。与赵德芳庞籍三人去了一趟夷山看夕阳。简书华心中忐忑,一门心思在城里等发榜,没有跟着去玩。他比公孙真要练达世故,他看出来赵德芳庞籍非比常人。尤其是赵德芳,光芒四射的尊贵气质,不知是哪家的侯爷世子微服寻乐。公孙真浑然率真懵懂不觉,简书华在他们旁边就感到很紧张。

赵德芳在夷山有一座别馆,三人住了一阵。回来正是发榜的日子,公孙真从马车上跳下来去看榜单。前面几个人高马大的挡在那里,公孙真踮着脚尖挤也挤不进去,又不肯让仆从代劳,非得亲眼看见,累得热红了脸。

庞籍从怀里掏出碎银子,一粒一粒打在周围几个人的腿筋上,周围呼啦倒下一片,抱着大腿喊疼。公孙真晃晃脑袋,看看他们打滚呼痛不明所以,只管自己一马当先凑在榜单前面看个不住。往右瞧见了自己的名字,一拍手,满面喜色地往马车跑,直往庞籍怀里冲。庞籍看他乐成这样,就知道考中了,下车抱着他腾空转了一圈。

公孙真说:庞大哥庞大哥,有我有我,一甲第七名。

庞籍皱眉笑说:难道不是状元榜眼探花?

公孙真说:可以了可以了。比我父亲和二表叔还强呢。

赵德芳稳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看他们,静静地笑着。虽然眉毛眼睛都弯弯地在笑,又不太像是高兴。公孙真转眼看到赵德芳,一头钻进马车里握住他的手:小八,以后我就能留在京城了,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然后赵德芳真的笑开了,最能感动公孙真的春花初绽的那种笑,笑得眼睛里柔柔的水光,点头说:好。一直在一起。

那天还是先把公孙真送回客栈。城中到城南短短的一程路,赵德芳在马车里握着公孙真的手,靠在他肩膀上,仿佛有些疲累和低落,他说:阿存,我不想你做官。

庞籍看了赵德芳一眼。

公孙真问:为什么呢?

赵德芳说:做了官,你就要变了。你不要变,我就喜欢你这样,只喜欢你这样。

公孙真说:不会的。小八。我不会变的。就算做官了我也不会变的。我一直是这样。

公孙真没能这么快就做到官。因为他太小了,十六岁已经太小,更何况这一团娇娇孩儿气的模样。没有给他派官,让他留在京里等空额。简书华二甲第八名,倒是得了一个翰林院的差事做做。

公孙真的父亲给他来信,问他要不要回家。公孙真说要留在京城。父亲便给了他一笔安置钱,加上一封长信谆谆叮嘱,还把京城几位旧友故交列给他以备不时之需。他父亲淡泊一生,是不会离开平江的了。

公孙真在城东租了一所宅子过起了离家独居的日子。凡事自己做主,很自在很快活。他从小胆怯怕黑,现在终于能彻夜点着灯睡觉,也能贪睡晚起了。零嘴不离口,饭桌上满是甜味的糕点。小孩子自己过日子,过得浑天蒙地乱七八糟。赵德芳庞籍还有姬筠映和钱演来他家瞧瞧,只觉得不堪卒睹。吃的东西除了甜的就是甜的,日上三竿人还没起。天一热就不喝水了,茶杯里从早到晚就是冰冻的酸梅汤。走廊尽头固定放着一盘鱼,给过路的野猫吃,那气味齁腥气齁腥气的,野猫不吃的时候耗子吃。仆人糊弄惯了孩子,也变得懒散,连待客的茶叶都不预备了,泡一壶焦麦茶放两颗冰糖来敷衍。

庞籍频频皱眉。赵德芳微微含笑似有算计。姬筠映东也看不惯西也看不惯,拉着一张找茬的脸。唯独钱演挺高兴,说:公孙公子,你家里真舒服,啊,还养了小乌龟。太好玩了,我都不想走了。说着把乌龟翻了个肚皮朝天。姬筠映横眉瞪他。

然后在饭席上,除了钱演没人吃得了这甜口的菜。公孙真自己也不吃,说没胃口,小脸儿蜡汁黄。姬筠映抓着他手腕一搭脉,半天不说话。赵德芳忙问怎么了。庞籍也很关切地望着这边。

姬筠映想说这就小破孩子作出来的病。但是公孙真显然是赵德芳的心头肉,姬筠映不敢放肆,摇摇头说不要紧,招来一个丫鬟叫她拔一根头上的银簪子下来,拿在蜡烛上烤了烤,向公孙真一伸手。

公孙真从座位上跳开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敢劳烦姬太医,我没病没病没病……

姬筠映给庞籍使了个眼色,庞籍站起来,一把抱住公孙真把他按在怀里。公孙真挣扎不了,手舞足蹈地扑腾,口里喊:不要啊。小八小八小八……

赵小八爱莫能助满面哀婉。

姬筠映站到庞籍背后,捉住公孙真的手刺破指节往外挤,挤出来的都是白浆子,可见湿热已经很重了。真稀罕。姬筠映还没见过七岁以上的人得过这个病。哎哟,啧啧,还哭了啊。望了望庞籍的后脑勺,心道咱这算是欺负小孩儿吧?没辙。李尚书的孙子我就是这么治的。这么治比吃药痛快。他痛我快。

疼其实是次要的,公孙真觉得很受羞辱很丢脸,当众受刑一样,都怪庞籍。庞籍一松开他,他就把庞籍狠狠地一推,丢下客人不管蹬蹬蹬跑回后厢去了。庞籍也才看到他泪花了的脸,震惊得无话可说。

一开始就觉得这人孩子气得厉害,但毕竟是宅门公子,知书达理很有几分儒雅,在外人面前,一言一行也像个小大人似的。怎么在京中几个月,竟越发稚气起来。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庞籍。庞籍看着姬筠映。

姬筠映说:看我干嘛?我是叫你哄住他没叫你抓住他。一拉钱演胳臂:别吃了,我们走。

赵德芳笑得分外愉快,扭头看一眼庞籍,接着姬筠映也走了。

庞籍站在厅里愣了半晌,笑着摇了摇头,越笑越止不住。

他们这一行人,赵德芳也好,姬筠映也好,哪怕升斗小民的钱演,都是必须赶快长大承担职责的人。即使面貌犹带稚嫩,心思也很老练了,察言观色百转千回,放在哪里都能自力更生独当一面。几时见过公孙真这样的。尽管的孩子气,尽管的率性而为,哭还是笑从来不知藏匿,情绪上来就做在脸上。

真好真好。

公孙真是真的生气了。闭门不见客。赵德芳来了也不见。姬筠映差人送药方子和食谱过来,他连看都不看。这样过了七八天,已然成了僵局。

赵德芳对庞籍说:人是你得罪的。你要怎么办?

庞籍笑笑,不答话。

赵德芳说:我喜欢这孩子。你不能给我弄丢了。

庞籍说:你归你。我归我。有什么相干的?

赵德芳蓦一抬眼望着他的脸,冷冷一笑。

自从多了一个公孙真,他们两人的关系变得说不清的怪。赵德芳喜欢公孙真,这喜欢有一种对玩伴的独占,同时又不能缺少了庞籍。庞籍什么心,没人知道。

再过了七八天,是七月十六的盂兰节。天已经很热了。公孙真足不出户跟自己怄气,也不怕闷出痱子来。到了夜里庞籍来找他,应门小厮满脸堆笑不给他进。庞籍掏出一大块银子,那小厮想了想,公孙小大人一副软性子,出了岔子顶多被数落两句。数落两句换一锭银子,这买卖能干。立刻就把门大开了。

庞籍不用人领路,自己往公孙真卧房走。一路上看到野猫蹲在墙角吃鱼,看到绿壳的乌龟在院子里慢慢爬。心中一叹,自己怎么会和这小娃娃搅到一块儿,而且还自动往上凑的。

公孙真在后院里穿着一件素白单衣。丫鬟一手拿着果子吃,一手举着蒲扇给他祛暑。旁边矮桌上摆了一碗甜粥和几样油炸的荤菜,公孙真一口甜一口辣地在吃。看着不像主仆,倒像姐弟。

丫鬟先看见庞籍,赶忙站起来垂手立到一边,这样没规矩,她自己也气虚,脸上臊得发红。公孙真起身叫了一声庞大哥,脸上怏怏的。

庞籍说:阿修,最近身上可好了?

公孙真点点头:好了。

庞籍走近了问:还生我气呢?

公孙真拖长声气说:没~

庞籍笑笑,坐下看公孙真吃完了粥食。丫鬟收拾了碗碟出了院子。天色暗下来。

庞籍说:去穿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庞籍带公孙真来到汴河的时候,那里已经五光十色的很热闹了。公孙真在平江也见过荷灯,但是平江小桥流水的,哪及得上汴河辽阔热闹。沿岸走沿岸看,拉着庞籍又亲热得很了。

千百盏荷灯映在水里,汴河像要沸腾了似的光华耀眼。公孙真目不转睛望着那些灯,心里难以言说的感动和雀跃。庞籍的高鼻凹目的脸在那柔光之下,也显得温和浅淡了许多。

庞籍说:知道盂兰盆大会的典故么?

公孙真说:知道。古时木莲僧黄泉救母,受观音指点,在七月十六开设盂兰盆会供养十方僧众,为其母赎罪。

庞籍说:据说天下只有两个人的心与众不同,一个是比干的七窍玲珑心,另一个就是木莲的母亲刘氏的莲花心。后来这颗莲花心阴差阳错被偷换走了。刘氏从此作恶多端,死后不得超生。这水灯做成莲花样子,大概也有这一层意思吧。

公孙真静静听着,似乎品出了其中的深意,忽然说:庞大哥,你是不是也不想让我做官?

庞籍不知他怎么琢磨到这上头来的,笑说:阿修想多了。你做不做官,都很好。

公孙真说:我做了官,学坏了呢?

庞籍说:你不会的。顿一顿又说:你学坏了也很好。

这一句句子似乎不能成立。说这些话的时候,庞籍一直望着河面没有看公孙真。公孙真听见末一句,也慌张收回了眼神去看灯。

既然来到这里,无论如何也要点一盏应应景的。荷灯搁在水里往东漂,公孙真在岸上跟着那灯走。灯什么时候灭了,就是把人间的音信带到地府了。

庞籍说:那么多灯,你还认得出你的那盏吗?

公孙真说:认得出啊。拿手一指:就是那盏。

庞籍认不出来。

这一天鬼门大开,街上商家早早地歇业,百姓们放完了灯也就回去了。公孙真有庞籍在身边,胆子很大,沿着汴河往东越走越偏,走到后来,也不是为着荷灯了,成了两个人静静的散步,讲着闲话。河里的灯照在岸上为他们引路,景色很美。

一直走出了东水门,天上忽然下起雨来,把荷灯都浇灭了。庞籍展开袖子遮在公孙真头顶,举目四望,看到前面有一座破庙也不知道是破道观,隐在半人多高的杂草里。拉着公孙真就往庙里跑。

庙中灰尘厚积蛛网满布,庞籍出门之前没有荒郊野宿的打算,没有随身带着火折子。黑暗里脱了自己湿津津的外衣,说:脱衣服。

公孙真一愣:什么?

庞籍说:把湿衣服脱了。不然会着凉的。

公孙真答应一声,红着脸脱掉了外衣搭在供桌上。庞籍背靠在佛像脚下,拉着公孙真的手往下一带,公孙真整个人就掉进了他怀里。

庞籍轻声问:怕不怕?

公孙真不知道这是问他夜宿荒庙怕不怕,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怕不怕。心里咚咚乱跳,摇了摇头。

庞籍在他头顶发间深深一嗅。

多么干净美好的少年,好像用力揉他一下,他就会拓上自己的印子。对他好一点,他的心里眼里就都是你。赵德芳对公孙真的独占之情,庞籍太明白了。但是庞籍和赵德芳又不同,赵德芳只喜欢干干净净的公孙真,把他当心爱之物的喜欢,沾了一点泥浆赵德芳就不要了。庞籍是喜欢这个人。就算有一天莲花心被换走了变得十恶不赦,庞籍也喜欢。

黑暗之中公孙真心里也一阵不知名的涌动,晕乎乎把手探进庞籍衣衫里紧紧环抱住,仿佛只是孩子的依赖和示好,他不知道这个举动有多撩火。庞籍一翻身把公孙真压在身下,低头吻住了他肩颈间的一块肌肤。

公孙真浑身战栗,开始有些怕了,颤抖叫道:庞大哥……

庞籍没有再往下动作,埋首在他肩头平复了好一会儿,把他拉起来按到怀里,叹息说:靠在我身上睡吧。地上凉。

几年以后公孙真通晓人事,方才知道那晚是什么意思,方才知道庞籍那是多狠的心。庞籍并不是因为公孙真年幼无知而罢了手,他是想只身拼搏不愿有拖累,不愿与人有额外的更深一层的联系。

鬼夜破庙里,公孙真此时还想不到别的,躺在庞大哥怀里睡着了。庞籍被他当做床垫子睡着,睁眼望着屋顶,面无表情,心却很乱。

雨下了一夜,清晨才停。庞籍醒得早,睁眼一望,四面荒郊,自己靠在一棵树上,哪有什么破庙。绕是不信鬼神也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拍拍怀里公孙真的脸。公孙真睡惯了懒觉,揉着眼睛勉强爬起来,看一眼庞籍,又倒回在他身上继续睡。庞籍心里一软,笑了笑没有动身。直到晌午把公孙真送回府里,下人迎上来说昨夜里赵公子来过了,在书房等了好久。公孙真和庞籍推门一看,书房桌上放着两盏荷花灯。

公孙真大为自责。昨夜和庞大哥出去玩,怎么就把小八忘了呢,怎么就一直没想起来小八呢。把荷灯托在手里皱眉叹气又跺脚的。庞籍看着那荷灯,讥讽一笑。

七月十五那夜的事情赵德芳未曾提过,三个人是和睦如初了。和睦之中又略微与先前不同。公孙真仍然和赵德芳两个矮个子腻在一处,但是常常回头拿眼睛找庞籍。庞籍一样的护着公孙真,但是多了一份亲昵,会把手搭在他背上,或者是揉一揉他的头发。这些小细节赵德芳虽然视若未见,眼里却相当的冷。

庞籍问赵德芳说:你就一直这么隐瞒身份?

赵德芳说:我能瞒他一辈子,你信不信?

庞籍说:信。

赵德芳说:可是我现在决定亲自告诉他。

赵德芳就这样对公孙真说:阿存,我姓赵,行八。但是我不叫赵小八,我叫赵德芳。太宗第八子。广陵郡王。

公孙真愣着看看赵德芳,再看看庞籍,两个人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跪下来给赵德芳磕头。赵德芳把他拉起来,笑道: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庞籍见了我就不用跪,你也不用。阿存,你永远不用对我行礼。

完全像以前一样那是不可能的了。公孙真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凤子龙孙的份量,自此便对赵德芳存了一份小心。赵德芳转手给公孙真送了一个小厮照顾他生活。小厮很能干很勤快很周到,家里四个兄弟,因为最小,所以有个很好的名字,叫家丁。家丁是郡王爷赐下的人,直接就是公孙府里的管家了,底下人受他指挥莫敢不从。就连公孙真也敬他三分,在他面前不敢耍性子,不让喝冰水就不喝,不让喂猫就不喂,乌龟搁进水缸里不给它到处乱爬。公孙府井然有序,开始像个官家宅邸了。几个人再过府一聚,公孙真端坐椅上,很有个小老爷的派头,丫鬟们统一妆扮鱼贯而入上茶上菜,然后欠着身子倒退下去。凉菜热炒有荤有素大多是调养脾胃的药膳,还有一样姬筠映喜欢的龙井虾仁。姬筠映是贵公子的做派,马上赏了管家家丁一只金锞子夸奖他持家周全。钱演瞪着那金子,心疼得眼睛都直了。

家丁喜滋滋地把金子收进兜儿里,忽一对上庞籍的眼神,那眼神含着笑意和冷意,锋芒毕现,拆破机关的目光。家丁方寸大乱,想着自己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被识破了?腿一软,心里头打着鼓往外面逃。

这些是公孙真十六岁时候的事。公孙真的十七岁和十六岁一个样。十八岁和十七岁一个样……他在京城连过了四年春花秋月的闲散日子。然后庞籍成婚了。是一个官家的女儿,金枝玉叶下嫁给庞籍。庞籍成婚那天公孙真心里很难过,因为姬太医就是成家了才离群索居的。这哪是嫂夫人,简直是牢头。公孙真抱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念头,投向庞籍的目光很是伤心。

庞籍说:阿修这是怎么了,庞大哥成亲了你不高兴?

公孙真说:没。我在想给庞大哥送什么贺礼。

庞籍说:上回给姬太医贺婚的五彩鸳鸯,照样画一幅给我就行。

公孙真的书画师从名家,素来小有名气。可是那回却怎么也画不像样。他老师说提笔作画最忌心浮气躁。公孙真拿起笔来,这心里就邪火乱迸,一口愤怨哽在嗓子眼,很想骂人。勉强画了一张,怎么看怎么像两只湿毛鸭子。

家丁在旁伺候笔墨,看看他脸色,小心问道:大人,您有烦心事?

公孙真皱眉说:是很烦心。但好像没什么事能让我烦心。

家丁说:大人兴许是烦了鸳鸯,画点儿别的呢?

公孙真茅塞顿开,说得很对,他就是烦了鸳鸯。另外铺开纸笔取出金粉,熬夜画了一幅金身弥勒,签上名,盖上章,虽然用心但是并不铺张,只像一件朋友间的赏玩之物。

庞籍的婚宴赵德芳没有来,差人送来礼单,说齐贵妃病重,在府中侍奉汤药不便面贺。公孙真也没有心思在喜宴上多呆着,喝了一杯酒,匆忙赶到郡王府看望赵德芳。赵德芳一夜之间消瘦憔悴下来,看样子是不大好。公孙真拉着他在廊檐底下说了很多宽慰的话。

没过三两天,贵妃薨了。庞籍新婚带喜恐怕冲撞,没有来吊唁。公孙真陪着赵德芳跪在地上焚香化纸。赵德芳低低垂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一滴泪也没有落。公孙真看着他,心里真难受,替他在灵前大哭了一场。

赵德芳笑道:傻子,你哭个什么?天晚了,回去罢。

公孙真说:我留下陪你守灵,好不好?

赵德芳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和母亲说说话。

公孙真重重握了一下赵德芳的手,红肿着眼,心绪难安地从后门出来。看见庞籍。庞籍一身素衣站在暮色里,像是等了很久了。

庞籍问:他……还好么?

公孙真说:不好。你快去看看他。

庞籍微微苦笑:他不会见我。算了,我送你回去。

公孙真不明白庞籍和赵德芳为什么就生分了。生死嫁娶都是无可奈何的事。赵德芳在怨什么,庞籍又在愧什么。他们两个是聪明人,太聪明了,要对公孙真有所隐瞒是很容易的事。所以公孙真始终也不明白。

庞籍在婚后不久有了实差,开始忙着做官,很少再与公孙真会面了。每次见面,庞籍的官位都在往上升,气度也更加的从容稳重了些。过了三年,公孙真也被派了一个京官,因为皇上慕名公孙家的人品才学,在一干功名闲人之中钦点了他。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位置,在户部管管柴米油盐的琐事。

二十多岁的公孙真已褪去了孩儿稚气,有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身量一蹿,体态欣长挺拔,高过了赵德芳。身板也结实多了。就算耳垂上还留着眼儿,也不会有人误会他是个女孩。用他二表叔的话来说:好孩子,终于长成了。

公孙真当了官,每天天还不亮就要往东华门上朝。下了朝能见一面庞籍,闲话两句然后各奔东西。逢到节日或者公孙真生日,庞籍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样小玩意儿给他。有次生日给了一串桃核做的念珠,每一粒珠子阴刻了一朵莲花和一个佛字。他知道公孙真信佛。

庞籍说:这珠子在手里捻几年,颜色质地会慢慢变化,最后变得像玛瑙一样乌黑油润,很有意思。

公孙真从此佛珠不离手,想看看它究竟会怎么变。每日朝上下来,在家里抄抄写写兢兢业业,也不贪玩了。只留下赵德芳一个人闲得可怜。赵德芳寂寞极了,就来公孙真书房坐着,托腮说:你写你的,我不扰你,我坐着就好。

这话一说,公孙真还能写什么,心都要碎了。少不得陪他出门逛逛。

赵德芳说:你和庞籍同朝为官,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公孙真摇头:不知道。

赵德芳笑说:你该知道知道。

赵德芳现在绝少提庞籍,但凡提到一定是别有含义。公孙真一留心,又向简书华一打听,不禁顿足捶胸的。庞籍在他心目中是一个孤胆英雄不受驱使的桀骜形象,竟然也会加入到党派之争中去。站了边,归顺了某个团体,被人当枪使。公孙真知道庞籍总把自己当孩子,而且是不谙世事的傻孩子。可是这件事,他却觉得庞籍做得太糊涂了。

夜里到庞府上找庞籍,这是公孙真头一回去庞籍府上。管家庞琮挑着灯笼引他到书房去,忽然斜刺里蹿出一个小孩子来,才比公孙真的膝盖高一点,三岁不过四岁,披锦挂绣,虎头虎脑,手里拖着一把比他人高出一倍的剑。金属剑鞘搓在青砖地上呲呲作响,听得人牙酸。

小孩气势汹汹恶狠狠的,挡在公孙真跟前,抖着小肉手很费力地把剑一横。这么小的身子举起这么沉的剑可真不容易,公孙真几乎想上前帮他一把了。

小孩仰头喊:呔!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庞琮赶忙要把小孩抱开,公孙真拦着,对小孩笑道:啊。在下,公孙存修。小英雄如何称呼?

小孩得意洋洋刚要作答,身后跑来几个仆役抱人抱剑满头大汗的把他卷走了,小孩在仆役怀里一个劲的乱踢乱喊,真是可爱。

公孙真笑问:这孩子是谁?粉团儿一样。

庞琮发笑,心想您和他来言去语的,竟不知道他是谁?笑道:这是咱家二少爷。单名一个统字。

公孙真一转头,惊讶笑道:庞统?心想这谁给起的名字,太不过脑子了。点点头:你家大人的弟弟么?真小。

刚说出口就想到庞籍是父母双亡的。庞琮果然说:老爷没有兄弟。要有也不能这么小。这是老爷的二公子。

公孙真目光一怔。原来这是他的孩子。自己这是怎么了,庞籍成婚四年,是该有孩子了。

庞琮拿灯笼照出前路,说:公孙大人,请吧。

公孙真心慌意乱手足发凉,推道:不了,想起来有别的事。改天再来罢。

刚一转身要走,后头庞籍从书房里迎了出来,叫了他一声阿修。庞籍穿着家常的暖色衣裳,头发散着,使人看上去少了犀利,非常的闲适。公孙真不得不与他在书房里坐一会儿。坐下了直盯着庞籍的脸看,想找找那孩子与他的相似之处,但是发现自己转眼便忘了那孩子的长相,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庞籍亲手倒了杯茶给他,说:阿修入夜过府,什么事呢?

公孙真也不知该怎么开这个话头。磨叽了半天,把关于朝廷党派的想法讲了一讲,结结巴巴的,自己听着都没有说服力。

庞籍望着他笑:你是在担心我?

公孙真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庞大哥,你娇妻稚子身家不轻,这浑水别蹚。

庞籍说:阿修真是长大了。这几句话说得很在理。可是人各有志,我不能听。

庞籍不想和公孙真谈时政,岔开话题聊了片刻,就差人送他回去了。公孙真没有办法,隔天去找赵德芳商量。赵德芳端着茶杯,脸上笑笑的:他要干什么便干什么,旁人有什么好说的?

公孙真一皱眉:你提醒我庞大哥在朝中的动作,不就是想要我劝他上岸吗?怎么现在又一副于己无关的口气。

赵德芳神色未变,放下杯子欣慰看他:阿存真是长大了。懂得望人听声了。

公孙真顿时觉得很气闷。他是比他们两个小了那么几岁,但还不算太小。怎么都喜欢拿长辈的姿态对他讲话。

公孙真苦口婆心劝了庞籍几番,都是无功而返,只能苦叹一声忧心旁观。庞籍和赵德芳的关系经过公孙真多般努力,仍然没有丝毫起色,他们已经决裂到了互不谋面的地步。公孙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无从劝解,觉得很无力,很落寞。有时夜里与赵德芳喝茶赏月下棋,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人。不知赵德芳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应该是没有的。赵德芳有公孙真相伴在侧就很满足,常说这样很好,过一百年也不会腻。赵德芳品貌高洁不沾烟火,仿佛有点仙气似的。可是公孙真一介凡人七情六欲,哪能伴得他百年。

公孙真在一次春宴上遇到了今生唯一的妻子。

这是一次私人宴席,沈尚书家的花园开出一盆绿牡丹,宴请了朝中同僚前来游园赏花。其中大部分都是单身未娶的青年才俊。庞籍一眼就猜到沈家是什么意图,大多数客人也都心知肚明。沈小姐惊才绝艳自持甚高,双十年华未曾出阁,再拖下去可不行。沈尚书这是被独女逼得没辙了,招来青年们让她自己挑。

公孙真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高兴能与庞籍像过去那样游玩赏景,与庞籍形影不离走在一处,远远地离开人群。随后看了那株绿牡丹,引以为奇。庞籍见多识广,暗声和他说:这花不稀奇,种花的人才稀奇。有药水能让白牡丹变色,只是这药极难调配,快失传了。

公孙真恍然大悟:蓝的也可以弄?

庞籍笑说:什么颜色都可以。

众人在园中用过了茶点,奴婢撤下茶碟铺纸研磨,沈尚书请大家随便画画写写以尽游兴。沈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偶尔一张墨宝从绣楼里流传出世,见过的人无不惊艳咂舌。因此众人都知道这是一项考试,小姐是打算以画择婿。于是一个个都卯足了精神一施身手。

公孙真站在庞籍身边,提笔问他:庞大哥,你想看我画什么?

庞籍笑说:怎么总问我想看什么?你自己想画什么?

公孙真说:那么你画什么?

庞籍已有家室,在此次宴会中不过是个陪客,画什么都无关紧要,可以随心所欲,便说:我画一个人。

说着看一眼公孙真,照着他身上的服色取过彩墨来下笔。公孙真浑然不知,左顾右盼张望了半天,喃喃道:我就画刚才的绿牡丹罢。你看怎么样?说完拿帕子沾了笔洗里的水,轻轻地抹湿了纸。

庞籍一愣:这是干什么?

公孙真扭头对他一笑,眼里光彩尽现,朗然照人。怎么过去会觉得他书呆子气。庞籍懊悔一叹。

沾一点绿墨用手指在笔尖捻匀了,绿墨点在潮湿的纸上,瞬间洇晕开来,如烟似雾的透明淡绿,把方才牡丹的仙姿淋漓纸上。

庞籍都看呆了。

公孙真涮一涮笔,自得道:小弟这一手不错罢?应当堪称大宋一绝了。

庞籍点头:叹为观止。

画完了那朵大的,要画小的。旁边书案也有人注意到了公孙真的绝活儿,不由得大为忐忑。塞给小厮一只元宝嘱咐了一句,小厮点点头,添墨的时候在绿牡丹上佯作失手淋了两点,然后乎咚跪在公孙真脚下磕头告罪。

庞籍心如明镜一样,回头拿眼一扫,那使坏心的人一瞥眼躲开了。

公孙真也很痛惜,他的本意是在庞籍面前卖弄卖弄。不过还好,卖弄也卖弄过了,庞籍也夸过了,目的达到。柔声和气地叫小厮起来。小厮马上要给他换纸。但是再来一遍,公孙真没了那个心情,而且大家都画得差不多了,他也来不及了。

公孙真说:不用。我自有办法。

搁下绿墨换了一支大号的笔,蘸上黑墨,一大块地涂抹上去遮盖住墨点,像是自暴自弃了在毁东西玩儿,看他神色却又不像。庞籍在旁看了一会儿,看出究竟来,摇头笑了。

公孙真把背景涂黑,留出白的地方是修长的竹子,大圆月亮,再用黑墨凸出三个白色的隶书:月竹图。这样一来几乎就看不出笔风优劣,一张纸湿了两遍,已经皱巴巴的,不过也算匠心独裁,好赖算是一件成品。

公孙真懊恼道:哎呀,忘记留地方署名了。

庞籍看着他直笑。这点子大概只有他想得出来,算是才情呢,还是调皮?

公孙真说:庞大哥,这画送给你,要不要?

庞籍还没答话,沈尚书就来请众人移步到花厅。庞籍把自己的那副半成之作卷了卷插在袖子里。公孙真也想带走自己的这幅月竹图,倒不是因为敝帚自珍,这一团墨黑的,主人家要以为他是来捣乱的。但是旁边小厮一催,就没顾得上收。月竹图孤零零地晾在书案上,在一片春花美人的图画里触目惊心的。

众人来到沈尚书的花厅里看看盆栽谈谈闲话,对沈尚书奉承个没完。一会儿进来一位年轻人,悄声把公孙真请出来说话。这个年轻人公孙真认识,沈尚书的儿子沈家的少主人,刑部侍郎沈月儒。一个沉默寡言冰雪气质的俊秀青年。公孙真与他无所交集,因为看见他总有点怵心。

沈月儒把他叫出来,竖一眼横一眼先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含着菲薄尖利如锥。看够了他,说家姐有请,请到绣楼一见。

公孙真不明所以跟着来到绣楼,觉得有点不妥,可是又不好推辞,没有小姐放下身段要见你,你却拿乔的。进到绣楼,左面厢房里下着绛紫色的纱帘,小姐坐在其中只一个娇小身影,命人给公孙真看座奉茶。沈月儒在旁自己寻一张凳子,坐下就不走了。

沈小姐在帘内说:素闻公孙大人才名,今日得见月竹图,果然耳目一新,与众品不同。

公孙真羞得脸红,这临时凑手的胡闹玩意儿,竟然真的被人看了去了。忙说随性之作随性之作,难登大雅之堂。一个大丫鬟便笑道:把我们小姐的闺名都画进去了。还是随性啊?

公孙真一听这话,心慌得都没底了,谁知道随笔画了个竹子月亮就把人家姑娘的芳名嵌进去了。站起来给沈小姐作揖道歉。沈小姐斥了丫鬟一句,笑说没有什么,事有凑巧,大人不必自责。

两人隔帘闲聊几句,从诗书一路谈开。公孙真此生没有和女子讲过那么多的话,一开始还很拘谨,后来渐渐被沈小姐的学识所折服,不禁由衷夸赞道:小姐的文学涵养,实是世间难求。在下从未见过一个女子有如此见识。

公孙真口言心声一片直率,听在别人耳里却成了恭维话。旁边沈月儒面色恶劣,拿茶碗盖子直撇杯沿,叮当作响地打岔。沈小姐不理弟弟,接着与公孙真谈了片刻,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沈月儒站起来说天色不早姐姐你该歇息了。

沈小姐与丫鬟耳语一句,过一会儿丫鬟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的一枝新剪下的绿牡丹赠给公孙真。公孙真心想好好的花就这样离了盆,多可惜,自己一个男人要花做什么用。沈小姐执意相赠,公孙真略一推辞就收下了,呆呆地拿在手里齐胸举着,像拿着上朝用的笏。沈小姐和丫鬟们在帘内暗暗发笑。沈月儒盯着那花,再盯着公孙真,脸孔比牡丹还绿。

公孙真再回到花厅里,众人看见他手里的绿牡丹,心知这是暗喻着名花有主大事已定,旁人都没戏了。庞籍心中一沉,移开了眼睛。

满堂的人只有沈尚书很高兴。公孙真出身名门温柔敦厚,虽不如自家显赫,但是个可托付的人,女儿的眼光没有错。喜气洋洋地把众人送出府去,叫住公孙真并排走着,暗有深意地问他喜不喜欢这朵牡丹一品。公孙真太愣了,听不出话里的意思,以为人是在诘问他,当时就要把花还给尚书。

沈尚书又气又爱,笑道:公孙大人你留着你留着。此花虽然高不可攀,既已断枝离盆送入你手,也是缘分,便好好爱惜着罢。

与沈尚书告辞,回头看见庞籍,把那牡丹一递。

庞籍面色很沉,说:干什么?

公孙真说:送给嫂夫人看着玩。此等珍品给我一人观赏,怪可惜的。

庞籍快被他气疯了。

一直到官媒上门,公孙真才明白这花是什么意思。沈家小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佳人,竟然垂青于他,可称是鸿运当头。沈尚书对公孙真志在必得,认为他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于是把亲事张扬得很大。平江老家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就应允了。父亲来信说沈家门风高尚,教育出来的女儿错不了,要公孙真这就娶了她。

沈小姐无可挑剔,公孙真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犹豫什么。和赵德芳谈心事,但是赵德芳对人世间的男欢女爱压根没有兴趣没有想法,言不对题道:阿存成亲了,以后就陪着新娘子,不能脱身了。

公孙真说:不会的。我不会为她冷落你的。

赵德芳笑道:那就娶她。听说长得很漂亮。

满朝的文武官员都把公孙真当作沈家女婿看待。沈月儒天天以眼杀人怒目相视。公孙真下了朝,期期艾艾地跟在庞籍身后欲言又止,庞籍本来为这事心里压着邪火,看到他可怜兮兮六神无主的小样儿,顿时心柔如水的。在宫门口一转身,放松了表情,说:阿修怎么了?

公孙真不知如何开口。庞籍说:为了婚事?

公孙真轻轻一点头。他迫切地想听听庞籍的意见。

庞籍说:沈小姐名门闺秀,与你很般配。还要考虑什么呢?

公孙真疑惑道: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知道为什么要成亲。

庞籍忍不住想上前揉他脑袋。一叹气,按着他肩膀,淡淡笑说:人长大了就该成亲的。任谁都是这样。没有不好的,那就是好的。

公孙真似懂非懂地慢慢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这事也不容得公孙真犹豫了。皇上听见这件婚事非常赞许,当廷做了个媒赐下婚来。三个月后沈家筹备齐了嫁妆替他俩完婚。喜宴上庞籍和赵德芳都到了。庞籍一点笑不出来,还好他平时就是个严肃的人。赵德芳坐在主桌上笑得很愉快,而且还破例喝了两杯酒。

沈家小姐的芳名正应了公孙真的那幅图,唤作月竹。洞房花烛公孙真挑开盖头一看,岂止是国色天香。新娘含羞低头,脸颊红红的。公孙真脸上也发红,心头一跳,没有想到新娘这么美。

公孙府里迎来了当家主母,又是一番不一样的气象。沈月竹是很聪明很精明的女人,把家务料理得很好,持家的本事连家丁都佩服,公孙府再一次焕然一新,许多细节都照顾到了。就是脾气有点厉害,对人有时太过苛刻了一点,眼里不揉沙子的。进门不多久就把原来的丫鬟小厮换了大半。因此公孙真一成亲就有了惧内的毛病,对沈月竹千依百顺万般宠爱。沈月竹杏目一瞪,公孙真就一切全凭夫人做主。但是沈月竹真心爱他,很少瞪他,对他很体贴。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很恩爱。

可是赵德芳再要与公孙真亲热一处就难了。两人夜谈的次数一多,沈月竹在房里等不到丈夫,柳眉一皱,对镜卸妆之后换上一身很素净的衣服亲自去书房送宵夜。公孙真觉得夫人真贤惠,非常感动。赵德芳七窍玲珑的人物,自然明白公孙夫人的真实用意。用过宵夜之后告辞回府,以后渐渐的很少再去公孙府上了。公孙真见了他还问怎么不来家里下棋了。赵德芳笑笑,心想你啊,被你媳妇卖了都不知道。

庞籍也见过一次沈月竹。那是在公孙策的周岁筵席上。

沈月竹临盆难产几度昏厥,公孙真一叠声地在门外大喊不要孩子保大人。万幸姬筠映及时赶到,给沈月竹喂了一点秘制的汤药使得母子平安。但是从此以后沈月竹的身体就垮了,姬筠映也束手无策,只能开药方来吊着,对公孙真说:令夫人的病在三年之内是极危险的,要是撑过三年就没有问题了。

公孙真心胆俱裂。

公孙策周岁的时候,公孙府里按照沈尚书的主张大摆筵席。碍于沈尚书的面子,赵德芳和庞籍也都到了。奶娘把少爷抱出来给大家看。赵德芳兴趣缺缺地看了一眼,掏出一块玉佩作见面礼。庞籍倒是望着孩子看了很久,问公孙真孩子叫什么。公孙真说孩子叫策。上竹下束,合起来是束竹。他实在是担心妻子的病,想在名字里讨个吉利,束竹束竹,务必要扣住了沈月竹长命百岁。

然后依例摆一张大桌给公孙策抓周,桌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小物件,算盘纸墨胭脂珠宝印章,宾客们围了一圈在旁笑看。

这时候沈月竹也由丫鬟搀出房来了,病了这一年未曾下过床,她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强势和傲气。穿着一件云绸的水蓝色薄袄,柔柔淡淡眉眼慈善的,虽然一脸病容憔悴消瘦,但是病里西施依旧美貌惊人。

庞籍看到的沈月竹就是这样的形象。外人徒传公孙夫人尖刻不饶人,庞籍只为沈月竹的现状感到惋惜。公孙真性子太弱太软,夫人强一点没什么不好。能真心真意照顾公孙真,那就比什么都强。公孙真婚后过得很舒心,他是看得出来的。可是现在沈月竹病成这样,看样子是难好了。

公孙策爬在桌子上摸来摸去,最后抓了一本书,而且是《大宋律法》。这当然是志在庙堂的意思。众人给公孙真道喜,又打趣养儿随舅,将来说不定要接舅舅刑部侍郎的位子。公孙真颇有惧意地望向沈月儒怕他不快,不想沈月儒看着孩子的脸上却微微有着一点笑意。

庞籍想到前些年庞统抓周的时候是抓了一把匕首。之后果然舞刀弄剑没个消停,家里每个家奴院工都挨过他的打了。庞籍本身也是倾武的,因此很得意庞统。现在看到公孙策手里的书,会心一笑,看来他们的儿子都承了父志。

沈月竹让丫鬟搀她上前,拿起一只玉如意挂件强塞进公孙策另一只手里,摸摸他的脸,慈爱道:功名利禄皆是云烟,只愿吾儿一生遂意。

庞籍顿时觉得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

公孙真一家三口在京城只过了三年的平静日子。后来因为庞籍,那是再无片刻安宁了。明明最想公孙真好的人就是庞籍,可是害公孙真最深的人也是他。为了他,公孙真惶惶不可终日担惊受怕,乃至后来饱受苦楚前路荒芜。这一生的灾难,都是由庞籍造成的。

公孙真是信佛的人,为此长叹一句命里孽债。庞籍不论鬼神,所以他是想不明白了。

公孙真一直担心庞籍引火烧身,终于有一天噩梦成真。庞籍那一方阵营斗败了仗决定弃卒保帅,庞籍就是他们丢出去的顶罪羊之一。早朝之上龙颜大怒,臣子们纷纷下跪请皇上息怒。庞籍的岳父及舅兄明哲保身片语不出。庞籍是死定了。

公孙真跪着,睁大了眼睛脸孔煞白,手指甲掐在掌心里,仿佛被魇住了似的。他从来不参与朝廷内党派的争斗,因而也知之甚少,这个时候想为庞籍开脱一句都无从说起。脑子里轰轰乱了半晌,眼前全是当年庞籍给他点荷灯的情景。庞籍对他说,世上有两个人的心与众不同,一个七窍玲珑心,一个莲花心。阿修当官了也很好,变坏了也很好,都很好……

公孙真忽然一抬头,眼里面一片无畏和癫狂。

就在刚才的须臾之间,他才知道庞籍对他意味着什么。他怎么能看着庞籍死?

皇上在龙椅上看见公孙真帽翅一晃,眼睛朝这边扫过来。简书华在他身后一伸手,死死拽住了公孙真的衣摆。

公孙真回头看他。简书华的眼里全是惊骇和喝止。公孙真双目蓄泪浑身轻颤,似在忍耐着剧烈的痛楚,最后一闭眼,还是安静跪在了那里。

公孙真为官数载,头一次见到皇帝这样动怒。几个罪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庞籍到底是个聪明人物,做事情留着后手。因此证据不足,暂时杀不得他,抄家封府,被下了大牢待审。顷刻荣华富贵一场空。

庞籍从公孙真身边被拉出去的时候,公孙真忍不住回头去看他。庞籍脸色灰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镇静沉稳的,表情也没有变。

公孙真满目含泪看着庞籍。庞籍也看了一眼公孙真,眼里尽是安慰。

那天群臣大气不敢出,在紫宸殿里跪了一整天。皇上用过了晚膳心情平稳一点了,才想起来朝堂上面还跪着几百号人,挥挥袖子让太监叫他们走。

公孙真像大病了一场似的,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家人见了他都一惊,知道皇帝今天发脾气,把大臣们扣在殿内水米不沾。忙叫着打轿回府,公孙真摆摆手,命轿夫往广陵郡王府去。

赵德芳看到公孙真半人不鬼的模样也很吃惊。朝堂上的事情他已听到信儿了,可是遭殃的不是庞籍么?公孙真这是怎么了?

赵德芳一脸痛惜,抬手要扶公孙真的肩膀:阿存……

公孙真就地跪倒,泪如雨下:郡王爷,郡王爷救命罢……

赵德芳收回手,垂下眼,眼里的温度瞬时都被掩盖了,把手抄在袖管里端着:救谁?庞籍?他是咎由自取。

公孙真向上磕头:郡王爷,现在只有你能救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赵德芳心里真恨。这个公孙真,看来是真傻。为了庞籍在他面前哭天抹泪的行君臣之礼,他这是想让庞籍快点死呢?还提什么过去的情分。如果和庞籍还有情分,至于多年不相来往么?

赵德芳默了一会儿,微笑道:阿存。皇上即便要杀庞籍,至少也要等到东至。你若是真的关心他,就该先去找找他的孩子们。

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那发亮的天色:快下雪了啊。

公孙真恍惚明白了赵德芳的话,没有行礼就站起来跌跌撞撞奔了出去。出来郡王府也不坐轿了,骑上引路仆人的马,一抽鞭子往庞府方向跑。半路上就下了雪,雪粒子一点一点落在皮肤上化成水,解不了心里的焦躁。

朝廷动作真快,庞府树倒猢狲散,门上贴着封条大门紧闭。问邻居家庞氏妻儿的下落,邻居家唯恐惹祸不愿透漏,公孙真头一次拿出官威来逼话,邻居才战战兢兢告诉说来了一辆马车把庞夫人接走了,但是没有带上庞家兄妹三个。大孩子带着两个妹妹站在街当间哭,现在去了哪里不知道。

公孙真连忙上马催鞭,又去了一次庞夫人的娘家袁学士府。袁学士对公孙真很是敷衍,深夜起身相迎。公孙真不和他客套,直接就问庞夫人和庞家兄妹现在哪里。袁学士承认他把女儿接回来了,但是庞家兄妹乃是罪臣之后,袁家不便收留,下落也不得而知。

这家人家真是无情无义透顶。公孙真一抱拳,面沉如水地告辞了。

之后几日公孙真就像着了魔一样地派人找那兄妹三个,再一面烦人托窍想与庞籍见上一面。这谈何容易。当官的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自保。袁庞翁婿之间尚且手起刀落撇清干系,其他谁肯再沾他一点。拖了半个月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又去了一趟郡王府。赵德芳知道他的来意,闭门不见,大雪天里公孙真就披着一件披风侯在郡王府后门,一站大半天,眼睫眉毛上结了冰霜,人都冻木了,手里捻着庞籍当年赠他的一串桃核念珠。一粒一粒数着念佛经使人保持知觉,也是为庞籍消灾,低垂的眼里坚毅而沉静。

天色黑下来,雪还没有停。家丁撑着伞望着他,在雪地里擦眼泪。转身进了郡王府另一边的小角门。一盏茶的工夫,后门开了,有仆人出来请公孙真进去,说郡王愿意见他了。

自从公孙真站在郡王府后门口,赵德芳就没吃什么东西。手里拿一本书一页未翻,心里揣着难受。赵德芳和庞籍都是吃过苦的人,自有一份坚毅个性。不料公孙真娇滴滴一路顺风地长大,犟起来竟然也是不要命的。这个大雪天腹中空空地站在外面,无异于以死相逼。

公孙真青白的脸,非常瘦,身上都是湿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鬼。进门就给赵德芳跪下,未语泪先流。

赵德芳嘴角一笑。之前不是还很硬气的么?雪地里站了四个时辰。怎么现在还没说话就哭了。

赵德芳说:我早说过,你见了我可以不跪。可是你一而再地为了庞籍……

把手里的书放下,坐到公孙真面前的椅子上俯视他:一生一死,乃知交情。公孙真,我以为你我才是最亲密的人。现在看来,未必。你不是傻子,你知道我生存艰难不能暴露,你还来求我帮他,你……

公孙真伏在地上跪着,头发上的雪水积在地砖上,一小滩水,水里反映出赵德芳哀伤的眉眼。公孙真小声抽泣着,肩膀轻轻地颤,直教人心碎。赵德芳是心碎了,二十年来宫闱冷漠,没有朋友没有兄弟,除了父母胞妹,就只有公孙真给过他真实的温暖。他对他是心软的,纵容的。公孙真是认准了这一条,才敢在门外站了这一天。

赵德芳俯近了身子,沉着眼神问公孙真:我只问你一句,你老实说,你对庞籍……

他的疑问不成个句子,但是公孙真明白了。怔了一怔,深深闭上眼,把额头磕到地上。

赵德芳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公孙真说:那天,他被摘去乌纱,拉出殿外,我……

赵德芳一叹气,打断他:罢了。你要什么。你说。

公孙真忍着哭音,说:我找不到庞家兄妹。我想见一见庞籍。

赵德芳想了一想:庞家兄妹,等我找到了就送你府上。见庞籍,我办不到。

公孙真抬头看着他,满面绝望。

赵德芳说:不是我不帮。我还没这么大势力。你去找你的妻弟沈月儒。只有他能帮你,如果他肯帮你。

公孙真大着胆子去找沈月儒。沈月儒见他独身前来,那一瞬间心情似乎还不错。但是进了客厅把事情一说,当时就被赶出去了。

赵德芳的动作倒是相当快,让公孙真上天入地大海捞针的庞家兄妹,赵德芳用了三天就给他找来了。三个孩子被一辆小破马车静悄悄地送到公孙府的小角门。公孙真亲自相迎,想要谢过赵德芳的这个手下,可是连车把式也没有看清楚车子就驾走了,简直来去如风。

孩子们脏得跟泥人一样,这么冷的天里衣不裹体的。大男孩蓬着头发裸露着手臂,然而毫无瑟缩之态,两手抱着一个小婴儿,非常防备地望着公孙真。略小的女孩子身上裹着一件似乎是她哥哥脱给她穿的外袍,牵着哥哥的衣角,眼里满是惧意。

公孙真对大男孩笑道:你是……庞士元?

大男孩皱眉:庞统。

公孙真一磕巴:啊,对对对,庞统。进来吧进来吧。

庞统问:你是什么人?

公孙真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父亲托我照顾你们。

庞统显然是不信,站在门口不动。这半个月里不知吃了什么苦,小小的孩子眼神这么凶恶,充满了戒备。

公孙真叹气,曲下身子柔声道:不信我么?我要害你们,索性就不管你们了。

庞统说:你要是以我们来要挟父亲呢?

公孙真愣了。这孩子真是成了精了,他怎么能想到这一层去的。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忙说: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孩子你想多了。怎么会呢。

结结巴巴倒像心虚似的,庞统就更不信他了,带着妹妹往后退了一步。公孙真急得抓耳挠腮,看到庞统身后的女孩在雪地里直发抖,说:不管怎么样,你们先进来。洗个澡换上暖和衣服,吃点东西。哎……你看看你妹妹,再下去要冻坏了。就信我一次好不好?

庞统回头看了妹妹惜燕一眼,惜燕确实冷得嘴唇都白了。咬着牙想了半天,看看公孙真倒真的不像坏人,要是坏人直接把他们逮进去了,还废什么话。带着妹妹迈进了公孙府里。公孙真叫家丁带他们下去洗澡换衣服。庞统一步不肯离开两个妹妹,守在旁边看着惜燕把澡洗了穿上干净衣服。自己却抱着婴儿坚决不肯撒手,裹着一床被子坐在椅上,家丁无从下手。

公孙真想了半天,万般无奈让家丁把小少爷抱来,然后把公孙策推到庞统面前,说:你把你的妹妹给我,我把我的儿子给你。你们一起洗澡。我要是害你妹妹,你就害我儿子,怎么样?

庞统还是不大愿意。公孙真说:你小妹妹跟你流浪了十几天,尿布也没换,身上都脏了,这样下去要生病的。

这样一说,庞统勉勉强强点了头。但是婴儿一离开他的怀里,他就轻轻地颤了一下。想来是不安极了。公孙真让丫鬟在庞统的视线之内替婴儿洗澡。丫鬟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姑娘,接过婴儿又哄又逗,回头对庞统笑笑。庞统心下一柔,放下了一点警戒,回头叫公孙策:脱衣服!

公孙策才只有三岁半,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哥哥,我不会脱……

庞统很没好气地两三下脱掉了公孙策的衣裳,一把拽进澡盆。公孙策本来白白净净的,和庞统泡在一起越洗越脏,扁扁嘴,哇地就恶心哭了。庞统狠狠瞪他。

公孙真在蒸汽弥漫的房间里看着几个孩子,心里稍微感到一点放松和平静。如果庞籍真有个万一,庞家的血脉他是替他保住了。一想到这里,心痛如绞,仰头咽了眼泪,没咽得下去,还是溢出两颗来,被庞统看见了。

庞家兄妹三人暂且住在公孙府里。庞统和两个妹妹片刻不离,就连奶娘抱着飞燕喂奶他也不愿回避。公孙策见自己的奶娘抱着别的孩子,而且抱过了以后奶水就不够了,恨得放声大哭起来,一头往奶娘怀里拱。庞统见他挤着飞燕了,眼睛一瞪,把他拖下来摔到地上。公孙策哭得更厉害,跌跌冲冲地就往母亲房里跑。

沈月竹长年病着,公孙真怕她费神,一向不准公孙策随便进到母亲房里。公孙策也不太粘着母亲。因为母亲常常在沉睡,偶尔清醒了也不大说话,只是微微望着他笑。有一次他思母心切扑到母亲怀中睡着,被爹爹看见了狠狠一顿斥骂。这个娘是薄纸糊的,公孙策和她不很亲近。

可是现在父亲和家丁都不在,公孙策没人可以依傍,只有一个娘。丫鬟一个没留神竟让他溜进了房里,跑到床边摇着沈月竹的手臂告状,哭得眼泪鼻涕都流进嘴里了。沈月竹睁开一点眼,听了好半天才明白,笑着吩咐丫鬟弄一点乳酪喂给小少爷吃。再叫老爷来了过来一趟,有话说。

公孙策被丫鬟抱在母亲床边,慢慢吮着勺子,一下一下打着嗝。沈月竹满目柔慈地看着他,时间一长就又睡过去了。睡着落下了一颗眼泪,然后依稀有人替她擦了。她一睁眼,是公孙真,官服还未换下,手是干燥冰凉的。

公孙真揉着她的手,唤道:月竹,月竹,身上还好么?

沈月竹说:哎,好多了。最近怎么很少看见你。

公孙真一顿,说:朝廷里忙。皇上最近火气大。

沈月竹与他夫妻一场,他的神色心意她最了解。知道他是在撒谎,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哀婉一笑,说:阿策快四岁了,该断奶了。他是个男孩子,你不要太娇惯他。

公孙真笑说:孩子还小呢,过两年自己知道害臊了,自然就断了。我进来的时候他怎么在房里,烦着你了罢?

沈月竹说:没,哪有做娘的嫌孩子烦的。

公孙真低头看着她的手不说话。沈月竹说:你有心事?为了那三个孩子?

公孙真一抬头,目光满是歉疚和仓促,说:啊,你都知道了……真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月竹,月竹……

沈月竹听到这里,心都凉了。那三个孩子的来历,难道真是她猜想的那样。这也不能怪公孙真,自己病了许多年,凭什么要公孙真为她守着?

沈月竹眼睛湿了一点,平复了气息勉强笑道:哎,我不怪你。什么时候把孩子的娘带来我看看罢。

公孙真一脸丧气:孩子的娘不要孩子了。我都见不着她呢。

沈月竹心头一喜,故意惊诧道:怎么会有这等狠心女子。

公孙真懊丧道是啊是啊。然后把事情始末一说,庞籍入狱庞夫人弃子而去,三个孩子流落街头捡菜叶吃,难为最小的一个竟还活下来了。沈月竹一面听着一面落泪,不是为庞家,是为自己高兴的,是她胡思乱想了。

公孙真说:别哭别哭。我招你难受了。月竹,我真是有事求你。皇上命月儒旁审此案,你能不能叫他带我见一面庞籍……

这一番话并没有难以启齿的地方,然而公孙真却心虚得很。妻子病重在床,他却心心念念着别的人,为着别的人满世界奔波。可是沈月竹此刻对公孙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再没有不答应的。

沈月儒与姐姐同胞双生,十二岁之前都在姐姐的绣楼上长大,姐弟两人的感情超乎一般。从姐姐卧房里出来,沈月儒冷冷地盯着公孙真,公孙真马上低眉顺眼的。沈月竹在房里咳嗽了几声。沈月儒怕他一骂人要吵到姐姐,按住火气一甩袖子往书房里去,公孙真连忙跟在后面。

一路寒风吹着走到书房,沈月儒脾气消了一点,径自在主位上坐着,说:我跟你明白说,庞籍这案子,是有人想要他死,谁也翻不了。何况我只是一陪审,你替他钻营了也没用。消停点吧,别沾着一身腥带累我姐姐。

公孙真坐也不敢坐,站着说:我只是想见见他,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

公孙真和庞籍果然一句话都没说。审案的时候,公孙真作为沈月儒的书记坐在末旁,望着庞籍,始终未发一语。庞籍见到他神色丝毫不变,垂着眼站在堂下。他是吃了苦头了,挨了刑,一条腿瘸着拖在地上走,白衣上斑斑啧啧的血迹,右手垂在身侧不停抽搐着。

问了几句话,因为庞籍的态度很不合作,主审丢下签子就要打。

沈月儒转眼去看公孙真,公孙真纹丝不动地盯着庞籍,眼神非常认真。沈月儒相当吃惊。他这个姐夫怯弱得很,还不如一个姑娘,平时见到一点血就要扭过头去。今天倒很反常,见到故交皮开肉绽也不眨一下眼。

案子审了一个半时辰,出了大牢公孙真就撑不住了,刚才的刑罚都像用到他的身上了似的,惨白着脸跑到街角挖肝掏肺地吐了一阵。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默默地哭起来。

沈月儒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些怜惜。管家上前侍候,沈月儒一摆手:都走,你们都走,别让人看见他。

而自己却在街上远远的陪了他半天。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公孙真现在不知以何面目面对赵德芳,暂且也不用为庞籍奔走,下朝以后就在书房呆呆坐着兀自心焦。

府里凭空多出来三个孩子,整天儿啼女哭。公孙策碰到庞统就要受欺负,碰不到又要找。简书华来过一次,正见着公孙策坐在地上与惜燕相对大哭,庞统怒火冲天地瞪着公孙策。公孙真迎出来看到这情形头都炸了,马上喊来佣人来把孩子抱走。

简书华看了看庞统,对公孙真轻声说:这孩子就是?

公孙真疲倦地点点头。

简书华痛心道:你胆子太大了。收留他们就不怕受牵连……

公孙真连忙避着庞统把简书华带书房里去。简书华与公孙真自幼相识,有着朋友之上的兄弟情义,相互之间没有保留。他做人谨慎而圆滑,是个没胆量没担当的,现在提起庞籍的名字他都心惊,把公孙真好一通吓唬。公孙真心想更胆大的事情我都做过了呢,收留几个孩子算什么。但同时也受到了提醒,庞家兄妹确实不能留在府里。

简书华见说不动他,唉声叹气咬牙切齿:存修存修,身家性命都不要了么?你就死他身上吧你!

这句话点了公孙真的心。公孙真豁然开朗似的释然一笑。简书华好久没见他笑过了,笑得脾气都没有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简书华一走,庞统进了书房关上门,刚才的话他在门外都听见了,原来收留他们是要冒这么大风险的,抿着嘴唇望着公孙真。公孙真忽然觉得他和他父亲真像,这个沉默坚毅的表情。

庞统忽然给公孙真跪了下来,公孙真一惊:孩子,你做什么?

庞统说:妹妹们还小,跟我出去就没命了,求大人收容照料。我走。

公孙真眼泪都要出来了,把他搀起来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这么有志气。你们是不能待在这里了,倒不是我怕牵连。万一有官兵来找,你们就糟了。

公孙真当天悄悄地叫人把庞统兄妹送出城去。公孙策与庞统做了几天的冤家,临分手竟然有点舍不得。躲在父亲身后露了个头望着庞统。公孙真嘱咐了庞统几句,包括万一真的有官兵来抓他们要如何应对。庞统上车之前给公孙真磕了个头,然后抬头看见了公孙策,公孙策也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庞籍的案子似有转机,但是有人不想看到这份转机。咬定庞籍在狱中与外通信,把狱卒都查了一遍,甚至怀疑到审案子的两位大人身上。刑部尚书还未申辩,沈月儒眉毛一拧,就说:刑部是什么地方?一个犯官几十双眼睛盯着,庞籍有什么能耐上下买通了替他私弊?

对方找不到证据被他堵得无话,转而查到公孙真这里。公孙真在夜里出入几个至关紧要的官员府上,有大大的嫌疑。趁着案子还没翻过来,趁着沈尚书来不及动作,栽了公孙真一个罪名就要押进刑部。朝堂上沈月儒站出班来还未说话,皇上一抬手就禁了他的声。他们是亲戚,这时候他说什么皇帝都不要听。

刑部另开一堂审问公孙真,因为避亲,沈月儒见不到他。只知道动了一点刑,然而公孙真咬得非常紧。毕竟罪名还未坐实,毕竟他是沈尚书的女婿,皇上也没有杀心。只能磨着他让他受罪,性命是无妨的。

沈月儒早料到今天这一节,但他真是看不明白公孙真,这个姐夫是被人大声几句都要打个颤的懦弱人,在庞籍的事情上怎么变了个人一样,沈月儒都不认得他了。没两天得到消息说公孙真病在狱里,沈月儒一头瞒着姐姐,一头拿出银子来打点,请狱卒在牢房里燃一只炭盆,哪怕给一床被子也好。狱卒惧不敢收,说上面就是要让他吃吃苦头才好开口。

刑部大堂本来就是让人不死也褪层皮的地方,毫发无伤且能让你死去活来,审讯的刑罚又下作又卑鄙。何况是存着蹂躏的心。公孙真文文雅雅的念书人在里面承受了些什么,沈月儒不敢去想。每天拿一锭元宝换看守一句话:招了么?

看守总是摇头。

公孙真一直也没开口,他知道庞籍一定能死而后生的。一直熬一直熬,熬到朝中有人出面替庞籍脱罪,熬到皇上松了口,熬到审问庞籍的主审换了人。这一个冬天公孙真忍着冷忍着痛,蜷缩在墙角里捻着桃核珠子,一天有一辈子那么长。等到杨柳抽出第一支绿芽的时候,庞籍洗脱罪名官复原职,沈尚书也替公孙真运作得差不多了。两人几乎是前后脚放出来的。

公孙真已经走不了路了,被狱卒架到外面,交到家丁手上。公孙真记得这一天天气晴冷,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太阳,两只眼睛针扎似的疼,不自觉地就流下泪来。身边狱卒说:公孙大人,您在里头有日子没见太阳光了,猛一冲亮眼睛受不了。管家,管家,您替大人蒙着点。

家丁被唤了两声才反应过来,擦着眼泪把公孙真搀到马车上。握着他的手,瘦骨嶙峋的,那人的模样也不能看了,仿佛耄耋老人一般迟缓而憔悴,哪里还有一点点之前俊雅文生的影子。

公孙真在马车里靠在家丁身上,捂着眼,气虚缓缓地问他:家里还好么?

家丁只是哭。公孙真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去先给我洗澡换衣服,不能这样见夫人。

又轻声说:姬太医说夫人这病过了三年就好了。姬太医是判官嘴,断日子一天不差的。我在里面算着呢,阿策是春天的生日,夫人过了这个月就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马车轻轻颠簸着往家的方向去,公孙真内心安宁,慢慢地睡了。一会儿家丁在耳边轻声叫他:老爷,到了,老爷……但是却搂着公孙真的肩膀没有动作。

公孙真醒过来说:好。快搀我下去吧。哎,我这腿不利索了。

公孙真出了马车,看见公孙府一片白皑皑的布幔,白灯笼在风中摇摆,上面蓝色的奠字。公孙真觉得眼睛很痛,一直痛到心里去,闭上了眼再睁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推开家丁往府门跑,被台阶绊了一跤,再起来,沈月儒白衣素缟站在他面前,但他还是看不到。

沈月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盯着公孙真一句话没说,然后卯足了力气狠狠一脚。这一下正踹小肚子上,公孙真受了这么些折磨,哪里还受得住这个,捂着肚子低头吐了一口血就晕过去了。昏睡之中,耳边一会儿是家丁的哭声,一会儿是公孙策在喊着爹爹。一个梦都没有做,心里黑洞洞空荡荡的。当时在牢里,他睡着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在家里,睡梦迷蒙间唤人端茶递水,清醒以后无限的凄凉。现在回了家,却总觉得是在牢房,不敢睁眼不敢醒。

庞籍坐在床边凳子上望着他,问姬筠映:他怎么还不醒?

姬筠映说:不能!说了今天就是今天,你叫他。

庞籍便叫他:阿修阿修阿修……

公孙真睁开一点眼,暗无天日一片昏黄的,果然还是在牢里。

庞籍喜道:阿修醒了。要喝水吗?

公孙真说:点灯,我要起来……

庞籍一愣,拿手在他面前一扬,猛地回头看向姬筠映。姬筠映搭住公孙真的手腕沉吟半晌,悄声对庞籍说:急火攻心,眼睛烧坏了。

公孙真听见就用力挣掉了手撑着要起来,庞籍把他按躺下,哄着说:有姬太医在这里,还怕治不好吗?姬筠映也柔着声气说:快躺下快躺下。这不是什么大毛病,血脉拥塞而已,我给你扎两针,不出七日准好。

公孙真躺下来,睁大了无神的眼睛瞪着床顶子,说:姬太医真有这么大本事,拙荆也不至于命短。

说完了掉下眼泪,泪水没进发际里,脸上却硬硬的毫无一点悲戚之色。姬筠映一张口似要辩驳什么,见到他的眼泪便就心软了,回身一叹,叫川贝收拾了药箱子一语未发走出门。庞籍坐在他床边,默默望着他的睡脸,不知说什么好。

那时庞籍公孙真都不肯招出罪证,对方人马心知庞籍出了刑部就如同猛虎入山,断不能放过他们的。便出了一条末路计策,想要扣了他的三个孩子胁迫他认罪画押。一队兵马吆吆喝喝闯进公孙府搜人,连沈月竹的房里都搜了一遍。沈月竹七八天没见到公孙真已经起了疑心,这样一闹,心里又气又急又心忧,当夜病情沉重几次断了呼吸。姬筠映披星戴月赶到府上给她施了急救,劝慰她:公孙夫人,治病治命难治心,您宽慰一些。有沈尚书在,公孙大人没事的,您只管养好了身子等他回来。

沈月竹擦着泪直摇头:父兄在朝为官多载,妇人虽是女子,衙门的事却是知道的。刑部大堂就是那阳世间的森罗宝殿,岂是好相与的。便没有十分罪状,进去了也难囫囵出来。老爷文弱书生,如何受得?

病中的人心思比较消极忧郁。姬筠映也不太明白朝中的事,再要劝什么就词穷了。事情既已戳破,沈月儒每天就来府上陪着姐姐,还把公孙策也抱进房来玩耍。沈月竹的病却如石落井,一日沉似一日。姬筠映拼尽全力给她拖了十天,还是熬不过走了。沈月竹是死在忧虑过甚上面。

在刑部过了一遭,公孙真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百病齐发,一点冷一点风身上都要难受。但是姬筠映说这不全是刑部弄的,主要是沈月儒那一脚太厉害,正踢气海上,把他给踢破气了。想不通刑部侍郎一个文官,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

公孙真低落笑笑。对沈月儒来说,姐姐死在面前,他是杀人的心都有了,这一脚还算是轻的。其实要不是为了公孙策,公孙真也不想活着了。沈月竹为他担忧至死,他愧疚难当,只想追随妻子而去。有一次在沈月竹的灵前,四下一片寂寥,他真的萌生了死念。恰好公孙策受家丁嘱托端着一碗粥给他吃,孩子冰雪可爱,神情眉眼里隐约有他母亲的光采。公孙真看到他,就看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把儿子抱在怀里,泪流满面说:策儿策儿,连累你年幼丧母,以后父亲就为你活着。

这一句话不是空讲,公孙真的温软性子本就是容易溺爱孩子的,自此更是了不得。把公孙策带在身边亲自照料,要星星不给月亮。公事之外的时间全部用来陪伴儿子。手把手教公孙策认字下棋,从搜神记到山海经讲故事给公孙策听。

风波过去,皇上开始格外的器重庞籍,认为他宠辱不惊沉稳坚韧,并且很能受委屈。庞籍不负重托,几件事情办得妥帖,更加巩固了皇上的信任,于是因祸得福,在朝中自立一派渐渐站稳了脚跟。一日下了朝叫住公孙真似有要话说,他知道公孙真为自己受了很大的苦,而且还搭上了沈月竹的命。他脱险之后忙着料理敌手,公孙真又一直称病不见,他还没有机会好好安慰他。

公孙真转身低头一拱手,淡淡含笑,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庞大人,叫下官何事?

庞籍身形一怔,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痛惜。

这一场灾难过下来,公孙真是变了,做事待人愈发唯唯诺诺,一针扎不出一个响来,稍沾一点是非利害,他躲得比兔子还快。不与朝中官员交集,就连简书华都疏远了。

公孙真在平江老家有一些祖产,这辈子不事生产也够过日子了。想带着儿子辞官回乡,但是找不到机会。皇上病着心情不好,谁要敢在这时候冒头点眼,皇上一发脾气就可能被拿罪。公孙真小心地做着官,小心地活着。等待离开的时机。

皇上病重,赵德芳也病了。公孙真也顾不得见面尴尬,得到消息就去探望他。一连几次被拒门外。公孙真由外望进去,广陵郡王府沉沉的死寂,接着墙头能看见里面的梧桐和香樟,碧绿的一树嫩叶子。他知道赵德芳在生他的气,气他为了庞籍付出这许多,又嫉妒又心疼,见到他就不舒服,所以也不要见他了。然后庞籍又在退朝之后拦住公孙真,公孙真不想和庞籍说话,弓着身子作揖不语。庞籍近前一步想要体贴两句,见他这姿态,开不了口,默了许久才说:赵德芳现在处境很不好,你既打定主意独善其身,就不要在他府上走动了罢。

连广陵郡王府都监视上了,或者说,皇城司里就有他的人。总之皇帝这一病,庞籍借着圣宠只手遮天。

公孙真低头说:庞大人教训得是,下官记得了。

后来庞籍有一天在朝上构陷了几位重臣,其中就有沈尚书。皇上是病糊涂了,想着趁自己归天之前,替儿子收拾掉朝中几个尾大不掉的隐患。庞籍可以作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新人留给赵祯,沈尚书他们不能留。看了一些所谓的证据再听庞籍振振有词就当了真,马上停职查办。这一下干系太大,扳倒了不少人的依靠,臣子们联名上本参庞籍。参人的折子传到公孙真手上要他签名,众人以为,作为沈尚书的女婿,他肯定是要身先士卒的。

公孙真在沈月竹排位前跪了一整夜,手上挂着桃核佛珠,但是没有念经。到了上朝的时间了,家丁在门外催了两遍。公孙真给妻子磕了个头。

庞籍确实是有了奸佞的作为。但是他却没有在奏折上签字。这样既对不起沈月竹,也对不起公孙家的家训。其他大臣们接到这张奏折非常吃惊,因为就连最怯懦最远离争斗的简书华都签了字了。他们认为公孙真是害怕庞籍的势力,害怕得罪庞籍,说不定庞籍能够柳暗花明从刑部脱身,真就是他传递的消息。自此正派人士对公孙真万分的鄙夷,并且把他归入了庞党。

其实这张折子上签了多少字都没用。它根本没能被皇帝看到。

公孙真在一个子夜一乘小轿来到庞府,庞籍还未睡下,坐在书房点了一支水沉香,静静地在想事情。见到公孙真来访,很是欣喜。联名的折子就在他的案头,上面没有公孙真的名字。

仆人上茶上点心,公孙真直直地站着没有坐。等人们都退出去了,他掀袍跪在地上。

庞籍赶紧去扶他:阿修,阿修起来说话。

公孙真不动,面上沉沉静静的。他因为沈月竹的死而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甚至可说是变老了。样貌举止不复天真,脸上重重的忧郁凝滞,总像有心事。

公孙真说:当时我为了找你的孩子,为了能见你一面,跪着两次去求赵德芳。今天也照样求一求你。你放了沈尚书。

庞统单膝着地,蹲下身平视他,目光里面温柔似水:阿修,我知道你为我吃苦了。但是你知道吗?当年害我的人,有沈尚书一份。

庞籍这时毕竟还年轻,还有着武人恩怨必报的作风。一旦得到机会,就要与人清算旧账,把受过的苦难加倍还回去,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公孙真知道他这性子,说:那么我在刑部替你传消息,你是不是该报我的恩?我不要你回报。我只要你放了沈尚书。

庞籍没想到公孙真会讲出这么生分的话,虽然公孙真早已对他生分了。看着公孙真想了很久,站起来说:放过他不可能。已经结仇了。现在放了他,以后芒刺在背。我答应你,保他身家无恙。

这对公孙真就够了。

皇上一道御旨,念在沈尚书两朝元老含辛茹苦,纵有差错也不追究了。让他回家乡临安养老,也算一个不错的结果。沈月儒经过姐姐的死,经过朝廷倾轧,心灰意冷辞去刑部侍郎一职,与父亲一起携家眷回乡。他们离京那一天,公孙真带着公孙策去送他们。沈尚书不和公孙真说话,只抱着外孙爱不释手。公孙真与沈月儒相对无语。他过去有点怕沈月儒的阴冷和易怒,现在分别在即,反而对他生出一种亲人间的眷恋之情,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沈月儒说:其实你是替庞籍传递消息了罢?事到如今,你也让我明白明白。刑部审庞的时候满堂的兵丁衙役,你们是怎么暗通款曲的?

公孙真低头歉疚道:庞籍的右手一直在身侧画字给我看。画了三遍,我就都看清了。

坦白完了。公孙真等着沈月儒的滔天大怒。上次被踢一脚,这次至少得挨两个嘴巴子。沈月儒却一反常态的平静,点点头,说:你和庞籍这份默契,倒也难得。不过公孙真,你救他出来,是救了一头狼,等他啮人无数恶贯满盈,你会后悔的。

公孙真无言以对,面上露出忧色。庞籍的厉害他已经见识到了,皇上糊涂,还在放任他壮大。

沈月儒说:你没有在弹劾庞籍的奏章上签字,父亲难免埋怨你,反正姐姐也不在了…… 以后我们便断了亲戚,别再往来了。

公孙真感到非常刺心和不舍,因为爱屋及乌,他把沈家当作亲人放在心上。可是沈家人却恨他。不由得眼里湿湿的想哭。

走了半里路,是该到了离别的时候了。沈月儒说:姐姐过身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公孙真,姐姐没有怨你,她只是担心你。你……保重罢。

下人把公孙策抱过来道别。沈月儒难得展颜一笑,手指抚了一下公孙策的脸颊:叫舅舅。

这个舅舅向来疾言厉色的,公孙策也有点怕他,茫然地望着他百年一见的笑脸,没有开口。

沈月儒说:好了,风大,回去罢。我们走了。

大队车马扬尘而去,公孙真站在京郊官道的中央,拿袖子擦了擦眼泪。

过了三个月恒帝就驾崩了。六皇子赵祯即位,刘太后垂帘听政。赵家孤儿寡母却也不是好欺负的,刘太后是一种小妇人的阴狠和卑鄙,疑心很重,只有庞籍哄得住她。刘太后也全心全意地信任庞籍。这一个强壮睿智的男人,对她母子忠心耿耿全力维护,有他与群臣近身干仗,刘太后只管高坐龙椅发号施令。然而大多数时候,刘太后是孱弱无能的,遇到事情慌张无措,讲出一些很可笑的妇人之见。

这时候庞籍便微微笑道:太后,臣以为,不如这么办,您看可好?

太后说好。庞籍就会跪下来称她英明。太后说不好。庞籍便按太后不好的意思去办。这么强大而又顺从,再没有比他更能干更贴心的臣子了。刘太后把庞籍当作唯一的臂膀,对他的宠信比先帝有过之无不及,以至于有人传出他们两个的秘史谣言来,庞籍听到了清淡一笑,从来不追究。因为这样的谣言也有好处,反正抓不住把柄,让人以为太后与他关系匪浅,从而惧怕他,避让他,很好。

朝堂上,在大多数情况下庞籍有办法把他的主意变成太后的主意,再由太后口里讲出来。他已然是幕后的皇帝,翻覆云雨横行独断。新皇的天下依然还是他的世界。他看穿了那些高官的嘴脸,不天真了。与其追随一方来实现理想,不如自己拉一座山头招兵买马,不如自己做那当权的人。哪怕这一切都要背上奸佞的罪名。

庞籍在刑部牢里落了湿寒症,在雨天腿就有些疼,姬筠映给他扎了针,再用烧酒给他揉,已经好得多了。自从庞籍走上奸臣贼子的道路,姬筠映对他就不善,三催四请勉强来给他瞧病,怎么疼怎么治。

后来庞籍就不让他治了,倒不是因为怕了姬筠映的阎王手。他需要一点疼痛的纪念,让他记得来时的路是多么的艰辛坎坷。那个身陷囹囫的冬天。牢房里没有窗户,三面的砖墙,灯盏钉在墙壁上不分昼夜昏昏烧着。里面的人不知外面的气象,里面只有昏黑腐烂和绝望。他一脉一脉理清思路,想到了一条绝好的翻身救命的法子。但是没有人替他递消息又有什么用。饶是他本领非凡,也无法买通刑部的官吏,看守的人根本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这就像濒死的人守着一粒解药,解药冻在寒冰里,可望不可及,熬人心肝。

然后他在公堂上见到了公孙真。公孙真平时愣愣地迟钝,吼给他听的事,他都有可能闹不清楚。此时只能赌一赌十来年相处的默契。都说和心中挂念的人会有感应,他思念了公孙真十年,忍耐了十年,旁观了十年,沉默了十年,只求这一朝的灵犀。

公孙真目不转睛牢牢地望着他的右手。他知道自己有救了。

过去害他的人或杀或贬,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有公孙真很不好办。庞籍想好好善待公孙真,给他尊崇的地位,高官厚禄。在触目可及的地方好好护着他,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和惊忧。沈月竹的好,他只会加倍地给他。

可是公孙真竟然要辞官。

庞籍丢下公孙真的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叹气。

公孙真的辞官折子递上去五天没有批回来。倒是等来一道圣旨。皇上尚且年幼,要公孙策进宫当伴读。公孙真接了旨,跪坐在地半天没动弹。家丁上前叫了两声老爷,伸手去搀他。公孙真腿都麻了,摇摇晃晃撑着站起来叫着备轿,转念一想,马上又收回前命。背着手溜溜地在院子里转了半天,对家丁点点头叫他过来,附耳道:晚上你乔装改扮一下,到姬太医府上替我送封信。路上机灵着点,千万别叫人跟了。

家丁俯首称是。

家丁在子夜时分带回来一只包裹,里面有十帖药和姬筠映的一张处方。公孙真看过以后千思万虑,最后皱着眉把方子烧了。第二天让人把药熬好,亲自喂给公孙策喝。公孙策一闻那味道就觉得苦,抿着嘴唇扭着头。公孙真狠了心叫家丁按住孩子,不顾他的哭闹捏开嘴灌进去。然后到了晚上公孙策就病了,小脸烧得通红,还咳嗽,挥舞着手臂大声哭着。公孙策一直很健康,这病得没有由来,奶娘心疼得落泪。

公孙真说:把他给我罢。

这一整夜,公孙真抱着儿子从后院走到前院,再从前院走到后院,轻轻地颠着他让他舒服一点,一面低声哄道:策儿乖,策儿乖……忍得一时,保得一世。宫里有大老虎要吃人,小乖儿,你怎么经得他们一口……不哭不哭……

公孙真说孩子病了不能进宫。庞籍信不过姬筠映,轮着派了四五个太医给公孙策瞧病。回来都说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看那症状兴许还要传染。给皇室当伴读的孩子有砂眼都不行,何况是带着病根子的,伴读一事自然告吹。与此同时平江老家送来消息,公孙真的父亲过世了,要他回去奔丧。

这一次庞籍再没有理由不放人了,但还是不甘心。夜里来了一次公孙府,四人青布小轿,非常的隐蔽。敲开门报进去,说庞籍来访。公孙真放下怀里的孩子来到后门跪地相迎。

庞籍现在总被他跪着,而且非得行完了全礼才肯起来,每次看到他屈膝伏地的样子都很难过。

公孙真低着头,说:大人屋里请。

庞籍说:不用,今夜月色好,我们就这样说说话。一回头,问:令郎的身体可好些了?

庞籍是想眼见为实,公孙真反正是不怕的,叫奶娘把孩子抱了来让他看个真切也好。

公孙策本来肉嘟嘟的孩子,现在瘦得很了,几天病下来,已经没有哭喊的力气。双目紧闭,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胡话:大老虎,有大老虎……

庞籍曾听人说病中梦到猛兽乃是大凶之兆,叹气说:快把孩子抱回去照顾罢。然后退下了所有的下人,与公孙真在咫尺方寸的园子里散步。

这天月色确实是好。小花园被沈月竹打理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方池塘里还种了睡莲。沈月竹卧病之后,公孙真尽力维护园中一草一木,保持着原来的风貌。精致的景色被月光照着,一层薄白的透明,池子里满是破碎的摇晃的月影。庞籍一转眼,看到公孙真苍白的脸,仿佛也是透明的。过去赵德芳赞他皎皎如月,庞籍却对人的相貌无甚感触。现在在月光下面看他,眉间含着忧愁,像是受尽了世间的惊吓和悲苦,做出一点动作便将受到伤害,因此静得没有声息。一个从凄切月光里走出来的人。

庞籍说:我没有办法留下你,对吗?

公孙真说:大人哪里的话。家父亡故,做儿子的理应回乡守孝三年。

庞籍说:别说这些。阿修,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很大的苦。假如当年你袖手旁观,沈月竹不至于丧命。为此你恨我,对吗?

公孙真说:下官不敢。

庞籍停下脚步一抬手捉住他的手臂,狠狠捏着,公孙真骨头缝都疼。

庞籍说:你看着我。

公孙真抬起头来,看到庞籍的表情又变成当年他所害怕的那个样子,眼里面锋利的冷光,像在剐人。公孙真不禁一怯,手轻轻地抽了一下,没能挣开。

庞籍的表情又柔和下来,放开他,说:好好和我说话。

公孙真低头默了一阵,才说: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月竹是我的亲人。我却为了你而害了她的命。

庞籍目光痛楚,别过头慢慢往前走着。公孙真走在他身边,说:月竹死了以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还在刑部大牢,我要去见你。月竹拉着我的手说:老爷,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死了。我握了一下她的手,还是放开她去见你了,月竹就在我身后哭。庞籍,你明白吗?梦是人的本心。我的本心一再地舍弃她。我恨死了自己,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这番话讲到后来还是哭了,公孙真再怎么变,多泪的秉性是变不掉了。庞籍拉过他的臂膀把他的眼睛按在肩头,一会儿就觉得肩膀湿湿热热的,这泪一直浸到心里去。

庞籍说:根本不该有沈月竹。我能够替代她的位置,做你的亲人,陪伴你不离左右,一样的。

公孙真依在他肩头没有动,内心汹涌地翻腾。这个时候还能感到一股狂喜,他真是恨透了自己。原来庞籍和他的心是相同的。可惜这来得太晚了。公孙真明白得太晚,庞籍表白得太晚。沈月竹的一条人命在这里,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公孙真说:怎么会一样?对沈月竹来说,我最重要,我就是她的人生。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执掌乾坤,其他一切都是微末小节。亲人和亲人之间,也是有远近轻重之分的。怎么会一样?说到底是我负了月竹。

庞籍沉默无言,公孙真说的一点不错。他在发妻长子死后不到一年就娶了新夫人袁氏,他不与公孙真揭开那层心意,多半也是为了前途着想。他是可以为了理想而舍去一己之情的人,怎么能和沈月竹比。

公孙真从庞籍身边退开一步,脸上泪痕已干了,可是眼里还是湿的,在月光下碎光烁烁,含笑说:月竹走了,给我留下一个孩子。我走了,你还有这大宋朝纲。庞籍,我们不能太贪心。

庞籍又一拉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怀里,鼻尖在他耳廓上轻轻摩挲,闭目嗅着他的味道,说:你保证离京之后会很快乐,很健康。我就让你走。

公孙真眼泪又收不住了,生离死别不约而至,一番一番的打击,再在京城呆下去他就要难受死了,不住地点头,哭道:我保证。保证活得比现在好。

公孙真回到少年时候一般,放肆地环抱住庞籍大哭了一场。庞籍是他的朋友,他的兄长,他心之所系的人。在庞籍跟前方能哭得畅快,哭到后来都岔了音,胸口里直抽抽,气急败坏的。

庞籍心疼得抚着他的背替他缓气,笑道:阿修已经是做爹的人了,怎么哭得比你儿子还厉害呢。好了好了,以后啊,再没有伤心的事了。

那哭声连家丁都听见了,勒令所有的仆役回去睡觉蒙住耳朵不许出门,然后自己隔了一道院墙陪着抹眼泪。想想老爷是苦,恩爱夫妻不到头,才没几年,那么好的太太竟然就没了。父亲在千里之外,临终都未能见上一面。朝廷里,正直的官员们觉得他是庞党,处处排挤他难为他横眉以对。而真正的庞党他又不喜结交。一个人孤立无援四处受闷气。

回去吧,回到平江就好了,等小少爷的病好了,就回平江去。

庞籍把哭晕了的公孙真送回房内,看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接近,刚才抱了那么会儿,公孙真的眼泪湿了他小半边衣服。他太能哭了。庞籍觉得还不够,望着他的睡颜,再没几年就到三十了,面目看上去还是很幼小。俯身在他嘴角边上碰了一碰,嘴角上有着咸咸的清凉的眼泪的味道。这一下就着了魔,对着他的嘴唇百般吮咬,把此生此世的爱意和缠绵都用上了。庞籍和公孙真不一样,他没有沈月竹,没有对别的什么人产生过情意,他只有一个公孙真。离别的痛苦和不能相守的遗憾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烫,把他一个有泪不轻弹的武夫都弄湿了眼。

公孙真睁开眼,很快又闭上了。睫毛轻轻刷过庞籍的脸颊,把他点醒了。不能再继续下去,这一吻尚且让人恋恋不舍痛彻心扉,再干点别的什么,他可就要推翻承诺扣留公孙真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慢慢平静下来,听到公孙真心跳得厉害,浑身都绷着。这孩子,在等什么呢?

庞籍起身熄灭屋里的蜡,轻轻走了出去。门合上的那瞬间,公孙真睁大了眼睛,茫茫地呆想。

出了公孙真的卧房,他还是那个无懈可击没有一丝动容的庞籍,神色镇静,有种大势在握的气派。从卧房到后门,还有一小段路要走。家丁在月洞门挑灯笼候着他给他引路。庞籍有意放慢了脚步走着,他有话要对家丁说,而且这话不能被别人听到。

庞籍说:你叫家丁?

家丁称是。

庞籍说:真名?还是郡王爷给起的?

家丁说:一个小小的奴才,哪有福份让郡王爷给起名字。这是爹娘起的。

庞籍笑道:没办法。郡王爷自己都没剩多少福份,再给你沾点光,他就糟了。

说着停下步子,家丁便知他要发话,弓腰欠身回过身来。

庞籍说:一仆不侍二主。我真想知道,你现在忠的是赵德芳,还是公孙真?

家丁听出这个找茬的意思,忙说:郡王爷把小人派给公孙大人,自然是忠公孙大人。

庞籍说:那你还监视公孙真,把他的动向往郡王府里传?

家丁脑袋一麻,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手里的灯笼跌到地上刹那就烧着了。家丁不是赵德芳手下的细作,他真就是个伺候起居的奴才,哪里搁得住庞籍洞察内情的这一句试探。不住的磕头,嘴皮子哆嗦道:庞大人!庞大人明鉴!郡王爷不曾有坑害老爷的心,小的也不曾害过老爷。郡王爷是不放心老爷,大人明鉴啊!

庞籍冷笑:是。赵德芳不放心公孙真,凡是亲近他的人他都不放心。

家丁跪着瑟瑟发抖。庞籍说:你起来吧。你要有害人的心,我也不会和你说这些。起来。

家丁站起来垂手立着。庞籍上前两步,说:从今以后,你只有公孙真一个主子,知道吗?你主子不喜欢有人搬弄他的消息。我也不喜欢。

家丁哪还说得出别的话,不停地点头。

公孙真回乡之前只见了几个近友。头一个就是简书华,两人在公孙府上吃了一顿饯别酒,说了很多体己话。简书华喝得有点上头就钻桌子下面抱着凳子呜呜低泣,弄得公孙真反而伤感不起来了。姬筠映得到他回乡的信儿,带着钱演一起来了一趟,他们来的时候府里正在收拾细软。钱演带了一方上好的砚台送给公孙真。这砚台的造型非常别致,是一朵千瓣莲花的样子,墨就在莲芯上面研。但是这砚不白给,钱演笑眯眯说:够稀罕的吧?一看到这砚台就不由自主想到公孙大人。要不大人写两笔试试?

公孙真书画乃是一绝,姬筠映很知道钱演安的是什么心思,岔开说:得了。公孙腾府回乡,家里这稀乱的,还研什么磨写什么字?

公孙真现在回去都未必赶得上父亲的七七,府里先设了灵堂遥祭一番,心里很焦躁很愁苦。但是他就是这样磨不开脸软心肠的人,笑道:不碍的不碍的,书房还没收拾呢。这就给钱二爷写两幅。

钱演马上搓着公孙真往书房走,笑道:好极了。小的给大人研磨。

公孙真从古诗写到对子再画了两幅花草,又给钱演花言巧语骗走了好几张过去的得意之作。姬筠映在一旁无奈地笑,这笑里面又仿佛含着宠溺纵容以及对公孙真的同情。等到东西都出了手,公孙真才惊觉钱演这嘴实在太能说了,占便宜了无痕迹的。辽宋和谈的时候要是把他派出去,辽人决计不是对手。

钱演在书房里搜刮了一下午,晚上公孙真要留两人吃饭。姬筠映说:不了。你这乱糟糟的呆不住人。把你儿子抱过来,我给你们父子开个方子就走。

公孙真的身体从刑部之后就没好过,一直要靠膏药将补着。公孙策则是沈月竹怀胎的时候落下的寒性体质,也要常年吃些温补的药膳。

府中一切收拾停当,真的该走了。公孙真最后一定要去广陵郡王府见赵德芳。前一阵子朝中传说赵德芳疯了,公孙真才不信,这么剔透的人物,一双眼睛总是清清明明的。汴梁的人都疯了他也不会疯。而且赵德芳的病讯和皇帝召公孙策做伴读的事情撞在一起,公孙真焦头烂额的也没很顾得上他。好容易抽空去探病,来了几次都被挡下,独自在郡王府外转了几圈,头发都愁白了。

今天郡王府也闭门谢客。公孙真发了拗脾气,手撑着门框皱眉对管家说:再通传一次,和郡王说,公孙真要回乡了,今天无论如何要见见他。见不着就不走了。

管家进去了又出来,回说:公孙大人,您别不信,咱郡王爷现今脑袋不是很清楚,不会见您的。

公孙真推开门气势汹汹就往里走,管家不敢认真拦他,一劲儿地哎哟哎哟惊呼着。老实人卯起来,还真有点势不可挡。到了内院门口挡到公孙真面前跪下,说:您别为难小人。郡王爷没叫见呐。

公孙真用力拨开他,说:他不是脑子不清楚了吗?叫不叫见不作数的。

赵德芳歪着身子睡在椅子上,公孙真赶走管家反手关了门,神情蓦然温柔下来。快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心中满是思念。走到赵德芳身边矮下身,按着他的手腕,轻轻呼唤:郡王,郡王……

赵德芳被唤醒了揉揉眼,回头看见公孙真,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探究,默了良久,忽然就指着他咯咯地笑。

公孙真看着他荒疏的举止和凌乱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响,面上发僵:郡王……

赵德芳笑得不行,公孙真惊骇至极,摇了摇他肩膀:郡王,您别吓唬我。您还认得我么?

赵德芳点点头,一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认得认得。你的耳朵垂子上有眼儿,你是个扮了男装的大姑娘。

公孙真跪在他脚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凝视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一丝清明。看到后来悲辛难抑,眼泪就一串串落下来了。

赵德芳笑道:你哭了你哭了。你果然是个姑娘。

公孙真握着赵德芳的手臂把眼睛贴上去,哭得很伤心。他怎么真就疯了,那么一个钟灵毓秀的人物,怎么偏偏得的是疯病,这人不就完了么?老天不开眼,容不得仙人落尘在世间,想方设法的要收了去毁了去。

公孙真一面哭一面说:小八,小八,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要把自己逼成这样?怎么他们不告诉我你真病了?小八你醒醒罢。我是阿存啊。你这样,我比死了还难受你知道吗。

自从赵德芳与他坦白了郡王的身份,公孙真再也没敢称过他一声小八。赵德芳眼里流出一点柔意,拈起一缕公孙真垂在肩上的头发,说:不哭不哭,哭花了胭脂怎生是好?你庞大哥要不喜欢了。

公孙真哭得更凶更伤心了,直哭了大半个时辰,人都累得虚脱气短了。赵德芳皱眉说:你太吵了,我要睡了。说罢闭上了眼。

公孙真擦擦眼泪讪讪起身,手腕子上一沉,原来手里的桃核佛珠被赵德芳攥住了一粒。想了想,把佛珠褪下来挂到赵德芳手上,再把掌心盖上去握了一握,说:佛祖保佑。小八,你会好的。没有姬太医治不好的病。

但是想到沈月竹的病就是姬太医治不好的,不由心生绝望,喃喃道:你会好的,会好的……

也不知是安慰赵德芳,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赵德芳坐着睡着了,公孙真站在一边看了他很久,回转身要出门,又把门合上快步走过去搂住了他肩膀。少年时他们常常依偎,后来成年了,就没有这样亲昵的动作了。现在怀里的青年却还是和过去一样肩背削薄地瘦,仿佛从来没有长大过。

公孙真面说:今后我每天在佛前为你念三遍经。小八,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会回来看你的。

庞籍在巷子里等了很久才把公孙真等走了。进郡王府的时候,赵德芳还在睡着,管家不敢拦庞籍,恭恭敬敬地上茶,侍候一旁。

庞籍说:你出去,我和你们郡王爷有话要说。

管家说:郡王爷现在脑袋不清楚,发作起来还要伤人,庞大人……

庞籍看着赵德芳的侧脸,笑道:不会的,他只在脑袋清楚的时候才伤人。你下去。

管家无奈退下,心里暗道来的个个都是爷,一个都拦不住。

庞籍喝着杯里的茶,等管家走远了,说:郡王府里的茶太陈了,下回让你太后皇嫂赏给你些雨前的龙井。

赵德芳闭着眼没动静。庞籍笑道:还装?刚才把存修唬得不轻吧?我见他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虚了。可惜啊,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我。为什么不睁眼?怕露破绽?

赵德芳还是不动。

庞籍放下杯子,说:好。我说我的,你听着便是。我在刑部大牢那时节,多谢你护了我三个孩子的性命。作为报答,我保你三年平安无事。三年以后我就不管了,只看你唬不唬得住你那皇嫂。或者小八,收起你的百般心计。我们还像过去那样。你玩儿着,曲水流觞风花雪月,过你的清雅日子。我护你一世安稳,难道不好吗?非要和我在朝堂上斗一斗?

赵德芳好像真的睡着了,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庞籍望着他,长长地叹息:好吧。那就这样。

站起身瞥见他手腕上挂的佛珠,这佛珠被公孙真揉了几年,已经发红了。庞籍是认得的。嘴角一笑,走上前就要摘下来。赵德芳手里无意识地一紧,刹那就放开。

庞籍缓声说: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的心与众不同。一个七窍玲珑,一个佛前莲花。七窍玲珑是你,佛前莲花是他。你不适合戴这个。

说着把佛珠收进怀里,对赵德芳笑了一笑走了。赵德芳睁开眼,摸了摸空无一物的手腕,脸上有点愤懑阴郁的神色。这一天郡王府真热闹。过了片刻,姬筠映又来了。

赵德芳说:你准备一下,替我去边关培养势力。我和庞籍,这就开始了……

公孙真带着儿子在平江采菊东篱不问世事。每天在园子里种花,养鱼,整理家中的藏书阁,在书页里夹芸草,分门别类叠放整齐。公孙家世代的念书人,藏书有万卷,够他整理一辈子的。

现在公孙真终于明白父亲当年的心了。外面的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他不敢吃人,就只能被吃,出去了哪有好果子。单单自己身遭不测也就罢了,动辄牵连妻儿,他已被吓细了胆子。平江细雨如酥桃红柳绿地这么美,不明白自己当年怎会生出离心的。

三年守孝期一满,京城来调令,要他去庐州做知府。这等于是官降三级调配外放,远离开政治中心了。公孙真还是苦了脸:这,不去行不行?

京城那边料到他要磨磨蹭蹭,同时一封信寄到平江知府手上。知府大人笑容满面登门拜访,套近乎叫公孙真一声世侄,说世侄,做知府其实很容易很轻松很惬意的。比如平江,十天半月不见有一个案子,纵然有,也是王家丢了牛,李家跑了狗。闲时居多。真的很容易很轻松很惬意的……

公孙真上命难违,被平江知府忽忽悠悠欢送出城门。心想庞籍这是干嘛呢,赋闲在家与到庐州做个不痛不痒的知府,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庐州离京城比较近,比起平江,算是庞籍够得着的地方。

公孙真到了庐州,先拿库里的银子把河坝修了,再跟城里种花种草搞卫生,每隔两条街造一个公共的茅房,不让老百姓随地大小便。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他就不知道要干嘛了。天天批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见一些无关紧要的乡绅。庸庸碌碌,鸡毛蒜皮。最最称得上成绩的事情是他亲自给公孙策做蒙学先生,公孙策现在已能把《论语》《孟子》《中庸》倒背如流了。

尤其是《中庸》。公孙真对儿子说:这个书好,把这个书吃透了,走哪儿都安生。

来庐州一个月后,终于出了一件案子。公孙真第一次升堂,心里比犯人还紧张,手心湿哒哒的汗,一拍惊堂木,没有捏牢,木头从手里滑出去啪嗒跌在桌上,幸好无人发现。左右公差喊一声威武,气如洪钟,震得耳朵里嗡嗡的。犯人跪在下堂,公孙真干望着他脑瓜顶。

师爷是上一任留下来的老人,看到公孙真就知道这是个嫩瓜子,咳嗽两声,用气音道:大人,问呀。

公孙真醒过来,清清嗓子说:来呀。堂下何人?

犯人说:小民王二狗。

公孙真说:哦,王二狗。本官来问你,你入夜私入民宅,盗走何家一对祖传花瓶,可有此事啊?

王二狗说:绝无此事!这乃是有人诬陷与我。大人明察。

公孙真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说实话。怎么何家不诬陷别人就诬陷你?这一叠是你历年的前科案卷,你看看,比县志还厚。素行不良,人不怀疑你怀疑谁?这回事发当时,有没有人证明你不在场?没人证明你就跑不了。何家可是有人看见你脸的……

旁边师爷暗暗摇头,心想老爷这嘴太碎了,哪有这样问案子的。但是他捋着山羊胡子不出声,他要等公孙真走投无路了自己来问他。这也是个下马威,让新老爷明白明白他的重要性。

公孙真这一堂案子审了一整天,当中退了一次堂,让三班衙役解手喝茶,自己和师爷转入后堂吃了顿点心。但是没有把疑犯押回牢,就让他自己跪在那里吹风。休息过了出来继续审,观审的百姓都回家吃晚饭了。差人们也挺累,一个个支着水火无情棍打盹。师爷年纪最大,早熬不住了,手撑着头已经睡熟了。

公孙真接着跟王二狗磨叽:你今年才三十,上有父母双亲要靠你奉养,下有妻子娇儿要靠你照顾。你这样混日子,混到哪天算一站?日后有何面目对王家列祖列宗?等你儿子长大了,被唾骂有一个做贼的爹,他又如何自处?往后想要考个功名都不能够……

……

公孙真这慢悠悠的脾气,他不急,他磨得起。可怜王家二狗经过几个时辰的思想教育就崩溃了,公孙真这痛心疾首的语调把他眼泪都说下来了,想想自己确实不是个东西,哭道:大人,大人您说得我心都碎了。我招。我招!

公孙真说:哎,这就对了。回头叫:师爷,师爷?

师爷脑袋一歪,醒了:啊,大人。

公孙真嗔道:具结画押。犯人招了。

师爷太佩服公孙真了。也没上夹棍也没上板子,干耗就把犯人耗趴下了。也是,满堂的壮衙役都耗趴下了,何况二狗乎?转头一想,大人莫不是头次开堂给咱们一个下马威,考验考验咱们的敬业态度?恩。原来如此。到底是京里下来的官,这暗藏锋芒啊这。

公孙真回到内宅,家丁已把饭菜热了三遍了。公孙真一坐下,公孙策就从门外跑进来,爬上父亲的大腿扑进怀里。公孙真一筷子夹了一点笋丝喂到他嘴里。家丁笑道:老爷,少爷已经吃过了。您别喂了。

公孙真问:阿策今天念了什么书?

公孙策说:今天看《尚书》。

公孙真问:字都认得?

公孙策说:不认得的问家丁。

公孙真说:爹给你请个先生好不好?

公孙策说:不好。

公孙真说:为什么不好?

公孙策一撇头:看不起先生。

公孙真和家丁都大笑起来。

家丁问道:老爷,第一天开堂还顺利罢?

公孙真说:顺利。犯人招了。歪着脖子斜瞪眼,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那东西果然是他偷的。哎,弄得我嗓子疼。

也不是次次这么顺利,就有那油盐不进欺负公孙真心软的。审了一天不招,第二天师爷说:大人,用刑吧。

并非师爷好心帮衬他,实在是要被公孙真拖死了,这么个磨叽法,旁坐的人心火都被拱上来了。

公孙真说:啊?再审审罢……

师爷坚定道:大人,您见过的犯人少,您不知道,人是木雕不打不招。这样儿的泼皮就得靠打。

三说五说,把公孙真说动摇了,转屏风入座,对那人犯说:你想好了,你再不说实情,本官可要动刑了。

人犯鼻子里挤出个音调:哼!

师爷趁机大喊:来人呐,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但是公孙真也没说什么。衙役把人架下去呯梆一顿乱捶,打得犯人亲娘老子直叫唤。每叫一声,公孙真心尖儿就一颤,胸口乒乓狂跳。他回想到过去刑部大牢的那些画面了,那些画面已然在他心里作下病来,常常在噩梦里出现。清醒的时候乍一想到,寒毛倒竖胃里抽筋,不一会儿后背的冷汗湿透重衫。心道受罪啊受罪,叫你说你不说,本官陪你一块儿受罪啊……

打完了人犯上堂来,公孙真说:现在能招了罢?

差人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人犯一抖,显然是害怕了。公孙真也一抖。心说这玩意儿我听着都渗得慌,你是得害怕了。接着问什么说什么,还把别的事儿都揽自己身上了。公孙真忙说哎哎哎,那案子不是你的,那案子已经结了,你就说你自己的事儿。

晚上家丁伺候公孙真洗脚,公孙真坐床沿上跟他比划:那木棍足有这么粗这么粗,这一棒子下去,野牛都受不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家丁笑道:老爷您不知道。衙门掌刑的差人常常收贿赂,打人都能作假的。最高明那一等,豆腐上蒙块布,一顿棍子打完了,布碎了而豆腐不碎。

公孙真恍然点头: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公孙真发现上堂了以后犯人不怕他,主要是因为他的长相有欠威严。于是决定蓄一把胡子威严威严,每早拿小刀给胡子做造型,就按老道的那种三绺胡子留。结果明眸皓齿的娃娃脸上三绺小黑胡须,反差太强烈太喜感了,像易容了粘上去的。家丁忍笑说您这不合适,过两年再留胡子罢不着急。公孙真说:你懂什么。这是威严。

可是后来犯人上堂了偷眼一瞧他就乐。师爷也乐,衙役们也乐。连公孙策也乐,老扽他爹的胡子玩儿。一群人生生地把公孙真给乐得郁闷了。怒而剃须,自语说:过两年再留胡子罢这个不着急……

总而言之,公孙真这个七品芝麻官是做稳当了。手下人等起初对公孙真抱有一些轻视和糊弄的心。相处日子久了,渐渐看出公孙真的为人品性,面慈心软,把恩惠洒满人间,没有这么好的人了。常言说人善被人欺,虽然是这么一个活菩萨,欺瞒蒙骗他的人却也不是没有。但是比如师爷,日子处久了有感情了,欺瞒蒙骗的同时却爱护着他,真要害他那是不会的,别人要害他那也是不行的。

那回师爷收了贿赂替人翻官司。改了卷子递上去,公孙真是有点书呆子,但他不傻,觉得案子有蹊跷,夜里点灯熬油白天微服私访,人累得勾了旧症,捂着嘴直咳嗽。师爷倒杯水给他,劝他歇歇吧。他对师爷说: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咱案子断得含糊点儿,和个稀泥尚尤可恕。至清则无鱼,我自问也没这份明察秋毫。颠倒黑白冤枉好人可是大罪过。你我都是有儿子的人,要为后辈儿孙积德啊。

第二天师爷把二百两银子退了一百两,对事主说:你这罪过本来是要发配的,我给你改判个囚刑,在城里还能见见老婆孩子。再要便宜可没有了。要么我那一百两也退给你,你去边疆开垦吧。

此后师爷和衙役们只接那些判十年的改判八年,打四十板的改打三十的小买卖。在那个年头的衙门口来说,这就算是很清很清的了。公孙知府大政绩没有,但是护得一方和美,百姓安居乐业,阖城平安,是个好官。

公孙老爷模样整齐心地又好,而且还是官,又有钱,这样的男子做丈夫是再合适不过了。大半个庐州城的适婚女子都对他芳心暗许,哪怕进了门要给公孙策做后娘。因此一开始媒婆跑得很勤。吃准了他的菩萨脾气,坐下来天花乱坠的还伸手要揉公孙策的脸。公孙策一扭头躲开了,蹬蹬蹬跑到父亲怀里坐着。他是很早慧的孩子,知道媒婆是什么意思,抬头望着父亲目含哀求。公孙真摸摸儿子的背对他笑笑,说:多谢这位大婶,公孙有子万事足。又与亡妻相爱至深。不敢耽误别家姑娘。

这样的话说得多了,媒婆跑累了也就不来了。毕竟他是个官,花招子她们不敢往他身上使。倒是又替公孙真传扬了一份爱妻爱子的情痴美名。

京城每年都要派两份节礼到庐州,一次在中秋,一次在除夕,乃是皇上赏赐。绫罗绸缎以及一些珠宝黄金玉器,装在樟木大箱子里千里迢迢运过来。公孙真谢恩以后就命人把箱子供到祖宗祠堂去。一连三年,不曾启封。

师爷觉得挺可惜,说:大人,别啊,金银珠宝还则罢了。绸缎搁着烟熏火燎的不就烂了?拿出来给我……不是…给小少爷做两身新衣服也好啊。

公孙真说:皇上赏赐的东西都敢用?不怕折寿?你要不怕我就拿来给你做衣裳穿。

师爷摆摆手:别,我怕我怕。

一直到后来庐州闹大水,衙门里拿不出钱,公孙真一面给京城上折子,一面指挥人把祠堂里供的金银珠宝拿去买米开粥棚。几年来箱子码了有半间屋子,差人们一只一只扛出去,问公孙真:老爷,要不要开箱子看看?

公孙真眼神很复杂地挣扎了一会儿,说:不用。黄白之物,没什么可看的。

等把箱子都搬完了,公孙真跪在空旷的祠堂里焚香念经,心里也是空旷的,烛芯燃烧的哔啵轻响听在耳里都很清晰。过了很久家丁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轻声说:老爷,箱子里的银子都约完了,共计现银三万五千余两。玉器珠宝另算。老爷您是没见着,那寿山石坯子有汤盆那么大,猫眼石有汤勺那么大,珍珠有汤圆那么大。好家伙,都把咱们看傻了,才知道皇上这么待见您。老爷,这……咱真的不留点儿?

公孙真捻着佛珠眼睛也不睁,说:你把老爷我当什么人了?我缺钱吗?倒是这些天要辛苦你去盯着,我怕他们趁机耧钱。平时捞点也就捞点,这是灾民活命的银子,可不能糊里糊涂让他们进兜儿了。

家丁不住地点头:是是是,保准一个子儿不让他们黑了。那您再看看这个。

家丁把布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到公孙真面前:瓷做的小动物摆设,掺了珍珠粉的描金墨条,一把袖珍的古琴,云母石雕的山水画,整块的白水晶砚滴……

公孙真侧头看着它们没说话,眼里深深浅浅的变幻莫测。

家丁说:这些小玩意儿我瞧着挺精致的,就先收起来了。您看是一起卖了换米,还是……

公孙真闭上眼,咬牙把字拧干了吐出来:谁叫你拿过来的!

家丁说:啊?

公孙真忽地站起来,双目炯炯地指着他,脸色通红,气得浑身都哆嗦:谁叫你拿来的?不是说了卖掉吗?我太软了是吧?一个个都不拿我的话当真是吧?

家丁跟了公孙真十来年,这是头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脾气,咕咚跪下往上叩头,心里惶恐而疑惑,摸不着边。

公孙真怒气冲喉噎了半天,也说不出别的话来,骂一句气死我了甩袖子就出了祠堂。家丁也不敢起身,盯着地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冤枉死了,心想这怎么了就招老爷那么大气性?

一件一件拨弄过来,看到一只瓷烧的花猫,猫的额头上有一朵青色梅花。依稀想到老爷在京城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只,搁在书案上当镇纸的。后来府里添了少爷,被少爷抓手里打碎了。老爷的那只瓷猫是向左卧的,这一只是向右卧的。然而姿态大小颜色一式一样。这是一对儿。

老爷的那只猫是谁送的来着?

家丁想着了。想着了以后深深吸一口气,再叹出来,百爪挠心如鲠在喉。他们两人有万般的理由不能厮守,分得倒是干脆利落,知情的人却比他们更要心伤心碎心痛。把东西收布袋子里塞进供桌底下,站起来去找公孙真。公孙真不在书房不在卧房,正独自坐在花园的假山石凳上仰脸望着月亮,目光呆呆的,魂儿已经飞了,难得没有掉眼泪。

家丁走近了,说:老爷,嘿嘿,老爷……

公孙真绷着不看他,但是已经不生气了,沉着嗓子假装严肃道:你怎么自己起来了?没规矩。

家丁沾了点石头边儿坐着,静默良久,腆着脸说:老爷,要不我们回京城去看看罢?

公孙真目光一跳,眼里的月影子颤了一颤:去看谁?

如果说去看庞籍,公孙真八成又得叫他回祠堂跪着去。家丁眼珠一转:老爷一天给郡王爷念八遍经,怎么就不想回去看看他老人家好了没有?

公孙真算是找着辙了,点头道:对对对,得去看看,去看看。

京城那面,庞籍对公孙真的思念也到了顶点,再多一寸就要疯了。他上下朝的轿子天天要往金桥街上过,钱演的八卦轩就开在金桥街上。庞籍现在虽说弃武从文做着文职的官,骨子里却很少有吟风弄月的性子,从来没想要进去看看。去年中秋之前,想着给公孙真淘换两件小玩意,才便装去逛了一次。

每年公孙真的节礼都是他给派的,其实公孙真没有政绩值得嘉奖,金银珠宝成箱的赏可谓是史无前例。庞籍每次都要在金银里夹带几件细心挑选的小东西,仿佛金银只是借口只是托词,这些小东西才是正角儿。有时是一把竹扇,有时是一块印章,一只吊坠。平时看见有趣的玩意就留下来,积到过节一起给,这是庞籍生活当中仅有的几件乐趣之一。

然后那天他进了八卦轩,看见了八卦轩墙上挂的一幅画,画了两条红鲤鱼。这是公孙真的手笔,署名是存修,角落里还印了他的两个私章。

庞籍静静地看着这幅画,失神了。

钱演钱老板在一边心花怒放。这画挂在店里三四年了,嘱咐伙计不准出手,就等着良人瞻顾。庞籍要再不发现它,钱演就要憋不住了,打算当作生日贺礼买个人情送给他。今儿财神爷引路,可算是把他勾来了。笑嘻嘻迎上前:庞大人,今日大驾光临,可是有了家兄的消息?

庞籍一惊醒,回神道:啊。没。没有。人海淼茫姬太医神踪难觅,庞某无能为力。

钱演心想姬筠映现在藏的地儿那是可遇不可求,你找的到才叫见鬼了。

庞籍目不稍离地望着那画,转脸就把钱演晾着了。

钱演凑上去轻声叨叨:大人,这画喜庆吧。公孙真公孙大人师从名家书画一绝,草民品着,倒比他师父还强些。您看那鱼甩水,透明的,跟真的似的。到了天热站这画前看它一会儿,哎呀这个通体清凉啊。您说公孙大人要画一碗酸梅汤那得多解暑……

庞籍要被他烦死了,目光不动,说:钱老板开个价。这画我要了。

钱演笑道:大人与家兄可算故交,大人喜欢就拿去,提银子多伤感情。来呀,拿金丝楠木匣子给大人装上。

钱演企图和庞籍谈感情,但是庞籍深知奸商难缠,谈了感情以后他要偷鸡摸狗就不好办他了,摆手说:生意人不容易。不能让你做赔本买卖。明天给你送五百两来。

钱演笑容和蔼可亲:大人真见外。您看看,您金口玉言的,这不收还不合适了。

又压低声音,慢腾腾地拖出一丝丝暧昧:公孙大人的画可不出世的。不过您要喜欢,小的再给您寻摸两幅?

庞籍看他一眼:好。你去找。有多少我都收。找到了别往外挂,直接送我府上。

钱演心说好的好的没问题,公孙公子的画我有一大叠呢。一张五百两,两张一千两,三张一千五百两……我那城东的当铺就指着它开张了。

庞籍每晚办公到深夜,累了就在公孙真的画前站着,这一站往往就没了时候。手指摸摸那鱼的尾巴,想象他下笔时微微猫着腰,左手擎着右手袖子的认真模样。肩上头发垂下来悬于纸上,丝丝如墨。他也就是画画的时候最硬朗,面目整肃,眉睫轻蹙,一丝不苟的很有男子气。

他们已有七年未见了。

这七年,庞籍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都说时间是了断前尘的孟婆汤,一切深情切意经那时间一摩挲,就浅了淡了消失了。但是公孙真的面貌在庞籍心中却一天比一天清晰生动,好像心里面藏了一个小人,以公孙真的音容样貌不断地在演绎着公孙真,都快走火入魔了。

过去公孙真在京城做官,庞籍除了下朝后在宫门口见他一面问候一句,其他时候并无交往。但也并不会觉得多么难熬。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如果骗自己说他还在京里,是不是就没这么想他了?

庞籍把整个手都按在红鱼上。这鱼画得再好,终归是个死物,难托锦书。

没有几天公孙真收到一封叫他回京述职的公文。于是公孙真顺理成章光明正大地赶赴京城,走得归心似箭,没有带着家丁,叫家丁留在庐州照顾公孙策。于是家丁十八里相送洒泪相别,哭得像个弃妇。

公孙真还没看到京城城门,赵德芳的大管家就在官道上等着他了。赵德芳说驿馆太简陋,要把公孙真接到王府去住。

公孙真大喜过望:郡王爷可大好了?

管家笑道:大好了大好了。不过现在可不是郡王爷了。两年前皇上御封的镇王。

公孙真雀跃无比,到了镇王府就跳下车来往里跑,一点规矩都不顾了。见到赵德芳,拉住手臂仔细端详他。果然是大好了,眼神也清楚了,举止也如常了,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蛟龙服,丰神玉秀的。不禁欣喜若狂无语轮次:小八小八,你真的好了。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回到庐州我就去烧香还愿,我给如来重塑金身。这真是佛祖保佑呀!我写了好多封信给你,你既好了,怎么不回信呢?要急死我……

赵德芳看着他笑,眼睛里水波粼粼,一股慈和,正要说什么,公孙真哎呀一声惊呼,忽然跪下:下官给镇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德芳不叫他平身,咬着嘴唇忍着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笑道:少来这个。快陪我去吃饭。都是你喜欢的菜。我们慢慢说,我有好多话要问你。

这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两人皆是不胜酒力,然而无酒不成筵席,特意叫人准备的蜜酿。喝多了还是醺醺微醉了。公孙真给他讲几年来衙门里的案子和民间的奇闻异事,讲到有趣的情节,兀自伏在桌上大笑。

左右的人早已退下。赵德芳趁着酒意坐到公孙真身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依着,许久的沉默。

公孙真笑够了,半阖着眼,面颊怜爱地蹭了蹭赵德芳的头发:王爷,王爷你怎么了?你不快活么?

赵德芳仰起脸,鼻尖埋在公孙真脖子里深深地呼吸,说:快活。我有好多年没这么快活了。阿存。我真快活。

公孙真搂着他嘿嘿直笑。赵德芳也问:你呢?这些年,你快活吗?

公孙真想了想,笑道:快活。你不知道我那儿子有多聪明。比我当年强多了,不管什么书看三遍就能背下来。嘿嘿。

赵德芳说:你胡说。

公孙真说:真的啊。他现在可是庐州城的神童啊。比我还有名望呢。

赵德芳说:你胡说。你不快活。

公孙真眼里一怔,慢慢地收起笑脸也不分辨,闭上眼靠在赵德芳身上轻轻盹过去,眉宇间一种清哀表情。赵德芳心中又是怜悯又是疼惜,一阵柔柔的冲涌,两手抱紧了他。两人在水榭亭中依偎着,像两支修长攀缠的草枝子。水光涟漪在身上映出一道一道亮晶晶的光痕,莹莹灿烂,像置身在河神的水晶宫里。赵德芳蹭一蹭公孙真的脖子,公孙真抚一抚赵德芳的肩膀,然而毫无情色的气息。他们是那么干净清透的青年人,见到对方心中便柔情万种,不知怎么宝贝是好。

公孙真喃喃说:小八,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的。

赵德芳说:我也是。阿存。你别走了罢。看不到你,我就不快活。

公孙真摇头:单是我一个人,舍命陪君子又有何妨。我有孩子的。我真是怕了这里。真怕……

赵德芳听见这一句,心里就对庞籍发狠。恨庞籍害了公孙真,弄出点祸事让公孙真遭殃。吓坏了他,又哄不回来他,连累自己也要失去他。

赵德芳紧紧搂住公孙真,脸贴着他的肩背磨蹭:那你在京这段日子,得陪着我。

公孙真拍拍他的手臂,点头笑道:好。

赵德芳与公孙真形影不离许多天,连简书华都是在镇王府里和公孙真见的面。公孙真似乎已把来京城的初衷忘记了,和赵德芳像少年的时候那样整夜整夜的聊天下棋弹琴作画,兴致勃勃毫无倦意。庞籍那边不知有什么打算,竟然没有动静。公孙真只在宫里面圣的时候见到了庞籍。其实并不能算见到,公孙真跪在堂下,庞籍站在龙书案之前,公孙真只看到他紫袍的一片角。

述职完毕,可以回庐州了。赵德芳还拉着他不放,硬要他多留两天。因为几天之后是他皇帝侄儿的生日,这一对叔侄伶仃人与伶仃人,赵姓家人血浓于水,感情倒是份外地好。小皇帝在御花园里摆了宴席。赵德芳与庞籍一个坐在皇帝的右首,一个坐在皇帝的左首。公孙真坐在最末,越过百官遥遥看向他们两个一黄一紫的身影,黄的清雅绝伦,紫的沉着霸气。炽烈明艳的两个人,把龙椅上小皇帝的气息都压了下去,在缤纷华丽的御宴上最亮眼。

庞籍是当权当政的臣子,但是看得出小皇帝更依赖赵德芳。不敢违逆庞籍的定夺,而又要回头询问赵德芳的建议。一场宴会波涛暗涌声色几变,公孙真看不很明白,但觉得很紧张。

散了席,皇帝领着群臣们游赏御花园,公孙真吃了两杯御酒头有点发晕,远远地跟在后面。御花园几乎不受季节的影响,一年四季五光十色。公孙真也不知道眼里看进了点什么,头重脚轻地晒在太阳下面,发昏发困。

忽然被人大力一拉手臂,拖到一壁宫墙后面。那手掌的温度隔了多少年公孙真都记得,颤声唤道:庞籍!

庞籍重重地捏着他的手,他也立刻地反手握住他。

庞籍比七年前更多了一种压迫浑厚之气,目光深邃难测,凶利如鹰。今日眉梢有淡淡的喜色。公孙真则是一望可知的善男信女,面目眼神都是柔软得仿佛能化成水去,年深日久香火熏染,官袍都遮盖不住他身上的檀木清香。

相隔多年,这两人的气质是越发的迥异了。

庞籍拉他往隐蔽的地方走,一路上两人的十指在衣袖下交缠而握,脚步非常急躁,几乎是在小跑着。公孙真脑子里一片空茫,眼里只有一个庞籍,心跳如鼓,意识神智全都不在了。有宫女太监从他们身边成群的走过去,眼角擦到庞大人拉着一个七品小官满皇宫的跑,真是稀奇,不知什么意思。但他们是绝不会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的。庞籍在京城比皇帝还要权重,宫里嚼舌的奴才被他捆了丢井里了。

庞籍带他跑到一所供侍卫轮值小憩的偏殿,退走了宫女太监把门一关,狠狠地搂住了公孙真狠狠地吻下去,泄恨似的,按在怀里使劲的揉。一经厮缠,两人的官帽都蹭落在地上,庞籍把公孙真的嘴唇咬破了一点皮。两人的嘴里还有御宴上竹叶青酒的草叶香气。

公孙真一受疼,清醒了一些,叫他:庞大哥……

庞籍喘息着停下吻,用了很大的力量抱住他,箍得公孙真不能呼吸:阿修,阿修,你好不好?你过得好不好?

公孙真眼泪落了下来,回抱住庞籍,不停地点头。

庞籍放开公孙真,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他。

大片的夕阳从透过窗纸洒下来,投出两个人的斜影,阳光里悬浮着细小的粉尘,一伸手就能捕捉到。殿内这个小小的世界光暗鲜明而凝固,像是从梦境和现实之间切割出来的一块幽秘之地。

庞籍痛惜地微笑说:好,好,你胖了。我还记得你走的时候,那么瘦。现在胖了。脸色也好。你在庐州过得很好。

公孙真万般思念堵在心中,此时再说不出话来,抽抽啼啼的。庞籍说:就是爱哭的毛病改不了。

声音的末尾淡下去,庞籍细细舔吮着公孙真脸上的眼泪。这一番缠绵与方才的热烈不同,轻若鸿毛,而又格外搔到心里去。舌尖在湿润的面颊上游移而过,在心口上留下一道湿痕,尖锐的痒。

公孙真喉咙里逸出一个音节。七年的思念以及刚才那两杯酒,这会儿都化做一股热气蒸腾在身体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伸手搂住庞籍自己整个地扑了上去,用刚才学到的手段,在庞籍的颈侧狠咬了一口。这一下不像是调情,倒像在报仇,把庞籍都咬疼了,抽了一丝凉气一皱眉,可是手里没有放开他,只抱得更紧一点,把自己的脖子往他口里送。

公孙真那么喜欢庞籍,也那么喜欢赵德芳。这两种喜欢又是那么的不相同。他在赵德芳面前温柔万丈恬静如水,在庞籍这里就成了一团丧失理智的火。修佛的人,清心寡欲这么些年,庞籍只用一场拥抱一个吻就教他七年修为一夕崩塌。不然怎么说情之一字害人至深呢。

庞籍知他情动,庞籍早也忍不得了,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从官袍的下摆探了进去,慢慢解开他的腰带,触到那火热的地方。公孙真身体一震,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推了庞籍两下,眼神非常挣扎。

庞籍把他压到怀里,在他耳边说:没事的,阿修,别动……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手里不断抚弄着,手心的薄茧摩擦到顶端柔嫩的地方,公孙真就垮了,直想惊声叫喊出来。迷乱间还算知道这是在皇宫,死死咬住嘴唇涨红了脸闭目喘息,努力把动静减到最小。两手却一直牢牢抓在庞籍肩上。庞籍看他垂死一般艰难,睫毛簌簌抖动,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蝶。心爱的人就在自己的怀里手里眼里,这真是人间极顶的快乐滋味。心里柔情满扑,放开他的腰,拿手盖着他的眼,另一手加快了动作,想让他快些感到快活。

不久,公孙真喉咙里窒息的一哽,庞籍的两只手都沾了一股湿热。

庞籍贴着他的耳朵轻轻笑道:这有什么可哭的?还是我弄疼你了?

公孙真泪水直流,大口喘着气,脚也抖得站不住了,依着雕花大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庞籍知道男人这个当口最不能受凉,撩起内袍的下摆擦了擦手,翻个身让他睡靠在自己身上,好像当年在雨夜破庙的那个姿势,嗅着他头发的味道,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公孙真俯躺在庞籍身上,余韵犹存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庞籍,还在微微地细颤。他快活极了也羞愧极了。当年和沈月竹虽有夫妻之实,但是敬慕沈月竹的品性,不敢亵渎,合房时也是相当的斯文规矩。后来沈月竹病了死了,他也从未有过别的女人,一直洁身自好。而且刑部出来以后,身体的元气损伤了,平日里也想不到那个。怎么今天在宫里就这样了,而且身上还穿着官服,真真是有点禽兽。

庞籍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自责什么,轻声笑道:别难过。是这样的。相思无医,既不能厮守,就只有这一个法子可解。都是这样的。

庞籍说都是这样的,公孙真才注意到他的胯下。顿时面如红布尴尬得要命,撑着地上要从他身上起来。

庞籍按住他,说:别动。我这样抱你一会儿就好。

公孙真躺回去,脸贴在庞籍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

庞籍说:阿修,回京城吧。我已今非昔比,能护住你的。

公孙真困奄奄低落道:昨夕和今朝并没有差别。只是今朝庞大哥身在迷墙之内,比昨夕陷得更深而已。

公孙真这些年参佛参得庞籍都听不懂他了,还在他耳边繁繁劝说,拿相守二字来诱惑他。公孙真知道庞籍是不会懂他的意思,也不屑于懂的。索性把眼睛一闭动也不动。庞籍以为方才真的累着了他,便也不说话了,轻手抚摸着他的背,静静地安享这一刻。

公孙真闭着眼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人低低地唤:阿存。阿存。阿存。一声一声由远及近。是赵德芳寻他来了。

他一激灵就从庞籍身上跳了起来。庞籍看他这机敏的反应,哑然一笑,小孩儿竟然嫌他烦,在他面前装睡。

公孙真抖着手整理着衣裳,拿袖子擦擦脸,把帽子捡起来戴好。他显然是被人服侍惯了的少爷身,两手乱抖,衣散帽斜,庞籍不得不替他打理一番。除了眼睛是红肿的,其他已是如常了。

公孙真低低的声音说:庞大哥,我走了。

庞籍目光脉脉地看着他,不说话。

公孙真被他这么望着,心里拧着劲儿的酸涩难受,眼泪积在了眼眶里,不敢再哭。狠下心一转身。庞籍又拽了他的手臂拉回来吻住,这样的缠绵和不舍,简直要疯了。

赵德芳站在殿外,阳光剪出他的影子,印在窗纸上。

他叫:阿存,阿存你在里面吗?

公孙真屏住呼吸不敢动,庞籍肆无忌惮地啮咬着他,从嘴唇到下巴再到喉结,把公孙真弄疼了,公孙真还是一丝声音不敢出。

赵德芳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前走开了,口里还声呼唤:阿存,阿存……

皇宫之内不敢高声,这一句一句飘飘渺渺像是在唤猫一样,带着淡淡的孤单和落寞。听得公孙真又心疼又着急。

庞籍是真难受了,声音也轻轻发着颤:我们要怎么办。

公孙真眼里泪水已干了,抓住他的手臂脱口而出:庞籍,我们辞官。你跟我回平江。

庞籍一惊,眼里的柔情蜜意瞬时收敛大半。

公孙真说:否则就什么都别说了。

于是庞籍皱眉垂下了眼眸,什么都没说。公孙真等了他一等,深深闭一闭眼,转身推门出去,往右面追上赵德芳。赵德芳听到脚步一回头,他看到赵德芳寂寥的脸。

赵德芳浅浅一笑:你去哪儿了?找你好久了。

公孙真一皱眉,低头靠在他肩上默默流泪。赵德芳早知道公孙真和谁在哪里。现在见他落泪,心里有几分明白,拍拍他的背笑道:阿存喝酒啦?喝醉了难受罢?走,我们回家去。

庞籍在殿内呆呆立着半晌,冷了眼神冷了心,重新走出去。天空上布满了彩霞,红光照得宫殿雄壮苍凉。

舍了公孙真固然心如刀割。舍了这天下,庞籍可就不是庞籍了。

公孙真回到镇王府仍然是恹恹的,回房里点了一支细烛坐着发呆。庞籍是怎么样的人,自己不是很清楚的吗。一起辞官回平江。这一句话鬼迷心窍,可真对不起月竹。就算庞籍从朝中抽身而出,为了沈月竹,他们也该断了的。

公孙真心里不好受,愣愣地坐了大半夜。赵德芳知道他后天就要回庐州了,真舍不得,夜里在他门前徘徊了几趟想要敲门,又踯躅着罢了手。这会儿去找他,他强颜欢笑的也是无趣。

公孙真半夜未睡,第二天照常早起陪赵德芳吃早点。赵德芳看他脸色不大好,心情更不大好。略一想,按住他的手,笑道:阿存,陪我上街走走罢。

赵德芳现在形势见好,刘太后不那么忌惮他了,因此不用装疯卖傻,也不用自我软禁。他拉拢住宗室里的老人,再一面培植亲信,渐渐在朝中站稳了脚。刘太后给他恢复了一切亲王的待遇,御宴之上许他坐在首座。赵德芳虽然举步维艰,到底是走出来了。公孙真看他在人群里发出一种夺目的意气风采,心里十分欢喜。

两人在街上游玩,赵德芳与他说说笑笑,公孙真就慢慢地开了心。这一趟街他们少年时不知走了过多少遍,但是每天又是全新的人声气象,所以总也逛不腻。公孙真瞥见一家牌匾上居然是先帝的亲笔,问赵德芳说:八卦轩。这可是钱二公子家的产业?

赵德芳点头:正是。

公孙真笑道:过去来过,却没有细看。进去逛逛罢。

走进八卦轩里,钱演正在柜上端着茶杯摇头晃脑地闭目养神。别人家的老板生意做到这么大早就退到幕后数钱了,而钱演坚持认为这是钱家的根本,非得自己盯着。睁眼看到这二位,连忙放下茶杯,稀客贵客地满口迎奉着,他是第一眼就看见走在头里的公孙真了。钱演和公孙真一个太精一个太愣,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居然一向处得不错,阔别乍逢,心里是真高兴。

赵德芳轻轻一笑,对钱演说:你忙你的,我们随便看看。

钱演连连拱手:赵公子这哪儿的话,您来了小的还有什么可忙的。快随小人到后堂去,有好些个新鲜玩意儿给二位过目呢。

钱演的八卦轩就好比大宋的珍宝博物馆,奇巧的物件数不胜数。然而不敢都拿出来,他记得赵德芳过去一句“钱家的宝贝比皇帝家的还多呢”,这是显摆太过悠着引祸上身的暗示。教人取来夜明珠避火珠和避水珠三样,就够哄住二位贵人的了。公孙真把夜明珠捂在手里背光去看,新奇万分。夜明珠在赵德芳不稀罕,比这大的宫里都有的是,他父皇在世的时候,寝宫夜里不着明火,就用夜明珠彻夜取亮。但是另两样是真稀奇,他也未曾见过,不由得拿起来把玩了一番。

赵德芳问道:这两颗珠子和当年的避尘珠是一套罢?

钱演怕他拿个藏宝不献之罪,忙说:回公子的话,公子说的是。另有避毒珠避寒珠,五珠并称五宝。后两颗小人尚未寻到,寻到了一块儿给送宫里去,送宫里去……

赵德芳听出他话里的那层脱罪之意,心想这真是个机灵鬼,讲话应答一点把柄都不留,比官场上好多大人还要伶俐。又看钱演多年以来浸淫商场,虽说气态儒雅依旧,一开口总就免不了股子市侩物欲,伏低做小俗不可耐。姬筠映那样华贵孤高的人,怎么会跟这个表弟趟到一处难分难舍的?想不明白。

目光含笑地打量钱演,这一眼真叫明媚生香,美得与性别无关。钱演心里嘭地一跳,耳朵发烫,骨头都酥了。

公孙真听到避寒珠,立刻想到自己儿子的寒症,问:那避寒珠什么意思?带身上真的就不冷了?

钱演勉强回神说:啊。小人不曾见过。只听说这珠子一年四季缓缓生热,贴身搁着有暖血行脉之效,乃是医疗圣物,家兄也曾重金寻购此珠呢……

一时口畅提到了姬筠映,钱演马上收住嘴不说话了,脸上有点讪意。公孙真毫无眼色,问道:这一次回京日程匆忙,竟没有探望过姬太医,太医还好么?

钱演想到在边关药集,那人顶着一张蹂躏坏了的丑脸,眼角含谑对着钱演嘻嘻笑。他当钱演认不出来他,笑得那叫一个蔫儿坏闷损。

钱演咬牙道:好,很好。活得可自在了他。

公孙真看着他点点头,心想姬太医过得好,你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呢?开口又要说什么,赵德芳不想继续有关于姬筠映的话题,拿眼一横钱演。钱演得令,马上取出些文房珍品岔开这茬。

钱演那是雁过拔毛,门口路过挑粪担子都要拦下尝尝咸淡的主儿,尽管赵德芳尊驾在此,还是利欲熏心大着胆子搓公孙真试两笔。公孙真就知道看过他的笔墨之后得有这一出,无奈一笑,掭饱了笔,不假思索地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诗:

千里万里心,只似眼前月。

虽然是信手撷古,又何尝不是心声。

钱演一拍巴掌,这幅字卖给庞籍太合适了,字儿虽不多,但是按内容和含义来说,真真一字值千金。不料赵德芳侧头看着那字说:相识多年,我竟没有好好看过阿存的字。这一手魏书骨架真好。回头笑道:钱老板,劳驾把它裱好了送镇王府去。

钱演干笑着答应了。送走二位,对着那幅字默默垂泪。

赵德芳和公孙真出了八卦轩,走得有点累,天也快暗了,准备回王府了。赵德芳看到一个小摊子在卖窗花,童心忽起,拉着公孙真要买一对。赵德芳手里挑着,再回头找公孙真却找不见了。正要叫人,看到自己的影卫带着一个陌生人上前向他低头一拱手。

那陌生人暗声说:庞大人要奴才转告王爷,公孙大人他请走了……

这人口称奴婢而不是卑职,看来是庞籍的私人。赵德芳把手里的窗花揉成一个团往边上一扔,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面色沉沉的:知道了。

说罢转身回王府,竟是一句话也不多问。

公孙真被人绑架似的带到一所幽静的民宅,怕得直发抖。街上有人把他从赵德芳身边掳开几步,说是庞籍庞大人有请。公孙真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和人打声招呼就来。掳他的人脸色一黑,架了他就用轻功飞跑。公孙真被带在半空之中往下一看,老高老高的,差点没吐了。

进了宅子公孙真还在头晕,站地上头重脚轻满额的冷汗,才知道自己还晕高呢原来。庞籍扶住他让他靠自己身上,厉目厉声地责问那掳人的:怎么搞的!

掳人的低头不敢说话。庞籍把他退下去,给公孙真倒一杯茶,公孙真喝了才觉得缓过来点,说:庞大哥要找人也不是这么个找法,我还没和小八打招呼呢,他该着急了。

庞籍笑着看他,公孙真昨天才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现在可受不了他这个眼神,被看得浑身发燥。

庞籍说:不生我的气了?

公孙真摇头笑说:大哥有大抱负,大才能。志在乾坤,气贯长虹。只有庙堂才可施展。这应该的,应该的……

庞籍忽略掉他语气里的落寞,握住他的手,眼里一点矍铄的光,慢慢笑道:那么阿修还欠我一回呢。

公孙真心思纯然,哪能听得懂他的暗示,一侧头,目光在烛火下清明澄净:啊?什么?

庞籍叹气,哪还能说得出什么来:阿修陪着赵德芳那么些天,现在陪陪我,可好?告诉我,你在庐州过得怎么样。

公孙真笑着答应,然后把前几天和赵德芳说的那些再讲了一遍。除了衙门的案子其他都是关于儿子公孙策的骄傲事迹,字写得多漂亮啊,对子对得多绝妙啊。又把家里的几棵极品兰花数了一遍。一直说到二更天,庞籍实在忍不住了,问:那你呢?

公孙真说:我什么?

庞籍说:这些年,你自己呢?

公孙真说:我就这样。种花,养草,批公务,教儿子念书。没有别的了。

庞籍既不想有别人与他为伴,但是真听见他形影相吊的,心里又觉得很难过很闷痛。走过去轻轻搂住了他。公孙真被搂着半天,才慢慢伸出手臂环绕住庞籍的腰,额角在庞籍身上依依磨蹭,这一扭头,看见了屋里的床榻,心里一惊,把庞籍推开二尺。他可万不能再做出对不起沈月竹的不要脸的事了。慌忙走到书案前,说:庞大哥,你来看看我把梅花纂字练得怎样了。

庞籍笑笑,说:好,你写了我看看。

公孙真兴趣单调,两人在一起除了做做学问也没别的好谈——其实是有的谈的,但是公孙真不愿意谈。一谈就要谈到缠绵的浓烈的催人泪下的地方上去,他后天就要回庐州了,他们好难得独处一回,何必再声嘶力竭要死要活。还是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再开开心心的分开好。

但是怎么可能真就这么平常心。两人摘了几句古诗你一句我一句对应着写,写来写去还是手写心声了。不再说话,默默地应和对方的句子,也不知谁起的头儿,那句子越来越暧昧,越来越悱恻,都是平时开不了口的话,都是情诗。公孙真心知不妥,脸上通红,手里却停不下来,眼睛盯着纸张笔墨,一眼不敢看庞籍。

庞籍看他臊得手指都发抖了,虽然舍不得停下,终究还是不忍为难他,笑笑说:阿修真是博闻强记,我都对不上来了。只有最后这一句。

说着话,铺纸掭墨,万分郑重地写了一行元稹的诗: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得平生未展眉。

公孙真看见这一句,眉头轻皱,怔怔滴下泪来。庞籍把手放在他肩上,他一颤。

庞籍叹道:我一向自诩定力坚忍,在你这里,却总打了折扣。今天要是掳不到你,我就准备在官道上截你。

公孙真含泪笑道:庞大哥这是知法犯法。

庞籍也笑了,低头抵在他肩颈后面轻嗅,面容上有几分从未示人的苦楚。这样站了许久,庞籍一搂公孙真的腰,把他带到床榻上去。公孙真惊骇一叫,站起来说:庞大哥,我们不能这样!

庞籍脱着外衫,笑道:不能怎样?

公孙真眼中决绝,说:我不能对不起沈月竹。

庞籍脸上的笑一凝,然后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站着不累吗?我可累了。

公孙真面红耳赤,心想原来是自己想岔了,便也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和庞籍枕着一个枕头闲聊。聊着聊着就枕到庞籍身上去,手舞足蹈的跟他比划一桩庐州奇案。这桩案子庞籍也耳闻了,人犯罪大恶极,庐州都搁不下他了,被押到京城来剐。如今听公孙真细细一说,怎么还有公堂之上刺杀知府这一节的,心惊肉跳哗地坐起来:我记得罪状上没有这一条。

公孙真也被他带着坐起来,摸摸鼻子,说:啊。我想他必死无疑了嘛。多一条少一条的无所谓了。

庞籍压着隐怒躺回去,把公孙真按到怀里:这次你回去,我给你带两个人。以后随身带着他们。

公孙真说:那不行。我好清静。

庞籍说:那就让他们当衙役。

庞籍这些私人手下都是江湖上搜罗来的武艺高强之辈,庞籍给他们的佣金不下于一个七品官的俸禄。如今被派给公孙真做一个小小庐州城的衙役,真是暴殄天物了。

庞籍一下一下顺着公孙真的头发,说:这案子错综复杂头绪繁多,很难。阿修竟然破了,真聪明。过去是我看轻你了。

公孙真笑道:我也觉得我挺聪明,不然怎么能生出阿策这样的神童。过去是庞大哥和小八太太太聪明,把我给比下去了。

庞籍也笑笑,问:庐州好吗?你喜欢庐州吗?

公孙真说:喜欢。和衙门里的人都有感情了。要分开还怪舍不得的。

庞籍说:谁说要分开的?

公孙真说:地方官三年一转,我已经超了八个月。

庞籍笑道:你喜欢就一直留着罢。

公孙真抬头趴在庞籍的胸口看住他的眼:庞大哥,你可不要为我做下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庞籍揉揉他的头:这才多大点事?而且你那好师爷背着你召集百姓写了请愿书,要留你呢。不然你这八个月是哪儿来的?

公孙真想到师爷和城中百姓,眼眶一红。问道:净说我了。庞大哥这些年……家里怎么样?

公孙真不要听朝堂上的那些事,因此只问家事。庞籍笑道:很好。三个闺女两个小子,不在跟前心中挂念,在跟前又闹得慌。我那儿子庞统你见过的,过去上房揭瓦打狗撵鸡淘气得很,经过那一劫,现在习文练武的很出息了。

公孙真说:不是我说恭维话。二公子胆气过人重情重义,善加引导,将来定要胜出大哥。

庞籍眼里流露出骄傲,嘴上却说:你看过哪个功成名就的是靠人逼出来的?全看他自己的志气罢。

两人说到天亮,蜡烛都快灭了。公孙真望着滴滴透明的烛泪,真像美人在饮泣一般,心里跳出一句诗。身边庞籍竟然脱口道: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公孙真惊诧地望住他。庞籍笑而不语。

烛芯有感,它也知道离别的时候到了。公孙真的眼里一点点染上悲色。这一夜虽然只是相依着说说闲话,却觉得比肌肤相亲更要入骨三分。

公孙真软着身体郁郁长叹。庞籍最后把公孙真抱在怀里按了按他的背,说:我不送你了。三年以后,我们再见。怕他悲伤,故意用手按住他的眼,笑道:不许哭了。小心被赵德芳看见你眼睛红着。

公孙真拨开他的手对他笑:哎,不哭不哭。但是眼里终归是免不了零星的泪花。

庞籍给公孙真穿好衣裳,再给他梳头,公孙真忽然想起来,惊问:庞大哥,今天不上朝了吗?

庞籍说:我为朝政舍弃了你,也许我为你荒废一天朝政罢。

两人之间最多传诗抒情,从未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顿时都愣了一愣。庞籍让人送点心进来,同时吩咐准备马车。吃完点心就真的该走了,公孙真这叫一个味同嚼蜡。庞籍问:不合胃口?公孙真摇摇头,笑着三口两口都吃了。

公孙真出门的时候,庞籍就坐在桌边凳子上望着他。

公孙真说:庞大哥不和我一起走?

庞籍说:我再多呆一会儿。

这话听起来,仿佛有点温存的意思。公孙真别过头,快步走了,一边走着眼里的泪水一边往外溢。庞籍看着他的背影出了房门出了院子,看不见了,目光却还追随。坐了半日,缓缓地移开眼,手摸了摸他方才用过的杯子,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公孙真回到镇王府,赵德芳也是彻夜未眠,两人黑眼圈对着黑眼圈,赵德芳一肚子火气,按捺笑道:阿存昨夜去哪儿了?教我好找。

公孙真刚才被马车一颠,困劲儿全上来了,扶住走廊一手揉着额角,脸色惨白:小八,小八我们等会儿说。我头晕,要睡觉。

赵德芳看他左摇右摆眼睛都睁不开了,暗道你们两个晚上干的什么好事!竟会把你累成这样?愤恨之中又加心疼,命人搀他回房去睡。在床边看公孙真睡着了,便也觉得困得不行,慢慢除去自己的外衣,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赵德芳生性喜洁,从不与人同榻共枕,然而公孙真这只冰玉兔子,在他心里总是例外的。

转过天来公孙真启程回庐州。赵德芳送他出了京城。公孙真磨磨蹭蹭等了又等,不见庞籍来送。想是庞籍知道赵德芳在这里,有意要避让。心里浅浅惆怅,但是想到三年以后又能见到,便就释然一些。与赵德芳告辞,静静地离开了。

公孙真回到庐州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神思飘渺。眼神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幽幽地笑了,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抹眼泪。半夜里穿一件白中衣散着头发在花园里看月亮,一边看一边叹息着念诗,把巡夜的护院吓得尿裤,以为见鬼了。

公孙真是偏于阴柔的那一类文人,舞风弄月缠缠绵绵的,平时就有点痴病。可是去一趟京城变本加利成这样,很让人担心。这一天公孙真在吃晚饭的时候,手上的桃核佛珠垂到桌上,咔哒一声细响,他就把饭碗放下了,捏着那佛珠眼眸闪动。想庞籍那夜把佛珠放进他手里,连他的手一起合拳攥住,说:这是给你的。别再脱手了。

时隔月余,公孙真坐在庐州府衙的内院餐厅里,点头答应:哎!

公孙策看着他爹,扭头小声问家丁:你看我爹,他疯了罢?

家丁说:哎哟小少爷,没您这么说自个儿爹的。大概是在路上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老奴明儿个就带老爷去庙里收收惊。

公孙策一挥筷子:迷信!

那年头不迷信的人才是少数。第二天家丁就糊弄着公孙真去庙里拜拜。公孙真正好要去为赵德芳还愿,带了点银子给佛祖捐金身。府尹老爷来到庙中,住持正装穿戴降阶相迎,与公孙真签了香火又在禅房里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公孙真看着茶杯上绘的梅枝,回想那天在庞籍的私宅里,似乎也是这么一只梅花杯子。庞籍替他斟茶,那一双骨节苍劲的手……便又含笑发起呆来。

老方丈唤了他两遍,他恍如未觉。家丁在一边向老方丈使眼色,勾搭到外面说话。

公孙家在庐州做了小四年的官,在当地可算是很熟。老方丈知道这是府尹老爷贴身的管家,对家丁行个禅礼:阿弥陀佛……

家丁心里着急,敷衍的回以一拜:哎哎哎,陀佛陀佛……我说,大师,你看我们老爷这不对劲儿罢?

老方丈笑道:公孙大人似有心事。

家丁说:我看是撞邪了。老爷前阵子去了一趟京城,回来就迷瞪了。您有没有什么法子给他弄一弄?

老方丈哈哈大笑,公孙真眼角眉梢里的三分春意七分相思,他阅人无数怎么会看不明白,笑道:寺里正有一个挂单的高僧,老衲这就请他过来与公孙大人谈一谈,或有助益。

家丁心想老和尚你可别骗我,我看咱老爷这邪中的不轻,哪儿能谈一谈就谈好了?问:哪儿来的高僧?管用么?

方丈笑道:此高人贯知前世今生,最擅解人愁丝。施主还是随老衲别处逛逛罢。

解丝和尚替了方丈的位子坐到公孙真对面,看到他一张害了相思病的春意绵绵的脸。也不叫他,也不出声,笑了一笑盘腿念经。直到公孙真发够了呆回过神来,怎么身边换了和尚了?

两人见过礼,攀谈几句,公孙真觉得解丝和尚的佛学修为犹在老方丈之上。而解丝三言两语就把公孙真的心事勾出来了。当然不会那么详细。公孙真只道心里有一个牵挂的人,有一个思念的人。此番前来,正是为牵挂的人捐一座如来金身以慰忧心。而思念的人却缱绻心里,不是如何排遣是好。

解丝说:施主既是信佛信命之人,那么贫僧便畅所欲言了。还请恕贫僧唐突莽撞。

公孙真点头:大师尽管说来。

解丝说:施主那牵挂之人乃是清灵宫仙人下界,以助我朝国运安泰。施主前世则是他一件心爱的千年石莲子吊坠,日日盘摸在手,不曾稍离。石莲子沾染了那人的仙气,三百年后练成灵胎,随仙人转世降凡。此生再见,当是你敬他若奉神灵全心依顺,他视你如珍似宝爱护备至。施主与那人的缘,是生生世世不解之善缘。

公孙真与赵德芳的感情被这一番话堪堪道破。公孙真大惊失色,连连点头。

解丝也是常常语出惊人,因此对他的惊骇神情习以为常无动于衷,继续说:至于施主与那思念之人,则无前世,无来生。

公孙真心里重锤似的一痛,失声道:大师是说,我与他只有这一世缘分?

解丝含笑不答。公孙真感到惶恐。人常说此生不得相守,来世再补。可人怎么就没想到轮回无常,未必真有这来世可待呢。

解丝说:待那清灵仙人回驾天宫,施主之灵,自然是要随驾而去的,如何再与凡间呆得。

公孙真怔怔的移开眼睛。

解丝说:因此上,善缘恶缘,全要在这一世了结。施主以损寿的代价换得思念之人叱咤风云荣华富贵。二人由此情缘深种,再难分解。而他与这清灵仙人有半世之争,争斗之时,施主是难以近身的。

公孙真心想确实,他在刑部大牢救了庞籍,以至他年纪轻轻落了这一身的病,看来寿数不能长。而庞籍得他相救之后,时来运转平步青云,是能永世荣耀了。

公孙真问:那么,怎么他们两个争斗,我却不能近身?

解丝笑道:施主是清灵仙人的手捻。仙人争斗之时,搁下手捻而持利刃,岂可近身?

公孙真暗暗叹服,赵德芳和庞籍如果有一天真的斗起来,他是不敢近身,也不能近身的。

解丝又说:施主相思至深,刻骨铭心,那受思念的人必要一分一厘地如数偿还。可见两情相悦,不在朝暮。

公孙真说:若我有意求那朝暮呢?

解丝说:非分之求,必有恶报。施主之祸不在己身而在儿孙。望三思为上。

公孙真如梦大醒,眼神定定的,胸口起伏急促,急急问道:不知大师可能窥见我妻子亡灵,她在阴间可好?

解丝和尚唱一声佛号,道:贫僧只论因果,不谈鬼神。令夫人乃是另一番轮回。既有她的来处,便有她的去处。她本是断后之命,强行诞子,故而有早陨之患。为施主辗转忧虑一命归西,施主便以鳏寡之命相偿。已然是两清了。

公孙真低头无语,愣愣坐着,翻来覆去地琢磨解丝和尚的这番话,一时又犯了痴病。解丝和尚掏出一只橘色丝绦结着玉珠的平安结给他作礼,他捏在手里也不知道谢,只怔然地望着解丝。解丝言之尽矣,对他一笑,回身出了禅房。一直到天黑了,家丁来接他,他还痴着,望着家丁低语道:不知你我主仆,又是怎样一番因果。

家丁看了那还得了,这人是越谈越傻了。

但是经过解丝一番,公孙真的相思病可算是好了。一县百姓之父母,老痴着那还行么。日子照旧地过。在衙门里小心翼翼地混。给赵德芳写信,从来是石沉大海。给简书华写信,去一封回三封。庞籍则是不敢提的人,提起来,心尖子就拧成一团。每年中秋除夕两次节礼,家丁是长了教训了,从来不敢拆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奉到公孙真面前,全部一箱一箱带着封条码在祠堂里。人进去了像进到仓库。

后来听简书华说,赵德芳以镇王爷的身份参政了,而且和庞籍争锋相对,斗得很凶。他们两个一旦打起来,绝对翻山倒海的,龙牙虎爪擦着一点都是要人命的事情。公孙真便也不敢再给赵德芳写信了。

公孙真第二次进京述职,住到简书华家里,谁也没有见。庞籍几次要留他说两句话,都被他找辙溜了。赵德芳更是找不到他的人。庞籍知道他胆子早已吓破,不舍得逼他,只在金殿之上幽切缠绵略含悲哀地望了他一眼,三年的相思全在里面。赵德芳却气坏了,在宫里堵着公孙真的路,眼里充满了哀怨,刚要嗔怪,公孙真扑通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然有声:镇王爷金安……

赵德芳再有千言万语也讲不出来了。

在身家安危面前,思念便成了云过风清了无痕迹的东西。公孙真偷偷摸摸的来,逃也似的回了庐州。他也才知道自己的心原来可以这么冷。

公孙真现在了断了情思一心培养儿子。请了地方上的一个名儒给公孙策做老师,公孙策学问长进的同时愈发孤僻起来,西席先生与公孙真谈过这个问题,公孙真也挺愁。一天招来儿子,说儿啊,你别老闷家里面,和朋友出去玩玩罢?

公孙策说:我没有朋友。

公孙真说:那……不论远近,你总有个想要逛逛的地方罢?你说,说出来让家丁陪着你。

公孙策想了想,说:有。我想去京城看看。

公孙真心里突地一跳:京城闹闹哄哄的有什么好玩。去临安吧?有个小曲儿是这么唱的,咳,爹唱给你听听:“那临安~美景盖世无双~西湖岸~奇花异草四季清香~那春游~酥堤桃红柳绿~夏赏荷花映满了池塘……”你现在去,正好能赶上西湖荷花。

家丁在外面一听,哟,老爷怎么还唱上了,这爹当得可太没溜儿了。端茶进来,看见小少爷把手里的扇子一合打断老爷,说:儿子就想去京城,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皇城气象。就这么定了。

说完向父亲作了个礼就走。公孙真指着儿子的背影,气呼呼的问家丁:哪儿跟哪儿就这么定了?我答应他什么了?

家丁说:似乎是老爷要少爷去临安,但少爷要去京城。呃……于是就这么定了。

公孙真无力扶额:你说这孩子他哪点儿随我?主意忒大了。

家丁给他添一杯茶,笑说:少爷那双眉眼睛可随您,鼻梁嘴巴随夫人。要说这性子嘛……嘿嘿……我看是随舅老爷。

公孙真想到沈月儒那刺扎扎的冷冽气质,与公孙策丝丝吻合,豁然开朗道:对对对,随他随他。心想谁在公孙策周岁上来的那么一句养儿随舅?好的不灵坏的灵,说准了不是?自己怵了沈月儒好几年,如今接着怵儿子,真上辈子欠他们舅甥的。

公孙真让家丁一路随行,再去信请简书华代为照顾幼子,自忖万无一失。盼了两个月,好容易把儿子盼回来了,可儿子这心却是越散越不顺溜,回来了火气还挺大。把家丁叫过来问话,家丁把公孙策当街被围堵的事情遮过去,其他一件不漏全说了。在街上认识了庞籍的二公子庞统,庞统隐瞒身份勾搭了少爷,事情拆穿以后,少爷觉得自己被玩弄了,就不痛快到现在。

公孙真听着,心里百感交集。这父一辈子一辈的,不是天意是什么。看来他和庞籍,还是要有纠缠。

第三回赴京述职,庞赵真三个人都很淡定。不管心里怎么牵挂,表面都是官场上不形于色客客气气的那一套,谁也不会失礼失态的。那时庞赵二人的矛盾渐渐趋于白热。庞籍的一切想法赵德芳都反对,赵德芳的主意庞籍也总能挑出茬子来。两人常常在朝堂之上圣驾面前就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地高声争执。赵祯自然是向着自家小叔,可是赵祯那时还不能算个皇帝。刘太后一向偏帮庞籍,后悔没有在一开始下个狠手把赵德芳弄死,现在却已来不及了。

公孙真每次回京述职,都正好是赵祯的寿诞。上一次提早回庐州躲过了,这一次不能躲。御花园赐宴,赵祯呆若木鸡地坐在龙椅上,很少说话,更是从来不笑,神情之间闪烁畏缩,饱含了惊恐。公孙真前几年见他还有着两分赵家人的灵韵,现在怎么变得死气沉沉呆木木的。幸好当年没有把公孙策送进来陪着他,不然就算侥幸平安,弄傻了也得疼死个人。

这一场热闹其实和皇帝没有关系,文武百官喝喝酒谈谈天看看歌舞。庞籍找来京城著名的戏班子讨好太后,太后点了两折戏,听完觉得倦了,便回宫了。但是把赵祯留了下来。赵祯还是纤弱的小孩子,一早就犯了困,支在龙椅上强坐半夜。此时惧怕地望一眼庞籍,抖簌簌地把戏本子递给赵德芳:皇叔,您请。

赵德芳谢恩,接过来点了一出《借东风》,这似乎正是他目前的写照。点完了眼睛向下寻去,笑道:庐州府。你也来点一出罢。

朝中有的官员知道赵德芳和公孙真素来交好,有的却不知道,非常诧异八王爷为何突然抬举一个小地方的七品府尹。公孙真忽然被万众瞩目,颇为拘谨地跪下双手接过戏本,眼睛略一扫,点了一出《细雨归舟》,然后把戏本子举过头顶还回去。

《细雨归舟》说的是唐朝一个丞相看遍官场百态罢官归去的故事,最后那丞相站在船头,念白了这么几句:

春天才看杨柳绿,秋风又见菊花黄。

荣华总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麝为香重身先死,蚕为丝多命早亡。

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持手一双。

悲欢离合朝朝闹,寿天穷通日日忙。

休斗胜是莫争强,百年浑是戏一场。

顷刻戏房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庞籍立刻就听出了这一折戏的弦外之音,执一杯酒遥遥地望向对面的赵德芳。赵德芳七窍玲珑并非虚言,他自然也听出来了,噙着杯沿,在庞籍的目光里把酒咽了,然后含笑向庞籍亮了亮杯底。两人的眼里都是凌霄的意气,没有丝毫退让或者超脱的意思。

公孙真失意地把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收回来。这两个人看来是至死方休,自己管不着了。在心中反复默念最后那一句戏文:顷刻戏房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他在平江出生长大,却又几度离开了平江。他曾在京城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京城却是他最伤心,最留不得的地方。

不知何处是家乡。何谓家乡?

公孙真坐在奢华的御宴之上,想儿子了。

御宴散场之后,公孙真实在不愿与庞赵二人打照面,和简书华混在官员的队伍里低头往宫外走。但是庞籍想要见他,他又怎么能逃得过。庞籍在他面前一站,公孙真后退一步,低头叫他一声庞大人。这个疏离的姿态,就像沈月竹刚死不久的那时候。身边官员向庞籍见礼之后匆匆走开,庞籍拿眼睛一看公孙真身边的简书华,简书华便也闷声走了。

庞籍离志向越近,离得公孙真就越远。两人几番亲疏离合,都是因为趋势和避祸之间的矛盾。公孙真有了心病以后十年怕草绳,对他们二位权贵闻风丧胆。庞籍心疼之余就是愧疚,拿他没有办法,却又不能真的放了他,柔和了声音轻轻说:阿修,阿修,我只想好好看你一眼。

公孙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任由庞籍贪婪地用目光一丝一毫摩挲他。其实他之前也趁近看了一眼庞籍。庞籍这些年操心过度,面目虽然还年轻,鬓角的几丝白发却像裂纹一样碎在公孙真心里,直叹何苦来哉。

庞籍张口还想对他说什么,赵德芳从后面走过来:庞大人,公孙大人,宴席散了,还不走么?

庞籍收起脸上的柔情,冷冷地应了一声。公孙真可算找着机会告辞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庞籍身怀武艺的人都没能拉得住他。

赵德芳微笑祥和地目送了公孙真,回过来看庞籍的时候,眼里带了戏谑。说:挺好。

庞籍说:恩?

赵德芳说:他这样挺好,离得我们远远的。省得我们两个斗法的时候,拿他做靶子。

庞籍说:你会吗?

赵德芳说:这可说不准。你知道的,我为了赵家宗室,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顿了顿,把手抄在袖子里,仰起头眯着眼睛笑问道:庞籍,要是我拿他当你的软肋来捏,你真的会屈服吗?

庞籍一挑眉:你说呢?

两人不约而同微笑起来。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发现,公孙真才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庞籍和赵德芳在京城龙争虎斗,公孙真的府尹生活则是愈加的滋润自如了。两位掌权的人物有意无意地护着他,偶尔听见谁说庐州府的不是,他们先把那人狠削一顿。庞赵二人这般齐心划一,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庐州成了公孙真安享清闲的乐土。

公孙真的府尹当得顺手,全靠知人善用。自从青天药庐的包夫人在一件案子上露了一手之后,公孙真大叹人才呀人才,三顾药庐把她请出山来兼任衙门的仵作。多少案子都是坏在黑心仵作手里的,这一关把好了,冤案错案就少得多了。公孙真又亲点了一个衙役的班头,叫沈良。小伙子好功夫好力气,一天上山打了一只大老虎,把皮剥下来送给公孙真。公孙真一个气怯文人哪儿见得了这个,搁屋里猛一撞眼,心口都要慌半天。后来给儿子拿去了,他那儿子,胆量是不小的。

公孙真和沈良的相识可不一般。那一日公孙真出访,梁员外家的一匹快马奔过来,那马受了惊,把人甩下来自己狂奔,收不住蹄子了。轿夫搁下轿子吱溜儿跑没了影,把公孙真撩在街当中。公孙真一掀轿门,看到一匹疯马面对面狂奔而来,还来不及害怕,先怒了。他三令五申庐州城内一不许马匹超速,二要杜绝无人驾马。每年都要为这个踩伤小孩子装翻瓜果摊,再一群人到衙门骂骂咧咧的告状打官司,多闹得慌。今儿正被他撞见个现行,公孙真决定严惩不贷。

庞籍多年前派给他的那个武艺高强却沦为衙役的高手终于盼到一个施展身手的机会,把公孙真从轿子里捞出来噌地就上了房顶。公孙真往下一看,捂住嘴又想吐了。这时候人群里又出来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仓啷啷把肋下宝剑抻出来拦到马的跟前,借以马奔跑的冲力照着马脖子一剑捅了进去,这马都来不及嘶鸣一声,当场就轰然倒下了。

公孙真默念罪过呀罪过。何至于伤它一条性命。

高手赞叹道:好身手。好刀法。好胆魄。好……

公孙真说:好不好先搁一边,快把老爷我放地上去。

公孙真落了地,与那拦惊马的小伙子对了个脸,失口叫道:庞籍!

沈良听着心里一惊,庞籍不是庞太师的名讳么?我与宋国太师的交易明明是机密,怎么这就破案啦?

因为沈良和庞统面貌如出一辙,庞统又随他爹的样貌,所以沈良和庞籍也有那么七八分的像。但是公孙真再定睛一瞧,又觉得只有两三分的像。庞籍从没有过这种纯良坦诚的目光,他即使在柔情款款意醉神迷的时候,眼里也藏着一股精锐。

公孙真说:小伙子,身手不错。今天要没你,这大街上就悬了。拦惊马有功,赏五十两银子。

沈良心说今天要没我,这马也惊不了,低头拱手谢过老爷恩典。

公孙真对他看了又看,说:你要愿意,不如来衙门口当差吧?每个月给二两银子。冬夏两季还有补贴。而且你来了,直接给你当班头。

庞籍派来的高手小衙役站在公孙真身后都要哭了,一身武艺荒废在衙门里苦熬苦熬那么多年,人生的盼望就是捞个班头当当。好么,这还被抢了。

沈良的本意是想借着惊马让公孙真对他有个印象,以后应聘的时候用得着。没想到公孙真这么痛快就直接录用他了。心里挺高兴。

公孙真第四次进京述职的时候,带了点庐州产的红枣过去。家丁亲自给挑了五大框个儿大味甜的,枣儿中间还填着青叶子保鲜防震,特别精细。公孙真拨开叶子,捻一枚尝了,直道蠢材蠢材,都叫给换成次一等的。家丁不明白。公孙真说:那些娇贵人物嘴刁着呢,咱给他们吃惯了口,居高难下以后拿什么给?再说了,老爷我刚找辙说收成不好,请朝廷给庐州减了两成赋税,这大甜枣儿呈上去立马就破案了。我又不要升官,不必邀功。

家丁恍然,直挑大拇哥:平时看您这官挺闲的,没想到里头有这么大学问呢。

这一批红枣统共只有五筐,后宫留了三筐尝鲜,剩下两筐都给了庞籍和赵德芳,两个朝廷的左膀右臂。

庞籍每夜里一面办公一面吃枣儿提神,想着这是公孙真所在的土地上长出来的食物,想着公孙真在庐州就吃这个,看这枣儿就跟仙果似的。一大筐枣儿半个月就吃掉了。

赵德芳命人把枣儿洗干净了盛在水晶盘子里,搁在案头赏玩半日,然后捻起一只浅咬一口,轻轻皱了眉毛。

旁边太监说:王爷,涩口了吧?奴才看这枣儿就不灵,那么瘪的。给您撤了换葡萄?

赵德芳一摆手:不许动。本王挺喜欢。

第五次述职公孙真没能去成。因为接到一纸公文,公文说高丽一个和亲的公主要绕道来一趟庐州祭奠她母亲,要公孙真好生接待。公孙真对着文件倒抽凉气,拍案惊道:她娘的坟在哪儿?!

师爷说:老爷,您放尊重点儿……

公孙真说:公主的母亲的坟在哪儿?快快快!快去派人修修。娘家还有什么人?都给接济接济,别怕花钱,快去!公主将来就是娘娘,可不能让娘娘寒碜了。

此时的公孙真已经步入不惑之年,如愿以偿地蓄起了小胡子,小胡子配在脸上,挺有大人样子,相当的和谐。而曾经那点水墨清华的气质是被官场的琐碎磨得差不多了,再也看不出什么月色如皎冰玉透明。他只是一个蛮有官家派头的普通中年男子,庸庸碌碌,唯唯诺诺,很经典的芝麻官形象。反倒是他的儿子公孙策一天比一天出色起来,文才人品百里挑一。人常说这是歹竹出好笋。

公孙真捧着公主探亲的公文愁肠百结,公孙策跨门进来,说爹你怎么了?公孙真含泪叹气,把公文一递,说:阿策啊,来得正好,看看,爹总觉得这里头要出事。

公孙策接过来看了看,笑道:您在庐州当官没遇到过大事,这就算头一件了,自然有点心慌。有我在呢,您踏踏实实的。

公孙真点点头。孩子长大了,现在能顶半个家。而且自从结识了包夫人的儿子包拯,公孙策就天天憋着和包家孩子斗气,整天跑进跑出的,人是精神多了活泼多了。公孙真很欣慰。他这个儿子,比沈月儒招人喜欢。

高丽公主如期到达庐州,公孙真好吃好喝伺候着不敢怠慢,可是高丽那边很不给面子,隔几天死个人,隔几天死个人,死得公孙真都想死了。公孙策安慰爹爹安慰得都没词儿了。

公孙真流泪道:就知道当官没个好结果,命里带劫,逃不掉不是?

公孙策说:爹你别急,庞太师和八王爷都要来了,天塌了也压不着你。

公孙真惨无人色:你说什么?他们要来了?

公孙策扬扬手里的公文:这不写着么?您都不看的?

这几天事儿闹得太多,公孙真饭都吃不下去还看什么公文,耽误了几天,两位贵人的尊驾就到了。到了以后又是一通折腾,然后包拯破了案子,也把庞籍给得罪了。公孙真一直缩在角落里默默观看事态发展不敢吱声,只在见到凶手沈良尸体的时候,心里狂跳了一阵。他真见不得这一个和庞籍那么像的人横尸在那里。有人说辽人该死,间谍凶手更该死,要把尸首拖到乱葬岗给野狗吃了。公孙真拦着不许,自己掏出钱来置办棺木,托付儿子把沈良好生埋葬。

案子结了,庞籍和赵德芳两个还不肯走。庞籍住在衙门隔壁的驿馆里,赵德芳就住在衙门内院。庞籍平民出身生活上不讲究,赵德芳就很精致了。公孙真嘱咐八王爷的菜一律不准起油锅,蔬菜都先跟高汤里过一遍,那汤还必须得当天的,要新鲜。一日三餐把厨子忙得什么似的,每天四更天就得起来盯着熬汤。公孙真再派人满城的给赵德芳找白水香,他知道赵德芳非得闻着这个味儿才睡得着。

赵德芳在公孙真这里住得舒服,每天谈谈天聊聊书画,真就不走了。赵德芳不走,庞籍也不走,而且还不时的来衙门里逛逛。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公孙真头都大了,心想朝廷的事儿不是挺多的么,庐州穷乡僻壤的,跟这儿泡着多耽误你俩打架啊?

远近官员听闻庞赵二人在此,纷纷前来拜谒,公孙真少不了开库取钱置办酒席来招待他们,花点钱还不叫事,主要是他不惯酒肉,整天陪着吃吃喝喝,觉得很累。

这天公孙真在花园里摆了一席,庞籍和赵德芳都到齐了。整个大宋都知道这二位水火难容,能让他俩坐到一个桌上夹一盘菜吃,皇帝未必有这面子。但是这天他们真的坐一块儿了,而且还与对方和和气气的让了坐。大官小官不知此景是福是祸,气氛顿时紧张。他们两个也是十来年没挨得这么近了,神情都有点不自然。

公孙真心里一叹。庞籍的大女儿给了皇上做妃子,二位论着还是亲家,看孩子的面也该和好了罢。

这个想法很天真。但是公孙真接下来的做法更天真。和家丁耳语一句,从天香楼招来几个官妓弹弹唱唱活跃气氛,这个是很平常的,哪怕国宴里面也少不得歌舞优伶作陪。然后场面果然热闹起来,赵德芳微笑着很随和地吃了一位郡守敬的酒,只有庞籍的脸色还是深沉的。

吃到月上中天,酒罢歌歇,人均染上两份醉意,陪酒的妓子们面颊熏红,竟把胭脂的颜色盖了下去。她们是很上得台面的那一等妓女,言谈不俗,与在场的官员很谈的开。官员们有她们照顾着,公孙真也就闲了,生出几许酒兴,拿酒杯一口一口轻嘬。未留心一个青衣妓子抱着琵琶坐到了他斜背后,纤白酥手搭上他的手臂:大人……

公孙真醉眼一瞥:青泪,你怎么来了?刚才人多,竟没有看见你。

青泪说:刚才的阳关调是奴家弹的呢,大人难道没有听出来么?

公孙真笑道:该死该死,光顾着喝酒了。错过姑娘佳音。本官自罚一杯。

青泪掩嘴笑道:大人既是要罚,就该接着奴家的手吃上一杯。

说着拿来杯子倒上酒,奉到公孙真唇边。

在青泪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公孙真就认识她了,青泪这个名字还是公孙真给起的。男人谈事需要官妓作陪的时候,公孙真总愿意和青泪说两句,对她格外的关照。人们相传府尹老爷与青泪有私,公孙真听过了笑笑,从来不解释。

公孙真把她的手按下去,责怪道:哎,大人们都在这里,不得放肆。但是语气里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庞籍冷冷地哼了一声,甩袖子离席了。顿时四下寂静,大家都不敢出声。公孙真愣了愣,明白过来了想要去追,赵德芳按住他的手,笑得特别畅快:公孙大人,陪本王喝一杯。

公孙真讪笑着陪了一杯,当时就不方便离席了。

宴席在赵德芳的主持下,过了二更才散。公孙真衣服都没换,到驿馆想见庞籍,走到门口就顿住了脚步。他对青泪好,因为青泪的父亲是得罪了庞籍才遭的殃,连累妻子殉情儿女发配充妓。青泪才比公孙策大不了两岁,公孙真及人之幼心疼她,一方面也是为庞籍折罪,青泪的灾难正戳公孙真的心坎儿上。但是这些不能说,说了好像问罪似的,更像有意求好似的。

都这个岁数了,算了罢。

庞籍第二天就回了京城,赵德芳恐怕他占山为王,急着也后脚跟回去了。匆忙得公孙真都来不及像样地送送他们。庐州城外青草萋萋,公孙真望着赵德芳的车辇叹息。这两个死对头,其实反而是离得最近,相处最久的人。孽缘有时比善缘来得更深长。

冬至的时候公孙真和公孙策包拯以及衙门口差人给沈良上坟,沈良为人很好,大家气愤过了以后都很难受。公孙策包拯先到了,然后衙门差人也来了。大家不期而遇,最意外的还是公孙真的到来。

包拯说: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沈良为什么要来庐州做卧底,这里既不是军事要地,也不是政治中心。他不可能早一步知道高丽使团来访。究竟为什么呢?

公孙真心说这大概和赵德芳早年托我保管的一只锦盒有关系。这锦盒里有大宋的秘密。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把带来的纸钱都化了。一个沈良在衙门里最亲的哥们儿爱恨煎熬,擦着眼泪嘀咕一句: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公孙真点头:对,他顶着庞籍的面孔欺骗了我。

公孙策也点头:对,长这模样的都不是好人。

回去的路上公孙真没有坐轿子,他本来就是走着来的,现在也走着回去,从郊外坟地到府衙有很长一段路,公孙策和包拯慢慢陪在他身边。路上公孙策提出了要和包拯进京赶考的想法。公孙真不是很愿意,支支吾吾的。公孙策便说了一通男儿志向,然后说:我还记得,小时候爹教我写字,第一个词就是天下。从那时我就记住了爹要我兼济天下的期望。

公孙真直摇头:不不不,爹不是那个意思。爹教你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两个字笔画少。

包拯在旁边就喷了,公孙策扭头瞪他,包拯很艰难地憋住笑。

儿大不中留。公孙策还是挥挥衣袖和包拯北上赶考了。临行前一晚公孙真对公孙策垂泪道:爹不是不让你走呀,但你能不能别和包家孩子一起走?那孩子邪性,从他十五岁开始,庐州八成的凶杀案都是和他沾边儿的。庐州有爹罩着你们,出去了再克死个把人,你们俩孩子可怎么弄啊?

当然,公孙策没有理他。

公孙策在外的事情公孙真都不太知道。公孙真向来迟钝木讷,消息闭塞。公孙策知道父亲胆小怕事,因此一味的报喜不报忧。中毒,眼睛瞎掉,帮着包拯和庞籍掐架等等等等惊天骇地的事情公孙真都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听展昭闲谈说起。他这个儿子是不像他,胆子太大了,能耐也太大了,不是个省油的灯。

公孙策和包拯还有后来加入的小展昭连着几年在京城帮赵祯平事。忙完了一通,三个人拍马回到庐州。然后赵祯又会来找他们,他们又出去走南闯北深入虎穴,然后又三个人拍马回到庐州。饮马江湖。潇洒爽利。

公孙真很好奇的问儿子,跟着你们的姑娘呢?你们三个出去的时候都是有姑娘陪的,怎么每次都是你们回来了,姑娘却丢了?公孙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再后来,包拯挖掘真相谁的帐都不买,公孙策展昭在一边帮衬着他,把庞籍气得牙都咬碎了。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仨毛头小子屡次破败了他的美事,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公孙真的孩子,下狠手的时候难免要有顾虑。

而庐州三子虽然正义,赵德芳心里却不怎样看中他们。政治上的事,只有利害,没有正邪。于是很有可能这案子破着,把赵德芳也卷了进去,查到赵德芳也干过这样那样的缺德事,很愁人。不过赵德芳唯独对公孙策很欣赏。几次接触,赵德芳看出这孩子除了那双眉眼,其他一点都不像他的父亲,很聪明,很有心计,也很有城府。懂得变通和审度,通达世情。再长点阅历,堪当大任。这样和赵祯说,赵祯却不喜欢公孙策,不想用他。

赵德芳也不喜欢公孙策,因为他除了那双眉眼,其他一点都不像他父亲。

后来的世界就是年轻人的世界。太后归天之后,赵祯再也不愿受人指手画脚,为了集权,就把赵德芳赶去南清宫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病。赵德芳虽然心酸,但是为了赵室,也没有什么不答应的。庞籍颇为幸灾乐祸地去南清宫探了一次病。赵德芳知道他是来笑话自己的,可还是见了。庞籍问赵德芳这些年的营运操劳值不值。赵德芳对庞籍说:赵家骨肉,血浓于水,没有什么值不值的。我只不甘心我走了,你还在朝中握权。

私下里,赵德芳从不对庞籍称本王。

但是庞籍也没能独揽多久,又是一通闹腾,造反的,布圈套的,解圈套的。庞籍一眼过去都看穿了,看穿了便萌发了退意,到南清宫自己和自己下棋。赵德芳远离政局两年有余,对庞籍的火气消减不少,但想到他对赵家的威胁,便仍然爱理不理的坐在一边喝茶,不给好脸色。

庞籍自顾自说:现在有的人,变得很厉害,难以掌握,难以预测,我们都看轻了他,他已经不是当年惊惧交加的小皇帝了。赵德芳,你其实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不得不退的罢……

赵德芳挑眉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说:庞籍,你老了,嘴可是越来越碎了。

庞籍看他一眼:你倒是没怎么变。

赵德芳说:不,我也老了。只不过你看不出来。忽然一笑,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庞籍也笑了笑,目光悠远。

公孙真已有八年没有入京述职。全天下没有他这么自在的府尹了,于是他们又是八年未聚。

京城发生的所有事情,公孙真都是等凉透了才知道的。太庙审庞统审皇帝,把他吓得魂飞天外。知道儿子胆子大,不知道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和包家孩子一搭一档把天都捅了个窟窿。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也着不上这份急。只心疼儿子这次出去一年多,回来就清减了,而且好像还很低落,问也问不出来实话。公孙真不知道包拯不是出差了而是跳崖了,公孙策没有告诉他,怕他在包大娘面前露馅。

公孙策经过太庙一事也是心灰意冷,不想再入仕途了。公孙真求之不得,说那正好,你来替爹看看公文,做个帮手罢。但是公孙策连这点衙门口的事都不愿意沾了。租了两间茅草房,在城里开了一间蒙学私塾。这私塾是公孙策用来解闷的,不图挣钱,所以里面有一部分是交不起学钱的孩子,属于庐州衙门的公益机构。

府尹的公子当起了小孩儿王,这不像话。可是公孙策觉得合适,公孙真也不好反对,他们家的规矩就是儿子比爹大。

这么过了半年,忽然有一天,一个漂亮姑娘找上门来。那姑娘可俊了,嫩白的小脸儿尖下巴颏,乌漆的大眼睛樱桃嘴。就是看着有些憔悴,脸色不大好,中气有点虚。敲门问公孙策在不在,家丁瞪着这姑娘倒退三步抽一口凉气儿,然后照自己腮帮子上拧了一下,钻心的疼。赶紧把姑娘让到厅里,打发人去书院找少爷。

公孙策心想虽然自己每出一趟远门都要携一朵桃花,但是私生活作风还是很正派的,分得利索,没有说勾勾搭搭纠缠不清的。哪儿来的姑娘指名找呢?给孩子们提前放了学,回到家里一看,爹和家丁与风筝坐了个对脸儿,正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盯着风筝看。公孙策忽略掉那俩老的,当堂与风筝搂了个满怀。

公孙真和家丁被这一幕震醒过来。家丁附耳道:老爷,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可都叫咱遇上了。庞家爷儿俩和沈良虽然像,但多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姑娘和夫人像得可离谱……

偷看一眼公孙真怔怔的面色,说: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姑娘是不是咱夫人的……

公孙真骂道:混账东西!这姑娘看着比少爷还小呢!

家丁说:您看您,想哪儿去了?老奴是想问,这姑娘是不是沈家的人啊?

公孙真点头:待我晚些时候盘问盘问。

公孙策和小风筝久别重逢如胶似漆。两人半夜才散,风筝就在府里的客房住下。很晚了人姑娘都关了房门睡觉了,公孙策还恋恋不舍的在院外站着。公孙真看不惯儿子这个色迷心窍的混样儿,冲他咳嗽一声,叫到花园里问话。公孙策把风筝的劣迹全部隐瞒过去,只拣好的说,因为哪家大人都不会喜欢要一个做过贼的儿媳,公孙策是决意要娶风筝的。

公孙真听后点点头说:原来是王谢后人。可是我看她身体不大好。

公孙策说:她从辽国回中原的路上病了,还为此耽搁了几个月。

公孙真摸摸胡子,叹道:真是个好姑娘,为了你人也不容易,你可欠人家的。让她在府里好生将养罢。等身子好了,给你俩完婚。

公孙策有点害羞,笑了笑。公孙真看着心说这算好了,自打京城回来以后,儿子稳重有余,欢颜见少,给他提亲他也不要。原来是早有人了。这回算成了。等来年抱个孙子,公孙真这辈子就没白活。

风筝对婚事似乎很心急,撺掇公孙策尽快挑了个日子。拜堂前几天,风筝就先住在包大娘那里,花轿从青天药庐把新娘子接出来,吹吹打打送到公孙府。公孙策大红的喜服在身神清气朗,似乎把近年来的郁闷都一扫而空。

公孙真比儿子更高兴,这一整天嘴巴呵呵乐着就没并拢过。家丁也高兴,都高兴得哭了。

公孙策幼时的点滴浮现眼前,再看看现在玉树临风那么优秀的小伙子,而且都娶媳妇儿了。心中感慨万千。人一辈子不就这么回事么。一代一代平平安安的繁衍子息,天伦之乐是最踏实的幸福。公孙真觉得贬官外放值了,和庞籍不得相见也值了,过往付出的一切都值了。公孙真的似水流年,换来公孙策的如花美眷。

新人二拜高堂的时候,公孙真捻着桃核珠子,心道月竹月竹,我没有辜负你,这算给你个交代了。

拜完了堂,公孙策在喜宴上略喝了两杯公孙真就把他赶去陪新娘子。公孙策说客人那么多,我现在走了不合适罢?公孙真多喝了两杯,已经有点醉了,说没什么不合适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赶快给我弄个孙子出来。家丁也不住地附和,把公孙策窘着脸轰入洞房。

公孙真醉酒而眠,起得比平时晚得多。赶紧盥洗一番换上一套喜庆的衣裳,找出沈月竹旧年的首饰,挑了一对玉镯子拿红布包好,准备待会儿给媳妇做礼。本来他们公孙家是有一块传代的玉佩的,但是公孙真把它送给包拯了,实指望这俩孩子能合得来,包家孩子能长长远远地伴着公孙策。可是你看看,合得来是合得来了,包家孩子却长年的不着家了。男人真是靠不住。想到这里,公孙真觉得自己其实也很靠不住,当年信誓旦旦要伴着赵德芳,结果还是开溜了。这次公孙策成亲天大的喜事,京城那边都不知道。自从上次庐州一别,这些年都没有通过音信。他也不知道庞籍那儿子成亲了没有,那孩子比公孙策大好几岁呢,讲不定庞籍早已抱上孙儿了。

人活到这个岁数,情和爱都想不大起来了。只在遇到大喜大悲的时候,特别的思念。

公孙真在大厅里端着坐了半日等媳妇奉茶,却不见新人出来。叫家丁去请人,家丁挤眉弄眼的,淫笑道:嘿,嘿嘿,老爷您怎么了?新婚燕尔么,年轻恩爱么,春宵苦短么,这事儿可不带催的啊。

公孙真拿手点着他,也心领神会很猥琐地笑了。

再等了半日不见人,公孙真都饿了,说:不对罢?少爷不会那么没分寸罢?快去,瞧瞧去!年轻人,不懂得惜身还行啊?胡闹。

家丁领命去请人,不多时自新房爆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公孙真猛地站起身,手里攥的玉镯子从红布里滑出来跌到地上,节节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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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的死,在公孙真而言,不亚于沈月竹又死了一次。沈月竹过世的时候才二十多岁,犹是青春年少,与棺木中风筝重叠在一起,非常的抠人心肝。沈月竹的丧事公孙真病得很重,没有怎么参与,风筝的丧事公孙真一直在边看着。连风筝的灵牌都是他给写的,眼泪哗哗直流,滴到木牌上把墨迹晕开了,把笔一掷,靠在家丁身上大哭起来。

公孙真对人对事一辈子糊涂,只对自己的儿子很清楚。风筝为了公孙策千里走单骑身入虎穴,然后又抛下南院大王像一只纸鸢一样千里迢迢飞回公孙策的身边,感天动地的情谊。别管公孙策对她感情到底有多深,欠的这份情,就够公孙策守她一世了。

就像公孙真对沈月竹。

原来除了这双眉眼,公孙策的倒霉命也是很随他的。

风筝入厝那天,公孙真扶棺喊了一声珏儿,人往后一躺就倒下了。之后一病不起,这可吓坏了公孙策。匆匆把风筝的丧事收了尾来照顾父亲。公孙真病中乱梦不断,嘴里念着梦话,从小八喊到月竹,叫得最多的还是珏儿。每叫一声,都要落下一颗眼泪。

公孙策问家丁:这珏儿是谁?

家丁抹泪说:老爷的孙子。

公孙策说:我还没有儿子,我爹哪儿来的孙子?

家丁说:少爷成婚的那一天,老爷就把孙儿的名字想好了……

公孙策叹气,心说爹,你家珏儿是永远不会有了。

公孙真病了两个月,人已经瘦得脱了形。有一天天气转暖,公孙真醒了过来,要来纸笔写了一行字,指着要交给庞籍。

公孙策看到那行字,整个人都要癫狂了。他只隐隐约约知道父亲和庞籍有着旧交,但不知他们俩的交情会有这么深。唯梦闲人不梦君。合辙跟庞籍比起来,老婆孙子就都成了闲人了。

过了十一二天,庞籍来了,庞统也来了,还带了十来个飞云骑。衙门里住不开,公孙策想给他们安排到隔壁驿馆,但是他们宁可两个人挤一间也坚决不肯离开庞统半步。庞统对公孙策挑挑眉毛表示无可奈何,公孙策正眼一瞧他,真嫉妒他的好气色。

闲杂人等全部退下洗刷风尘。庞籍与公孙真两两相对,在被子里握着公孙真的手。冰凉,干枯,一把骨头。脸上也很瘦了,眼角这里细密的皱纹。庞籍已经完全不认得他了,当然等他一睁眼,可能也完全不认得庞籍了。这些年事务多,庞籍也老得厉害。他们已经没有过去的影子了。

庞籍俯身在公孙真耳边,轻声细语道:阿修,阿修,我来了。

公孙真睁开眼:庞大哥……

庞籍得有十好几年没听见这一声了。当时眼眶就湿了,坐到公孙真床头,把公孙真扶起来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就像在过去的雨夜荒寺斜阳偏殿那样,用他们最亲密的姿势暖着他,过一点阳气给他。公孙真的身上都是药香,又冰又苦。

公孙真说:庞大哥,你别和小八吵。

庞籍说:哎。不吵了。再也不吵了。

然后公孙真就放心地闭上了眼,气息一点一点微弱下去。

庞籍握着他的手,说:阿修,你过去说,你不是我最重要的,所以我们分开了。可现在我发现,你才是最重要的,来不来得及?

公孙真闭着眼不答话,好像是睡着了,嘴角边像在笑着似的。

庞籍仰天叹气,眼泪落了下来:阿修,我们虽然老了,但离死还得有些年罢?我们辞官,我跟你回平江。带我看看你出生的宅子,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好不好?我们耽搁了那么多年,不能再错过了。

庞籍的眼泪洇进公孙真的头发里。他发现公孙真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拨开了一摸,是油润沉重的一串珠子,珠子上阴刻着花纹。

这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

庞籍把公孙真的手连着桃核佛珠一起揉搓着,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和江南的事。但是不提赵德芳,不提沈月竹,也不提他们的孩子。仿佛这些人物从来不曾出现过,仿佛他们的人生从头至尾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庞籍说着说着就笑了,公孙真听着听着就流泪了。庞籍似乎感觉到他的泪了,手绕过去替他擦了擦,擦完了又去摸他耳垂上的眼儿,细细揉着,笑道:阿修快好起来,不然就给你耳朵上串红线。过去你的模样多清俊,穿着红线也不碍的。现在可就成了老妖怪了。

公孙真似乎想笑,但是没有力气。

庞籍说:阿修快点好起来罢,我们回平江去,回平江去,以后庞大哥就跟着你走了。你心最善,不会不给庞大哥一个补偿的机会,报复庞大哥的罢……

公孙真确实太善良太够义气了,天一亮就睁眼,指尖在庞籍手掌里划拉一下。庞籍一动未动抱着他一整晚,初晓时分发起呆来,这时觉得手心一动,牵着他心里也一动。

庞籍就知道,一切还为时未晚。把桃核佛珠挂到自己腕上,腾出手来用力握住公孙真。

公孙真逐渐康复,庞籍守在他身边照顾得很细心。庞统和公孙策两个大小子也不时地过来看看他。庞统高大威武气宇轩昂地往屋子里一站,屋里所有的人声就全被他的气势盖过了,面上两分和善的微笑,对公孙真非常的恭敬客气。公孙真还记得他小时候眼神凶狠的模样。但是现在看着他,恍惚是庞籍年轻时候的样子,不过多了些风流潇洒和惬意,很是那种王侯公子的派头。于是眼神迷离起来。于是庞籍就把儿子赶走了。

公孙真看着庞统离去的方向,对庞籍说:你的儿子真像你。

庞籍揉着他手上的穴道笑两声:你的儿子可不像你。

公孙策探病的时候是很安静的,默默观察着庞籍对父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有时庞籍故意迎上公孙策的目光,公孙策就貌似谦卑地把眼神收了回去。他肯定是知道庞籍和父亲的那层关系的,但把那层关系应对得不露声色。庞籍和公孙真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离得远远的。庞籍稍微退开一步,他就凑上父亲身边抢位子。庞籍心说你这心眼儿真够使的,我儿子是玩儿不过你。

庞籍和公孙真商量定了回平江,叫公孙真把辞官的折子写好,再附上庞籍的一封私信,这就算妥了。公孙真提起笔来犹豫道:我还没和阿策说过呢。

庞籍说:这就一句话的事情,现在叫他来说罢。

公孙真惊道别别别,他是万不会让我在这个时候出门的。哎,我这儿子厉害着呐。

庞籍笑道:你只管写,他要找寻你,我来对付他。

公孙真这就找到靠山了,写好折子盖好印章,讷讷问道:那么……那么你跟我回平江,朝廷里的事……

语气里有些担惊受怕,又有些期待。庞籍叹气握住他的手,心中款款的怜爱。公孙真活到这岁数,比过去狡猾多了,也庸俗多了。可是在他这里,公孙真永远是那个怯弱纯真的阿修。

庞籍摸着他的手背慢慢道:多年前,我去大相国寺进香,遇到一个挂单的和尚。他对我说,我心中所想之人为换我如今的地位而折损了寿命,要想为他延寿,就要抛弃手中权势。这次听你病了,我便抛下所有来到庐州,果然救你于弥留。自此以后,朝廷的事,我都不管了。

公孙真听得怔怔的,问:那和尚可是叫解丝?

庞籍吃惊道:你也认得他?

公孙真笑了。

一路往南而去,沿路数不尽的芳菲葱郁,公孙真心情很愉快,挑开马车的帘子往外面看风景。庞籍怕他吹着风,撂下帘子揽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公孙真觉得很别扭,窘着挣了挣,说:别这样啊。这么大岁数了……

这话刺痛了庞籍的记忆,叹道:可惜年轻的时候没做点什么。

早年公孙真要听到这种话准要脸红,现在他是跟衙门那帮油子这里混老了,点头道:恩。现在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了。

庞籍没想到他会接嘴,眼睛闪过一丝讶异,然后笑着欺上身去:其实我还可以的……

公孙真直往后缩:别!大哥!庞大哥!我错了!

庞籍看他可怜,退开了一点。但是公孙真又嘴欠,笑道:老得牙都没了,省省罢。

于是庞籍再不能饶了他,凑在他脖子里乱嗅,说:这事儿又用不着牙的。

俩老头儿像少年时那样嬉闹,分别的那几年,好像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公孙真和庞籍正热闹着,不当心碰翻了茶盏,叮咣一声。然后庞统策马靠过来,隔窗问:爹,怎么了?

庞籍斥道:没你的事!

庞统很委屈,回到公孙策身边说:你看,我爹也不要我啦。

公孙策正跟自己的恋父情结较着劲,很干硬地回道:……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其实公孙真没有不要儿子,有好几次想叫公孙策进车里来喝杯水歇一歇,都被庞籍拦住了,说年轻人这点风雨不算什么,不能做温室的花朵。庞籍实在不喜欢公孙策,看到他就要想到沈月竹。而且现在连自己的儿子都觉得十分碍眼,鉴于需要他的护卫,不得不忍,心想到了平江就想个办法把你们都赶走。

路程走到一大半,景色越发秀丽起来。游人只合江南老,这话不错,庞籍真心开始期待江南风景了。可是公孙真觉得有点累,于是在一个小镇里租下一座宅院稍作休憩。

两人在雨后临窗作画,花瓣带着雨水飘落到画纸上,公孙真笔尖轻轻一点,把花瓣沾起来涮到笔洗里。公孙真画那梅树的花,庞籍就画枝干。一个婉转风流,一个刚劲嶙峋,真真天作之合。默契的程度连他们本人都很吃惊。

公孙真搁下笔。庞籍问:累了?

公孙真摇摇头:这次病得久了,手生了,没有过去画得好。

庞籍笑道:我看很好。阿修笔意如人,最擅花草。

公孙真奇道:我可是庐州有名的守身如玉,什么时候沾花惹草过了?

庞籍侧头笑道:哦?那青泪姑娘呢?

青泪一个跑龙套的陪酒歌女,当初在宴席上与公孙真寥寥几句就让庞籍拂袖而去,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念念不忘。公孙真对他的小心眼儿没有想法了,整个一妒夫,不想和他解释,回问他:庞太师三房妾室个个沉鱼落雁,又该怎么说?

庞籍恨他越老这嘴越刁,过去很腼腆很斯文,乖得像只羊,哪有这种话的。伸手掐他的腰,公孙真躲了,咳嗽一声:窗户还开着呢,别闹。

庞籍马上把窗合上,把他逮在手里。公孙真只是笑。他们与对方在一起,感觉就这么年轻。

庞籍说:我对她们没有感情。

公孙真轻轻恩了一声,他信。庞籍这样城府计谋的人,一般女人是难以打动他的。如果不是当年刑部那一番生死相随,庞籍对他的情意也未必就有这么深。

公孙真说:其实过去和你,我总觉得对不起月竹。

庞籍说:现在就不会了么?

公孙真说:我病着的时候梦见月竹了。我对她说,儿子长大了,我没有操心的事了。这回要是病死了,就万事休矣。要是能活下来,我想和庞籍伴个终老。月竹她答应了。所以我就拼命地醒了过来。

庞籍眼里有些湿意,说:上天待我不薄,一世的尊荣位高权重,老了还能得你伴着。最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阿修,你真好,那么善良温驯,过去我弃了你,你却不埋怨我。

公孙真笑说:说不埋怨,那是骗你的。可是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所以只好算了。

他一面打开了窗户,一股香风吹进来,卷起桌上梅花图的一片角。

公孙真说:人生百八十年,我们也快走到头了。应当得偿所愿了无遗憾,何必为了意气而给自己添些不足。

庞籍听这话,觉得公孙真参佛参得极好,这颗绵软的佛心正遂了自己的意。站到他身后望着窗外繁花堆垒的树,说:这里很好,山下小城,清新恬静。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公孙真说:风景再好,终究不如家乡。

‘————————————————————————————————————————————

不知何处是家乡。

庞籍说:我们回平江。

公孙策一直觉得父亲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故事,很多隐情,很多暗忍的悲酸。今儿就算真相大白了。琵琶一曲肠堪断。心疼。真心疼。儿女长到一定岁数,就会反过来把父母当孩子疼了。听到父亲在刑部这一节,真真心如刀绞的一般,人都愣了。刑部那地方公孙策挺有研究,但是现在,不敢细想。

庞统连正文连番外讲了八九万字,嘴巴干死了,端起公孙策的那半杯残茶喝了干净,最后总结陈词:“你爹这一辈子不容易。当然,我爹也不容易。”说到不容易,庞统一叹,公孙策看着他。

庞统说:“往下的二三十年,让他们随性活着吧。够苦的了。做儿子的,别拦着。”

公孙策僵僵地点了头。庞统又喝了他一杯茶。

两人静默了许久,公孙策忽然抬头问他:“这么说,你就是当年那个……”

庞统笑道:“你还记得?”

公孙策说:“就记得当年你挺凶的,别的记不清了。”

庞统心说我还凶呐?你当年趁我睡觉在我脑门上画螃蟹,自己干的好事都忘了。回想到公孙策吃奶的时候就觉得好玩,眉目含情地望着他。公孙策被望得心慌意乱的,下逐客令说你没事就回去睡了吧,我也得睡了。

庞统带着笑就走了。公孙策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公孙真是被人瞧醒的,还当是庞籍,睁眼一望,公孙策坐在床边,满眼的慈爱和疼惜。公孙真直觉得瘆得慌。揭被坐起来,公孙策就屈身伺候他穿衣。公孙真说让家丁来吧,公孙策不答话,默默给他穿了衣裳梳了头。包拯过去总笑话公孙策身娇肉贵,但其实和他爹比,公孙策就吃苦耐劳得很了,公孙真是自己都料理不来自己的。一会儿庞籍也来了,公孙策含笑尊了一声太师,静静地退出去给他们带上门,走得很干脆很利落。

庞籍说:“你儿子今天怎么了?”

公孙真说:“恩?他怎么了?”

庞籍摇摇头,心说不对,你儿子今天气场不对,这么乖巧,里头准有事。

有事那也是好事,就不必深究了吧。

那么要问公孙策和庞籍政治立场不对盘嫉恶如仇的,他能乐意他爹跟庞籍在一块儿么?说实话,真不乐意。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小时候他爹惯着他,长大了他惯着他爹,一心疼就什么都算了。而且父亲的私事,不是他好插嘴的。

过了两个月,庞琮不远千里从京城赶到平江。庞籍问他干嘛来了,他说送信来了,公孙真抬头望着庞籍:你看,你媳妇儿又催你了,你还是回去吧,弄得我强霸民男似的。

庞籍拿手一点庞琮:“来人,拉出去打死。”

庞琮眼泪都下来了,哪儿知道送封信能有这么大罪过:“老爷哎老爷,您不能无缘无故对老奴下杀手啊!再者说来,也得等我把信交给公孙公子再打啊。”

原来啊,庞籍一走,庞家几个姬姬妾妾就没有奋斗目标了。闲着没事那就打架玩儿吧,这回袁夫人亲自参战,还把白莲花也强行扯入其中,四国大战。庞昱这倒霉孩子又三天两头的惹祸,在开封府一扣就是四五天。家里头是没一天安生日子。庞琮心说得了,我别跟这儿混了,混不出好来,我还是去平江伺候老爷子吧。临走前最后一次把庞昱从开封府赎出来,对庞昱说小少爷,老奴要去找老爷了,您自个儿好好的,再惹祸可没人救你了。

出监牢遇到包拯包大人视察基层工作,包大人听说他要去平江,说那正好,省事了。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转交给公孙策。是这么一回事。

庞籍一听,说好吧那不打了,先记在身上。在跟前伺候嘴里悠着点,要说出什么公孙老爷不爱听的,这顿打得翻一倍。

庞琮总觉着挺悬的,他哪儿能知道公孙真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看来这顿打啊,早晚逃不掉。早知道还不如在京城呆着踏实呢。

平江那些个枝枝节节的生活琐事咱们不多讲。接下来再越过一出书,越过《历史未讲之庞策二三事》。这出书光有个题目,还没开讲,往后再讲。咱们就直接跳到包龙图打坐开封府,庞策两情相悦以后,说一段庞家的八卦。

庞家的几个孩子,尤其庞统飞燕两个,从小到大放鹰似的早出晚归瞎玩儿,却都长得挺好。唯独一个庞昱,散着散着就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庞昱淘气得很不上品,吃喝嫖赌,在妓院里争风吃醋,与人争夺一个戏子,又或者伙同几个官宦人家的不良少年带一帮狗腿子欺男霸女,跟乡下土财主家的少爷似的,老庞家的脸都叫他给丢尽了。几次胡作非为被展昭逮个正着,偏偏这庞昱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清秀柔弱一捏就碎,展昭挺下不去手揍他,就薅开封府大牢扔着。然后庞家的人再颠颠的来赎。包大人很明显地暗示过,庞家的打点银子随便收,他家的钱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谁收得多算谁本事,收够了银子再放人,就当开封府发的福利。于是庞家就破费了去了,每次庞昱进了大牢,开封府上下多捞半年的工资。牢头看见庞昱乐得跟什么似的,心道哟~财神爷来了。上个月没见您,想您想得慌。

包拯从来不和庞昱打照面,庞昱这点小打小闹不上档次不够份量,闹不到他跟前。他只在视察工作的时候悄悄见过狱中的庞昱。那天包拯穿了一件黑衣服,别人穿黑衣服叫夜行衣,包拯穿黑那就是隐形衣。与黑夜打成一片的黑。站在暗处偷眼一瞧,草堆上一个秀美得略有一点女气的少年,神色阴郁怨毒,低声问展昭:“这就是庞统的弟弟啊?怎么一点都不像?”

展昭说:“不是一个娘养的嘛。这个是三姨太的孩子。”

包拯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展昭老和庞昱近距离接触,不由恨得牙痒。虽然他和庞统一直不大对付,但不得不承认庞统天地英雄,铁血男儿。光论事业和气概,展昭是很敬佩庞统的。可他这弟弟也忒不上台面了。一般来说展昭从来不对没武功的人动手,然而有一回庞昱被他押着还挺横,嘴里骂骂咧咧双脚乱蹬:“你算什么!一个四品小官!你敢这么对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包黑炭!包黑炭你们等死吧!”

展昭说我这么对你?我还要打你呢!一扭手把他的腕子骨卸了下来,疼得庞昱嗷嗷地嚎。周围所有的衙役都扭过脸去装没看见。

庞昱犯的事都是道德品质败坏的事,够不上动刑的。可他这么屡教不改理直气壮,展昭真怒了,卸个胳臂让他疼一疼,待会儿再给按上,反正验不出的伤就不算伤。把他往牢里一扔展昭拍拍手就走了,临走还嘱咐:“庞家来人也别放,这次关他三天。”

衙役挺高兴,这一天不知得捞多少外快呢。

可是这一回,庞家却没有来人。庞统说了,谁敢去衙门赎人就捆柴房里打死。庞籍还在平江,庞琮也在平江。庞家就庞统说了算,他不让赎那就没人敢动。白莲花找庞统哭了两回,庞统也没心软。

真是拿这个弟弟没办法了。庞籍中年得子溺爱非常,小儿子不成器就不成器吧,庞家出了一个贵妃一个王爷,也不指望他如何成材了。花点钱欺负欺负老百姓这不叫事,小孩子嘛,别闹大了被政敌捉到把柄就行。

庞籍一世英明,独独在子女问题上糊涂得不像话。庞琮说到庞昱的时候,公孙真也在旁边,继续批判庞籍说这可不行啊你得管,还小呢就这样,再长大点闯了大祸你就管不住了。庞籍说我现在已经管不住了,反正庞统回去了,长兄如父,交给他弄吧。

庞籍现在想到庞统了,早些年庞统看出庞昱品质不正的时候想要调理他,庞籍就瞪庞统不许他动。后来庞统忙着打仗忙着造反,就没顾得上庞昱这茬。现在对庞昱也是没法儿弄,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不能趁他爹不在宰了他吧。有人说断了他的钱,那不管用,太师家的小公子不论走到哪儿,人都上赶着给他花销,求着他花销。有人说禁了他的足。禁过,屋里关了个把月,但总不是长久之计。

庞统觉得带千军万马都没庞昱一个这么费劲的,还真没处下手了。

晚上见到公孙策,公孙策说你弟弟又跟开封府呆着呢,你还不去接他啊?

庞统说:“不接。让他呆着去吧。包拯休想再从庞昱身上榨钱。”

庞统这两天看了太师府的帐了,最大的那笔钱就是孝敬开封府的,再这么下去,老爷子的这些家当迟早都得揣进包拯兜儿里。庞统就琢磨不透了,包拯不是清官么?怎么轮到庞家的事,他就这么黑啊。

公孙策笑道:“想不到啊,你也有心疼银子的时候。”

庞统看他一眼:“这不是银子的问题。让他在开封府受点苦挺好。”

公孙策说:“干嘛非得是开封府?你把他弄出来送到刑部大牢去好了。开封府老关着庞昱,外面又得传包拯和太师不合。”

庞统笑了:“刑部?刑部都是老爷子的人,他进去了比在家里还吃得好呢。何况外面这么传不是挺好的嘛?显得开封府刚正不阿一视同仁,给你们包拯扬名啊。”

公孙策笑着摇摇头,也是没辙了。

庞统拍拍他胳臂,说:“别想了。睡吧。”说完一顿,以一种商量的口吻微微笑道:“这么晚了,就不回开封府了吧?”

合辙俩人相好了几年还没同居。公孙策是开封府和中州王府两头跑两头住,有时在王府里住一晚上还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的,谁提他跟谁急。

今天庞统这么问,公孙策笑了笑没回绝。

(十)

庞昱在开封府监牢呆了三天,金枝玉叶的小少爷,哪里吃过这个苦头。不肯吃不肯喝,第三天就病了,烧得脸通红。牢头一瞧,太师的小公子在开封府病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就目前来说,包大人还远远不是庞太师的个儿,太师要是打击报复起来,开封府非得拆房动迁不可。

牢头直接找到包拯。包拯听后叹气说:“你当了好几年的差了,我开封府的事,你还不明白吗?”

牢头说:“明白明白。”

包拯说:“明白什么?”

牢头说:“内外大小事情全由公孙先生定夺。案子的事情由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商量着定夺。”

包拯点头:“对啦。本府天天想案子,哪有心思管别的。而且庞家的事,找公孙先生最合适。”

牢头就去找公孙策了。公孙策一听,马上到牢里瞧庞昱,给他搭了脉,只是一般的风寒,不碍的。一面叫人弄了条毯子裹着他送回家,庞昱一把扯住公孙策的袖子: “我……我不要见我哥。”

公孙策心说当然不会送你去见他,你见了他再犟两句嘴,他火气一上来你小命就交代了知道吗?你哥那手多狠啊!略一踌躇,叹口气,亲自把庞昱送到太师府交给白莲花。白莲花哭得跟死了人一样,把庞昱搂怀里儿啊肉啊地叫唤。

公孙策不知为何觉得娘俩挺可怜的,但其实庞家财势滔天横行霸道,只有可恨没有可怜。公孙策却觉得母子两个蜷在高阔的宅院之下,形影茕茕孤单冷清,让人叹息。便又仔细地给庞昱号了一回脉,留下一张药方才走。

然后到中州王府和庞统说你弟弟病在狱中,我已把他送回太师府了。庞统听过拉倒无动于衷,一句都没有多问。

庞统见着飞燕就满目温柔的妹控样儿公孙策也见过,飞燕纵然骄横,庞统也一味宠着。就不明白他对他弟弟怎么一点不怀柔。

这一夜公孙策看出庞统心情不好,留在王府里住了。睡到半夜醒来一看,庞统枕着手靠在床头,好像在想心事。公孙策支起身来,庞统马上点着蜡给他递来一杯温白水。一串动作自然而熟练,朝朝暮暮中形成的默契。

公孙策喝了两口水,与他并肩靠在床头,也不说话。他等庞统说。过了好半天,庞统终于说了:“他什么病?”

公孙策心道我就知道你得问,憋了大半个晚上憋坏了吧?

“没事。普通的风寒。”

庞统埋怨道:“汴京的几堂衙门,就你们开封府最遭罪。”

公孙策微微一愣,被他气乐了:“你还讲不讲道理?他病了也是开封府的错?”

庞统悠悠道:“谁知道呢。包大人和庞太师不合嘛。”这话一说出来,就懊悔了。公孙策护包拯护得跟什么似的,没事戳他心窝干嘛呢。

果然公孙策就变了脸色,皱眉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是包拯害他的?”

庞统拿过他手里的茶杯搁好,赔笑道:“岂敢岂敢。包大人铡了他才好呢,这叫为民除害。”

公孙策瞪了他一会儿,赌气背过身躺下,说:“你和你爹是一回事,知道吗!有你们这样护短的父兄,庞昱好不了。”

庞统大呼冤枉:“我还不够管教他的?”

公孙策回身看着他:“那你刚才的话是哪儿来的?”

庞统也就没词了。

公孙策又背过去:“以后我叫展昭别管你弟弟了,等出了人命直接让包拯管。你要管教弟弟也别扯上开封府,从今天开始,开封府不收他。”

庞统摸了摸他的肩,笑道你看你,我没说什么你就急了,至于么。公孙策背身睡着没再理他,弄得庞统闷闷的。

公孙先生和飞星将军混久了,也染上了点神棍的灵气。在这通拌嘴五个月以后,庞昱还真就弄出了人命。

事情是这样的。庞昱身体好了就呆不住了,身边狗腿子说少爷咱们出去松快松快吧?好些日子没有欺负人了,手痒了都。庞昱也很心动,但是摸摸上次被展昭咔嚓成两段的手腕,有点发怵。

狗腿子心有灵犀道:“少爷别怕,展猫巡逻的路线小的都打听好了。绕着走撞不着。”

庞昱反手给了一嘴巴:“展昭算个什么东西!谁说我怕他了!”

可是门口还有两个盯梢的飞云骑呢。狗腿子嘿嘿一笑,搬开墙根底下的一只空水缸,撺掇庞昱从狗洞里逃了出去。

庞昱和两三个狗腿子来到酒楼茶馆搜罗遗失在民间的美女。然后就看中了一个唱小曲儿的姑娘,叫过来聊聊吧,聊了两句又要人家喝一杯。姑娘说我唱曲儿的人,喝酒嗓子要坏的。庞昱说那怕什么的,嗓子坏了我养你。这就不是人话。姑娘心知遇到流氓了,连连后退。两个喽喽不待庞昱吩咐,上前就要拽她。一拉一躲,冬天衣裳穿的多,人也木,心也慌,姑娘一脚没踩稳当仰面跌倒,后脑勺正磕桌角上,死了。

酒楼的客人嗷嗷一嗓子:哎哟娘呀!死人啦~~~

展昭隔了几条街就听见了,这天白玉堂也在,一猫一鼠飞檐走壁来到酒楼一瞧,姑娘的尸体横在地上,狗腿子们抖楞站着,庞昱脸色惨白。什么都别说就明白了。

展昭毕竟有官职在身,不好公然怎么样。白玉堂可不干了,兵乓五四先痛揍一顿,打得庞昱哭爹喊娘。展昭看打得差不多了,上前拦着说玉堂你别冲动,打死了包大人不好弄,给他留一口气。

庞昱就提溜着这口气来到开封府大堂。三通鼓响,三班衙役肃立两旁,包大人偕公孙先生转屏风入座。

包拯一看见庞昱,心说:哎!我就知道我迟早要铡了你。

公孙策一看见庞昱:嗨!这回可闹上档次了啊。愁死你哥得了!

包拯转眼瞧着公孙策:这个情况,你避亲不避?论着吧,他得算你小叔子……恩?说错了?那小舅子?反正得算你亲戚。但你和庞统吧,毕竟又没成亲……

公孙策把他的眼神狠狠顶回去:快问案吧你。少那么些废话。

事情那么一说,仵作再把尸单呈上,包拯心里就有了谱了。公孙策哪能因为这是庞统的弟弟就网开一面,恐怕庞家行贿,挽袖再验了一遍尸首。果然是没有外伤,脑内淤血而死,算是意外伤亡。按法来说,庞昱既没有亲自动手,也没有害人之意,就脱了罪了。可是按情来说,人姑娘就是死在他手里的。

把几个动手拉人的狗腿子下了大狱。打了庞昱一顿板子,却也不能再把他怎样。包拯沉着脸望着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庞昱,挺不痛快,好像还想给他来一顿。

这个当口外面来报中州王驾到。庞统听信儿来了。虽然这些年庞统在开封府出出进进不当回事,但今天这节坎儿可不一样,好多老百姓睁眼瞅着呢。包拯官没庞统大,再不愿意也必须得按礼法降阶跪迎。乃至展昭公孙策白玉堂,都得跪着接他。白玉堂心说我给他跪?皇帝来了我都不跪!足尖一点消失在人群中。展昭也很想跑,但他站在堂上,跑不了,心里相当的不忿。

相识多年,今天庐州三子可算是齐齐给庞统矮了一头。但是今天庞统可顾不上得意,往堂上一来,脸色铁青的盯着庞昱,飞云骑马上把庞昱架了起来。包拯当他是来给弟弟洗罪的,心说你不用忙了,你弟弟这次好狗命,我想弄死他都没法儿。不卑不亢地把案情和判决当众再和庞统说了一遍,问道:“不知中州王有何指教?”

庞统不理他,只是盯着庞昱,整个人像被无形无状的火苗子包裹着似的,隐隐地燃烧着。

公孙策知道这次庞统是真气坏了,站起来正要吩咐衙役关府门把老百姓弄走,庞统这边抡胳臂照着庞昱脸上啪一巴掌,响彻公堂。他是常年拉弓舞刀的,那手劲多厉害,一个耳光下来,把庞昱打得满口的牙都松动了,两只耳朵里轰轰巨响。在场的人都跟着腮帮子疼。

包拯和展昭眼神一定,看着他们哥俩。百姓们也都愣了,私私窃语,说中州王开封训弟,下手可真带劲儿啊,打孙子似的。公孙策心里一紧,赶忙指挥大堂关门,把老百姓都弄走了。闲杂人等退下,堂上气氛还是凝固得倍儿硬,谁都不敢上前劝一句说一句,连包拯都被庞统的气场震住了。要说庞统到底是千军阵前带兵的将军,拿出气势动了真格儿,整个开封府都不敢轻举妄动。

包拯看看公孙策:今天怎么收场?你还不把庞统弄回去?

公孙策只顾着看庞统。

庞昱忽然一笑,越笑越大声,看着就半疯了,吼道:“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现在想起来打我了!早干嘛了!这么多年你和爹管过我吗?!你们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你打我!庞统!你打我!”

几句话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喊,声音都碎了,哀绝凄烈。展昭年轻不觉得什么。包拯听着倒有两分触怀:哎,这孩子,缺爱缺关注啊。可是再怎么,你也不能走歪路不是?

庞统冷着脸默了一阵,心里不是滋味,却还是替包拯说了:“混账东西!这就是你为非作歹的理由?”

庞昱又斜眼望着他,狞笑道:“我为非作歹……你呢?你犯上作乱不忠不义,与男人厮混不婚不娶,你能有多好?!”

天知道庞昱指的男人是庞统当年的绯闻男友墨梅公子。可是在场所有的人包括庞统都误解了。包拯展昭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都去偷偷观瞧公孙策。公孙策脸色未变,但是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包拯心想庞昱啊,倒霉孩子,你就嘬死吧!现在只有你公孙哥夫能救你,你还敢得罪他?……不过前半句倒是挺骂得挺对挺解气的。

这一番话让童路也很受不得,童路跟了庞统十好几年,全身心崇拜。眼见庞统被人羞辱,上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揍庞昱。庞统才不用别人动手,虎目一睁,刚才的一点愧疚心酸全没有了,抬脚踹在庞昱胸口。庞昱立时吐出一口血来。庞统还觉得不够解恨,拔出腰间佩剑就要挥下去。

公孙策冲过去挡在身前:“王爷!王爷!”

庞统一字一字说:“本王料理家务,没你的事!”

这话让公孙策觉得有点刺心。料理家务没我的事,原来我还不算你家里人。但现在可不是矫情的时候,先缓住了他再说:“王爷不能在开封府料理家务,若有闪失,包大人担当不起。”

包拯在那儿直点头。

庞统慢慢收起剑,对公孙策嘴角一弯,眼睛里却毫无笑意:“说得有道理。”对飞云骑道:“把人带回王府!”

带回王府,那就是要接茬调教庞昱。公孙策看庞昱这小身板,真不经庞统两巴掌的。庞昱也知道自己今天悬了,后悔刚才不该激着庞统,忍住胸口的痛嘶声喊道: “庞统!你敢!……等爹回来了……饶不了你!”

庞统气疯了,抬腿又是一脚:“我就是你爹!!”

大家都一激灵。

王朝冲马汉惊诧:王爷……和太师的三姨太……???

马汉跟他挤咕眼:大户人家嘛,大户人家的事哪儿有准去。

张龙做了个减法,心想:俩人的岁数倒对得上。

赵虎很同情地望着公孙策:先生,他家可够乱乎的啊……委屈您了。

展昭和包拯也面面相觑的。都把庞统的气话当真了。

庞统把弟弟带回王府鬼畜。公孙策也没闲着,他从没看过庞统像今天这么生气,都失去理智了,准得闯祸。等理智回来了,又准得后悔。这时候不拦着就糟了。叫王朝:“你去庞太师府,就说庞统在王府里要杀庞昱。”

想了想太师府只有一个柔柔弱弱的三姨太,那顶什么事。再叫马汉:“你去源路巷何府找他家少奶奶庞飞燕,一样的话,中州王府,庞统要杀庞昱。”

然后回头一看包拯,包拯还优哉游哉的。公孙策说:“你进宫的令牌呢?”

这令牌是赵祯亲手赐给包拯的,包拯挺舍不得往外掏,磨磨蹭蹭地在胸口摸着。公孙策一把扯开他衣裳夺过令牌,塞到展昭的手里:“你脚程快,去宫里找庞贵妃。”

展昭真不想替庞昱跑腿,他觉得让庞统打死庞昱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庞家少了孽障,大宋除了治安隐患。但是公孙大哥有令,他从来没有打回票的道理,颠了颠手里的令牌,接嘴道:“知道。庞统要杀庞昱。”

公孙策点点头:“快去。”

着急火燎的把开封府的人都指使完了,叫小厮拿来披风系上就要出门,一面对包拯说:“我去一趟中州王府。”

包拯想说你这是工作时间办私事啊,而且还用我衙门里的人手办私事。我说庞家兄弟打架干你什么呢?没听见人刚才说料理家务没你的事吗?啊?你的拧脾气哪儿去了?没见你这么上赶着的。

满肚子的腹诽,话到嘴边,包大人却很识时务:“坐我轿子去。”

公孙策说不了轿子太慢,我骑马。

公孙策鞭鞭打马趟风冒雪来到中州王府,王府的下人们都认识他,一点儿不拦着,他下了马直往内院里进。

庞统和几个飞云骑站在院子里,院子的树上吊着庞昱,一个飞云骑拿马鞭子在抽打他。庞昱还在一个劲儿的流泪呻吟,他越出声庞统就越搓火,心说这样的东西落辽人手里不就是汉奸么?打着打着竟然真的起了杀心。

公孙策跑上前拽住庞统的胳臂:“庞统!庞统!别这样,你先冷静一下。”

庞统看都不看他,喝斥执鞭的飞云骑道:“用力打!打死为止!”

公孙策百般劝阻磨破嘴皮也不见庞统动摇,急得没办法。一会儿白莲花来了,上前两步被飞云骑拦下,捂着手绢嚎啕地哭,果然一点用都没有。

再过了半刻庞飞燕来了,一瞧庞昱跟个血人一般,膝盖差点一软。飞云骑铁臂一挡不让她过去。飞燕姐弟连心,鞭子都跟抽她身上似的,咬牙跺脚快吐血了。忽然灵机一动,冲飞云骑喊道:“你敢拦我!我怀着身孕呢!”于是别说飞云骑不敢动她,庞统也不敢动她,眼睁睁看她冲上去夺过执刑飞云骑的鞭子摔在地上,把庞昱放下来搂着哭道:“小兔崽子小混蛋!你怎么不学好啊!你活该!”

庞昱已经晕了过去,此时被飞燕一摇晃,皱眉吐了一点血沫子出来。公孙策赶紧喝住飞燕,上前轻轻一按庞昱的胸,说:“肋骨断了,扎到肺了。”

白莲花不知道肋骨断了扎到肺是什么后果,直觉很严重,惊叫一声连哭都忘了。此时又浩浩荡荡来了一群宫奴,为首的太监传庞贵妃口谕要宣庞昱进宫。

飞燕大声叫骂:“瞎了眼了!伤成这样怎么进宫!”

太监受命把庞昱救离虎口带进宫,如今进不了宫,至少要救他离虎口。怕怕地望了望庞统的背影,低声下气道:“那不妨让咱家送三公子回太师府吧?安顿了公子,娘娘才好放心。”

太师府就在不远的地方,飞燕没什么意见,和白莲花抹着眼泪护送庞昱回家。院子里就剩下庞统公孙策和飞云骑。天已经有些暗了。公孙策看了童路一眼,童路对他一点头,带着飞云骑走了。

庞统站着半天没动静。公孙策走到他身边。庞统沉声说:“又是你借的兵啊。”

公孙策说:“如果庞昱死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庞统默了一默,迈步进了屋子。

(完)

公孙策陪庞统静静地在屋里坐到天色全黑。丫鬟小厮都知道方才的那通闹腾,没有敢来庞统跟前点眼的,屋里漆黑一片连个掌灯的都没有。公孙策站起来找火折子,庞统一把将他按回椅子里。他知道公孙策夜里眼神不济,回头别再磕着摔着了。

点亮了灯,庞统心情似乎也明亮起来一些,沉沉问道:“那姑娘家里……”

公孙策叹气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个瞎眼的祖母,一个娘,两个弟妹。以后,你庞家得管他们。”

庞统说:“这是应当的。”

公孙策从背后握住庞统的手臂摩挲两下。他就没见庞统这么郁闷过,心里也跟着挺犯愁的。

“别烦心,慢慢教导他,会好的。”

庞统揉着眉心说:“不是。我有点头疼。”

庞统的头疼不是形容词,是真正病理上的头疼。公孙策看他脸色不对,握住他手腕久久沉吟,皱眉问:“这是经年旧症了。你几时染上的头风?”

庞统知道这是九岁庞籍出事那年,他雪天里露宿街头种下的毛病。好多年不犯了,今天盛怒之下被冷风一激,又痛了起来。摆摆手不想麻烦。公孙策不理他,差人回开封府取来金针给他扎。庞统很不愿意,因为除了外伤不得不治,其他时候他就有点讳弃医。好像是英雄到这个地步了,有个头疼脑热就觉得像在示弱,不甘心,非得死扛着。尤其现在,心里本来就挺烦的,还扎什么针啊。

公孙策强行把他按到椅子上,抬起他的下巴逼他仰起脸来一顿暴雨梨花针,数落道:“你三十好几岁的人了,不要任性好不好?有病就得治。这个道理不懂吗?”扎完了针,庞统顶着满脑门子的明晃晃还在郁闷着,一声不吭的。公孙策看他这褪去了怒火之后的低沉模样,觉得好笑,更觉得心软。目光在烛影底下柔情似水,问他一句:“想吃点什么?”

庞统神色一柔,回头望着他:“吃什么倒无所谓,随便……我想躺会儿。”

然后就把公孙策弄到床上一起躺了会儿。吃了饭接着躺。公孙策医者父母心,最迁就病人。何况庞统大怒过后,是很需要人迁就的。更何况,只是普通意义上的躺会儿。

庞统枕着公孙策的头发跟他说他兄妹几个小时候的事,重点说庞昱。公孙策就充当知心哥哥,帮他一层一层分析庞昱的心理,说庞统对弟弟太冷面了。庞统说男孩子长大了就不能宠。公孙策说没要你宠他,和颜悦色一点,多陪陪他带着他总可以吧。庞统说没那闲工夫。公孙策说你有工夫揍他没工夫陪他?

公孙策对教育工作挺有一套。展昭就是他一手教育出来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汴梁十佳青年。人家有实践成果,庞统不能不服气,听公孙策给他好好上了一课,听完了摇头叹道:“带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啊?我小时候,就没人对我这么费心,不也长得挺好。”

公孙策说:“那是。你能和一般人比吗?”

庞统就当公孙策在夸他了,忽然一笑,搂过公孙策的腰:“哎……我说……”

公孙策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往下没好话,横眼瞧着他。

庞统笑道:“还好你不会生孩子,就这一项,省我多大麻烦。”

公孙策恨得一闭眼,心说我扎坏你哪根筋了是吧?抬手把庞统脑门上的针一根根拔下来,一边拔一边拧一拧,痛得他龇牙。

次日清晨,庞统按点儿醒来。公孙策还在睡着,庞统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下了床,闹了大半个晚上的头疼病,这天他连剑都不练了,在花园里散散步。

庞统是头疼过了,宫里赵祯还头疼着。赵祯对这小舅子也是久仰大名,听说了庞昱的案子,早朝之后留下包拯问了问案情,揉了揉额角,说包拯,朝中多少王侯高官你都收拾了,就收拾不了一个庞昱吗?

包拯有点吃不准赵祯这个收拾的含义,说:“皇上明鉴。庞昱之罪在情不在法,微臣绝无法外开赦之举。”

赵祯一抬手:“朕知道爱卿最是铁面无私。朕的意思是,庞家教不好他,你大宋第一聪明人,难道也没有办法调教他?”

包拯为难地一皱眉。

赵祯说:“庞昱就交给你了,他若再有作奸犯科之事,朕唯你是问。”

包拯心道皇上你太不讲道理了,庞家一窝老小你没有一个办得了的,次次都推我身上这叫什么事?拱手道:“臣……试试吧……”

上了轿子便叫往中州王府去。王朝一听说中州王府,转头便派人去开封府调集人马,再把展昭展护卫也叫来。

包拯说你干嘛?本府是去和中州王谈生意,又不是去打群架的。再说开封府的那些衙役,打得过人家吗?

王朝说是,咱们是打不过。但好歹把展护卫叫来,若有不测,他好背了大人您跑啊!

包拯撂下轿帘子,想想也对。

包拯和展昭到了中州王府的时候,庞统还在花园里溜达着透气,听说包拯展昭来了,也没上心,挥挥手让他们前厅等着去。包拯和展昭就在前厅一杯茶接着一杯茶,喝得肺叶子都漂起来了。这还没什么,王府那些丫头听说展护卫来了,嗬,欢呼一声,乐得都炸了,叽叽喳喳排好顺序,一个进来添茶,一个进来送点心,反正轮番的近距离参观吧,把包拯展昭看得坐立不安。后来吃的喝的摆满了一桌子,想不到辙再进去了,但是还有好几个姑娘没轮上呢,怎么办呢。要说是中州王的府里人,胆量和作为与别个不同,两个一组,走进去一福身:“奴婢给包大人请安。给展大人请安。”然后瞧他们两眼,走了,换下一茬。

包拯囧脸对展昭说:“庞统府里的人,倒是很有礼貌。”

展昭就听见小丫头们在外面真帅真黑地评头论足,心说我这是进了风月楼了我。

庞统溜达够了就到饭厅吃早点,管家上前轻声说:“王爷,包大人……”

庞统心说对了对了包拯来了,你看我这一扭头就把他俩给忘了。拿手巾擦了擦手,吩咐道:“请过来吧。”

包拯和展昭进了屋,庞统正老神在在的吃着粥,眼皮都不抬,一点都没有待客之道。管家觉得过意不去,请他们坐下叫着上茶,包拯说不喝了不喝了,心说刚才都喝得淹死了,放眼瞧见庞统桌上的一盘大包,这眼睛就直了。展昭扽他袖子,暗道大哥你给我出息点儿啊!

庞统夹一片火腿搁嘴里:“包大人所为何来啊?”问了不见动静,转眼一瞧,嚯,包拯那眼睛望着包子,眼珠子发绿。顿时觉得挺可乐。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府尹,这么大一大人,见了包子还跟饿狼似的,这叫什么做派。忍笑道:“包大人,一起用些早膳?”

包拯下意识的拒绝:“不,不了。”咽了咽唾沫,转口道:“呃……王爷盛情,下官就冒昧叨扰了。”拽着展昭就开吃。

两人刚才灌了那么些茶,把肠子涮得干干净净的,真饿了。反正跟庞统也不是外人,坐下淅沥呼噜一顿风卷残云。包拯就光吃包子,直夸中州王府的肉馅儿和的好。展昭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时候,跟庞统尤其不客气。庞统心说你们这是赶个清早来吃我来了啊?气乐了都,停下筷子看着他们。

吃完了饭,包拯又嚼了两个清口的青梅,往椅背上一靠说多谢王爷款待,实在吃不了了,下官告辞了。

庞统愣了愣,心说你还真是特意吃我来了啊?太不见外了。但是和包拯这样的人,也较不上真,说那就送客吧,包大人慢走。

展昭急得叫了一声包大哥,包拯才想起来正事,直起身说对了王爷,下官还有事相商。

庞统不作声,等着包拯说他的要事。包拯说:“三公子的事,下官愿替王爷永除后患。”

包拯这成语词不达意用得太狠了,庞统误会了,看他一眼说:“杀庞昱,还轮不到你动手。”

包拯说哪里哪里,下官是愿替王爷管教庞昱。

庞统讥笑道:“你管教?本王的弟弟你管教?何况你有什么本事管,开封府衙役众多,有一个怕你的没有?”

包拯不以为意,也笑道:“成与不成,王爷不妨一试。”心说你那弟弟反正都这样儿了,死马当活马医了。

庞统点点头:“好。那你就去管吧。”

包拯说:“王爷,难道就让下官素着管吗?”

庞统不可置信地望着包拯,要是没有理解错,包拯这是在管他要钱啊!

“包大人的意思是?”

“八千两银子。下官为王爷排忧解难。”

庞统瞪眼看着包拯说:“八千两?包拯,你要疯啊?”

包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八千两不多吧?”

庞统眯眼说:“你一品大员,俸禄可不低了。还要这些银子干嘛?”

包拯笑了:“看王爷说的。银子哪有嫌多的。”这话说出来太财迷了,包拯赶紧再给自己找个正当理由:“开封府年久失修,后宅该重新拾倒拾倒了。而且从下官到展护卫,公孙主簿……当然了,公孙现在不能算单身,除了他吧,除了他开封府上下都是单身汉,衙门里住不开,下官想扩几间宅子。”

庞统明白了,包拯这是往他身上榨油给赵老六省钱,不说话盯着包拯瞧,心想近墨者黑,这人跟着老六身边几年,真是学得越来越诈了。包拯也不知道他喜怒无常的是什么想法,被他瞧得瘆得慌,往展昭身边挪了挪,说:“王爷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吧……下官告辞。”

庞统说:“四千两。”

包拯眼神一亮,抬头道:“六千两。”

庞统摇摇手指:“五千两。来人,带包大人去账房支银子。”

包拯一笑,这买卖成了。转头两步刚要走,想到公孙策昨夜可没回开封府,现在要不要顺路叫他一起去上班?再想了想还是算了,公孙策脸皮儿薄,回去非得矫情了不可。

他们两个前脚刚走,公孙策便从旁门外走进来,在庞统身边坐下。

庞统说:“醒啦?”

公孙策不说话,悲哀地看着他,心说我昨晚确实扎坏你哪根筋了,包拯空口白牙一顿忽悠,你就掏五千两银子?!你就这么信得过他啊。但是这话不好说,公孙策现在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帮着哪边都不合适,就袖手旁观看他们过招吧。

庞统被公孙策看醒了:“我是不是被包拯欺骗了?”

公孙策叹气:“包拯要是真能治好庞昱,五千两也值。”

庞统说:“他要教不好呢?”

公孙策恨其不争地又看了庞统一眼。庞统点点头:“恩。他要教不好,我再讹回来。”

包拯还真没白收人家的钱。在枉死的唱曲儿姑娘七七那天,把开封府布置了一番,然后把庞昱迷晕了带过来。三更子时,开封正堂幽蓝幽蓝昏暗昏暗的,三口铡刀并列在侧,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立在对面,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哭哭啼啼跪在堂下诉屈。坊间都在传包拯日审阳夜审阴,来看是真的。

把庞昱带上堂来与姑娘对质。姑娘说你忘了我了吗?庞昱壮胆说我经过的姑娘太多了,你谁啊你。姑娘一摸后脑,摸出满手的血,往庞昱眼前一摊,厉声哭道:“把我害成这样,你真忘了么?”

庞昱脑门一炸,一步一步往后退。那姑娘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扑在地上蠕蠕前行,伸手要去抓庞昱。手指刚沾到他的裤脚,庞昱就尿了。包拯展昭公孙策一瞧,都替庞统觉得丢脸。心说太丢人了这弟弟。

公孙策看向包拯:别看热闹了,快审吧,真要吓出毛病来,你怎么和庞统交代?

包拯清清嗓门,说:“姑娘,公堂之上,不得放肆,本官自会还你一个公道。”意思是你够了啊你,太入戏了,收收吧。

姑娘差点淋了一手的尿,恶心死了,赶紧缩回来跪好,呜呜地哭。

包拯说:“你虽是因庞昱而死。庞昱却非凶手。于法判不得他的罪,姑娘你可明白。”

姑娘说:“民女不明白。民女只知道是他害死了我。如今我在阴间受苦,他在民间作歹。青天老爷,民女不服啊!只求杀人者抵命!”

庞昱抖脚跪下:“我改!我都改了!包大人!”

包拯说:“你改?你能改得了么?”

庞昱说:“一定改!准改!”

姑娘说:“包大人!我不信他!”

包拯点头:“说的对。本府也不信他。”

庞昱眼泪哗哗的,心想我这信誉太次了,争着要分辩,那姑娘就和他戗上了,嘴皮子翻来覆去拿些市井脏话把庞家祖宗三辈挨个儿问候了一遍。包拯听着特别过瘾。公孙策又瞪他:差不多得了啊,再骂下去可露馅儿了啊!

包拯一拍惊堂木,对姑娘说:“本府判你缓十年投胎,这十年你就跟着庞昱贴身监视,若他再有歹心,许你当场取他性命。”

姑娘觉得这个判决很公正,口呼青天以首碰地,然后惨笑着要去抓庞昱。手一按到庞昱的肩膀,庞昱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落幕收工。

展昭趁庞昱晕着把他送回太师府,招呼白玉堂:“来,给我搭把手。”白玉堂早得了通知今晚有大戏,看到现在都笑岔了气了,擦着泪花儿从暗处走出来。展昭说你别笑了,赶紧的,我一个人不好弄他,别湿我一身的尿。

猫鼠这边送走了庞昱。堂下的姑娘拨开头发露出脸:“包大人,您看我这样可以么?”

包拯点头:“很好很好,黄姑娘的演技越发出神入化了。来人,赏五两银子。”

大家都两眼望天没人拾他这碴,因为都不愿贴这钱。公孙策不忍他威严扫地,从袖管里掏了一张银票递给黄姑娘。黄姑娘一面接银票一面拉了一下公孙策的手,嘴里说:“包大人太客气了呵呵,奴家可爱干这个活儿了,没钱都乐意,哦呵呵呵呵……”

公孙策眉角直抽抽。

包拯说:“来啊,送姑娘回栖凤楼。”

黄姑娘走了,余下人等清扫公堂。包拯和公孙策并肩往后宅去,公孙策说你这一笔买卖差不多算净赚吧?连黄姑娘那五两演出费都是我给你垫的。包拯一勾他的肩,说这年头创意是无价的,而且我要银子不是给你修屋子用吗?看你书房都泛潮了。公孙策看着他,笑道:“五千两,给墙镀层金都够了。我可住不了这么贵的屋子。”

包拯放开他的肩:“这是替庞统抱不平啊?”

公孙策张嘴要反驳,包拯又马上接一句:“男生外相。”说着十分沉痛地摇摇头,背手走了。公孙策恨得对他背影骂了句包黑炭。

庞昱回到家去,醒来只以为是南柯一梦。丫鬟替他更衣,惊叫道:“少爷!”

庞昱脱下衣服一看,肩头赫然一只女人的血手印子。膝盖一软坐到床边,冷汗就下来了。

这以后庞统很欣喜地发现庞昱立地成佛改邪归正,而且竟然跟着他母亲白莲花念起了佛经,一心向善。有一回庞统和公孙策在街上逛逛,公孙策说那个不是庞昱吗?庞昱收了顽劣之气,变得很文雅,险些都认不出来了。庞昱一回头,看见他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庞统皱眉喝道:“躲什么!过来!”

庞昱低头走过去,叫了一声二哥,又叫了一声公孙先生。庞统说你干嘛呢?庞昱说出来给母亲买东西。庞统说买好了就回去,别在外面瞎逛。公孙策看他一眼,心说凭什么你自己瞎逛就不许别人瞎逛。

庞昱点头称是,回身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从小厮手里拿过一把伞双手递给庞统。

“二哥,待会儿要下雪了。这伞……你们拿着。”

说着往庞统手里一塞,害羞似的转身走了。

庞统五千两银子换来手里这把挡雪的伞,一个劲儿地赞叹银子没白花。问公孙策说包拯到底是怎么教育的,老虎改吃素,太神奇了,不过就是胆子比过去小多了,一惊一乍的。

公孙策忍了忍:“你别问。这是我们开封府的机密。”

庞统就更好奇了。公孙策硬是不肯说。中州王就把公孙主簿挟回王府动了点私刑刑讯逼供。公孙主簿真是条硬汉,宁可死在王府的床上也不出卖包大人。

逼供完了庞统也累得一身汗,摩挲着公孙策的背,说:“多谢你那时救了庞昱。”

公孙策哼哼一声。

庞统说:“要没你,那天我准宰了他了。”

公孙策说:“我这也叫多管闲事。”

庞统说:“和我有关的事,怎么叫闲事?”

公孙策说:“管别人家的事,怎么不叫闲事?”

庞统已经忘了自己盛怒之时说过什么了,公孙策却记得。庞统笑着把公孙策翻过身来抄在手臂上:“管得对,这不叫闲事。这叫家有贤妻,丈夫不干横事。”

公孙策轻轻一哼懒得回嘴,累得有点想睡了。

庞统说:“下个月就过年了,怎么过?”

公孙策说:“怎么过?和往年一样过。开封府满府的光棍,吃年夜饭我不能缺席。你的飞云骑也尽是光棍,吃年夜饭,你也不能缺席。而且太师府里,你还有娘亲和弟弟。”

庞统听着就觉得没劲,算他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他就只想和公孙策团圆团圆。

公孙策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背,微笑道:“总要露个脸的吧。然后,晚些时候,我带点酒来王府找你,备两个小菜,我们喝两盅。”

庞统扑在公孙策身上闷闷地笑,这套黄酒小菜喝两盅明显是在迎合他的喜好。其实日子长了,公孙策也不是那么别扭。

庞统拿鼻尖蹭着公孙策的脖子:“公孙策,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公孙策说:“让开。沉死了。”

庞统死趴着不动。公孙策说:“这个冬天我们多聚聚。等开春了,太师和我爹就要回京城了,我得辟时间照顾我爹。”

庞统说他们要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公孙策说你爹没写信告诉你?庞统笑道现在是告诉你就等于告诉我了,我爹才不费那个事呢。公孙策也笑了。

窗外又细细地飘起雪来,在王府的院墙石凳上洒了一层盐霜。屋子里温暖安静。庞统不知怎的,回想到和公孙策初见时的情景了。不是京城街头打流氓的那次,是小时候在公孙府里的那次。

也是在这样的雪天,公孙真把小小的公孙策推到他面前,说:这是我儿子,公孙策。策儿,快叫哥哥。公孙策目不转睛怯生生地望着庞统,软软地叫了一声小哥哥。然后庞统就开始脱他衣服裸呈相对了。第一次见面,就那么刺激。由此可见,他和公孙策的这层甩不脱的腻乎关系,是上天注定好的。

正想和公孙策宣扬宣扬宿命论,公孙策已经睡着了。庞统熄了床头的蜡,掖了掖他的被子,也睡了。

老庞家的这些年,差不多也就发生了这些事。别的故事在别的书里,我们改天再说。

(完)